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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番外篇:游侠人(海棠简体)

作者:弃吴钩 当前章节:118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18

天水府,翠微湖中。

一叶扁舟行过千叶芙菜丛,满载着荷花与莲蓬,在湖中随性漂荡。

谢从隽躺在小舟中,身旁几只酒壶横七竖八地歪着,而他只管睡觉,毛毛似的雨湿透了衣衫,他也浑不在意。

直到一人踏水而来,轻盈盈落在船头,船身因重量微微一荡,水声轻响,谢从隽才半睁开眼,只见一面绘着泼墨山水画的油纸伞撑到他的上方。

谢从隽料到是谁,嘴角轻扬,又闭上了眼睛,说:“小侯爷可算是有空闲来寻我了。”

裴长淮听他抱怨,眼底浮了点无奈的笑意,一边坐到他身边,一边说:“此次下天水府,是有公务在身,又不能总陪你游山玩水。”

“在你小侯爷眼里,公务总是最重要。”谢从隽说。

京都政乱平定以后,崇昭皇帝就派正则侯裴昱来天水府、淮州府等地视察水患灾情,主持赈恤工作。

谢从隽则作为副手陪同。

天水府离京城远,这里的地方官员惯会玩弄欺上瞒下的伎俩,又常与当地的豪绅勾扯牵连,大有“土皇帝”的做派。

这回听说朝廷派了个侯爷过来视察,他们本也谨慎,后来经过打听,得知这位正则侯是个年轻公子,素日行事宽容,虽说领过兵、打过仗,估计也是靠着父辈的功勋才有今日的地位,于是就没太将他放在眼中,只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意敷行过去就是。

不想这位正则侯露面之前,就已经在大都统赵昀的陪同下,在天水府私服巡访多日,而等他正式上位的第一天,正则侯就直接向州官质问赈灾不力一事,又吩咐士兵当堂扣押了十多名相关官员。

这些官员在牢狱里还抱有一丝侥幸,正则侯此番行径应当只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而已,毕竟他到天水府是来赈灾的,诸事繁杂,尚需他们协助,法不责众,到底不能重判。

可裴昱根本不留一丝情面,掌握住他们贪墨钱粮的铁证,就立即将这些人推去市井,一并斩首示众。

这场血流成河的斩杀,彻彻底底震慑住了天水府的官场。

天水府上下方才意识到,这位从京都下来的小侯爷绝非传闻中那般的慈悲心肠,此次更是带着铁心铁腕来治理水患。

该杀的都杀了个痛快,但这一挑子重担也全都压在了裴长淮的肩膀上。

谢从隽本想着离开京城,裴长淮就不用再守那么多规矩,也不用处理那么多公务,人也能松快一些,谁承想这下忙得更厉害。

为着赈灾的事,裴长淮这小半年来就没一日能睡好觉的,又要调运谷米,平定粮价,还要去勘察河道,准备修建两口葫芦堤……

谢从隽支起脑袋,去看裴长淮。

“皇帝老儿对你真‘倚重’,户部和工部的活儿都交给你去做,接下来还想派你去清查三省盐务,这样他就能腾出手来,把北营武陵军革个新,将兵权牢牢擦在自己的手心里……三郎啊三郎,我要是当皇帝,也会爱杀你这样的臣子。”他语气带着轻嘲,自是在为裴长淮鸣不平。

裴长淮却没什么怨言,回答说:“在京中做事,满门心思只能在军务上打转,眼下能像我大哥和二哥生前那样,为社稷江山、黎民百姓做些实事,也是好的。”

从前他的兄长总说,天灾当前,最受苦的人是本就身在苦处的百姓,而身居高位者,不过是多花一些精力、多耗费一些心思,就能拯救一户人家的身家性命。

这样的教诲,裴长淮一直谨记在心。

谢从隽虽然口上抱怨,但却明白裴长淮为人处世向来如此,裴长淮身上这些让他烦心的“坏处”,也是他钟爱的地方。

谢从隽的眼眸带笑,自有说不尽的风流浪意,轻哼一声:“我难道不是黎民百姓,怎么不见小侯爷在我身上花心思?”

