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接近十一点,家庭教师才姗然离去。伊诺慢慢收拾好散落在桌上的文具,踮着脚尖穿过漆黑的走廊,从松木后门进入后花园。
他轻车熟路地踩着树干,扒着砖瓦爬上围墙,宛如一只夜行的猫,身姿轻盈得超乎想象。他在清浅的月色中跳下围墙,看见德雷克家也是漆黑一片。
这么早就散场了?他心里嘀咕着,慢慢摸索着在灌木丛中朝大门走去。他对自己说,我是来喊莱亚回家睡觉的。就如之前成百上千个夜里一样,他翻越高耸的围墙,把玩嗨的莱亚提溜回去睡觉,以防他第二天犯困不愿意起来上学。
今天的夜晚格外安静,听不见里屋传来莱亚开怀的笑声,他有些惊疑不定。脚下不经意踩到一截枯树枝,发出咔擦的声响,惊跑了一只野猫,发出凄厉的哭号。他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周边华光闪烁,整个花园的树上都亮起点点彩灯,莱亚从树上一跃而下,照面先糊了他一脸奶油,随后德雷克也从树上跳下来,站在莱亚旁边。
伊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只想把小兔崽子好好揍一顿。他胡乱抹了抹脸上的奶油,哭笑不得:“你做什么?”
莱亚微微撅嘴:“就是想和你玩嘛。德雷克说今天看你好像不太开心。”
他用沾满奶油的手去捏伊诺的脸:“哥哥,笑一笑嘛。”
伊诺下意识看了德雷克一眼, Alpha的视线专注地黏在莱亚身上,嘴角噙笑。他抓起头上的奶油,在莱亚左右脸上各抹了三道斜杠,将他装点成一只小花猫。
“行了。”伊诺好笑地说,“回家睡觉了。”
“等等!”莱亚拽着他,强行将他往屋里拖,“我和德雷克还留了烟花等你一起放呢。”
他被莱亚拽着穿过德雷克家偌大却温馨的主屋,大门前特地留出一片空地,撒满了凌乱的烟花碎片。莱亚指着他观察一晚上得出来的最佳观赏位置让伊诺站好,转头跑去里屋搬烟花。
德雷克站在伊诺身旁,保持着疏远的距离。伊诺也不顾自己脸上都是奶油,不好意思地对他说:“明明是你的生日…打扰了。”
“没事。”德雷克淡淡道,“你开心了莱亚也就开心了。今天你没来,他一个晚上都心不在焉的。”
“说什么呢?”莱亚抱着烟花从门后探头出来,德雷克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帮他把烟花放在地上。莱亚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到伊诺手上:“快点!”
伊诺借着月光看了看只剩下一半机油的打火机,拽过莱亚在他脖颈间嗅了嗅,狐疑道:“你没吸烟吧?”
“没有没有!是德雷克爸爸的火机!”莱亚握着他手去点燃引线,笑道,“你有时候比管家还啰嗦!”
细长的棉线被点燃,猝然亮起一小团火花。莱亚带着伊诺往后跑,看着引线燃尽,天上绽放出一张璀璨的笑脸,不停变换着颜色,和莱亚欢快的笑声一样久久不散。
真好看啊。伊诺怔怔地望着天空,心里想,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好看。
这天晚上注定要在他记忆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伊诺和莱亚手牵着手看着烟花燃尽,笑过闹过了,最后借用德雷克家的浴室双双洗了手和脸——如果他俩用沾满奶油的手去摸自己家的墙,第二天一定会引发管家的雷霆之怒。伊诺难得见到了德雷克的Alpha父亲格雷和Omega父亲卡尔。两个人都长得十分英气,而德雷克几乎是完美继承了他们身上所有的优点,帅气、正直又妥帖。德雷克的双亲对莱亚亲切得像亲儿子,对伊诺也是温柔地笑着,关切地嘘寒问暖。时间确实不早了,伊诺礼貌地带着莱亚和他们道别,两个人翻墙溜回卧室,莱亚不愿意去自己那屋睡,闹着要和他一起睡。
伊诺是习惯了的,也就由他去了。两个Omega并肩躺在大号单人床上也不显得挤,皎洁的月光被薄纱窗帘拦了一层光,朦朦胧胧地照在莱亚身上,映出他闪烁着星光的眼。他的语气难掩兴奋,憋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和他最亲爱的哥哥分享:“哥哥,德雷克今天说他要娶我,他的两位父亲都同意了。”
伊诺的心生生泛着疼,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笑起来:“挺好的。德雷克很好。”
“嗯嗯。”莱亚开心地笑起来,“我也觉得他很好。”
他想了想,又凑过去在伊诺脸上小小亲了一口:“但我还是最喜欢哥哥!等我和德雷克结婚了,我们还去公爵家看你好不好?”
