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陈立，你先把我放开吧。”他试着拽了两下陈立的胳膊，还是不能撼动分毫，“我真的不走，你这个样子，我要是扔下你一个人，我多不是人啊。”
陈立卖掉房子坐上火车的时候，以为自己终于不会再受到伤害了。
他抱着重新开始的心情跟这座让他孤单长大的城市道别了。
可那份压抑已久的感情，早就在他心上留下了伤痕，只不过是在他决定离开的那一刻才停止了撕裂。
但伤疤是永远也不会消失的。
至少他从来也没有料到过，自己喝多了之后，内心的悲伤已经泛滥到藏不下，借由酒精一股脑泄洪，让他敏感到只是一句话都能情绪崩溃，让他恐惧至极，让他这么丢脸地在朝汐面前，像个被感情打败的弱者一样，哭个没完。
朝汐感觉他已经松开了手，不适地活动了两下肩膀跟腰，才要跟常思洋回一句，发现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就在一分钟之前。
他转过身去，陈立已经背对着他躺下了，头疼得想晕过去。
朝汐本来就不是会安慰人的人，遇到这种情况，没有大脑一片空白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推了陈立一下，陈立没有理他。
“我不会把你哭的事儿告诉别人的。”过了很一会儿，朝汐说。
陈立猛地颤了一下。
朝汐觉得他就跟被人调戏的小媳妇儿似的，本来沉重的心情稍微轻快了点儿，嘴角弯着：“真的，我没发现你其实还挺平易近人的嘛，还会哭。”
陈立还是没理他，他现在的心情很难描述，大脑昏昏沉沉，身体也不舒服，回想到刚才自己的崩溃，更是只想绝望地闭上眼睛……可朝汐现在还在他旁边，他心里也轻松了很多。
他知道这个怎么解释。
他压抑得太久了，他需要大哭一场。
可他还是后悔，丢人。
“你看，你一晚上都没跟我说几句话，我也不敢多说什么。”朝汐被子一掀往里躺，“可现在我觉得跟你说话容易多了。”
“你也别觉得丢人嘛，你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哭就哭呗，谁没哭过啊。”
“那我也跟你分享一个秘密吧。”
朝汐睡下去枕着胳膊，自顾自说了起来：“我初中的时候，还不懂事儿，以为我爸让一个阿姨送我来学校是想让她给我做后妈，我当天回家，看见我爸进家门就开始嚎啕大哭……我说你这个大骗子，成天说只爱我妈一个人，人家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你要是以后真的找了别人，你就不是我爸了。”
陈立听到这里，才忍不住转过来看他。
“你看，我当时多欠揍啊……那是老朝，就我爸，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揍我，挥着扫把，大街小巷男女老少全都看到我抱着脑袋挨揍了，还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不比你丢人啊。”
朝汐转过脑袋：“嘿嘿……你笑了是吧。”
“没有。”
“胡说八道嘴硬吧你，我眼神儿好着呢。”朝汐躺着半天，陈立让他睡觉他也睡不着，干脆说了句，“我开灯了啊。折腾了大半夜的，我有点儿饿了，你想吃点儿什么么？”
他啪的一声拍开了床头灯，就发现陈立的脸色有点苍白，两颊上还有干掉的泪痕。
“你怎么了啊？”
“……没事。”
“是不是胃里不舒服啊？”朝汐想到他那么喝酒，没准儿还是空腹，就担心得不得了，“你这么大个人不会照顾自己的么？胃痛是忍忍就过去了的？我一有个头疼脑热……就别说头疼脑热了，就打个喷嚏我爸都得给我絮叨半天，你要是他儿子他准得英年早逝。”
酒店里有急用药，朝汐翻出来，想到他还是没吃东西：“你先喝点热水，我去下边找找便利店买点吃的。”
陈立一句话都没说，他就这么看着朝汐从拍开灯之后就一直一个人自说自话地唠叨，他甚至都没说自己是胃痛……
虽然他确实是胃里不舒服。
热水壶啪嗒一声，自动断了开关。
陈立倒了一杯出来晾着，虚脱一般瘫坐在沙发上，眼泪还是很想从眼眶往外涌。
只是朝汐不在，他可以忍住。
这样很好了，已经很好了。
朝汐在下边儿转了半天才找到便利店，还顺便买了两瓶热牛奶，上来，发现门是开的，角落里夹着一卷卫生纸，门才没关上。
