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言目光落在虚无缥缈的半空, 轻的像是羽毛那样,异能的副作用在此刻降临,熟悉的绞痛从胃部上涌, 连带着血腥味也在呼吸间弥漫。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吞咽下喉咙里的鲜血, 微颤的指尖解开暗红色的围巾,围巾随风飘起,下面隐藏着一枚小型定位器。
费奥多尔瞳孔微缩, 表情十分遗憾和失望,“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指尖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子弹……是无法伤害到我的。”梧言的声音轻的几乎能够被子弹射出的声音挤碎。
伴随着子弹在半空中停滞,一直忍耐着的剧痛近乎是加倍席卷,让他抑制不住口中的鲜血。
鲜红浸染那条暗红色的围巾,灰黑色的荒芜单调色彩里绽放出炽热的红。
费奥多尔走向半跪在地上的虚弱少年, 伸出手想要直接从对方手里抢走「书」。
忽然,伸出的那只手像是感应到什么危险收回, 下一秒一颗子弹打进他身侧的地面,激起一阵沙石。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孤身一人的青年手持一把手-枪站在那里, 堵住了能够从天台下去的唯一退路。
“梧言君,你背叛了我。”费奥多尔轻声细语的说出他发现的答案。
少年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笑, 像是在笑自己的天真,也像是在笑费奥多尔出现纰漏的计划。
“我们之间的合作,从来就没有那么坚不可摧。”梧言伸出手擦拭掉嘴角的血迹,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起身。
“所以……还给我。”他的声音沙哑的像是枯枝上即将坠落在地面乌鸦发出的最后一声啼叫。
在异能的加持下, 眼前病弱的青年竟然没有举动, 他嘴角勾起,“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礼物所以自然会还你,只不过不在我身上, 而我身上也没有任何通讯设备。”
他说的是实话。
不过显然他也早就在防备着梧言的异能。
梧言感觉自己的温度流逝的很快,从胃部开始席卷的剧痛远超曾经的任何一次。
是这样啊……
毕竟是「魔人」费奥多尔,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他对自己了如指掌。
“最后一次机会,梧言。”费奥多尔蹲下身,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指擦掉对方脸上残留的血迹,“杀了他,我带你回西伯利亚。”
站在不远处的青年微卷的黑发在风中被吹起,没有被绷带缠住的那只眼睛平静无比,他同样也在等待着梧言的选择。
少年似乎是有些困倦了那样眼睛缓缓闭合又睁开。
回西伯利亚?
那是由白桦林和风雪组成的地方。
他已经去不了任何地方了,这是个毫无意义的选择题。
轻咳两声,再次从嗓子里吐出一口鲜血,“围巾……”
没有回响。
费奥多尔怎么会把那样东西放在一百米内呢?
“在船上哦,那里有你遗失的过去以及被风雪卷走的围巾,还有——「家」。”费奥多尔的声音如同伊甸园的毒蛇那样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是吗……”吐露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眼前模糊的视野里明灭着光。
他的家……
其实早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
所以无论是去哪,留给他的,能带给他的,只有浑浑噩噩度日的苟延残喘。
而自己也已经厌倦了,厌倦了这个世界也厌倦了遗忘昔日幸福的悲哀自己。
手里被塞进那把冰凉的手-枪,费奥多尔动作轻柔的抬起少年那只握着枪的手,对准不远处的太宰治。
“来,扣动扳机,我带你回家。”
被枪口直指着的青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比费奥多尔看的更清楚。
早在之前少年因异能陷入昏迷时,医疗部的医生就已经检查出少年近乎被掏空的身体,也估测出少年最多还有一年的寿命,如果持续让对方使用异能,谁也不知道少年会死在哪一次异能发动之后。
在选择注射让对方失声的药物药效是永久还是暂时,他选择了后者。
他无法给予对方归宿,那么不如放对方自由。
而给对方放下的定位器,是他对于这个残酷世界伸出的最后一次手,也是对少年最后的执着。
“没关系哦。”太宰治嘴角扬起笑容,声音由风传递进少年的耳畔,在呼啸的风里意外的清晰,“在最后我告诉你那个秘密,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会如此了解你吧?”
