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诺与马丁吃了相当沉默的一顿晚饭,马丁吃完后将餐巾解下来后一丢就回自己的卧房,伊诺默默地收拾好餐桌,洗完碗筷后回到自己的卧室陪茱莉亚聊天,顺便给她讲一讲不懂的习题。
也许是今天爱琳的到来让他心力交瘁,又或者是那个护士抽了太多血,伊诺在连线的时候总觉得昏昏欲睡,茱莉亚喊了他好几次,他才堪堪睁开快要合上的眼皮。
茱莉亚撅起粉嫩的小嘴,关切地问:“伊诺哥哥今天心情不好吗?”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伊诺玩笑道,“茱莉亚真厉害呀。”
茱莉亚认真地透过摄像头看着他:“因为哥哥今天笑得不真诚!哥哥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她一点破,伊诺反而轻松了许多。“是啊。”他垂下笑僵的嘴角,发自内心地感叹,“活着好累啊,茱莉亚。”
茱莉亚做出凝重的表情,像个大人模样:“成年人生活都好累的!爸爸也经常这么说,我给你学一下!”
她拉下唇角,半耷拉着眼皮,做出垂头丧气的样子:“早知道老板这么变态,我还不如回去继承家业卖红薯。”
她的模样实在可爱,伊诺忍俊不禁,捂着嘴笑了出来。茱莉亚特别语重心长地和他说:“大家都有自己的烦恼啦。爸爸就总说虽然老板很变态,他还是要坚强地活下去,活到熬死老板的那一天!哥哥也要开心一点啦,你笑起来超好看!”
伊诺在心里叹了口气,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快要十点半了。“好。哥哥以后多笑给你看。”伊诺温柔地哄劝着女孩,“茱莉亚该去睡觉啦,明天还要上学呢。”
他们互相道了晚安,伊诺去浴室洗完澡,深吸一口气,推开马丁的房门。马丁果然正在床边试图把自己挪上去,伊诺对他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直接把他架到了床上。
马丁又气又急,实在拿他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给自己掖被角。忽然身旁床单一沉,一个重物倒在了他的身旁。
马丁:“???”他心里一惊,怕伊诺抽血太多真昏了过去,探了根指头摸到他鼻下,发现呼吸平稳后才放下心来。他试着去推伊诺,然而喊了半天,伊诺已经睡死了过去,那叫一个不动如山。
马丁无法,只得费劲往旁边挪了挪,顺手关上了卧室的顶灯。黑暗中伊诺的呼吸悠长轻柔,忽然朝他这边翻了个身,清爽的黄瓜沐浴乳香味就扑面而来,仔细闻着还能闻到一丝浅淡清幽的玫瑰花香,像是屈服后保留的一点点倔强,玫瑰味道的倔强。
好像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被触动,马丁不禁伸出手,用指尖描摹伊诺脸上的线条。手下的皮肤光滑细嫩,带着Omega独特的娇软的触感。脸颊上稍微有些些软肉,他好笑地捏了捏,伊诺仿佛有感觉似的小小挣扎起来:“莱亚,别闹。”
马丁顿时不敢动了,伊诺满意地哼哼了两声,又往他旁边挪了两下,自带雷达一样精准地抱住他悬在半空的手臂,像搂一根白白壮壮的藕一样把他的胳膊搂在怀里。他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拽着马丁不撒手,小声说着呓语,声音染上哭意,急切又委屈:“别走。”
马丁实在无处可躲了,再往边上靠他就要掉下去了。他无奈地说:“你怎么这么黏人?”
伊诺满意地在他胳膊上蹭了蹭,温暖的热度隔着衬衣单薄的布料传递过来。马丁严肃地指着他的鼻子批评他:“伊诺同志,一天天的除了撒娇你还会干什么?”