他拎着塑料袋推门进去，没看见人，又去浴室里转了一圈儿，空气里还有一股浓郁的胃酸和酒混合的味道，茶几上一杯热茶已经凉了一半，孤零零被放在正中央，还压着一张纸条。
对不起，强逼你陪我喝酒。
“搞什么鬼啊，不吃早说啊，让我白跑一趟，莫名其妙的。”朝汐把东西甩沙发上，看着那张纸，真想不通陈立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学霸的思维是不是都比较跳脱？
还是怕自己笑他没有自理能力喝酒把自己灌吐了？
不告而别也太没礼貌了吧？
朝汐看着手里那张纸，告了。
反正他倒回床上，一觉睡到大天亮，常思洋再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问他怎么还不回去：“你不是还要买东西么？”
朝汐这才看了时间，赶紧爬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抓上手机跟房卡就下去了，退了房常思洋就在外边儿等着他。
“对了，你昨晚上，电话里有没有听到什么？”朝汐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可他实在是抓心挠肝，他这人憋不住话，“你要是听到了，你就假装没听到吧……陈立肯定要面子，觉得一个大男人这么哭丢人。你就去安慰安慰他，说不定他现在这么脆弱，就是你的机会呢？”
常思洋给他推着推车，感慨着他的没脑子，说了一句：“不用了，我只会跟他讲道理，他肯定不爱听，还不如你在手机上给他讲几个没头没脑的笑话。”
“你说的倒也是……”朝汐附和道，“但你这样要改啊，你是谈恋爱嘛，怎么能讲道理呢？我爸说我妈一辈子就没讲道理过，一讲就是他错。”
常思洋不想笑都不行，“你还教育起我来了？”
“我说的对嘛，怎么不能说。”
“行行行，你说得对。”
朝汐这个人，作为一只小猫咪，确实挺可爱的，让人想宠着。
但是谈恋爱的是他自己，他还是喜欢有脑子一点，能跟他一块儿讲道理的。
常思洋给他买了挺多东西，朝汐都不好意思了：“我自己付钱吧？”
“你付钱下次就别来了。”
“啊？”朝汐说，“我还来？你知道来一次成本多少吗？要不是你非要请客，我自己玩儿一两个月生活费都没了。”
“那陈立以后过年也都不会回去了，你不来看看他？”
朝汐一愣：“为什么啊？”
“他都不住那儿了回去干什么？”
就是说，他还想过年的时候喊陈立出来，但是现在不可能了？
“他爸妈都不用回老家的么？”
常思洋说：“那房子挂的就是他的名字，他满十八岁就可以自己卖掉了……别的我也不清楚，你要不自己问他？”
朝汐本来很想答应的，但一想常思洋还喜欢陈立呢，自己这么做是不是不厚道……就因为有点儿好感，就撬兄弟的墙角……
这不道德啊。
常思洋瞄他一眼就知道他脑子里在组织什么句子。
“我觉得他挺难追的，浪费了我很多时间。”
朝汐：“啊？”
“你身边有没有什么看上去机灵点儿的朋友，男女都行啊，给我介绍介绍，我寒假要是买到车票了说不定跟我爸妈一块儿回去住几天呢。”
“你、你什么意思啊……”朝汐直接把他放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抖掉了：“你说放弃就放弃了，都不用缓冲一下的么？”
“缓什么？我打算晚上就去约一个人玩一玩，第二天就能恢复，要不你改个车票，今晚我带你认识认识新世界？”
“……操，你这脏手别碰我。”
常思洋哈哈大笑：“你要敢再说我是脏手别怪我揍你，你还没长大呢，懂什么。”
“你比我大几个月啊？口气跟我爸似的。”朝汐快跳起来了。
“大你十六个月，没让你叫过一句哥哥算是便宜你了。”
第二天一大早，常思洋就把他送到车站了：“那下次再见。”
“……哦。”朝汐想了想，下次他可能就不去常思洋这儿蹭住了，总抓着一个人吃大户多不好。
他裤兜里还揣着那张纸。
火车一启动，他就开始抓陈立了，发消息没有人回，他就打电话，一开始也没有人接，但好在火车可以充电，而他刚好又闲得无聊，非常有空。
他还怕陈立知道常思洋就在他旁边会不想说话才特意等到这个时候的。
陈立在屋里两天没出门了，在床上似睡非睡，浑浑噩噩，手机震得都快没电了，他都忍住了没有去接。
这个寒假好长，还有二十天才会结束。
他闭上眼睛大概睡了两个小时，想着朝汐差不多该放弃了，他才给手机充电。
结果开机动画一结束，手机就像上了马达一样又震了起来。
还是朝汐。
他鼻子一酸，还来不及阻止，手就擅自夺过手机摁下了接听键。