“你要嫁去约克星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想和你分开。德雷克答应我在约克星买一套房子,以后我们搬过去住,这样我就能经常去找你了。”
“我永远也不要和哥哥分开。”
莱亚晶亮的瞳仁透着烂漫与纯真,直直扎进他的心里。他摸着莱亚的头把他拢进怀里,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
“我们不分开。”他颤抖着说,“我也爱你。”
过了许久,怀里传来莱亚匀称的呼吸声。伊诺放开他,翻身对着雪白的墙壁,咬着被子无声啜泣。
德雷克今天刚刚救了他,莱亚又这么亲近他。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喜欢上自己弟弟的Alpha?
马丁其实不太能回忆起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挺诧异伊诺能把他一句话记这么多年的。毕竟在他心里伊诺只是莱亚的哥哥,一个端得跟什么似的、姿态永远高高在上、不屑于跟他们凡人一起玩的未来公爵夫人。
见过伊诺的每一个Alpha都说他漂亮、温柔又高贵,德雷克只觉得他是举手投足都高雅得无懈可击的瓷娃娃,像是被牵着线的木偶,美倒是美的,却是毫无生气,只有在面对莱亚时,能稍稍揭开面上的伪装,露出一点可爱的风情。
不过贵公子能来和他们一起在公校上学,德雷克是没想到的,所以当他听见后排的男生说他们晚上留在操场打篮球时见过几个Alpha鬼鬼祟祟跟在伊诺后面时,他怕这位不谙世事的小少爷真遭了什么不测,决定跟过去看看。没想到正好顺手救了伊诺,他也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真是恍若隔世,伊诺这么一个温柔矜持、宜室宜家的少爷,怎么变成了今天这个恶劣样子。
他想不明白。
伊诺见他不动弹了,从地上爬起来,不由分说地将马丁的胳膊搭上他的肩膀。马丁还陷在对人生的怀疑中,猝不及防被他扶起来,几乎是被架到了床上。
“真乖。”伊诺随口夸了他一句,让他坐在床上,俯身把倾翻的轮椅和床头柜扶起来,又伸手去解马丁在地上蹭脏的上衣。
马丁一把挥开他的手,声音粗哑难听:“我自己来。”
伊诺耸耸肩,觉得脱衣服没有什么难度,他应该可以自己做,就施施然下楼拿了药和绷带,准备给他重新包扎。回到楼上时马丁果然脱得只剩下单衣,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伊诺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评价道:“身材不错。”
马丁冷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伊诺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解开纱布一看,里面的伤口被刚才的挣扎磨破了,露出鲜红的血肉,不停往外流着脓液,丑陋之极。
疼是肯定疼的,马丁一边抽气一边嘲道:“是不是很难看,满意了吧?”
“还不是你自己作的。”
马丁沉着脸不说话了,伊诺认真用干净的纱布给他清完创,然后解开自己的浴袍,抓着马丁的手摸上自己的小腹,让他感受那一道道丘壑纵横的伤疤。
马丁一颤,闪电般抽回手,却没有开口骂他。伊诺淡淡道:“我身上全是这种疤,你要是能看见,就知道我比你好看不到哪里去。你也别觉得你难堪,我以前被人掼在地上踹的时候比你难看得多。凑合过呗,谁也别嫌弃谁。”
马丁静了一瞬,旋即嗤笑道:“谁要跟你凑合过?明天就离婚。”
“不离好不好。”
“不好。”
“那我现在把你推下去算了。”
“你——!”
马丁正要生气,忽然听见伊诺一声轻笑。伊诺本身的声音是清脆中带点温柔的宛转,十足的好听,只是以前总是拿腔捏调地讲话,糟蹋了一把好嗓子。现在他不装了,听起来就十分悦耳,带起轻微的气流,拂过他颈边的肌肤,带起一点痒意。
这个人怎么能翻脸如翻书,转眼间就当刚刚的事情都没发生过,娇软地和他撒娇:“不离婚好不好?”
