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川比妹妹大了两岁。
因为男孩子小时候长得慢,从小江禾川和妹妹站在一起就会别人误认为是双胞胎。
兄妹两的关系一直很好,尽管年龄差距小,但从来没有闹过不愉快,他两长大后统一认为都是父母的功劳,因为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过偏心,尽最大努力给予他们很好的生活条件和教育。
从小不管去哪里,江禾川都很喜欢带着江禾雪一起,小小的男孩子很喜欢这个长得很好看,还能陪她一起玩儿的妹妹。
妈妈的生日会上,江禾川给江禾雪打下手,一起给妈妈做了手工礼物和蛋糕。小学的篮球比赛,江禾雪会在下课后的第一时间跑去给江禾川加油,在篮球场上骄傲地朝江禾川喊“哥哥”。每次江禾雪受到情书,江禾川都会不讲理的扔掉,“你未来的男朋友必须我来把关!”
放假一家人去乡下玩儿,江禾川兴奋地拉着江禾雪跑在最前面,因为江禾雪那天特意穿了新的裙子,怕被弄脏所以有些落后,江禾川就先冲了出去,结果不小心摔进了土路旁边好大一滩的马粪里。江禾雪看着江禾川快要被熏得喘不过气,噘着嘴挣着了半分钟,用自己新裙子的裙摆给他擦了脸。
“这是爸爸从意大利给我带回来的纱裙,你要怎么赔!”小女孩就算生气也还是软软的声音,让小男孩很是愧疚。
小男孩竖起三根带有味道的手指,用还没变声的声音郑重发誓:“等江禾雪18岁,我江禾川给她赔100条超级超级好看的裙子!”
“还要公主头饰!还要珍珠包包!”小女孩在对方的誓言里霸道地加了很多条件。
等江禾雪说完了,江禾川才放下手。
妈妈小跑着从后面赶来,拎着两个有味道的小人儿回到车边清洗。
就算是到了小学六年级,爸爸也可以一手抱一个,把他两扛在肩上,两人趴在爸爸的肩背互相扮鬼脸逗对方,看谁先笑出来。
那时候,江禾川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开心的男孩子,妹妹也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
至少在14岁以前,江禾川都这么认为。
小学毕业的那个假期很长,江瑜给他两都报了兴趣班。江禾川选择了觉得很帅气的跆拳道,江禾雪正是爱美的年纪,在网上听说游泳对皮肤和身材好,就去了泳游馆。
道馆和游泳馆离的不算近,江禾雪让江禾川每次下课后,都骑自行车过来等她一起回家,说什么女生走太多路腿会变粗各种各样的借口。
江禾川一开始以自行车安后座太丑为理由拒绝了。在一次回家的路上,他碰到江禾雪一个人拎着包可怜巴巴地磨蹭回来,又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江禾川下午饭还没来得及吃,就骑着车出去安后座去了。
江禾雪完胜。
每次接江禾雪的时候,他都会给两人带一根雪糕,江禾雪的一定是指定的无糖雪糕,等到游泳馆等十分钟左右,江禾雪下课出来就能吃到,然后坐在自行车后座晃着腿一起回家。
那天下着雨,江禾川在门口买好两根雪糕,把自行车锁在道馆门口,打车去了游泳馆。
游泳馆分深水区和浅水区,还有一块是专门给VIP用挡板隔出来的区域,江禾雪在这里已经游了快一年了。
江禾川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江禾雪,听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声和震耳的雷声,他捏了捏有些发软得雪糕,心想这快有半小时了,江禾雪怎么还不出来?上次还因为雪糕化了不高兴来着。
觉得有些奇怪的江禾川带着雪糕绕到了隔板后面,看见泳池的正中央露出一点粉色的泳帽,没有动静。
刺骨的恐惧密密麻麻从脚底爬了上来,江禾川愣了一秒后,连鞋带人一起扎进水里,想要游过去。
可是他不会游泳,这里是深水区,就凭他以前看着江禾雪游泳的动作记忆,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原位刚扑腾了几下,吸进去的水就把自己呛得差点喘不过气。
他扒住旁边的□□两步翻了上去,大喊呼救,可是雷声实在是太大了,外面的人根本听不到。
江禾川全身淌着水跑到外面的前台喊人,跑起来滑了好几个趔趄,过来帮忙的工作人员下去把江禾雪拖上来发现,已经没气了。
那人说,江禾雪大概是在被发现之前就已经没气了。来这个区域游泳的都是有一定经验的,平时的工作人员对这里留心得也少,有时会偷懒溜走一阵。
今天天气冷,江禾雪可能是之前的热身运动不够,导致腿抽筋了,呼救的时候雷声太大,外面的人没有发觉。
江禾川不敢去想象,江禾雪一个人挣扎着呼救,却没人发现有多绝望,也不敢想象在雷声中渐渐失去意识溺水而亡有多痛苦。
他瘫倒在泳池边上,旁边是化成水、没有了形状的雪糕袋。江禾川没有去看躺在那里的江禾雪,只敢呆呆的望着水面,一层层涟漪荡在瓷砖边,他觉得头晕恶心,却动弹不得,一直盯着不动。
终于,极端忍耐引起了生理性反应,江禾川突然撑着胳膊干呕了起来,什么也没有,却觉得内脏都搅在一起,快要被吐出来,疼痛剧烈。
江禾雪去世后,家里的气氛颠倒了谷底,虽然没人主动提起她,可是文珂摆在各个角落的江禾雪的照片、饭桌边的多出来的一碗米饭,还有江瑜越来越麻木的表情,都让江禾川喘不过气。
妹妹是我害死的,江禾川一直这么觉得。
文珂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她有时候会盯着江禾川看很久,冷不丁地叫他“江禾雪”,甚至是过来摸着江禾川的脸,问他为什么把头发剪成男生的样子,都没有以前好看了。
有一次,她甚至逛街回来拿出来一条裙子比在江禾川身上,让他进卧室去试试。
江禾川拿着裙子看了很久,在文珂的注视下,走进了江禾雪的房间。
一个月后,文珂彻底崩溃了。她把家里所有有关江禾雪的东西都砸得稀碎,书和照片撕了一地,嘴上却哭喊着要找她的女儿江禾雪,“小雪!我的小雪呢!?小雪你快到妈妈这儿来啊!啊——!”