裴长淮也笑:“你这个黎民百姓,要花的心思可不一般。”

谢从隽牵住裴长淮的手,努努下巴,示意长淮跟他一样躺下。裴长淮也顺着他的心意,将油纸伞支在小舟上,与谢从隽躺到一起去。

扁舟在翠微湖中悠悠荡荡。

裴长淮有他陪着,任由疲倦爬上心头,这么躺了一小会儿,就有了些许困意。

“别睡啊。”谢从隽看他迷迷糊糊的,凑到裴长淮耳边,轻声说,“听说这里的酒楼也有班子唱《赤霞客》,用的三弦琴,倒是有点意思,三郎随我去听听?”

裴长淮没睁眼,抬手随意抚摸谢从隽的脸颊,懒懒地回答:“巡盐的事,我还没找到人手之处,这两日想去天水坊间走走,问问各处的盐价。”

“叫你听个戏,推三阻四的。”谢从隽挑了挑眉,“这样好了,如果小侯爷肯陪我去酒楼听一折子戏,我就告诉你,该从何处开始清查天水府的盐务。”

裴长淮睁开眼,与谢从隽对视上,问:“你?”

谢从隽凑得更近了些,几乎将裴长淮欺在身下,说:“小侯爷一心想兼济天下,本都统也不好做那富贵闲人。巡盐是个苦差事,没点手段收拾不住那群王八东西,但只要下手,就得沾一身泥。京都一群老碎嘴都盯着你呢,处理稍不妥当,又不知怎么编派。”

裴长淮道:“我何曾惧过骂名?男儿立世,但求问心无愧就好。”

“可我不喜欢。”谢从隽语气淡淡的,“我不喜欢的,就是不行。”

裴长淮笑了:“好端端的还霸道起来了?”

听他笑,谢从隽也开心,眼睛瞟向裴长淮:“这苦差事我做了,小侯爷难道不赏些甜头?”

裴长淮看他眼珠一转就知道他在打什么坏主意,笑问:“说说看,你又在算计什么?”

“我还能算计什么?”谢从隽在裴长淮唇上轻吻了一下,“就算计你。小侯爷将我哄开心了,什么都好说。”

他声音放得低,嗓音又温柔,带点浮浪的暧昧,可裴长淮听进耳朵里,怎么都觉得可爱,于是抬头回敬一个亲吻,辗转纠缠他的双唇。

情深意浓时,裴长淮舌尖轻抵入谢从隽齿间,一时吮得极有章法,缠绵悱恻。谢从隽给他亲得神魂颠倒,也不知裴长淮何时学会这招,只觉指尖都在发痒,喉咙里不由得滚出一声轻哼。

裴长淮听见就笑了起来,谢从隽自认是个脸皮厚的,也被裴长淮这两声笑惹得心旌乱荡。

他威胁似的摸到裴长淮的腰际,说:“好啊,真敢学着对付我了。”

“毕竟我们大都统也是黎民百姓,我总要在你身上多花点心思。”裴长淮拿他方才的话调侃,又问,“这回开心了么?”

谢从隽笑声朗朗,也只得承认:“你赢了。”

他抱裴长淮入怀,再次吻住他的嘴唇。

翠微湖里一叶扁舟,纸伞轻斜,正好将两人的面容遮在下面,仿佛任这天地之大,也只有他们二人。

雨势连绵,一直收不尽。

离开翠微湖以后,裴长淮和谢从隽换过一身便服,就一同来“桃李春风”酒楼听琴。

他们在二楼的雅座,要比下头大堂清净一些。

眼下唱到“人世间人世沧桑,痴情关痴情未了”那一出,接下来就是赤霞客行侠仗义,盘龙寨单骑战群雄的戏码。

要到精彩绝伦处,三弦琴也转而拨得铮铮作响,谢从隽倚在阑干处,听得正起兴,忽闻楼下大堂当中有人怒喝一声:“老头,再给你一次机会,趁早滚出天水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如若不然,别怪兄弟几个不客气!”