马丁挑眉:“就你这表现?你那天求我签同意书的时候还说什么都能做,让你滚蛋就这么费劲?”
伊诺小声说:“男人结婚前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的。”
马丁:“???”
“我也不是要和你发展什么关系,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伊诺清创后拿过药膏涂在他手上,声音又轻又软,“你和我喜欢的一个人感觉很像,在你身边我感觉很安全,就想多找你说说话。你就陪陪我好不好?”
马丁不回答他,却问:“你喜欢谁啊,德雷克?”
“嗯嗯嗯。”伊诺连连点头,“我在电视上看到德雷克访谈的第一眼起就认定他是我老公了。”
马丁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他现在对伊诺满口跑火车的性子略知一二,一个字都不会信。可拉倒吧,就伊诺以前对他那态度,他要是喜欢自己,他就当场把轮椅吃下去。
那伊诺到底喜欢哪个Alpha呢,他这样算不算婚期出轨啊,小科尔西知道吗?他是不是应该问清楚然后找那个Alpha看看能不能安排一下,了结他大舅子的心愿?
天呐,他怎么会有这么水性杨花的大舅子。
马丁一阵头疼,忽然感觉身边人又靠得近了些,在给他的手掌缠绷带。大概是动作间扯开了浴袍的领口,馥郁的玫瑰花香扑鼻而来,刺激得让他打了一个喷嚏。
马丁:“你浴室的沐浴露不是黄瓜味的吗???”
“对啊。”伊诺理所当然地说,“我不喜欢那个味道,换了玫瑰味的。不好闻吗?”
穿睡衣,用这么骚的沐浴露,他别是准备来勾引我的吧。马丁在心里把伊诺水性杨花的定位上升为风骚,冷哼了一声说:“感觉你准备出门勾引个Alpha过夜。”
“嗯嗯。”伊诺从善如流,“本来已经约上了,刚打开门呢就听见你房里动静,我就把那个Alpha鸽了,嫖资都没要回来。你看我对你多好,别离婚了成吗?”
马丁一口气梗在喉咙里,气得半天没说话。伊诺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寻思着他别真信了吧,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句:“没有啦,是我自己喜欢玫瑰的味道。”
马丁这才矜持地哼了一声,听见伊诺说:“别成天哼哼哼的,你又不是打气筒。”
这日子真的是没法过了,马丁糟心地想着,嘴上说:“离——”
伊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灌了他满鼻腔浓郁的酒精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也知道离婚后我就要去废星给几千个Alpha操了。你总是用这个威胁我,我真的很害怕。你要是真的真的很讨厌我,非离婚不可,我情愿现在就给自己脖子上抹一刀。”
他的声音娇软,带着隐隐的哭腔:“我只是想和你处好关系,以后能多说两句话,对不起。自从我弟弟走后我已经八年没和人好好说过话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别人喜欢我。”
他的这些话仿若银针,扎在心里泛起丝丝的疼。马丁没有对付这类Omega的经验,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大声说:“不离了!你别哭!”
他其实想说伊诺现在这个样子挺好的,像一朵枯萎已久的花,终于灌注了生气,开出绚烂的颜色。如果受罪的对象不是他,他愿意敲锣打鼓欢送伊诺回归社会。
“真的吗?你以后也不提了?”
“不提了!别哭了别哭了!”
伊诺顿时破涕为笑,想亲亲他的脸又不敢,最后吻在了他右手掌硕果仅存的一根手指上,留下湿热的温度和一颗晶莹的水珠。
马丁这才回味过来,勃然大怒:“你又骗我?”
“真的。”伊诺抽了抽鼻子说,“我和我弟弟从小生活在一起,他走了,我就很孤独。”
伊诺又不和莱亚搞骨科,注定要和莱亚分开。但如果一切顺遂,应该有一个Alpha来代替莱亚在他生命里的位置,给予他习以为常的陪伴与关怀。只是命运与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变得一无所有,沦落至此。
马丁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道:“所以?”
