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我的吧？”朝汐一边刷牙一边嘴里含着泡沫睁大眼睛说，“我昨晚上抓着人故意吐别人身上？”
这难道不会被人当做神经病么？
常思洋摇摇头：“你这个酒品，你以后要是打算喝醉的话，还是在家吧。”
朝汐打着哈哈，然后又有点儿忐忑地问：“那我……昨晚没乱说什么吧？”
“嗯？”常思洋在厨房切三明治，倒是起了点儿坏心思，“你指的什么？你一晚上就没停过嘴。”
“就是那个……哈哈，算了，你没注意到我肯定嘴巴很严实……”
常思洋瞟了他一眼：“反应快了不少嘛。”
“那是，我也是要进步的。”朝汐凑到他旁边儿对着碟子嗅了嗅，“这什么牌子的鸡肉啊，比我在超市买的香。”
常思洋却把话题拐回来：“你确实说了点儿东西，只是我不想告诉你。”
朝汐整个人都颤了，一愣：“为、为什么……我说了什么啊？”
“我都说了，说出来会让我们之间关系变得尴尬。”常思洋说，“先吃饭吧，吃完了你想去哪儿玩？博物馆么？”
“你认真的？”博物馆？
“我可以给你讲解。”常思洋跟着坐下，给他端了一杯豆浆，“我去过很多次，也做过志愿者。”
朝汐感觉自己跟他的差距已经不是成绩上的差距了，他们在人生的走向上，已经走上了岔开的两条路。
他走了一条平坦的，安逸的，而常思洋选了一条艰难但向上的，可以随时让他保持热情和冲劲，享受攀登与俯视的成就感。
成就感啊……
朝汐忍不住咬着勺子想，似乎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常思洋地主之谊尽得很好，这几天带着他文化设施娱乐设施一个一个玩儿，绝口不提他喝醉了之后说了点什么，让他对着常思洋紧张了好几天。
他不想都在这个节骨眼了，自己喝醉了把内心的情感都倾诉给当事人。
那是真的太难堪了。
可是如果他真的说了，那常思洋现在这个反应，他也应该很清楚了——他肯定不希望跟自己变成哥们儿之外的关系。
“那他们说你追陈立追了半年……真的是真的？”
从电影院里边儿出来，俩人实在是饿得不行，就近在商场里吃芝士牛排锅。朝汐锲而不舍地啃着那块骨头，心不在焉地，一个劲儿磨牙。
这感觉，有点奇妙。
说生气，也不是很生气，男人嘛，要豁达。反而他很好奇，陈立真的这么好么？值得常思洋这样的人追半年，甚至还没有追到手。
要是常思洋反过来追他，他可能半个小时就投降了。
“也不是他摆架子，他是真的挺讨厌我的。”常思洋给他倒柠檬水，语气听不出是失落还是自嘲。
“为什么啊？”朝汐马上拔高了音量，“你抢了他女朋友啊？还是男朋友？”
在他心里，常思洋的形象一直都比较完美，他不会去想是常思洋做了什么缺德的事儿得罪了陈立，只会从这种优秀的人无可奈何地吸引了别人的注意从而夺走了其他人的机会这种拐弯抹角又逻辑通顺，能完美满足他心理需求的理由。
“差不多吧。”常思洋说。
朝汐眨了眨眼。
那就无话可说了。
情有可原嘛。
“你明天还能待一天对吧？”常思洋问道，“还想去哪儿？”
朝汐想了很久，能玩儿的差不多都玩过了，玩儿得他都有点儿兴奋疲劳了，“要不差不多就这样吧？明天我休息一天，吃吃外卖就行。”
他还在低头啃骨头，嘴角上都是油渍，常思洋伸手抽了张纸递给他，朝汐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说伸手说谢谢，那张纸直接擦在他嘴角，带走了那片橘黄色的痕迹。
朝汐吓得半块肉噎在喉咙口，脸上也臊得慌：“谢、谢了啊……”
这、这他妈是干什么？是什么意思？不是，你别让事态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又转了一百八十度往回倒退啊……
“你看那边？”常思洋朝落地玻璃墙偏了偏头。
“什么？”朝汐一转头，一阵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吓得他背上都冒了冷汗，转回去问常思洋，“你叫了陈立你也早说啊。”
“我叫了，他自己说他不来的。”
不来，那现在在对面等候区坐着满脸写着‘你有本事再吃一口再吃我就活吃了你’的表情瞪着我的是鬼啊？
“他不至于恨你到这个地步，让你连饭都吃不好吧？”
他再转过头去，却发现那个位置上已经坐着别人了。
