初岫将那副老翁的易容在溪水边洗掉,对着溪中星河发了会儿呆,随意在身上擦掉手上的水,起身,继续向南。
向南有座山,名叫加曲山,他是翻过那座山来的。
只要翻过那座山,再往东南走,便可到大汉与乌赫草原的交界,他的家,蜀城。
那丫头跟他说的两山一水,是走官道的路程,回自己家不用,只是要翻越蜀山,那是座藏着百种猛兽千种毒虫、地势险恶,凶险异常的大山,寻常人走进去,很难出来,可初岫是在那里长大的,他最熟悉的地方。
那日他在雾气蒙蒙的船上醒过来,有些冷,想叫阿琤抱他,可只有夹岸隐隐传来的鸟鸣应他。
小小的乌篷船,一眼就可忘尽,可他甚至掀开被子找他。
湖心只有这一个船,水波静谧。
他坐在船上,被晨露浸湿了发丝,垂眸静静等着,等到发又被太阳晒干,星辰再次坠满苍穹时,他才知道,他等不着了。
他开始寻他,寻不到他。
他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方知行路的苦,他不知阿琤为何丢下他,但他是自己的奴隶,不该叛主,他得找到他,找到后打一顿,好叫他知道自己是真的生气了。
这一寻,寻了三年。
三年后,他在京城遇上了刘尧。
刘尧听说他在找人,便说,若中原找不到,就到外边找找,正巧他要出使格勒善,可一并同行。
他站在使臣的队伍里,再次见到了他的阿琤。
他在明堂的最前列,身着朝服,腰间佩刀,长身而立,英武不凡,和自己的奴隶不似同一个人,可初岫知道,是他。
格勒善的王上在王座上道:“万俟将军,大汉使臣带来的美人,你看如何?”
刘尧在殿上轻摇扇面,在看清万俟琤那一瞬,拧眉,目光隐秘的扫了眼初岫。
那群美人款款行礼,隔了三年,他们在大殿上两两相望,初岫感觉心里很奇怪,有些喘不过气来,可他还是对着阿琤微微勾了勾唇,算个笑。
可阿琤只看了他很短暂的时间,像是不认识他,连面色都没变过。
熟悉的声音,不带任何色彩的答道:“很好。”
王上便说:“那你挑两个带回去吧。”
万俟琤应道:“是。”
刘尧苦口婆心的劝他:“那是万俟琤,闻名的杀神,不是你的阿琤。”
初岫点了阿琤爱吃的菜,好生把筷子摆齐,等着来应刘尧的约的将军。
将军来了,他礼节性的与刘尧寒暄,中间未看初岫一眼。
初岫的手在桌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摆,一声未吭。
刘尧实在看不过去,将折扇向初岫的方向点了点,道:“将军可还记得他?”
初岫屏息,看向阿琤,等他说话。
阿琤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语气生疏的说:“承蒙小公子当日救命之恩,稍后略备薄礼,还请小公子莫要嫌弃。”
初岫扯破了自己的袍子,也明白了阿琤的意思。
他轻笑了声,垂眸道:“好说。”
刘尧判定他心情不好,在他旁边转来转去的走,怒骂万俟琤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
初岫听着心里爽,又难过,可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他随意的翻着那几样万俟琤送来的“礼”,道:“使团只在这里住半月,日后也未必有机会来,我们出去转转吧。”
刘尧将折扇在掌心一拍,豪气道:“我请客,今日就算你将整个格勒善买下来,我都付账。”
初岫乐了,指了指那礼品,道:“这不是现成的吗,先去当铺。”
刘尧愣了愣,皱眉瞧了他一会儿,随后轻叹了口气,道:“好。”
那些东西一样不盛的全当了,得了不少钱,比当年万俟琤留给他的多了太多。
他和刘尧两个能吃到一起去,也能玩到一起去,流连格勒善各大吃喝玩乐的场所,简直乐不思蜀,中间,他从未见过万俟琤。
一日,他和刘尧在街上走着,突见几个胡人被拴着铁链子走,有人拿着鞭子驱赶。
一旁的路人说,这是要用来卖的奴隶。
初岫细细打量其中那个高个子胡人男子,他有胡人深刻轮廓的相貌,眼睛像天空一样碧蓝澄澈,即使脸上脏兮兮的也不难看出他样貌的出众。
初岫咬了口糖人,当街拦住了那行人,指着那胡人男子,问:“这个多少钱,我要了。”
那人牙子看他穿着富贵,不敢得罪,为难道:“这是要献给王府的……”
刘尧凑过来,展开折扇,低声问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初岫垂眸,漫不经心的说:“既然丢了个奴隶,何妨再买个奴隶呢?”