伊诺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又绕了回去:“想找个人说说话。”
马丁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如果真的八年来都没怎么说过话,纯粹是憋的,非要在他身上说个够本不可。
他面无表情地往床上一躺:“说吧。”
伊诺没想到他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一时竟然真的不知道可以聊什么,半晌后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啊。”
“说。”
“从前有个王国,王国里有位公主被恶龙掳走了。勇士爱上了公主,提着剑去屠龙,却发现自己打不过恶龙。勇士在森林里游荡,遇上一直喜欢自己的女巫,女巫不忍心看他难过,给了他改良后的龙血,帮助勇士打倒恶龙夺回了公主。没了。”
马丁啧了一声说:“这么短?”
伊诺说:“你会觉得女巫最后还能找到真爱吗?”
“我觉得她傻逼。”
“啊?”
“如果我是她,”马丁没什么感情地说,“我会把纯粹的龙血喂给勇士,让他成为新的恶龙,杀死那条恶龙和公主,这样勇士就只有我了。”
伊诺愣了一下,喃喃道:“你的思想有点危险…”
马丁寻思着伊诺不可能只是单纯给他讲这个无聊的故事,肯定有什么含义在里头。他是不是暗恋哪个Alpha,然后碍于与小科尔西的婚姻不敢追?反正现在小科尔西死了,如果有Alpha愿意接收大舅子,他立刻欢天喜地地把伊诺送走。
“嘁,什么年代了,还搞自我感动呢?”马丁说,“不说出来谁知道你喜欢他啊,大家都这么忙,哪有心思成天琢磨别人到底是不是喜欢自己,喜欢就追,破事这么多。”
“那要是女巫和公主是很好的朋友呢?”
马丁斩钉截铁道:“出于人道主义我把公主藏起来,然后给公主下个药,让她觉得王子不爱自己了。哪这么多这啊那啊的,喜欢就喜欢了,还带舍己为人的,这么高尚啊?”
伊诺坐在床边,手指紧紧攥着浴袍的衣角。他想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你真的和德雷克很像啊。”
“呵。”马丁挑眉,“我和他一样帅?”
“呸。”伊诺笑骂,“都是自以为是的傻逼。”
没经历过的人才能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情爱的层层枷锁又岂是一句喜欢就追就能挣开的?他的感情经历也一定很顺遂,一颗心沐浴过爱情的幸福,才会这样在感情里自信。
“我…”马丁刚要反驳,又想起来维持自己不认识他的人设,“你认识德雷克?”
“不认识。”伊诺平静道,“作为他的狂热爱好者拜读过一些著名言论而已,比如Omega不应该进入军队,最好在家好好生孩子…”
马丁想起来了,这是夜莺当年通过层层选拔站到他面前时他说的话。他也没有很歧视Omega进军队,只是莱亚死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看见Omega都会想到那张纯真热烈的笑脸,找个借口把夜莺打发去别的军官那里当副官而已。虽然他后来和夜莺解释清楚了,但是不知道哪个混球把这句话录音下来往外传,至今都被人拿出来反复口诛笔伐,数百万Omega当场宣布脱粉。
公众人物不好当啊。马丁叹了口气,郑重其事地说:“我可不像他这么直A癌好吧。你们这些Omega到底喜欢德雷克什么啊?”
“他帅啊。”伊诺轻飘飘地说,“颜值是爱情的开始,懂吗?”
他俯身把马丁疲软的双腿移到床上,贴心地为他掖好被角,随口絮叨:“我说实话,你的那个Omega能看上你,一定是非常喜欢你了。真好,我特别羡慕你。”
“我也想有个人稍微喜欢我一点…”伊诺忽然顿住了,低头在他脖子上嗅了嗅,“你几天没洗澡了?”
马丁脸色一下子黑如锅底:“你赶紧滚吧。”
“那你平时怎么洗澡啊?”伊诺兴致勃勃地说,“我帮你吧,我想看看大不大,我真挺好奇你到底行不行的。”
“每周有护工来洗澡,明天就来。”马丁面无表情,“你不要总想着上我。没事了就快滚。”
“有护工吗?我怎么没看见。”
“因为他来的时候你都还没起床,懒猪。”
伊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好吧。不过我要澄清一下,我没有想着和你上床,我只想和你说说话。”
他打开门,准备回屋睡觉。
“我可能更愿意找根按摩棒。”伊诺说完立刻关上了门,果不其然在两秒钟后听见马丁撕心裂肺的怒吼:“滚!!!”
他嘴角微扬,哼着轻快的小调回到自己的房间,和衣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