文珂扯着自己的头发,江瑜掰不开她的手,只能把她的胳膊按得靠近脑袋,让她不要伤到自己。
江禾川从学校赶回来看到这一幕,在文珂面前蹲下来,责备地笑着说:“妈,我回来了,我是小雪啊。”
文珂抬起头,捧着江禾川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抱住他就开始哭,江禾川环着文珂颤抖的脊背,看见江瑜站起来走出去了。
江瑜走了,所有的行李都没拿,那天晚上之后再没回来过。江禾川往垃圾袋里塞着江瑜留下的衣服和东西,不由得想起他那天的表情,藏不住的厌烦和嫌弃,还有出门后一句以为江禾川听不到的“神经病”。
那段时间,江禾川一直请假在家里陪着文珂,他大部分时间都会被叫成“小雪”,文珂似乎也忘了“江禾川”的存在,很少叫他的名字。看见他的卧室和衣服,就算想不起来也不会问这是谁的。
自己好像被抹去了。
再后来,他们卖了房子,搬了家,文珂在精神状态好的情况下,会去亲戚那里上上班,打发时间。
她的病情时好时坏,但不论在怎样的状态下,她都觉得江禾雪还活着。有时候她会突然问江禾川:“小川,今天你妹妹回来吃饭吗?”
“嗯,下午六点放学回来。”
“对了妈,今天下午我要和同学去打球,就不回来吃了。”
“好,那你走的时候拿点零钱在外面吃。”
每次吃饭都是两个人,但文珂从来没有发现到有什么不对。
她偶尔会记忆混乱,没有时间概念。有一次江禾川看见,她在购物网站上看婚纱和喜糖盒,说是要给江禾雪准备,有时候还会念叨自己要抱外孙了。
她在心里把江禾雪的一生过了一遍又一遍。
江禾川小时候和妹妹一样,也是个爱臭美的臭屁小孩儿,一天在家不知道要照多少次镜子。
自从自己开始穿裙子,戴假发,就再也没有为了某件衣服或是要出门照过镜子,这种几近分裂的扮演,让他觉得自己很恶心。
其实江禾川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在学校也要打扮得像个女生一样,用江禾雪的名字上学。
直到文珂有一次突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给女儿开过家长会了。上班时间,她突然找到江禾雪以前的班级门口,抓着班主任的手问她的女儿在哪里。
江禾川赶过来把她带去了医院,一路上能听见别人投来不善地眼神,“为什么要放神经病出来啊?伤到别人怎么办?”
早些时候,江禾川还会愤怒地回头解释:“她不是神经病!她只是想找她的女儿!”
次数多了,江禾川越来越沉默,不再理会别人说什么,坐上出租后,路上一言不发地抱着文珂挣扎的手去往医院,哪怕是司机的好心问候也不予回应。
中考时,江禾川是市里的第一,为了离家近点,第一志愿没有报市里最好的高中。那次事情之后,江禾川联系了一中的老师,说明了自己的情况,想要转过去上学。
一中自然是高兴,以江禾川中考的成绩和高一的各科成绩来看,高考自然也能拿出很优秀的成绩。
就算按他的要求,转来后自己的名字要变成“江禾雪”,但老师还是在办公室里给他保存着写有“江禾川”的各种奖状证书,这些在自主招生时对他是有好处的。
每次家长会之后,米惠会单独找文珂聊聊,说她的女儿在学校很用功,人缘也特别好。她的哥哥江禾川经常来学校接她,还会辅导她的功课,对她的帮助很大。
这时候,等在门口的江禾川,总能看到洋溢在文珂脸上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