堂客们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唯独台上的琴师对此事仿佛见怪不怪了,依旧在弹唱。

就连裴长淮也不免觉得扫兴,起身走到谢从隽身边,两人一同循着声音的方向往下望去。

只见那大声呵斥的男人身穿蓝色短褐,一副家丁的派头,周围还簇拥着五个与他同样打扮的人,像是某大户人家的悍仆。

被他呵斥的那个人也的确有些年纪了,戴着斗笠,斗笠下须发苍然,身上就穿个破烂道袍,桌上摆放着一个包袱,一个用长布条缠起来的兵器,看形状应当是柄长剑。

见这道人迟迟不答,那悍仆再喝:“听到没有!滚!”

道人说:“好好的一台戏,你不要在此犬吠。”

“你、你骂谁是狗?!”

“奇了怪了,原来惯仗人势的狗竟不知自己是狗了。”

几个悍仆瞬间怒火冲天:“老畜生,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往死里打!”

六人合扑上去,就要将这道人拿住。

大堂宾客见双方真要打起来,生怕殃及池鱼,连忙逃开,有的人径直走了,有的人舍不得这出现成的好戏,跑得远了些,又马上转头回来看热闹。

这些悍仆都是练家子出身,很有些拳脚功夫,素日里在市井横行霸道,无人敢惹,下手也黑,这厢抄起桌凳就冲那老人砸去!

可这道人如腾云驾雾般往后一飘,躲过那砸来的物事。

悍仆们紧接着打上去,面对六个人的围攻,老道那柄剑也并不出鞘,只一味格挡。

台上正唱赤霞客在盘龙寨单挑寨中群雄的戏码,琴声拨得铮铮,大有杀伐之气,配上这台下好戏,更是精彩。

道人一手如游龙出海,直探对方腰际,抓住腰带,轻轻松松就将那悍仆举起,猛地一拳又将其打了回去。

这拳当真不留情面,那悍仆一下被击飞,身体高高抛起,又重重砸在手下兄弟身上,一干人顿时摔得人仰马翻,倒地哀嚎。

旁观的宾客都拍手叫彩:“好,打得好!”

这一番交手,让他们很快晓得这道人的厉害,根本对付不过,那悍仆捂着发疼的胸口,一边退一边说:“我们走!”

其余人也连滚带爬地起来,如丧家犬一般跟着他往酒楼外跑去。

这老道人也没有追,冷冷地看他们滚走,抬手掸了掸道袍上的飞尘,哼了一声。

楼上,谢从隽慢悠悠地鼓起掌来,说:“老道剑法不错呀,我也来领教领教。”

裴长淮一听他这话,微笑不言,只十分默契地将自己腰中的剑解给了谢从隽,像是纵着他出手似的。

道人听这声音实在耳熟,抬首望去,就见那一名黑衣公子已经携剑飞下,挟风雷之威,一剑横扫,大有拨云见日的气势!

道人退后三步,堪堪躲过他这一剑,旋即意识到此人剑法非凡,不敢小觑,也褪去那缠剑的布条,拔剑迎上谢从隽劈来的剑势。

双剑“铛”地一撞,火花迸溅!

“刀法?”道人冷笑,“歪门邪道的路数,一时还真瞧不出你是哪门功夫了。”

谢从隽说:“再试试?”

“狂妄。”道人纵跃而上,一剑出如闪电,剑意潇洒又不失凌厉。

谢从隽却游刃有余地拆他一招,随后立即使出这道人用过的招数,向他刺去。

道人自然也会拆解,可此刻已心中大惑:“这小子……”

几个回合下来,谢从隽与道人所使剑法几乎一模一样,道人本以为遇见个现学现卖的天纵奇才,直到谢从隽使出那招“云闲龙潜”他终于意识到其中古怪,连忙撤剑,喝问道:“你从何处学来的剑法?”

