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诺神清气爽地醒来，发现他昨晚插上电源的通讯终端没有满电，大概只有一半电量的样子。他一开始怀疑是不是终端坏了，翻过身去按床头的台灯，也没有反应。
应该是停电了。伊诺翻身下床，所幸没有连水也一块儿停了，可以让他洗漱。他收拾好后打开房门，外面静悄悄的。马丁每周都要去医院检查一次，算算日子应该正好是今天。他不在时伊诺就一身轻松，想哼歌哼歌想跳舞跳舞，日子美得不像话。他踩着妖娆的猫步进了厨房，刚在碗里打了两个鸡蛋准备烤纸杯蛋糕，就听见外面砰砰的捶门声。
“伊诺！贱人！你出来！”
萦绕在他耳边八年的熟悉声音自门后传来，伊诺无语地望天，从厨房出来给公爵夫人开门。
公爵夫人名叫爱琳，说起来与他的母亲爱丽还有一线稀疏的血缘之亲，因此当年他们家才能攀上关系和科尔西公爵家联姻。只是爱琳爱子如命，伊诺没有受过她一丝一毫的关照罢了。
拉开紧闭的门扉，果不其然看见爱琳盛怒的脸。两人打了个照面，伊诺无所谓地笑了笑，反倒是爱琳惊叫出声：“你怎么能穿成这个样子！庸俗，下流！你…你太丢你母亲的脸了！”
她倒是锦衣玉袍，各种首饰齐装上阵，穿得雍容华贵。尤其是一双精心保养的白嫩双手，十个指头上各戴了不同颜色但价格一样不菲的宝石戒指，这是爱琳向别人炫耀身份的最高配置。伊诺根本懒得理她，侧身放她进门，还很好脾气地给她倒了一杯水，以防她一会儿骂累了口渴。爱琳进门先是环顾了这栋小屋一圈，刻薄地尖叫：“你也配住这里？！”
“嫁狗随狗呗。”伊诺随意道，“有Alpha愿意要我我也没办法啊夫人。”
爱琳愤怒地瞪着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没有教养的东西，我之前怎么会同意科尔西娶你！”
伊诺真诚地说：“我也觉得您不应该同意，这样您儿子怎么会死呢。”
小科尔西是爱琳的死穴，他的死是爱琳至死都不能提的事情。果然爱琳一下子激动起来，浑身颤抖，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还敢提科尔西！你这个恶毒的Omega，当初我们家看你可怜才没有退婚，让你嫁进来，你不仅不感恩戴德，还杀了科尔西…你怎么没烧死在火里！你就该死在火里！”
伊诺眼神骤然冷下来，他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爱琳，看得她毛骨悚然。八年来的欺压已成习性，身材娇弱的Omega好像突然有了无穷的力气，对伊诺厉声呵斥：“没规矩的东西！你怎么敢这么看我，要你活着是让你赎罪的，别以为出了监狱就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你永远是科尔西家的罪人！跪下，你给我跪下！”
令她讶异的是伊诺并没有像往常任何一天一样听她的话，而是转身去了厨房，出来时拿着一把剔骨尖刀，在她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表情堪称温和：“您还记得吗，小科尔西死的时候，我用的就是这种刀。”
“第一刀我捅穿了他的小腹，他发出的尖叫您听见了对吧？但您甚至没有过来问一句，因为他叫得太惨了，声音变了调，您以为是我叫的。而如果是我叫的话，您早已习以为常了，是不是？科尔西第一天拿钢针钉在我小腹上，刺穿我子宫的时候，您为我说过一句话吗？”
伊诺在爱琳瞬间变得惊恐无比的表情中继续道：“第二刀我割下了他的舌头，您知道血液喷溅出来的样子吗？真的很好看，我从没见过科尔西这么美丽的样子。”
“第三刀和第四刀我划开了他手腕上的两条动脉，给他全身放了血。他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您真应该见一下，保证这辈子也忘不掉。”
“第五刀我挑出了他的心脏，还是热的呢，拿在手里的时候还在跳。可惜科尔西那个时候看不到了，我真的很遗憾。”
“闭嘴。”爱琳骇然起身后退，捂着嘴尖叫，“你闭嘴！”
伊诺反手拿了刀，一步步向她逼近，嘴角的笑容是爱琳从未见过的邪性：“你和科尔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折磨我，你们不会真以为我有多稀罕当你们家的媳妇吧？你指使狱警欺侮我，借探监的名义打骂我，那是因为我还被狱警看着，现在我出来了，你以为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吗？”
