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刺眼的白光下，伊诺瞳孔紧缩，脸色惨青之极。
他恍惚地想起与马丁共度的那些时光，不管是否愉快，此时都如流水般从他脑海里飞速掠过，最后只剩下空白。
他还没…来得及和马丁去鬼屋呢，也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喜欢他，想和他过完往后余生。
所有的情绪最后化为满腔愤懑，耳边是急速鼓胀的风声，依稀还掺杂着维克多模糊的笑声，尖锐又刺耳。后颈的芯片传来灼烧皮肉的热度，他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那段改良基因的本质？”维克多看着伊诺血红的眼睛，露出近乎疯狂的笑容，“本质是让实验体获得一项异能，即用精神力增强体质。”
“你的情绪越激动，爆发出来的精神力越强，对能力的增幅越强。”维克多不紧不慢地按下躺椅扶手下的按钮，给伊诺双臂的禁锢又增加了一层。
他看着面前疯狂挣扎的伊诺，笑道：“你父亲是个绝世天才。他冲破了Omega与异人的天堑，创造了一种所有Omega都能够拥有的异能。”
“你真是完美的战士。”维克多的目光充满陶醉，“不愧是艾文老师的杰作……”
就在此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基地。维克多的通讯终端随即响了起来，卫兵慌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殿下，不好了…有人打开了大门，银十字军团进来了！”
“不可能！”维克多对着终端怒吼，“德雷克已经死了！”
“领头的就是德雷克…千真万确！”
刀尖刺入血肉发出噗嗤的闷响，那士兵尖锐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人群慌乱的叫喊。维克多低声骂了句脏话，当机立断从实验台里取出一支镇定剂给伊诺扎了下去，解开了他手臂上一环扣一环的拘束带。
伊诺得到自由后立刻把他扑倒在地，青筋凸起的手卡住他的脖子，猩红的眼睛里布满杀意。维克多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喘息，却不紧不慢地拿出藏在袖口里的控制器在伊诺眼前一晃：“这么想和我同归于尽？”
急速镇定剂在短短的几秒内生效，伊诺的眼还是红得厉害，却好像恢复了一点神智，松手放开了他。他的胸膛因为愤怒而急剧起伏，死死盯着维克多手里的控制器，如果眼神是一把刀，他估计已经把维克多的手剁了。
他绝不能死在这里，他就是爬也要爬回去看看马丁是不是还活着，他不能让维克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欺骗他。
就算…就算马丁真的不在了，他肚子里还有两个人的孩子，他还有活着的念想。
“很好。”维克多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蔑地拍了拍他胀红的脸，“起来，跟我走。”
伊诺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外面依然静悄悄的听不见动静，但是一二层的活动区应该已经打起来了。伊诺跟着维克多穿越实验区半透明的楼道，遥遥看见楼下厮杀的场景。
到处都充斥着鲜血与哀嚎，守卫们的精神力在空气中爆裂出各种攻击性异能，不停击退着穿着白色战斗服的Alpha士兵，直到一梭子弹穿透他们的脑袋，或者被利器插入喉咙。伊诺还是第一次看见Alpha与异人真正战斗的场景，不由脚步放慢了一些，被维克多一把拽住手腕往前拖。
在警报响起的一刹那整个基地就已经启动了一级防御系统，三楼实验区与一二楼活动休息区的所有通道都立刻被锁死，没有密码无法打开。如今楼梯间传来沉闷的撞门声，估计坚持不了多久就要被直接爆破掉，维克多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带着伊诺往实验区最深处的那间实验室跑。
这间实验室占地约两百平方米，摆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培养罐，里面封着近两百个赤红着双眼的异人。这些异人一个个神情癫狂，在培养液里不断嘶嚎，明明撼动不了加密材质做的培养罐，却仿佛不知痛苦、永不疲倦似的用自己的身体冲撞着玻璃壁。