刘尧拍了下手,义气道:“买了!”
他对那人牙子道:“哪家王府?我去说。”
初岫领着那个身材高大的胡人男子等在王府外,坐在马车上晃荡着腿抬头瞧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会汉话,但不熟,腔调有些怪,他恭敬的对初岫说:“我叫帕尔哈提……”
初岫听他说完了一长串名字,道:“我记性不好,记不住,就叫你阿提。”
男人应是。
初岫看他拘谨,有些好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道:“以后我是你的主人了,不用怕。”
刘尧面带笑容的出来,看起来谈的很顺利。
初岫跳下马车,问他:“怎么说?”
刘尧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那就是个爱收集美男的怂包王爷,遭王上厌弃,没什么实权,我开口要,他立刻就给了,要不是我推辞,他还要再塞给我两个。”
他看着那脸已经洗净的胡人男子,赞叹道:“刚刚那脸脏兮兮的也看不清,你倒是真会挑。”
初岫笑着说:“那是自然。”
刘尧问他:“你要带他回中原?”
胡人男子一直安静的跟着他们,听到这句话也忍不住转头看初岫。
初岫觉得他这样总是不安担忧的样子十分有趣,他侧头对他安抚笑了笑,道:“阿提想跟我回中原吗?”
阿提看着他的笑发怔,呆呆地点头。
初岫道:“我带你回中原。”
可他的承诺没能兑现,第二日,将军府给他下了贴,说在府上宴请。
他不想去,他不知道万俟将军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再见他。
可他派了人来请。
他对来的人说:“使者入宫了,得等他回来。”
那人冷冰冰道:“将军只宴请你。”
初岫:“我不认得你们将军。”
那人道:“将军要宴请你,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有时候初岫想,没这救命之恩就好了。
就不用搭上一条性命。
他被半绑着入了将军府,在厅上等万俟琤。
可半天也没等到。
将军府里安静的有些奇怪,没有仆从往来。
他出了正厅,想找条路出府,却被偌大的将军府弄迷了路,他误入了一处院落,听见了人声,误打误撞的寻到了万俟琤。
万俟琤和一女子纠缠在塌上,衣衫半褪。
初岫静静地看着,发了呆,想着曾经他也与自己这般亲密过,想着想着,只觉喘气都带了股子疼,他想给自己号个脉,看是否得了什么病,可他觉得手指动一下都很费力。
身后突然出现一侍女,低声呵斥道:“你是哪里来的?怎能擅入后宅。”
屋里的万俟琤听到了响动,语气不善的骂了声:“滚出去。”
初岫心被刺了一下,怔怔退后半步,欲要转身,万俟琤突然抬头,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从那女子身上起来,皱眉道:“你怎么在这?”
初岫:“……”
初岫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他不是阿琤,他是万俟琤。
思及此,他施了一礼,敛目道:“我在这将军府迷了路,惊扰将军,这就走。”
他转身,万俟琤突然呵斥道:“站住!”
他停了步。
那侍女有眼色的退了下去,万俟琤走到他身后。
一股女子的脂粉香从男人身上传入他的鼻息,初岫觉得陡然从心底涌出一股子厌烦。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听他的停步,以他的性子,就是皇帝在这里,他想走也就走了。
他如今觉得万俟琤恶心,更明白他的阿琤已经死了,便不再犹豫,提步就走。
万俟琤扯住了他的手臂,他将初岫扯着面对着他,开口的话带着明显的怒气,他说:“你将我给的东西都当了,拿着我的钱买奴隶,给他取名,让他跟着你回中原。”
他这是直接告诉他——他在监视自己。
初岫嫌恶他,是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的,于是一声不吭。
万俟琤捏着他的力气很大,捏的他骨头疼,男人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戾气,属于将军的杀伐威压全部向他施加的时候,他才明白,从来没有阿琤。
刘尧来的十分巧,万俟琤的下属来报——大汉使臣在厅上等候,说来接人。
万俟琤阴晴不定的盯着初岫,放开了手。
万俟琤没再留他,刘尧觉得奇怪,问:“他就这么放你走了?”
初岫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尧见他情绪不高,便闭了嘴,两人一并回了客栈,初岫打开房门,身体突然一僵。
刘尧见他不进去,问:“怎么了?”
初岫脸色苍白,僵硬着腿,迈步走了进去。
刘尧惊呼道:“这是谁干的?”