这一瞬间他想，干脆在床头撞死算了。
要过去多久这具身体才能听话。
他硬着头皮听。
电话里上来劈头盖脸一顿痛骂，骂的陈立都愣神了。
“你倒是走得干脆，你求我的时候什么样儿自己说走就走的时候什么样子？你知道我跑了几条街给你买吃的么？你没良心！”
陈立：“……对不起。”
“还有昨晚上喝酒跟开房的钱，都是我出的，你知道我多省嘛我出来来回路费加花费花了才一千多，你一晚上让我搭进去两千五！两千五！”
陈立大概听明白了，是来讨钱的。
“我转给你。”
“谁稀罕你那满是铜臭味的银行卡里的钱。”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现金。”
陈立愣了一下，想明白，大概朝汐是生气了在找茬吧：“……好吧，你人在哪儿？”
“在火车上。”朝汐说。
他感觉到了电话那一边陷入了胶着的沉默，还有陈立屏不住深深呼吸的声音。
陈立抓紧了手机：“我已经不住那里了，过年也不会回去。”
“谁管你过年的事儿了，你要是有诚心跟我道歉，就把钱送我家来就行了。”朝汐高兴之余，又有点儿主动邀约的不好意思，“到时候我们回学校打打球啊，好像我都没跟你打过球吧？”
陈立的自保本能让他脱口而出：“我不会。”
“你放屁！常思洋说你打球班上最厉害，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不是……”
“你就是瞧不起我！我还眼巴巴打了三个小时电话你就这个态度！我说一句话要么就是不会要么就是不要，我还不伺候了！”
电话被强行挂断，手机里传来一阵忙音。
陈立头痛地眯了眯眼睛，认命地开始给他打回去。
一个，两个……他看着列表里几十个对方未接电话，全部都是朝汐的名字。
他有种浑身的力气都被朝汐抽干的错觉。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瘫在床上。
果然，不过五分钟，他就打回来了。
朝汐开始斥责他居然这么没有诚意，这才几个电话就放弃了，你必须给我亲自把钱送家里来，不然……
那边忽然安静下来，大概真的在思考要把他如何法办。
“帅哥啊……”
陈立被这个称呼叫得心上都发麻了。
“我昨天不是故意看的啊，但你真的身材太好了，你告诉我你怎么练的吧？”朝汐躲在两节列车的连接车厢里，手指在小隔板窗上一笔一划地乱写，脑袋里全是昨晚陈立光着屁股从他面前离开，慵懒滚上床的姿态……
陈立喜欢朝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他说：“你练不出来的。”
朝汐肯定也不是真的想健身，他抽空瞄了两眼四周，小声说：“那要不然那些钱就先欠着，你就……给我发张裸照？”
他不知道电话那边的另一个人因为他这句话都惊讶成什么样，手都抖成什么样了。
“我可不是变态啊，我们这是等价交换，是你拖欠的利息，要是不让你出血万一你不还钱怎么办……”朝汐等了半天等得脸红脖子热，他这是在外面光明正大耍流氓啊，“哈哈哈，没想到那个，你那个，脸皮这么薄，哈，那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好意思，那就……”
电话忽然就挂了。
朝汐的结巴症被迫结束，他傻傻看着手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吓到他了。
要不下车再给他打电话吧……
主动迈出第一步是需要巨大的勇气的，我已经很勇敢了，毕竟怎么说，这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还是第一次，这是一种强烈的暗示，强烈得已经算是老天爷的明示了。
错过了，一定会比上一次更加可惜。
他郁闷地坐回座位上，对面的老大妈还问他是不是在哄女朋友。
他刚想说话，咻地一声，通知栏跳出来一条消息。
他看完，连瞳孔都放大了，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冲上云霄的成就感！抓着手机攥着拳心里边儿喊了好几个yes！
我泡男人还是有一套的嘛！
看嘛，要讲什么道理，常思洋讲了半年道理还不是没追上，要的就是我这种厚脸皮不讲道理的！
陈立看着手机里朝汐的照片，昨晚他也偷偷拍了几张，好像只要看着朝汐，不做点什么就亏了。