他皱着眉，满脑袋都是问号。
“陈立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啊？”
“是吧，我也觉得。”
“那你喜欢他什么？奇怪？”
“怎么可能。”常思洋放下筷子擦擦嘴，说，“我最不喜欢他的一点就是他的奇怪。本来一个大好青年，前途无量，偏偏是个死脑筋。”
朝汐似懂非懂的，常思洋说的话，他现在也已经听不太懂了。
这座城市的一月份，真的相当恶劣，冷风一阵阵无情地刮在脸上。
常思洋在停车场接了个电话，皱着眉，挂了电话，有点儿抱歉地说：“要不然你就在这儿附近再逛逛，我晚点儿来接你？”
“怎么了啊？”
“我室友打的车酒驾被扣了，出了点儿小意外，我得去接他……”
“这么危险啊？那我自己打车回去算了。”
“也行。”
常思洋很快就走了，朝汐拿手机叫了个车，等人家司机都来了，他才发现自己没他家钥匙，得了。
“不好意思啊师傅，我不坐了。”
人家大冷天拐了三条街跑过来，临走给了他一个白眼，吃饱了没事干。
朝汐就当没听到，他这人闲不下来，想着反正现在才八点，陈立刚好像也在这附近来着，要不找他去游戏城打游戏吧。
顺便给常思洋探探底什么的。
陈立……陈立的电话……
他低着脑袋，在商场大门口划着通讯录，一阵阵蓬松朦胧的白雾从被冻得干燥的嘴唇呼出。
啊，找到了……
他眼神一亮，还没摁下去，背后一只胳膊忽然就搭在他肩上，还带着热乎乎的暖意，男人身体的重量把他压得往前倾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毫无准备地，近距离对上了一张帅到人神共怨的脸，心脏擅自猛跳了两下。
“哇、哇……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啊？”他连声音都发抖了，强自缓了口气。
陈立：“陪我喝酒么。”
朝汐：“打游戏去么。”
朝汐：“啊？”
随后他胳膊上给人一抓，一路雪花带狂风地给人拖到了路边停车位，车门吧嗒一声打开，嘭地一声砸上。
“不是，我也没说不去啊，你别这么猴急的……”朝汐看着他飞快地坐上驾驶座安全带咔哒利落地扣上，车门一砸，仿佛不远的前方就有金矿可以挖一样脚踩油门嗖一下带着他飚出去了……
他连眼睛都忘了眨。
“哇……”
他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啊？”朝汐只能联想到一个小时之前他那种阴鸷到仿佛要滴出黑水一般的眼神，“不是，我虽然很高兴你邀请我，但你开慢点儿成么？我有点害怕……”
陈立瞥了他一眼：“你怕什么？这才五十迈。”
我怕你这眼神儿太黑了看不清路啊我怕什么！虽然咱俩没说过几句话但好歹是同学吧，你不至于因为常思洋跟你的过节就报复到我头上来要我的命吧？
陈立给他的感觉，真的不像是一个普通同学，普通同学里，熟的会跟你没皮没脸，自来熟的两个人很快就能成哥们儿，不熟的看见了你也就是点头打个招呼，绝对不会有这种既不自来熟又跟你没什么交集半年没见还上来就拖着你喝酒的，连一个理由都没有。
“陈立，陈哥，你别走那么快……”朝汐快走了两步才跟上他，走进那个灯光昏暗，酒杯叮当响的地方，他越看这地方越不对劲，怎么连一个姑娘都没有的，他一把拉住了陈立，“喂！”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在这儿喝了酒，待会儿谁开车啊？”朝汐皱着眉说，“我可没驾照啊。”
陈立深沉地看着他，然后吐出了两个字：“不管。”
朝汐：我……去。
他把朝汐甩开了，找到吧台的位置，要了一整瓶75度的朗姆，拉开高脚凳，让侍应生拿了两个青色透明酒杯，搁了一个在身边的空位上。
朝汐只好跟过去坐下，他还是觉得，陈立这个人好奇怪啊，奇怪得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他对着面前那半满的酒杯，拿都没有拿一下。
“不喝？”
“我又没病……”朝汐小声嘟囔着，谁跟你一样奇怪，“再说了，咱们俩至少得有一个清醒的吧。”
“不用。”他把酒杯又往朝汐面前推了推，“这里的酒保很专业，会给我们开楼上的房间。”
“那我也不喝，我这人喝多了出事儿……”
“……是嘛。”