谢从隽不答,而反问:“我的剑法好么?”

老道看他神色得意,实在像极了他教过的一个小孽障,道:“烂,烂得出奇。”

谢从隽转了个剑花,将长剑收回鞘中,笑吟吟道:“骂得好,这破烂剑法就是一个乞丐鸟道人教的。”

敢当面说清狂客是“乞丐鸟道人”的也只有那个小孽障了。

可他瞪着眼,迟迟不敢信。

直到裴长淮从楼上下来,恭恭敬敬跟清狂客稽首行礼道:“师父,别来无恙。”

这公子白衫金冠,迤然而来,清狂客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注视了好久,才从恍惚中回神:“三郎?你怎的在这里?”

裴长淮说:“受命来天水府处理一些公务,没想竟在此遇见您老人家。”

清狂客本是江湖中人,不怎么愿意跟朝廷有来往,当年肯接受皇帝宣召,也是因为宋观潮早年曾对清狂客有一饭之恩,看在宋观潮的面子上,他才答应教谢从隽剑法。

待谢从隽学成以后,清狂客就隐退江湖,专心修道去了,很少人觅得他的行踪。

今日能再次相见,实在有缘。

不过当初正是因为清狂客对谢从隽说,他是为了还宋观潮的恩情,才肯把毕生所学全部传授给宋家后人,所以谢从隽从一开始就非常讨厌跟他学剑。

谢从隽知道,自己并非宋观潮的儿子,那些宋观潮给他带来的殊荣恩惠都让他觉得罪恶,觉得厌烦。

于是谢从隽在学剑时格外桀骜不驯,清狂客让他往东他偏往西,更常常蔑称清狂客是“乞丐鸟道人”,为的就是将清狂客快快赶走。

谢从隽对他说过:“你又不喜欢我,何必勉强自己来还什么恩情。不就是耍剑么,这有何难?我自有我的章法,不需要人来教,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当我的师父。”

不过清狂客仿佛从他那些近乎反常的举止中看出了一点端倪跟人学剑法,还看重别人喜不喜欢他;口口声声“不需要”,或许是因为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这样别扭桀骜的性子,仿佛是还没学会怎么与人真心相处。

清狂客猜测着他在宫中处境,问:“敏郎,这么些年,你是不是一直都很孤独?”

这一句话像是根针扎在谢从隽的心尖上,顿时杀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谢从隽愣了愣,不知为何,登时就怒了:“你个鸟道人懂个屁!有什么资格来对我指手画脚!”

他到底年纪小,一时气急败坏,拔剑就冲清狂客杀去。

那剑里啸着恨意,恨意之下还有汹涌的冤屈。

清狂客教过的徒弟不多也不少,但唯独谢从隽的剑术天赋实在惊人,仅仅数月工夫,他的剑法中就衔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灵气。

不过再有灵气,根基尚浅,自然还是打不过清狂客,打不过,就还得跟着他学剑。

两个人师徒不像师徒,更像冤家。

大约是结识了正则侯府的小公子以后,裴昱时常来观摩谢从隽练剑,清狂客才感觉自己这个徒弟的性情终于没那么别扭了。

谢从隽也开始喜好自创一些没什么用,但足够花里胡哨的剑法,成天像一只花孔雀似的向裴昱炫耀。

这要是换一个人,定把白眼翻到天上,偏偏裴昱从小就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对着谢从隽只有称赞。