伊诺小声嘟囔了一句,不高兴地动了动,从他的动作来看,他应该是往他腿上踢了一脚。
嘿,脾气还挺大。
马丁不自觉地笑了一下,撑起半边身子扯过枕头旁边的毯子,摸索着展开盖在伊诺裸露的双脚上。夜深秋凉,他担心娇弱的Omega感冒,又哼哼唧唧地赖在他身边不走。
盖被子是不可能盖被子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同盖一床被子的。
伊诺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
梦里金光闪耀,处处是举杯共饮的欢笑声。洁白的花瓣自空中撒下,落在半杯香槟酒液里,被人摇晃着一口喝下。
伊诺穿着洁白的礼服,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穿越拥挤的人潮,却无心与任何人打招呼。他踩着漫长的旋转楼梯到了无人的二楼,趴在栏杆上,向下望着欢闹的人群。
好像这一刻才有恍惚的实感,他明天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看起来并不那么令人满意的Alpha,然后在华丽的囚笼里过完自己索然无味的一生。心里生出丛丛慌乱的荆棘,又被名为无可奈何的情绪保护着,连疼痛的感觉都消失了。
伊诺维持着那看似自然实则已经僵硬的笑容,漫无目的地想着某些事情,一些无法对任何人倾诉的、甜蜜的回忆。忽然一对耀眼的新人走进大厅,他的目光倏然被吸引过去,凝聚在那个英俊帅气的Alpha身上,又仓皇扭开。德雷克对他而言仿佛总是有致命的吸引力,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第一眼看到他,然后才是莱亚,他阳光可爱的弟弟。
他就这样痴痴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融入人群,迷失在一堆百花齐放的礼服中。伊诺收回目光,稍稍踮起脚尖缓解站了一晚的疼痛,不经意地回头时,发现爱丽站在他的身后,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悲伤。
他打起精神笑道:“母亲。”
爱丽上前拥抱了他,眼眶里含满泪水。伊诺轻拍她仿若无骨的背部,柔声道:“您今天怎么了?”
爱丽重重咳嗽了两声,脸色瞬间变得十分苍白。她一把推开伊诺,抽出藏在浅黄色礼裙暗兜里的纸巾来擦去咳出来的鲜血。“想再多看你两眼。”爱丽连维持笑容都十分勉强,“感觉也没很经常见你,你就长这么大了。”
她伤感的情绪也感染了伊诺,他们红着眼睛对视半晌,爱丽长叹了一口气说:“伊诺,妈妈也不想让你嫁给小科尔西。但是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
“我身体一直不好,你从生下来起就先天不足,直到两岁时突然昏迷过去,随后一直高烧不醒,我和艾文才发现你的Omega染色体里天生有一小段基因是缺失的。这种基因变异极其罕见,如果不立刻给你补上这段基因的话,你会在昏睡中死去。”
伊诺愣在原地。
“联邦公开基因库的基因源与你并不匹配,万幸的是科尔西公爵家的生物实验室里有一项还在实验中的基因改良项目,他们人工合成的改良基因组里正好有你缺失的那一部分。艾文去求科尔西家救救你,科尔西家的条件是要你嫁入他们家,我们为了你能活下去就答应了。”
“后来艾文像受了刺激一样住在中央实验室,一年也回家待不了两天,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感觉离你与莱亚越来越远。”爱丽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我至今都不知道那个基因项目具体是什么,艾文总是安慰我说那只是一个为了增强Omega体质的改良项目,不会有问题,但我每分每秒都在后怕。”
“我时常怀疑和艾文当时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但我真的很想我的孩子能活下去。艾文一直让我不要告诉你,因为那个基因实验是非法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虽然你们后来每年体验都非常健康,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她贴近了伊诺,低声道:“很久之前我就觉得艾文有些不太对劲,但是我又说不上来,只有朦朦胧胧的感觉,没有人会相信我。我花了几年的时间派人跟踪调查他,发现他这两年来经常悄悄进出科尔西家。我甚至开始怀疑当初拿到基因片段的代价不仅是你,艾文也参与了他们的某些非法实验。我有种直觉,他们在谋划一些事情,一些很可怕的事情……今天和你说这些,是要你嫁过去后不要太相信科尔西家,时刻保存一份警惕,务必照顾好你自己,知道吗?”
爱丽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伊诺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怔怔地点头。
“等莱亚和德雷克成婚后,我就再也没有顾虑了,我会与艾文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果艾文在做错误的事情,我一定要纠正他,为了我们未来的安定。”爱丽美丽多情的眼睛里闪烁着伊诺从未见过的坚定,“伊诺,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好好地、幸福地活着。你的未来得你自己去走,但万一走投无路了,就回家,家里永远有我与莱亚在等你。”
“我爱你。”
伊诺的双脚像被钉住了一样,目送着爱丽孱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我原来比我想象中的要幸运这么多,一会儿是父亲究竟哪里有问题,莱亚留在家里安全不安全,要不要通知德雷克,让他把莱亚带走算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一双手从后面绕了上来,亲热地缠在他的腰间。鼻尖是伊诺这两天努力熟悉的信息素味道,小科尔西亲吻着他的耳垂,笑着说:“找了你半天,逮到你了。”
伊诺勉强笑道:“来多久了?”