陈立用手指捏着酒杯边缘，缓缓转动着，不再理他，偶尔捏起杯沿把酒杯送到唇边，扬起脖子一口咽下，喉结被辣得不住滚动。
这种灼烧的痛感，比心碎好不到哪里去。
朝汐看着他落寞的侧颜，浓密的睫毛下垂，半眯着眼，一股诱人的忧郁气质扑面而来。
他忍不住干咽了一下。
好色是人的本性嘛……
他一个不留神，觉得口干舌燥的，就拿起面前的液体喝了一口。
“我操，这么辣的酒……”朝汐头皮都快炸开了。
他就只喝了一口而已，陈立是有多会喝？
“喂，你悠着点儿啊，有钱不是这么花的。”他看了眼墙上的价目表，这一瓶可能就要一两千了，而陈立已经消费了一小半了。
他推了陈立一把：“你还清醒么？这么喝你胃受得了啊？你晚上吃东西了没啊？”
对面却还是只有两个字：“不管。”
这满面愁容，满眼的寂寞，怎么看都是失恋了。
怎么说，他们勉强也算同病相怜吧，他就给自己一个陪陈立买醉的理由，冲着酒保说：“给我来一杯不那么烈的，谢谢。”
然后指着旁边把他当空气的陈立：“他付钱。”
他说完这句之后，陈立就忍不住笑出声了。
“笑什么笑，你带我来的，你不得请客啊……”
这里的酒保确实很会看眼色，都离他们远远地，调酒师也走到了另一边。
“你什么时候走？”朝汐的这一杯都快见底了，陈立才终于开了金口。
“后天早上吧，我来这儿好几天了，明天也不想再玩儿了，就给我爸买点儿特产就行。”朝汐靠在椅背上，仰着脑袋，可能是因为喝多了，口不择言的胆子更大了点儿。
他直接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这么奇怪。”
陈立没回答，他就继续自己絮叨：“在班上好像没什么存在感，但你能考这儿肯定成绩特别好吧？好像就连老师都没怎么提起过你，本来照你这个成绩，怎么也能混一个科目课代表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
朝汐忽然就噎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因为陈立的奇怪根本找不到源头啊……
你喜欢谁？为什么失恋了？作为朋友我怎么安慰你……这才应该是这一场的主题。
“你希望我跟他在一起么？”
朝汐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什么？”
陈立说：“常思洋。”
他说：“只要你不希望，我就不会跟他在一起。”
这么平静的语气，这么无所谓的态度。
朝汐大脑的齿轮缓慢地转动着，也听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只要你说，我就不会跟他在一起，你就还有希望，我可以帮你吊着他。
“……不用了。”
陈立缓缓扭头盯着他。
如果这时候朝汐也在看他，他们视线交汇的话，或许他就能从里面再找出一些可以安慰自己的理由。
可朝汐只是低着头：“……今晚上我是陪你喝酒的嘛，不聊别人的事儿。”
“再说了，我像是这么卑鄙的人么？”
“你也不用用自己做什么诱饵，我这个人还是比较相信命的，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喜欢简单直接不复杂的感情，而且……说白了，人最重要的不还是自己么？”
要不然他怎么会选择隐瞒自己的心意，离曾经喜欢的人那么远。
他是为了自己好。
他怕自己被人看不起，怕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才选择了另一条路……说什么怕耽误了常思洋，都是漂亮话而已。
酒液在杯中荡漾起波光。
为了自己好，所以他不要常思洋了，为了自己好，所以陈立也不想要朝汐了。
因为知道得不到，所以提前放弃了。
归其咎由，不过是他们都是感情面前的胆小鬼而已。
朝汐喝完这一杯的时候，陈立已经趴在吧台上了，旁边那瓶酒只剩下三分之一。
终于喝够了，这家伙。
“这个能存起来么？”他问调酒师，让人把剩下的酒给拿走。
他不知道陈立住哪儿，也不知道他手机密码，只能自己先结了账，抱着这么大块头的陈立，拉过一个酒保问：“这上面是不是能开房？”
那酒保面色不变，友情帮他登记，然后帮他把陈立给带上去了。
他脱了外面的羊绒衫，连毛衣也一伸手脱了，满头的汗。