清狂客起初还以为裴昱是不懂用剑,才会被谢从隽这花架子唬得一愣一愣的,可他曾偶尔撞见过裴昱跟谢从隽探讨剑法,说得头头是道,裴昱有时还会指正他剑招中的谬处。

谢从隽那么个狂妄自大的性子,在裴昱面前也会虚心地回答“那不如你亲自示范给我看,一招一式地好好教教我”,可见裴昱也是颇通剑道的。

清狂客逐渐明白,要想打磨好谢从隽这把剑,就得为他配上一把绝佳的鞘,而裴昱正是这独一无二的选择。

清狂客索性将裴昱也收入门下,教了没多久,他发现裴昱虽时常称自己愚笨,唯有勤能补拙,但天资比谢从隽并不差,一些剑招常常一点就通,只不过裴昱对己身要求过于严苛,让清狂客这个做师父的都不免心生疼爱。

越了解裴昱,清狂客就越难以理解,他这种性情的孩子怎会跟谢从隽这等孽障浑球当朋友。

约莫是他向来都只是严于律己,却从不以此约束别人的缘故。

不论如何,长久地相处下来,清狂客与裴、谢之间都多了一份父子之情,当年听闻谢从隽战死沙场,他还为此痛哭醉饮多日,可如今……

清狂客将目光挪到谢从隽身上,眼神中充满惊疑。

谢从隽笑道:“师父认不得脸,还认不出你这烂剑法了么?”

清狂客尚不知其中原委,但他敢肯定,眼前人绝对是谢从隽无疑。

其中苦楚不堪细想,清狂客眼眶一热,说不出话,只上前两步紧紧抱住了谢从隽。

“你不是在北羌……怎、怎么变成这样了?”

谢从隽拍了拍清狂客的背,就要将他推开:“小时候天天被你拎着揍,长大之后还要受你这个,算了,算了,怪肉麻的。”

清狂客瞬间变了脸,一拳捶在他胸口上:“没心肝的孽障羔子!”

谢从隽被打得退了两步,连咳好几嗓子,哈哈大笑着对裴长淮说:“学学,看师父是怎么骂我的。”

裴长淮只忍俊不禁。

师徒相见,自然有太多的话要说,裴长淮让酒楼掌柜的启了最好的酒出来,三人于这潇洒的夜雨之中痛饮一番。

谢从隽跟清狂客说了自己从北羌到京都的经历,清狂客隐居山林多年,却也听过“赵昀”的名号,不想他竟就是谢从隽,如今一回想,只觉奇妙。

清狂客已然有些醉意,叹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真亏你命大。”

谢从隽摇摇头,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说:“我这是聪明。”

清狂客又想翻白眼了,目光瞥向裴长淮,撤嘴道:“天爷啊,谁受得了这种脾气?”

裴长淮微笑着回道:“习惯就好。”

不多时,清狂客像是想到了什么,嘴里嘟囔着“不行,不能再喝了,别误了大事,你们等等我”,便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去。

“师父?”

裴长淮看清狂客醉得厉害,想要扶着他去,谢从隽一把将他拽回座位,凑到他身边小声质问:“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我让你很受不了吗?”

裴长淮一疑:“哪句话?”

“你要不喜欢我这样的脾气,我大可以改。”

话虽如此,可说得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一点要改的意思都没有。

裴长淮这才反应过来,没想他一句话都要计较,失笑一声,回答道:“不用改,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谢从隽眨眨眼睛,顺势握紧裴长淮的手,再问:“真的?”

裴长淮将酒壶推到他面前,示意他毋庸置疑:“真的。”

谢从隽歪头笑起来,一边望着裴长淮,一边拿起酒壶饮了一大口,喝罢再转一双风流眼来继续望他。

裴长淮见那摇曳的烛光在细细描绘他的轮廓,实在洒脱俊朗。

不一会儿,清狂客端了碗醒酒汤回来,对他们说:“咱们师徒相见也是不易,但我得走了。”

裴长淮问:“何事这么着急?夜里正下雨,不如师父就在此住上一宿,等明日再启程。”

谢从隽也道:“可是跟今天那几个闹事的奴才有关?”