“唔。一会儿吧。”小科尔西贴近了他的胸膛,热烈地低头嗅着他脖颈后的腺体,“你真香。”
伊诺羞涩地笑了笑,转过头和小科尔西接吻,努力去讨好他未来的Alpha。两人的信息素交融在一起,小科尔西反复揪着他后颈那块软肉,急切地想咬上去。伊诺被他的急迫惊到,手上用了一点力气推开他,靠在雕花墙柱上喘气。
小科尔西脸上的戾色一闪而过,依然是那副还算礼貌的笑容:“怎么了?”
“等明天吧。”伊诺慌乱地搪塞他,“我想婚礼后再标记。”
小科尔西嘴上说着好,身体又凑过来吻住他,胡乱地咬着他的唇做临时标记。伊诺应付着他亲了很久,听见他难掩兴奋的声音:“晚上约了在首都星的几个朋友,一起出来玩好吗?”
伊诺犹疑道:“还是等明天吧…”
“明天我们就直接回约克星了。都是我的好兄弟,我老婆这么漂亮,当然要给他们看看。”小科尔西说着皱起眉头,属于Alpha的威压通过标记作用直接朝他压来,“你不愿意?”
伊诺其实晚上想去和莱亚一起睡,但他不愿违抗他的Alpha,不想在婚前就惹他不快。他最后还是点了头,小科尔西遂喜笑颜开,与他约好了时间,地点是城中的一所挺知名的官军富二代聚会专用酒吧。
小科尔西走后,伊诺心里惆怅万分,也不想再下去吆喝着那些平时百八年见不到一回的亲戚了,难得决定叛逆一回。他悄无声息地混进楼下的人群,从不起眼的角柜里拿了瓶上不了台面的啤酒,又溜回了自己的卧室,脱下繁复的礼服,换上一身轻便的黑色休闲服,翻窗下楼。
他终于坐上企图了很久的墙头,放纵地仰头灌了口酒,辛苦的口感刺激得大脑都昏昏沉沉。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脚下的巷口,墙里是热闹的人群,而他好像一直都在墙外,一面墙的距离仿若天堑,永远都融入不进去。
深秋的寒风冷冽,刮在细嫩的脸上刀割般的疼,伊诺浑然不觉,直到半瓶啤酒下肚,身体自己就热了起来。他酒量其实不是很行,这会儿已经有些头晕了。恍惚间听见熟悉的声音,他回头看见德雷克,还以为是醉酒后的幻觉,又转了回去。
直到德雷克又喊了他一声,他才反应过来,愣愣地看了他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能说什么呢,他们即将在此分别,各自走向自己的命运。伊诺决定最后留给他一个英姿飒爽的背影,他跳下高墙,在暗夜里踉跄了两步,融入无边的夜色,随手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驶向小科尔西和他说的那个酒吧。
一下车伊诺就被硕大的快要闪瞎眼的紫色光牌吓到,顶着亮光看了三遍才确认是这个酒吧。站在门口就能听见里面放着的火爆劲歌,伊诺从没来过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心里有些犹疑,直到一位侍应生主动过来,问他是否预定了座位。
伊诺报了小科尔西的名字,那侍应生露出了然的笑容,领着伊诺进入酒吧,穿越暗流涌动的热辣舞池,来到卡座小厅的外面。伊诺在门口就听见小科尔西肆意的笑声,等到掀开厚重的门帘,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他后背发凉。
小科尔西坐在主座上,正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的美女Omega热吻。几个Alpha分别搂着一个或者几个Omega,嘻嘻哈哈地谈论着他的身材,举起的酒杯里摇晃着深红色的液体,有时晃出几滴到那些Omega的酥胸上,再淫笑着舔去,勾起一连串放浪的呻吟。玩得最疯的那个Alpha顶着一头红毛,赫然是中学时代在楼梯口堵伊诺的那个人!