这些罐子的最深处围着一个巨大的信息处理台，维克多理也不理这些异人，一个箭步冲向处理台。他的手指在处理台上飞速操作着，伊诺站在他的旁边，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放在他手边的控制器。
“别动心思。”维克多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冷冷道，“你已经被全联邦通缉了，被抓到你也是死。”
伊诺嘁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半倚在培养罐上。他的目光渺远又游离，仿佛透过光屏在看后面的青灰色瓷砖。光脑的屏幕上进度条在缓慢推进，看起来应该是当初维克多从艾文的实验室偷走的数据文件。伊诺心里焦虑得不行，一直在想德雷克怎么还不来，自己要怎么样才能给他留下线索。
一直到进度条走完伊诺都没找到什么机会。很快处理台底部弹出一个银色的手提箱，维克多从一旁的冷柜里拿出七八个不透明密封试管放进手提箱里，忽然听见门外一声爆炸物的巨响，随即士兵们的嘈杂声奔涌而来。
领头的那个人声音听起来应该是罗根，厉喝着让手下踹开门一间间查。伊诺正想着怎么弄出一点动静引发他们的注意，被维克多冰凉的视线瞪了一眼后又不敢动了。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这间实验室，维克多提着行李箱，拉着伊诺向后退去，在后墙上的密码锁上输入一串数字。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墙体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藏在墙体里的一部升降电梯来。
两个人站进电梯，维克多却没有立刻操纵电梯下行。他的嘴角挂着诡异又阴狠的笑容，等到脚步声已经逼至门边，才轻笑着说：“只是给他们多注射了一点你的血清，然后就这样了…正好给我们远道而来的Alpha朋友们留点惊喜吧。”
伴随着一声巨响，白色的房门被直接踹开。伊诺刚与罗根打了一个照面，还未来及开口对他说箱子里有东西，维克多就按下了手里的控制器。
刹那间所有的培养罐全部碎裂，已经狂暴的异人从地上一个个爬起来，睁着猩红的双眼看向罗根。维克多对着罗根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风度翩翩地做了一个告辞的姿势。然后他才按下电梯的下行键，带着伊诺朝负一楼前进。
伊诺站在他的对角线，嗤笑了一声，嘲道：“这么喜欢玩极限？”
“好久没有这种心潮澎湃的感觉了，人一无聊呢，就得给自己找点乐子。”维克多并不介意他的无礼，反正他有更多的法子对伊诺反唇相讥，“上一次这么刺激还是赶在警察抓到我前放火呢，啧啧，还是漫天火光好看，你说是不是？”
伊诺没有再和他对呛，扭头盯着电梯的控制板看。
维克多津津有味地用视线在他的五官上描摹，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生气：“伊诺啊，你说我在这里经营了九年都风平浪静，是谁把银十字引到我这里来的呢？”
“看我做什么？”伊诺毫不露怯，“我有没有联系上银十字你不是监视得一清二楚吗？你自然有你的报应，时候到了而已。”
维克多不怒反笑：“这个我知道。我就是在想我的计划明明这么完美，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引来了德雷克。”
他盯着伊诺，一字一字缓慢道：“怎么就这么巧，你来了德雷克也跟来了？”
伊诺好看的薄唇紧抿起来。他在刚刚也在想这个问题，他来基地的事应该只有他和维克多知道，怎么就这么巧能在冻林遇上德雷克？德雷克说基地的地址是科尔西公爵交代出来的，可是明明在他出门前，科尔西家还什么动静也没有。怎么他一出门，两年多都不见人影的德雷克就活了，还直接把科尔西家抄了？
这两年里德雷克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他是不是也和维克多一样，藏在某个地方一直看着自己？
可他在监狱里过得这么苦，德雷克也没有伸手救一救他。要不是他运气好与马丁匹配上了，他真的觉得自己会被爱琳折磨死在监狱里。
原来他这么讨他嫌。
伊诺悄悄摸摸自己的小腹，有些自嘲地想可我已经不在乎了。他淡淡道：“说不定是科尔西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呢。你们大人物的事情，我怎么能知道。”