初岫半跪在地上,将被割了喉,躺在血泊里的阿提抱在了怀里。
那尸体已经僵硬,大概是自己刚走他就被杀害了。
那胡人手里还攥着给他买的桂花糕,碧蓝的眼眸已经失去了光亮,变成了灰败的蓝,他望着门口的方向,像在等自己回来。
初岫身体里一会冰凉,一会儿又像烈火灼烧,他慢慢将阿提的眼睛合上,轻声说:“阿提,我不回中原了,先送你回家。”
刘尧在门口站着,沉默了良久,道:“我高估他了。”
初岫说:“我低估他了。”
夜里,万俟琤来了客栈,刘尧冷眼瞧了他一眼,没说话。
万俟琤神色冷淡,上了楼,走到初岫那个房间,推开。
阿提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如若不是脸色灰败,几乎让人以为这是个活人。
初岫就坐在桌边,吃着那油纸上染了血的糕点。
万俟琤只随意扫了一眼那胡人尸体,看着初岫的背影,道:“我将你当的东西都拿回来了。”
初岫轻笑了声,道:“有劳将军。”
万俟琤愣了愣,他皱着眉问:“你笑什么?”
初岫道:“笑我自己。”
初岫慢吞吞的喝了口冷茶,将桂花糕咽了下去,轻声说:“来之前,我想对阿琤说,我真的很生气,你得想想办法哄主人高兴,主人就不抛下你。”
万俟琤一怔,室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初岫说:“而今,我知道阿琤有不得已,做不成我的奴隶了,我就不去惹他为难,可他却让我为难了。”
仿佛有什么重物,重重的砸在了心头,万俟琤呼吸一窒。
初岫抚着油纸上的血,声音轻飘飘的,在这躺了死人的华贵上房里,仿佛无处着力,他说:“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
初岫没杀过人,那是他杀的。
是他被妒火冲昏了头脑,下令将人杀了。
可是初岫觉得,那个胡人奴隶是自己杀得。
他在初岫门口站了一夜,来往的大汉使臣明里暗里的打量他,没有一人敢上前。
第二日清晨,刘尧冷声嘲他:“真不愧是屠过城的将军,初岫这三年,不如寻一条狗。”
他垂下眸子,又听到刘尧说:“你在这里他是不会出来的,要是想初岫一直守着那尸体,你就这么等着吧。”
他固执地又等了一会儿,知道刘尧说的是真的。
初岫不想见他。
他离开了,躲在角落看,自己离开不久,初岫就打开门,他面色苍白,却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不像那个总是喜形于色的初岫,这样的初岫,让他很陌生。
他莫名的一阵慌乱,想再看,初岫却进了屋。
他开始后悔了,他不该杀了那个奴隶,他下命令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自己即将被取代,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是恐惧,他怕那个胡人,变成自己曾经的角色,陪在初岫身边,可他没想过杀人的后果,他没想到初岫会这么痛苦。
宫里传召,他只能进了宫面圣。
回来时,已经接近黄昏。
刚到府上,刘尧就急匆匆地寻了过来,怒气冲冲的问他,将初岫绑去哪了。
他怔愣了一瞬,脸色微变。
如果这格勒善有人想动初岫,那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不想让初岫被自己牵连,想离他远远地,可是没忍住,是自己对他的不同寻常把他害了,他这么多年没犯过错,没被抓到过弱点,他们发觉初岫的特别,所以初岫出事了。
他仔细思索着一切可能的线索,忽然想起初岫来府上那日,他撤了所有的侍从奴仆,想和初岫单独的吃顿饭,不料那日突然遭了行刺,是一个在他后宅不知待了多久,他都不记得脸的女人,他将她脖子拧断的时候,听到了一个侍女的声音,抬头就看到了初岫。
他的心思都在初岫身上,忘了那侍女。
侍女是其木格的人,其木格是皇帝的人,他进了宫,初岫就出了事。
他和刘尧找了他半个月,他将其木格打的去了半条命,第一次在朝堂上公开与王上对峙,威逼他告诉自己初岫在哪,可他始终装聋作哑,脸上神情不自然,他知道,如果初岫好好的,他不会这样的反应,他是怕了。
刘尧因为回程时间已定,不得不先离开格勒善。
他离开的第二日,万俟琤的亲兵在一个闹市的院落里找到了初岫,当时初岫已经被折磨的不省人事,发着高热。
初岫这么一睡,就睡了半年光景,醒来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可还记得生气,他说见到自己就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