都快比自己高一个头了，你喝酒归喝酒，别给人制造这么重量级的麻烦啊。
他看着仰面朝上眼神涣散的陈立，心里真是又羡慕又痒痒……这身材这长相，能靠脸吃饭的非得靠才华……
哪里像他似的长得也就顺眼而已，没什么才华还是怂人一个。
人家失恋了忧郁起来的样子还能接着勾人，自己忧郁起来他爸说狗都比你哭得好看。
今天都这么晚了，干脆就在这儿对付一宿算了。
他也忘了跟常思洋打电话，自己在酒店浴室里冲了个澡，可能是因为喝酒的关系，他头在热气里慢慢有点儿晕了，脚底一打滑，后背就落到一个结实的怀里。
陈立抓着他的胳膊，用劲儿捏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把他扶正了。
朝汐刚想说不好意思，就看到陈立扶着墙回到旁边儿，解开裤子掏出东西就开始尿。
朝汐：……
这个酒店设计得有点儿不好，浴室跟马桶没分开。
他本着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的心情，假装洗头，偏着脑袋瞟了一眼，跟被烫了视线似的，赶紧把脑袋又转回来。
是亚洲人么这个……硬起来得多粗啊……
还有更匪夷所思的事儿。
朝汐以为只有自己喝醉了酒品不好，却不知道心如死灰的人喝醉了，什么都无所谓了，脸也可以不要。
陈立放完了水根本就没打算穿上裤子，他就算再醉，也知道自己睡觉之前一定要洗澡，于是靠着墙，万分费劲地把自己剥了个精光，露出健硕精壮却又不夸张的身体，强行挤进了淋浴下边儿，从不锈钢架上随便摸了一瓶什么放在眼前看了很久，也不知道看清了没，就往身上倒。
白色的乳液顺着耸起的肩胛骨，蔓延到屁股上。
朝汐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又往手心里挤了一大滩涂在胸口抹开，浑身上下散发着诱人的色气。
没错，就是色气，他哪里是在洗澡，简直就是在引人犯罪……
就连湿发上成串流下的带着白沫的水帘都那么性感。
朝汐被挤在一边光着身子看着，身上鸡皮疙瘩都冻起来了，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陈立这个人……真的真的好奇怪啊……简直可以列入怪胎的行列了。
“你接着洗吧。”陈立留下这句话，搓了两把头发，湿着身子就出去了，敞开的木门外，地板上还留着他湿漉的脚印。
那个寂寞又让人心疼的赤裸背影，在他脑子里，中毒似的挥散不去。
干什么啊……到底是谁啊……
常思洋说的真没错，什么混蛋把这么一个大好青年给折磨成了这样……
没有人折磨他，是他自己折磨自己。
他的自制力其实很不错，只是遇上朝汐的事就会变得不堪一击，脑子里只要闪过一个‘我想见他’的念头，身体就会擅自行动起来。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那个餐厅外面。
他没什么资格去嫉妒常思洋，但要是能忍得住，他今晚也不会喝成这样了。
再见了……
明天天一亮，什么都可以结束了……
他只要今晚，只要今晚，朝汐再陪他几个小时，他这一生，只要朝汐这最后几个小时就可以了……
“你给我腾个位置啊，不然我要睡沙发了。”朝汐洗完了出来把他往里推了推。
陈立就往里边儿挪了一点儿，只有一点。朝汐看着那只够半个人睡的位置，算了不跟他计较，他挺干脆地睡上去，硬把人往里边儿挤。
陈立还有意识，只是脸上的肌肉被麻醉了，做不出什么表情……也可能是很久没有别的表情，肌肉已经忘记怎么笑了。
朝汐居然在他怀里了……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幸福得想要流眼泪，可是眼眶里干巴巴的，喉咙也干的说不出话。
这个时候不需要多余的声音，哪怕是自己的呼吸声也可以不要，他想听朝汐说话，听他没心没肺地笑，听他打瞌睡，听他的呼吸……
越听心口越像是被撕裂一般，湍湍地淌血。
夜深人静，或许已经凌晨一两点了，朝汐睡着了，可是陈立还没有睡。
他舍不得闭上眼睛，尽管他的大脑已经发出了抗议，头疼得快要裂开了，他也不能睡。
他只是在朝汐没有意识的时候，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假想他们已经在一起，他们每一天都是这么依偎着睡着的，他要记住此时此刻双臂里环抱着这个人的感觉。