两个人交谈间控制板上的数字很快来到B1，电梯门缓缓打开后，露出一个阴暗的地下广场。
“我有一辆雪地车在前面的停车场。”维克多提着箱子大步前进，对上面这个自己汲汲经营了接近十年的基地毫无留恋。“跟我走，爸爸带你换个地方去享受生活。”
伊诺讶然：“里面那些人…你都不管了？”
“保护我是他们的荣幸。”维克多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才是异人的未来懂吗？”
伊诺脚步微顿，随即默然地跟在他身后，视线锐利得仿佛一只豹子，静静地等待猎物暴露弱点。然而维克多只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说：“你过来走我前面。”
伊诺只得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了两步，走在了维克多前面。他焦躁地想不能让维克多跑了，要是在维克多上车前德雷克还没来，他就只能选择与维克多同归于尽了。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维克多活着把艾文的实验成果带走，不然这么多年的仇恨、多少人为此付出的鲜血都白费了。只要不掐断火种，世界上还会有无数个“红”基地生生不息。
正当伊诺胡思乱想的时候，在他头顶前面不远处的天花板上探出一根蓝紫色的高能激光锯齿，在随后的几秒钟内划成一个巨大的圆。沉重硕大的圆形石板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随即德雷克一身白色战斗服的帅气身影从上面一跃而下，站在伊诺与维克多的对面。
他朝伊诺伸出手，冷峻的眉眼沾满鲜血，却充满了难得一见的柔情：“伊诺，过来，我带你回家。”
伊诺对他摇了摇头，向旁边稍稍让了一步，将维克多暴露在德雷克的视野里。
维克多看向他的视线阴森可怖：“撞成那样你都没死。”
“让你失望了。”德雷克对他微微一笑，“在治疗舱半死不活地躺了半年，确实差点没命了。这不来找你报仇了吗？”
“我一直不明白。”维克多的眼神充满玩味，“你又没和莱亚结婚，犯得着对我这么执着？”
“那我敢肯定你这辈子没爱过什么人。”德雷克举起手中的手枪对准维克多的额头，冷冷道，“不许动。伊诺，过来。”
场面寂静了足足几秒钟，伊诺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像失去了知觉似的一动也不动。德雷克的眉头渐渐紧皱起来，厉声道：“伊诺！”
维克多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举起手里的控制器给德雷克看，拇指紧紧按着最上面的按钮：“多谢你给我时间启动芯片。”
德雷克脸色巨变，下意识扣动扳机，然而已经太晚了。维克多松开拇指，伊诺立刻发出痛苦的低吼，睁着赤红色的眼睛站在维克多的面前。
维克多解开一直系在腰间的匕首抛给伊诺，被他稳稳地接住拿在手里，刀尖重重一劈，子弹与刀刃发出剧烈的摩擦声，生生改变了方向，在不远处的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个深陷的圆坑。
伊诺手里的匕首刀背上立刻出现一道尖锐的划痕，然而他看也未看，挥刀直奔维克多而去，速度快得几乎要出现虚影。德雷克又不能对着他开枪，仓促间只能从系在大腿上的皮带里拔出防身用的三棱军刺架住伊诺的匕首，厉声喝道：“伊诺！”
伊诺恍若不闻，血色漫天的眼睛里只剩下恐怖的杀意。这才是他杀小科尔西时的样子，维克多植入的芯片记录下了他之前被挑衅到愤怒至极致时的激素水平，然后强行将他变成了当时的样子。
“本来还说余生与你做个伴的，看来我又要孤家寡人了。不过这临别时的最后一场好戏由你亲自上演倒也不错。”维克多在伊诺背后轻声笑道，“伊诺，杀了他。”
他说罢转身朝停车场跑去，德雷克刚要追便被伊诺拦下。那把小巧锐利的匕首闪烁着寒光直直向他的脖颈奔来，德雷克堪堪闪过，反手将他的匕首大力撞开。
德雷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大喊：“伊诺，醒醒！”
然而伊诺充耳不闻，仍是持刀再度冲向他。德雷克终于放弃了唤醒他，眼中露出坚定的神色，握紧了手中的军刺。这次的行动还是仓促了，没有预料到这个基地里面居然藏着这么多狂化异人。上面的乱战中抽不开人，他必须将伊诺制服在这里，然后去追维克多。
九年的等待不能在这里放弃，他一定要让维克多血债血偿。