清狂客醒了醒酒,也同他们说了此行来天水府的原委。

他之前一直隐于道观中清修,上个月意外收到一封书信,说天水府有一处姓赵的人家,原是本地的豪商巨贾,又有权有势,寻常人不敢触犯。

只因前些日子,赵家的公子强掳了个貌美的小丫头进府,这小丫头的爹娘几番讨要公理不成,这才修书一封,请清狂客出山,求他到此主持公道。

今天那些悍仆也都是赵家派来的人,本打算吓唬一下清狂客,将他赶出天水府去,眼下领教清狂客的厉害,连滚带爬地逃了,怕是回去以后就要跟主家告状。

清狂客唯恐耽误正事,所以才急着要走。

谢从隽听了,笑吟吟的:“这事简单,我替师父解决。”

清狂客见他一脸骄狂,以为他看轻了此事,好不耐烦:“人命关天,你小子能知道什么!”

清狂客越着急,谢从隽就越要拿腔作调,作装叹道:“弟子本想说咱们师徒殊途同归,我与长淮也正要去会一会这赵家,可师父您既然不需要弟子帮忙,那就不需要罢。长淮,我们走。”

他拉住裴长淮的手,作势就要离开。

清狂客眉毛一竖,道:“你等等!”

裴长淮见谢从隽是醉意上头,一脸要戏弄人的坏样,就握住他的手,说:“师父正着急,你别惹他。”

谢从隽给他一握,也就乖顺地停住脚步,眼睛狡黠地瞅向清狂客。

清狂客气道:“怎么死一回都改不了你那令人讨厌的淘气!”

谢从隽哈哈笑起来,却也不会真不尊敬清狂客,回到他身边,说:“师父放心。”

清狂客鼻孔朝天,哼了一声,问:“你能有什么办法?”

谢从隽道:“我之前派人到处摸了摸,本地小盐商十有八九都要从这个赵家手中购买盐引,听他们说,官府将大量盐引只放购给赵家,再由赵家高价卖给盐贩,所以赵家人虽不事生产,却也靠着这个家财万贯。”

裴长淮听他这么一说,才明白谢从隽之前怎么敢担下巡盐一事,原来早有盘算。

谢从隽继续道:“师父,您说,这样的人家最怕什么?”

清狂客拍了拍自己的剑,理所当然道:“怕死。”

“……”

谢从隽闭上眼,捂了捂脸。裴长淮在旁直笑。

清狂客奇怪道:“那怕什么?”

裴长淮说:“怕官。”

得之于此,自然也惧之于此。

谢从隽指了指自己:“巧了,我就是这个官。”

谢从隽知他着急,也不耽搁,将玉佩解下来,交给随行的侍卫,命他们去官府找卫风临。

卫风临收到玉佩,就知是收网之时,立刻派遣手下:“点兵,去赵家拿人。”

他跟在谢从隽身边多年,办事迅捷如风,当夜带人闯人赵家,打着“赵家公子强抢民女”的由头,不到天亮,就将赵家一干主事的男人收押人狱,等谢从隽来审。

谢从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沐浴起身。

他在屏风里换衣裳,听卫风临在外间禀报说:“强抢民女一罪他们认了,愿意赔钱了事,五十两给那户人家,另外再送一千两,归我。

谢从隽笑了:“你不行啊,别人贿赂你大哥的时候都是万两起手。”

卫风临皱皱鼻子,说:“我又不是财迷。”

谢从隽马上煽风点火:“说得好,下次当着大哥的面说。”

卫风临立刻噤声。

谢从隽低头系着官袍腰带,怎么都系不好,唤卫风临进来帮忙,也没人应声。

直到一只手从他身后接了过去,谢从隽一转脸见是裴长淮,一笑,便松开手,任他摆弄。

裴长淮一边帮他系腰带一边问:“这么着急将人下狱,手里可握有铁证?”

