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咱们都半年没见了肯定得好好聚聚嘛……地方随便你定反正我是不准备花一分钱,你说包吃包住包玩我才来的啊……啊我出站了,待会儿聊。”
人潮涌动的高铁站里,朝汐匆忙挂了电话从裤兜儿里摸身份证,挤进了黑压压的出站队伍里边儿。
他是真没想到,常思洋居然会主动邀请他来玩儿,眼看就要放寒假了,本来大学里的学生们都巴不得赶紧回家,连朝汐这种学校离家公交一小时的都压抑不住渴望飞奔回去的心情。
常思洋居然今年要住校。
原因也没别的,因为他们家在二环买了套房。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
“那你过年呢?我是早早地订好了票。”
“我爸妈他们说来这里过年,正好清净。”常思洋领着他逛着这个自己心仪的大学,一边说自己将来的梦想,青年精英,事业有成,最好还有个良人相伴。
就算朝汐是冲着常思洋人来的,视线也忍不住打量着这个宽广又有设计感的大学,每一栋教学楼似乎都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散发着古朴的质感。
可这个学校漂亮归漂亮,哪里都跟自己格格不入的。
“你还叫了谁来啊?”他觉得他们班的学霸基本上都聚集在这个城市里了。
常思洋托着一个小行李箱,冲他一笑:“在我们当地的群里叫了一句,谁来看缘分吧。”
半年过去了,半年里他基本上也就跟常思洋聊了那么十几次,刚开始上课的时候还会觉得,有点寂寞,有点奇怪,因为他习惯性打瞌睡的时候脑袋会偏向右边,但是自己右边现在只坐着一个跟他一起睡觉的家伙。
不过时间真是一幅包治百病的药,而且谁吃都有效,就更别提他这样的性格了。
两个月过去,那种浅薄的不适感和想念就被大学生活的新鲜感给冲散了个彻底,每天划划水,跟老朝唠唠嗑,跟室友扯扯皮打打游戏,然后一起哀嚎,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把常思洋当成一个单纯的好哥们儿了。
他这次会来,一是来玩,二是还想试试自己,是不是真能看着他也没感觉了。
他心里边儿其实是希望自己还能有一点眷恋的,怎么说也算是给自己贴了一个长情又深情的标签嘛。
可他已经跟常思洋聊了快一下午了,最直接的感受是累坏了想睡觉,然后才是,感觉现在,能跟常思洋聊的事儿少了很多,毕竟他们的环境不同了,可氛围也好了很多。
至少他跟常思洋称兄道弟的时候,没再成天在心里给自己加苦情戏了。
晚上在学校后门小路的一家川菜馆里,朝汐喝着大碗的热腾腾的鱼羊汤,“你不是说陈立跟你在一个学校么?他怎么没来啊?”
他眼睛转了一圈儿,在座的六个人,里面应该没有他。
陈立这人平时好像就不太合群的样子,他也不熟,就是随口一问。
常思洋似笑非笑地:“可能是因为我叫他,所以才不来的。”
朝汐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对面的女生马上就挤眉弄眼:“谁让我们班长追着人家屁股后边儿半年,把人家给整烦了呗?”
朝汐的脑袋转了好几圈。
追什么?追谁?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嘛。”那女同学也是放得开,也八卦,马上就还要说些什么,被旁边儿另一个女生给扯了一下。
朝汐给他们这个眼神看得纳闷,可所有人都很快换了话题,他马上就被带跑了。一顿饭下来,因为老友重逢高兴,又喝了点儿酒,朝汐就晕晕乎乎地给人搀着,只是那些话怎么也想不明白。
也不怪同学们。
毕竟他们看朝汐喜欢常思洋喜欢了三年,万一朝汐现在还喜欢他呢?放在明面上讲,还是太尴尬了……
就算是曾经喜欢过的人,就算是过去式了,那个人没喜欢过自己转而去追另一个同学,不管男女心情都不会好的吧……
但朝汐不一样。
他压根都没有怎么听懂,喝多了脑袋也转不动,大家在门口分账的时候他想找个地方吐去,本能地找一个阴暗的巷口,东倒西歪地走过去撑住墙面,头晕目眩地垂着脑袋就开始吐。
今晚上是挺高兴的,那些同学其实跟他也说不上熟,他很少主动跟人家说话,可只要一说就会马上熟稔起来。
常思洋跟他们的差距已经不大了,在他心里,都是同学,只不过就是……有点可惜吧。
没有说出口就结束的暗恋,也算不上失恋,纯属他一个人的故事。
“朝汐!”