空气中传来刀刃相撞的声音，两柄武器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响，几乎要擦出火花。德雷克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碰到伊诺的小腹，因此行止间十分受限，伊诺现在的水平又不可与以前同日而语，动作又凶又狠，他一时竟然有些招架不住。
伊诺一脚踹向德雷克，力度之大连健壮的Alpha都踉跄了几步。两人挥着武器又战了十几个来回，德雷克一点也不敢伤了他，几乎是单纯的被动挨打，因此招架得十分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终于无路可退，被伊诺直接逼到墙边。一道寒芒擦着他的耳根深入墙壁数寸，伊诺将那把已经出现细碎豁口的匕首拔出来，又要上来刺他。德雷克终于无可奈何地闭上眼，在匕首钉入手臂的瞬间，手里一用劲便抱着伊诺重重摔到地上。
浓稠腥甜的鲜血滴到伊诺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是如此令人熟悉。伊诺茫然地睁大眼睛，德雷克死死按着他的双手，两条大腿用力压着他不停扭动挣扎的身体，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住他。大量的Alpha信息素注入身体，与躁动沸腾的Omega信息素交融，用强大的压制力镇静伊诺的情绪。
血液里带着铁锈味的甘甜不断在口腔里扩散，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不断挣动的身体逐渐安静下来。德雷克这才放开他的唇，表情痛苦又愧疚：“是我。对不起。”
伊诺怔了几秒，猛地一把推开德雷克。他撑着身体坐起来，一眼就看见德雷克破烂衣料下手臂上又长又深的伤口，几乎要横穿半个上臂，流出来的鲜血浸透了白色战斗服，鲜红刺眼。德雷克的脸上满是灰尘与血迹，那身帅气的战斗服也因为刚才的打斗被匕首划得破破烂烂。他整个人被伊诺推得半坐在地上，鲜血顺着袖管在地上聚成了水洼，还在嘶嘶地抽着冷气，神情十分委顿。
是他把德雷克伤成这样的，一颗心生疼起来，也顾不上生气了。伊诺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想，干脆利落地脱下自己的衬衫，撕了下摆出来给德雷克包扎，边包边说：“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追维克多。”
他将匕首递给德雷克，拉着他的一只手在后颈打入芯片的地方摸了摸，决然道：“替我取出来。”
德雷克默然接过匕首，伊诺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乖巧温顺。德雷克情不自禁地想去揉揉他的脑袋，又知道不能耽误正事，纠结了一下后说：“我去，你在这里等着，我让罗根下来接你。”
伊诺便抬头看他，清澈的瞳孔里溢满坚决：“德雷克，你知道我必须去。”
德雷克不说话了。维克多身上负有伊诺一家的血仇，他是最有资格亲手复仇的人，在伊诺面前，谁都得靠边站。他最后长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领口扯向一边露出浅蜜色的肌肤，然后将伊诺的头压向自己的肩膀，匕首一划就破开了娇嫩的肌肤：“疼了就咬我。”
肩膀上瞬间传来刺骨的剧痛，德雷克反而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扒开皮肉，挑出埋在皮下的芯片。经过半个月的融合后芯片几乎已经长在肉里，德雷克硬剜下来时带出模糊的血肉，伴随着汩汩鲜血流向伊诺光洁瘦削的脊背。
伊诺将那件没了下摆的衬衫拽过来，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又撕了一块布料下来，草草在自己脖子上打了一个滑稽可笑的蝴蝶结。德雷克抓着他的手，强行将自己的手枪塞进他的手里，按着伊诺的食指在扳机上，抬手对着远方打了一枪，然后又给他演示了一遍上膛的动作。
“一定保护好自己。”德雷克最后撑着身子起来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去吧。十分钟后我让罗根去接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