“现在还没有,等审过就有了。”

裴长淮说:“你行事总不讲规矩,从前遭受过不少非议,朝中记恨你的人那么多,如今未审就下了刑狱,这纸诉状估计能告到御前去,届时看你如何收场。”

谢从隽说:“昨日侯爷还说为人只要问心无愧呢。”

裴长淮说:“我要你谨慎一些,是不想让皇上疑心你更多。”

谢从隽很少跟别人提及有关这方面的心事,但裴长淮一直知道,在谢从隽眼中,崇昭皇帝这个父亲总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谢从隽愣了愣,又微微一笑,说:“人生难得一知己,有三郎懂我,别人疑心不算什么。再说了,哪日他谢弈不再疑神疑鬼,我才要担心他还能否稳坐江山了。”

他将垂落在胸前的发缨挑至身后,牵起裴长淮的手,放在唇边一吻,眼睛里有飞扬的神采:“小侯爷就等着我的好消息罢。”

谢从隽带着卫风临去了刑狱。

赵家那些人被关了一晚上,胆子都吓破了,见着谢从隽,虽不知他是谁,但看别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想来是个主事的,开口就大哭着喊冤。

谢从隽什么也没说,坐在一旁喝茶。

卫风临令牢差直接上刑,先各自打了二十鞭,直到把他们都打得皮开肉绽,喊都喊不出来了,卫风临才冷着脸说:“不许叫嚷。”

那赵家的家主好像知道一味地伏低做小没用,竭力撑着脊梁骨,喉间发出沉沉的声音:“你、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敢这般胆大妄为!别说天水府,就连京都,都有赵家的人脉。你这等酷吏,想屈打成招?我们、我们要去京都告状,到时候自然有人饶不了你!”

“冤不冤,我心里清楚。”谢从隽负手走到那家主面前,“如果只是拿住你们一个小把柄,我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赵家犯了什么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么,是个粗人,但也讲究以德服人,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我抄你赵家全族,补了天水府这么多年的盐税亏空;第二,你咬出几个名字来,一同平了这些烂账,大家和气生财。”

那个赵家的公子在旁小声抱怨:“这也叫和气?”

卫风临冷冷地瞪了那公子一眼,那公子立刻萎下身子,不敢再言语。

那家主目光呆滞,就这样思索了一会儿,显然还想濒死挣扎一番:“你可知我们赵家在京都是什么地位!检校右卫大将军,当今御前的大红人,北营都统赵昀,那是与我们家有亲的!按照辈分,他还要管我叫一声子侄!”

卫风临眼下一抽,侧身看向谢从隽,问:“有这回事?”

谢从隽晃荡起腰间的玉坠子,问道:“子侄?”

这赵家家主似是看到转圜的希望,强自镇定:“你怕了?”

谢从隽握定玉坠子,一脚踩上那矮板凳,稍稍一俯身,仿佛是要这人看清楚自己的样貌:“我,就是赵昀。”

赵家所有人都浑身一震,脸色不消说有多好看。

“你、你……”那赵家家主瞠目结舌,满额都是冷汗。

谢从隽笑嘻嘻的:“本都统怎么不知道有一位你这样的贤侄?”

过了好一阵,那人声音都虚了:“是有亲的,只是这些年不、不大跟都统走动……”

谢从隽看他彻底败下阵来,此行目的达成,将余下事交给卫风临料理:“继续审,审到他们肯说为止。”

这些人都是些软脚虾,给谢从隽掏空了最后一点胆气,没费多少工夫,卫风临就审了个清清楚楚。

赵家接连攀咬出不少商人、官员,层层查上去,又牵扯到朝廷户部、工部几个大蠹虫,谢从隽人在天水府,这一番手段也搅弄得京都风雨不断。

朝中那些清流文人,看不得如此野人做派,别人奉承讨好,他们就偏要弹劾叱责。

十多名言官联名上奏,指责赵昀滥用刑罚、舞文弄法,更将他从前是逆贼家臣,后又无诏调兵的旧账翻了出来,翻来覆去,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风声传到天水府时,谢从隽和裴长淮正于十里长亭,为清狂客送行。

赵家的事一了结,那被掳的小丫头也回到她爹娘身边去了。清狂客受了人家一尾肥美的鲜鱼,权当此行的报酬,此刻,这尾鱼让谢从隽做成红烧,当作践行宴的下酒菜。

清狂客听说朝廷那些文人骂他骂得正欢,有些幸灾乐祸:“皇上该不能罢了你的官吧?”