刀尖挑上了爱琳的下巴，伊诺眼底翻涌起漫天血色，语气听起来好像真的十分遗憾：“我那时真该让您观刑的。不过也不晚，您能亲身体验一遍科尔西的死法，真是太好了。”
“眼睛…你的眼睛…”爱琳忽然像见到了鬼一样瞳孔紧缩，发出凄厉的惊号，“你这个怪物！”
什么眼睛？伊诺茫然地想。他这一走神的功夫，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监控手环里传来大量电流的刺激逼迫他将手里的刀扔向一边，他猝然回头，正对马丁在二楼面无表情的脸！
伊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喘息，后退了几步，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抵抗痛苦。爱琳趁机踢了他几脚，被马丁冷冷喝止：“公爵夫人。您涉嫌私闯Alpha的住宅和伤害我的Omega，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联邦制度下公民同罪，就算您是领主夫人也没用。”
爱琳一点也不怕他，嗤笑道：“你就是那个Alpha？果然又残又瞎，长得这么难看，和这贱人真是绝配。”
马丁空洞的眼睛直直看着她，忽然叹道：“同样都是Omega，怎么您就可以一点同理心都没有呢？”
“他杀了我儿子！”
“唔。”马丁也学着伊诺漫不经心的表情说，“那可真不冤。”
爱琳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本来盛怒的脸庞忽然风平浪静，慢慢笑起来，颇有盛时风华：“本来我来这里呢，一是为了看看这贱人过得舒不舒坦，二来呢，是为了找你，我还以为你不在呢，不用跑两趟真是太好了。”
“我们已经调取了你所有的医疗资料。”爱琳笑容妩媚极了，“你的神经链接不能自主修复是吧？科尔西家底下的生物公司有这项专利技术，可以完美修复你的神经链接。和他离婚，我保证你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你叫马丁对吧？你不想走在路上，重新看一看这蓝天吗？”
“你要一辈子都坐在轮椅上，当一个废人吗？”
“和他离婚，你可以在科尔西制药公司得到一个薪酬优渥的岗位，我们还会给你足够的功勋点，宇宙之大，你喜欢哪个Omega都可以娶回家。”
“马丁，当个聪明人。这个贱人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不管你为他放弃多少东西，他都会反过来捅你一刀。考虑一下吧。”
马丁做出认真思索的样子，半晌后玩味一笑：“夫人，我想不明白。您费这么大力气要从我手里要回他，是他藏着什么不能公之于世的秘密吗？”
爱琳表情一滞，很快意识到马丁只是在诈她，哂笑道：“你说什么呢？他杀了我儿子，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马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开口道：“从小我的父亲就教我，做人先立德。”
爱琳势在必得的表情微变。
他颇为遗憾地摇头：“您实在不配称作是人了。我永远不会放弃我的Omega，夫人，请回吧。”
外面警笛呼啸，马丁按停了电击开关，趁警察进来的最后几秒补充道：“我会申请对我住宅的领地保护，以后如果您和您的家人再踏进来，我会直接将你们告上联邦法庭。还有，您涉嫌侵犯公民隐私，我录音了，麻烦您一会儿也去和警官解释一下吧。夫人，伊诺从此以后不会一个人被你们欺负了。”
“我会站在他的身后。”
四五个警察涌进来，不由分说地劝走了爱琳。马丁作为伊诺的Alpha全权代理做笔录，又过了兵荒马乱的半小时，别墅里终于人去楼空。
马丁操纵着轮椅来到客厅，走到沙发旁随便朝一个方向伸出手，平静道：“起来。”
“伸错方向了。”过了很久他听见伊诺的轻笑，一只虚弱的手抓住了他的手，借力撑起身后倒在了沙发上。
马丁没有放开他的手，他摸到手腕上的监视手环后，直接在他手掌周围揉捏起来。伊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细腻光滑，摸起来手感极佳。他用力揉了许久，将被电流麻痹的肌肉揉开，听见伊诺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马丁淡淡道，“她以后不会来了。她踢你哪儿了？”
“肚子。”伊诺一脸真诚，“你要给我揉揉吗？”