伊诺站在门口,只觉得手脚冰凉,连牙齿都在打颤。也许是他一身黑色的衣服与周围的环境太过融洽,过了挺长时间才有人发现他,小科尔西大手一挥,喊他过去。
伊诺手脚僵硬地走过去,环顾了这帮Alpha一圈,面色冷淡地坐在小科尔西旁边。红毛朝他不怀好意地吹了声口哨:“哎呦,原来新嫂子是我们的伊诺校花。科尔西,可真不好意思,差点睡了你的Omega。”
“怎么?”小科尔西硬是塞了杯红酒到伊诺手里,语气玩味,“我老婆勾引你?”
“哪能呢。”红毛阴恻恻地笑着,“是我看咱们校花好看,想找校花说两句体己话来着,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傻逼Alpha非要玩英雄救美…巧了,巧了!”
底下笑成一片,小科尔西推了伊诺后背一把,笑道:“去,给他敬杯酒,咱们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好吧。”
伊诺握着高脚杯的手指攥紧了,露出嶙峋的骨节。他紧抿着唇站了起来,伸手泼了红毛一身红酒。全场寂静了有十几秒的时间,红毛抹了把脸,一抖沾满酒液的真皮外套,哈哈大笑道:“嫂子这性子哈哈哈哈哈我喜欢!带劲儿!”
旁边的人喊着你喜欢有屁用,纷纷大笑起来。伊诺无声地松了口气,坐下来将杯子随手扔在桌上。小科尔西毫不在意地搂着他,另一只胳膊搂着方才的美女Omega,左拥右抱好不惬意。
他们继续谈论着某些伊诺听不太懂的话。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拥有有权有势的家长给找的工作,轻轻松松就可以赚到非常多的功勋点拿来挥霍,却坐在一起吐槽刻板无趣的上司,肆无忌惮地拿身边每一个同事开着卑劣的玩笑。烦人的工作,家里联姻而来、不讨人喜欢的Omega,还有那些不可告人的家族交易,每一样都可以拿出来说道两句,在酒杯的碰撞下化为几句癫狂的大笑。
伊诺连骨子里都透着冷意,他怎么也想不到,离开了被精心呵护的温室后,他要面对的是这样一群Alpha。对未来一丝丝的向往在刹那间支离破碎,在耳畔迸发清脆的响声,他微微垂下头,掩盖住脸上厌恶至极的表情。直到有人看见他光滑的后颈,叫嚣着让小科尔西标记。
小科尔西嘿嘿一笑,揪着伊诺的头发逼他仰起头来,张嘴亲了上去。伊诺大脑一片混沌,无力地接受着他的入侵,却听见身旁愈发响亮刺耳的口哨。
“临时标记算什么啊!”红毛带头起哄,“科尔西,你他妈还是不是个Alpha,装什么纯情?”
周围的笑声忽然嘈杂了起来,震耳欲聋的喧嚣快要冲破狭小窒息的隔间。伊诺感觉到有一双手在解他的腰带,他伸手想去拦,听见小科尔西在他耳边说:“别这么冷淡啊,配合一下。宝贝,给点面子嘛。”
仿佛一根冰凉的钢针钉入大脑,伊诺瞬间清醒了许多,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小科尔西,站起来气喘吁吁地看着他。小科尔西勃然变色,谁料伊诺比他还凶,反手敲碎了一个红酒瓶,握着半截瓶身用残次不齐的玻璃碎片指着他们,缓缓退出了隔间。
他狂奔向酒吧外面,喊了辆的士回家,却看见漫天的大火,烧灭了他所珍爱、倚靠的一切。
汹涌的火势阻拦了他的去路,消防车卡在狭窄巷口里过不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烈火越烧越旺,拿几只无助于事的水枪泚了几枪便作罢。等到天光初明,才有几辆从临近星球调来的消防直升机帮着扑灭了大火。
伊诺跪在灰败残骸前失声痛哭,忽然被人提起了后颈,甩到一旁粗壮的电线杆上,撞得耳边嗡嗡作响。小科尔西几乎蛮横地钳制住他,锐利的犬齿刺入颈后的腺体,注入浓烈的Alpha信息素。
他虚虚地托着哭到声带嘶哑的伊诺,恶毒地贴在他耳边说:“伊诺,你看是我救了你。”
“要不是我,你就陪你弟弟一起死了。是我让你活下来的,你要永远感恩。知道吗,我的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