谢从隽道:“听您这语气,是巴不得他剥了我这身官袍?”

清狂客笑道:“来日你要无处可去了,就到三清观中随我修道也好。你这混世魔王的鬼性子,朝廷容不下,在江湖上倒是能吃得开。”

“那还不如在正则侯手下当个黎民百姓,有人疼爱。”他将酒盏推到裴长淮面前,揶揄道,“您说对吗?小侯爷。”

裴长淮听他话中有话,在师父面前也这样轻狂,他脸皮薄,经不住他调笑,只喝酒作掩。

清狂客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跟他斗嘴:“只盼你这个浑小子别带坏长淮,累了他的名声。”

践行宴后,清狂客与他们告别,师徒三人约定年后于京都再见。

清狂客走后,长亭中唯余裴长淮与谢从隽二人。

此时芳草萋萋,碧雨细细。

他们也不着急回去,裴长淮似有心事,方才就一直喝酒,说话也少,谢从隽以为他是因离别伤怀,就提议说:“等料理了天水府的事,我们去师父的道观游玩一番,再行回京,好么?”

裴长淮将余下的酒皆饮尽了,谢从隽发觉他今日有些放纵自己的脾性,一直喝得深醉也不见克制,脸颊被酒气催得薄红,一贯端雅清俊的面容多了些桃花颜色,单单是看着就令人心动,便也未劝。

“我知道,如果不是为着我,你大可以随师父去,闲云野鹤,逍遥一生,不必枉受这些骂名。可我还有侯府,有元茂和元劭……”他说话开始咬字不清。

谢从隽才知道他在不痛快什么,一时想笑:“侯爷心疼我啦?这个好,回头我让他们多骂两句。”

裴长淮无奈地笑道:“你别哄我。”

“随他们骂去。你是天下至善,我就做一做天下至恶,岂不更相配了?”谢从隽将最后一杯酒推到他面前,说,“那么,你这至善,与我这至恶,可当共饮一杯?”

裴长淮眼前天旋地转,都有些看不清谢从隽的脸了,但却能清晰地听见心脏在腔子里噗噗地跳,那种鲜活的、肆意的心跳。

他醉笑一声,与谢从隽手中的酒盏一撞:“当饮!”

下了雨的傍晚有些寒意,裴长淮喝得酩酊大醉,谢从隽怕他着凉,背起他想回马车上去。

裴长淮酒品很好,醉了也不怎么闹,乖顺地伏在谢从隽的肩膀上,嘴里咕咕哝哝说着什么,反正也听不太清。

谢从隽想起来小时候第一次带裴长淮去市井里喝酒,那酒水不怎么好,裴长淮喝了一小盏就醉了,胃里烧得异常火辣,一直同谢从隽小声喊“难受”。

谢从隽心中自责万分,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敢将他送回侯府去,就这样背着他在巷子里一圈一圈地走,等着他醒酒。

想起这段往事,谢从隽直笑:“那时候我怕你恼了,再不同我出来玩。”

“怎么会?”裴长淮醉得恍惚,似乎都不知今夕何年了,只循着本能去亲了一亲谢从隽的耳尖,“我喜欢你这样背着我。”

临上马车的脚步一顿,谢从隽没再上去,而是踏着无尽的草野,背着裴长淮一直往前走。

“放心,我会一直背着你。”他说。

裴长淮如愿以偿般,微笑着搂住他,说:“敏郎,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罢。”

谢从隽笑着答应:“遵命,我的侯爷。”

他们会一直走下去,走到天光乍亮,时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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