后边儿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朝汐还不太舒服,脑袋抵着墙面,腰直不起来。
他晚上到底是在不知不觉中喝了多少……还是胃受不了这么辣的菜……
总之他觉得自己胃里有一团名为‘让老子吐’的火焰在燃烧。
直到常思洋一把掰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拖。
“你干什么啊……”朝汐眯着眼,用手背擦着嘴。
常思洋架着他肩膀托着他,皱着眉,转头无语地看着角落里那个高大的阴影,却什么也没有说。
后边儿跟上来的几个人也惊叫了出来:“陈立!”
这个陌生又有那么点熟悉的名字,让朝汐缓缓把脑袋抬起来,迷蒙的双眼眯起,想努力看清楚那一团黑里到底有没有人……
那张俊美英挺的脸蛋儿在不算明亮的路灯下,多了那么几分神秘的诱惑,漆黑的倒三角阴影之外,被光映照成橘红的削薄的唇,应该是被他自己咬过,泛着果汁一般的颜色,往上看是半个高挺的鼻梁,还有眼梢惊异的光。
再配合他居高临下,一动不动的姿态,这个男人简直就是完美的雕塑。
撇去所有的思考,在这一瞬间,只凭那个幽暗的身影撞入他眼眸的这一幕,他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这个人是谁……
我的出现有这么震撼么……
他为什么盯着我不放?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躲在这么黑黢黢的地方不让人看清楚……太浪费了……
在认出这个人就是陈立之前,他的脑海里闪过了‘高富帅’三个字……
他的脑子已经被酒精给统治了,他用力拽开常思洋扣在自己肩上的手,还用了点儿劲儿才卸下来。
他缓缓地朝陈立走过去,在对方越来越不敢置信的视线里,他似乎意识到了这是谁,他刚才才听到他的名字,怎么就忘记了……
算了,忘了就忘了吧……
电话要留,要留个机会搭讪……
于是他一把揪住了高富帅的衣服——
“朝汐!”后边的同学们异口同声,没人想得到朝汐居然特意走过去对着陈立身上吐……这是什么惊天操作。
而且应该刚才朝汐就已经在他身上吐过一轮了。
陈立就跟电线杆子一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还没有从这个近距离接触里回过神来。
他是听说朝汐来了的,也知道他们在哪里聚餐,知道他是来见常思洋的,所以他没有想出现,他已经放弃朝汐半年了,如果他再出现在朝汐身边,等于再一次把自己踹入深渊,又要再一次拼命往上爬,才能让自己喘一口气……
可他实在是按捺不住,他在家里坐立难安,满脑子都是朝汐两个字,看什么都是朝汐的影子,就连对着镜子,都仿佛是在跟里面的朝汐对视。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见朝汐,因为他们没有分开过这么久,三年里,即便朝汐从来没看过他一眼,他也离朝汐很近,他很满足。
而现在……
他想见他都快要疯了。
记忆里朝汐藏在书墙后面打瞌睡的侧颜,还历历在目。
就偷偷地看他一眼……
他都这么决定好了。
他只是有点贪心,看完了一眼,还舍不得走……
还有就是,躲的地方不太好……
几个同学赶紧上来把朝汐给拉开了:“他喝醉了,喝醉了……”
“陈立你要来也早点儿来啊,我们都吃完了。”一个人看了眼朝汐说,“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是能再来一场的样子……”
“……没事。”陈立说,“我就是路过。”
这句话实在是太敷衍了,没有人信,常思洋这么人精的一个人就更不会信:“你吃晚饭了么?”