马丁漠然：“一般人遭受电击下意识会缩起身体保护自己，她最多踢了胳膊和大腿…不要随便撒娇。”
“啧。”伊诺不禁撇嘴，“你好没意思。不过演讲挺感人的。”
“……”
“话说为什么你要站在我身后？真正的Alpha不是应该站在Omega前面吗？”
“时代变了。”马丁干巴巴地说，“Omega也能顶一片天。伊诺同志，你的思想问题很大，应该好好接受组织的教育，别成天看德雷克那个傻逼直A癌。”
伊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不会当真并且日后拿这事威胁你的，你放心好了。”他用另一只手盖住眼睛，轻声道，“还是谢谢你。”
马丁置若不闻，放开他的手，推着轮椅绕到伊诺跟前，居然真的掀开衣服，给他揉起了肚子。几天过去，伊诺小腹上的疤痕真的已经变得非常浅淡。他还是太瘦了，能摸到胸腔下根根分明的骨骼。马丁的大手宽厚有力，源源不断地传来热度，指腹上的枪茧在Omega柔软的皮肤上摩擦，反而带来别样的刺激。伊诺被他呼噜得舒服，惬意地眯起眼，紧绷的肩背肌肉放松下来，表情是难得的轻松。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按摩得快要睡过去，忽然听见马丁问：“真的是你杀了小科尔西？”
伊诺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嗯？”
“第一句话就不对。”马丁说，“刀捅进腹部后，气体进入腹腔导致腹腔负压减小从而引发呼吸困难，他根本叫不出来。所以你没有说实话，或者说你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介意和我说说吗？”
大概是被揉得太舒服了，连神经也放松下来，懒洋洋地提不起警惕。伊诺思索了很久，开口道：“我不记得了。”
“啊？”
“他拿刀朝我走来的时候我确实想杀了他。”伊诺说，“然后我不记得后面发生什么了，只有几个血肉模糊的片段。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坐在血泊里，手里拿着科尔西的眼珠。”
马丁低垂着头，将脸挡在伊诺看不见的角度，眉头紧皱，沉声道：“在法庭上没有说吗？不是主观虐杀的话不一定判无期。”
伊诺笑得眉眼弯弯：“首先这种无稽之谈在独裁庭上不一定会被法官认可，就算认可了我也不想被当作小白鼠送去试验台给他们做人体实验。其次我觉得挺爽的，很多年前我就想这么杀了他的。你害怕吗，要告发我吗？”
“不。”马丁说，“我又不要和你过一辈子，你只要别对我动手，我不会和你一样喜欢多管闲事。”
“不会的，我发誓。话说你懂得好多，你生病前是做什么的呀？”
“嗐。”马丁手上动作一顿，语气听起来自然无比，“人生比较坎坷，公校毕业后去军队混了几年，退伍后在一个化工厂当了段时间的保安，这不倒霉，被个酒驾的混球撞了么。”
“哎，那怎么不见你双亲或者别的亲戚来照顾你啊？”
“我家不在约克星，在M760星。听说约克星的仁爱医院有一位很有名的眼科专家才迁居到这里治眼的。”马丁轻描淡写地说，“我的双亲都是搞艺术的，一天天的除了逼逼什么也不会干，我给赶走了。”
伊诺喃喃道：“真幸福啊。”
“幸福个锤子。”马丁粗声粗气地说，“老婆死了自己车祸二婚还娶了你，哪里幸福？”
伊诺闻言哈哈笑了两声，换了个话题：“你今天怎么在家？我还以为你去医院了。”
“停电。智能导航仪没法用了。”
“那你还去吗，怎么去啊？”
“请护工了。预约得太晚要排队，得等到下午了。”
伊诺捂脸：“早知道你在我就不多逗她那几句了…丢死人了。”
“他们一直都这么对你的？”
“一开始还好一点，后来就…”伊诺苦笑，“大概我真的不讨人喜欢吧。”
马丁收回手，把伊诺掀起的上衣给他盖回去，平静道：“不要把别人的错归结到自己身上。”
伊诺惊奇地看着他：“我发现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也不是很讨厌诶。”
马丁在心里骂了他两句，甩手就走：“闭嘴。”
“哎哎，”伊诺叫住他，眉眼含笑，“要不我推你去医院吧？等到下午再去的话你做完检查都到深夜了，回来路上也不安全。”
马丁下意识地想拒绝，心念一转，一反常态地没有表示抗拒：“看你这两天表现得还行，赏你这个荣幸了。”
八年来的追查终于有一丝马脚浮出水面，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错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