给自己留一个念想。
可朝汐的手机还是无情地响起来了。
陈立僵住了，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脑子里只有三个字——不要接。
朝汐眼睛都没睁开，从床头摸到了自己的手机直接接了：“喂？”
“抱歉，我忘了给你家里的钥匙，你现在是在哪儿？”
朝汐在陈立怀里正过了身，眯着眼用拳头敲了两下脑袋：“我好像……在酒店里吧，好像喝多了……不用，这么晚了你让我干脆点儿在这儿睡完一觉行不行？”
“你一个人怎么会跑去喝酒？”
“我没一个人啊……”朝汐好像又快想不起来自己晚上干了什么，侧头看了陈立一眼，确定了他是谁，才对着手机，“我跟陈立在一块儿呢？他喝得更多……”
电话那边马上说：“我来接你。”
陈立手臂猛然一阵用力。
深夜屋里安静，电话里常思洋说了什么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他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他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跟朝汐的每一个人。
“不用了吧……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真的太麻烦了，我都不愿起来……”朝汐嘟囔着，可他习惯了顺着常思洋的话做，已经撑着床面坐起了身。
“不要走！”
朝汐一愣，后背被一片火热的胸膛贴着，给他吓了一跳：“陈，陈立？你怎么了？”
他腰上被一只手横过扣住，整个胸膛都被陈立一条胳膊给锁住了，用那种足以勒断他胸骨的力道。
朝汐都快喘不上气儿了，拽着他的手：“陈立，陈立你先松开，你干什么你……”
他不想干什么，他已经什么都不想干了，他连喝醉了跟朝汐躺在一张床上，都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想安安静静过完他二十年的人生里最幸福的几个小时而已……
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他已经感觉到了，朝汐以后都不会再来这个城市了，而他，也不会再回去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房子，为了忘掉朝汐，他已经把那里卖掉了……
他们已经不会再见面了。
今晚就是最后一面……为什么还要有人来打扰他……
对不起，对不起……
他用那种恨不得把怀里这个人镶嵌进自己身体里的力道搂着他，让朝汐没有挣扎的空间。
“求求你，求求你朝汐……”
求求你救救我。
我快要窒息了。
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湖底，仰望漆黑的天空……看不见光，直到可以闭上眼睛的那一天。
朝汐被他吓得一个字都不敢说，他感觉到脖子上有滚烫的液体，顺着他颈侧滑下，沾湿了他的半片肩膀。
他听到陈立无声的啜泣，感受到越来越多滚落在他肩膀的湿润，身后身体剧烈的颤抖，腰上逐渐收紧的力道……然后这间幽暗的屋子里，响起了陈立伤心到极致的哭声，是孩子般直白又放肆的恸哭，是动物般绝望的哀嚎。
朝汐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能从这种令人痛彻心扉的哭声里知道陈立到底在伤心什么，却可以感受到他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一定很多，很难受吧，才能在他面前哭得这么伤心，这么不加掩饰，这么……让人放不下，让他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想替他委屈，跟他一起哭。
他想象不到陈立这样的人居然会这样哭泣，自己仿佛就是他此时此刻怀里的浮木，他命悬一线，只要一松手，就会就此沉落……
他到底想求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