陈立没理他,直接转身走了。
啪的一声。
朝汐被两个人扶着,伸手抓住了陈立的胳膊,抬着眼睛,视线像纠缠的绳索。
是,他既然已经可以对别人一见钟情,就说明常思洋真的对他不算什么了,他不能放过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还可以喜欢别人,就算是见色起意也可以……如果有人知道他曾经决定一辈子就只能喜欢一个人的话,肯定会指着他的鼻子笑的……
“帅哥……你衣服我、我给你洗吧……”
常思洋无语地扯了他一把:“你看看清楚,这是我们同学,不要大街上逮住一个人就叫帅哥……快十点了,你不是早就困了么?”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有这么帅的同学,你就诓我吧……”
一群人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的。
陈立走得很干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再待下去只会让大家尴尬。
而且他这个人喜欢干净,就算那些东西是朝汐吐的,他也觉得受不了了。
朝汐把手撑在他胸口的时候,他真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以为朝汐或许是认出他了,或许见到他很高兴,会骂他两句为什么不早点来,也或者是听其他人说常思洋正在追自己而对他感到怨恨……
他就是没想到,朝汐一句话没说,对着他就吐。
可能这也侧面表达了他对自己的不满吧……
陈立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完美矫健的身体沐浴在微烫的热水下,皮肤泛红,浴室里水花四溅。
朝汐醉得不知所以,在出租车上还一个劲儿砸常思洋,差点一屁股坐车底去,问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去要那个人的电话,“你怎么赔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帅的人,你拿什么赔我呜呜呜……”
“好好好我给你他的电话你别打了……祖宗,你喝醉了到底什么干不出来……”
常思洋把他弄回屋就费了半天劲,屋里地暖很足,他就把朝汐外套什么的都脱了把人一扔,自己浑身是汗。
洗完澡之后,犹豫着,给陈立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被接通了。
常思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平时都不怎么接我电话,怎么?怕我把他怎么样?”
“你不敢。”那边一个低沉的嗓音传来。
常思洋很久没从陈立的话里感受到情绪了,尤其还是这么强烈的情绪。
他也不用说我怎么不敢,因为对方很清楚,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别说他一个学法律的不会知法犯法,就是不犯法,他对朝汐下手,能从陈立那里得到什么……愤怒,以及老死不相往来?而且,还会给陈立一个安慰朝汐的机会。
他不干这么亏本的事儿。
他只是觉得,用三个字的肯定句来威胁他的陈立真的太性感了。
常思洋躺自己床上,惬意地交叠着腿:“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我跟朝汐都是朋友,不管他怎么看我。”
但你跟他是什么?你跟他几乎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仅没有,还不敢争取。
“我的不敢是出于我对形式的权衡,你的不敢完全是出于怯懦。”常思洋倚着柔软的靠垫,懒懒地说,“说真的,你要是能改掉喜欢朝汐这一点,你真的就完美了。”
陈立被他说得烦躁:“我已经在改了。”
“是为了我改的么?”常思洋顺势就往上爬。
陈立不悦道:“是为了我自己。”
“那你已经进步很大了。”常思洋闻言心情愉快了点儿,“说明你已经发现喜欢朝汐这件事,真的会拖你的后腿……”
常思洋话没说完,一顿,对着掌心里的手机愣了一下。
不能接受残酷的现实就挂电话?这个地方倒是挺可爱的。
陈立还套着他那套深绿色的睡衣,无力躺在床上,胳膊横在脑袋前边。他没有想常思洋跟他说的话,他对那个人说了什么一点也不关心……
他只是还在想,朝汐没有认出他,却喊他‘帅哥’,还拉着他的手不放……
如果这不是再会,而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就好了,他们的故事一定会不一样……
今晚的相遇足够奇怪,也足够成为他们几乎没有交集的相识一场里,最后的回忆了。
他跟朝汐之间,真的什么都不算,他们只是交情浅薄的同学,不是朋友,不是恋人,见了这一面,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朝汐或许都不会想起见过他……
他们之间唯一还若隐若现的一根线,就是那段被搁置了半年,已经不再疯涨,被他扔进岁月洪流里慢慢消磨掉的喜欢。
他们之间根本不止两个城市的距离……
他们之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