他用手指描摹着里面朝汐的睡颜，这是唯一一张他可以拍到的正脸照，是他目前最宝贝的一张。
或许，不过多久，他又能再见到朝汐了……
他不会像朝汐那样有强烈的情绪波动，他一个人的时候更不会笑，连假装的开心都不需要。
可他现在真的，高兴得想哭。
朝汐还在源源不断给他发消息，他的思路也很跳脱，从陈立欠他钱的事情可以一路聊到马上又有一种生物要从地球上消失，然后问想不想一起去动物园。就这么一会儿，他就提出了几十个约会地点。
陈立一条一条看着，偶尔需要他回复的他就回复，他很怕打断了朝汐雀跃的心情，可每一个被他亲手打下的参与互动的文字，又让他感到幸福。
朝汐跟他多说一句，他就多受一分滋润。
他只不过是一棵干枯的树而已。
朝汐很兴奋，他很容易进入状态，火车一共八个小时，他一直占着充电口，跟陈立聊到了天黑。
拖着行李箱下车检票出站，家里正在下雨，老朝正在来接他的路上。
他索性又给陈立打过去了，犹豫着说：“你不会嫌我烦吧？这么一天就没个消停。”
“不会。”
“你知道嘛，这里下雨了，我现在要冲破重重黑车司机的阻碍奔到广场那头去等我爸。”
“然后我可能淋了雨会生病。”
“你晚上记得打电话过来关心我一下。”
陈立轻轻笑了一下：“好。”
“那你什么时候来啊？”
陈立说：“明天。”
“这么快？”朝汐反坐在老朝的大电动车后座扶着行李箱，“你都不给我准备的时间啊？”
“那我去退票。”
朝汐眨了眨眼，他似乎从那轻飘飘的五个字里听出了很多东西，却总结不出来一句关键性的话。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去找你？”
朝汐抹了把脸上的雨，放低声音，确保全副武装还穿着雨衣在风里疾驰的老朝听不见他说话：“你是不是很想见我？”
就像那种可以安慰熊猫崽的母熊猫，你是不是想我把受伤的你抱在怀里安慰？是不是把我当安慰剂？
如果他的拥抱可以让陈立对他多一点喜欢和依赖，忘掉那个让他伤心的人……那简直就是上天送给他的buff嘛！
“那、那就明天吧……”他在心里边儿厚脸皮，在耳朵上害羞，“我跟我爸说一声同学来家里玩，那家一直在装修的密室开张了，那个，我们一块儿，一块儿去吧……”
搞什么啊，几个小时之前他以为陈立起码还要一个礼拜才会来，他脸皮可厚了差点就说咱们出去住酒店吧。
你现在不好意思干什么啊！
“那就这样，我先挂了。”
陈立也是很奇葩的一种人，跟爱慕了三年多的对象打定情电话，居然可以先挂。
“等等！”
“怎么了？”
“我还没到家呢，你就挂了啊……你声音好听，就多说两句嘛……”
“……那我换个耳机吧。”陈立开了扬声器，手机搁在床上，开始换衣服。
朝汐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他在换衣服，忍不住就产生了联想，心猿意马起来。
“你是不是要出去啊？那你去忙吧……”
“没有什么忙的。”陈立说，“我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精神不太好，要出去吃点东西，走一走。”否则明天上上飞机会很难看。
朝汐以为他是因为失恋没有走出来没有胃口，那是肯定的嘛，陈立那晚哭得那么伤心，别说陈立是亲历者，就是他现在回想那个画面，回想到陈立抱着他哭的低微姿态，想到他居然都用了‘求’这种字眼，都莫名地会心疼。
就算自己现在这样是趁人之危，那也是陈立自己把机会送到他手上的。
“没事儿。”他说，“我爸做饭可好吃了，你在那边随便吃点，过来我让他给你做好的。”
那边很快传来关门声，陈立应该是换上了耳机。
陈立听着他那边的雨声和风声，难得地轻快。
“我会不会太激进了？虽然我是贪图你的美色，但是咱们又刚好是同学，不是近水楼台么，互相之间……还是有一点了解的，对吧？”他问得很心虚，他就是很想跟陈立套个近乎，其实陈立的任何一件事，他都不见得了解，有些是压根不知道。
陈立低低嗯了一声。
“对吧，你看，我们还互相知道对方的秘密……”
“我的是，你的不是。”
朝汐：“……”
“啧……我们还没开始，我怎么就觉得你有点儿烦人了。”
“是么。”
我们还没开始，我却已经爱你爱到快停止呼吸了。
因为朝汐肯接受他，他才能从这种沉重又压抑的爱里换上一口新鲜的空气。
只要朝汐能允许自己多爱他一点，他才能……
才能真的重新开始。
（真的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