费奥多尔从容不迫的神色在此刻阴沉,他手指用力想强迫梧言直接摁下扳机,后者察觉到对方反常到堪称是急切的动作,用尽力气将手抬向上方,子弹从太宰治的头顶擦过射在了他身后的柱子上。
他无法阻止太宰治说出那最后一句话,那一句让整个干瘪世界到达临界值而开始崩塌的魔咒。
“因为啊……我在「书」里看见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你。”
在无数嘈杂的声响里,对方的声线从中脱颖而出,游离隔世的灵魂在此刻得到了束缚。
铅灰色厚重云层的天空裂开一道口子,如同高维度的力量从外敲碎了一颗水晶球的玻璃壁一样。
不可名状的黑色在那道狭窄的裂缝里渗透进这个世界。
没等梧言说出些什么,太宰治仰头看向蔓延出裂痕的天空,出神呢喃,“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上一些……”
太宰治目光从高空收回轻轻划过不远处的少年,那只鸢色眼眸里的悲伤似乎快要溢出来。
“可我……”
这充满哀伤和遗憾一句话几乎要被风声夺走。
周围的风疯狂呼啸着,席卷着,仿佛要把着世间所有的东西都卷上高空再狠狠摔烂,梧言产生一种自己在西伯利亚雪山的错觉,就像是曾经那场卷走他围巾的暴风雪一样寒冷。
对方黑色外衣被风卷起,他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又或者说在期盼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也如同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青年轻声叹了口气,呼出他在这个世界上吸取的最后一口污浊空气。
“如果……早点遇上你就好了。”
视野里的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借此遮掩住自己满眼的遗憾,单薄的身躯如同一支轻飘飘的鸦羽那样被狂风残忍的带走了。
确切来说,是他选择了坠楼,心底的遗憾在失去重力的那一刻变成了释然,舒展开双臂迎接他一直都心心念念的死亡。
耳边如同强盗一样的风声呜咽着,如同在狂欢也像是在为一个生命的逝去感到悲哀。
天空的裂痕消失了,仿佛从未发生一样,但风却一直刮着,没有休止。
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却又意外的在情理之中。
梧言知道对方会死,但却不知道这个渴求从这个世界醒来的青年会在什么时候奔赴死亡,就像是他不知道对方一直保守着的秘密一样。
这太不合理了。
是的,太不合理了,太宰治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一点,如果不告诉他的话这个世界依旧可以维持运转,他也不用死,即使对方再怎么掩饰,那一缕遗憾和不舍还是由风传递了。
太宰治用他的死亡换取了梧言在这个世界得到归属感,一直作为外界来客的外来者,在此刻变成了被接纳的一份子。
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知道「书」存在的第四人。
再直白一点,为什么太宰治不开枪费奥多尔会用自己挡枪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无论是自己死还是费奥多尔死,都可以让太宰治活下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没有这样做呢?
没由来的慌乱笼罩住梧言,从心脏缓慢跳动中涌出的茫然就如同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样没有缘由也没有归所,最后只能被掩藏在最深处。
他呆愣的看着对方坠落下高楼的那一角。
他不明白啊……
他不知道太宰治为什么要自杀,同样也搞不懂为什么太宰治最后会用那种视线看他,那种像是在等待什么,期待什么的神色近乎要变成一颗子弹贯穿梧言的心脏。
——「“我等待着你能够亲口告诉我名字的那一天,如果那一天能够来临,我就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脑海里闪过对方看似无意间说出的那句话。
啊……难道是这样吗……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连成一线。
在这个与所有人为敌的世界,太宰治还能向谁伸出手去求救呢?
没有人。
没有人能够救他,也没有人能够拉住他,更没有人理解他。
所以他选择从这个压抑绝望的世界里醒来,如果噩梦能够苏醒,那么剩下的肯定是美梦了吧?
他想等待着梧言告诉他名字,但是这是注定不可能的事情,这名字过于沉重。
沉重到梧言已经呼吸不了空气,如同濒临窒息的鱼。
“世界上……”颤抖的苍白唇片中吐露出最后一次异能,这一次庞大的异能索取代价直接让他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费奥多尔手掌摁在梧言身上毫不犹豫的发动了异能,雪白的异能光伴随着灰白色的光芒一同席卷整个灰黑色的世界。
他还是晚了一步。
梧言后半句话与手中化为碎屑的「书」一同消散在空中,“没有能够实现任何心愿的「书」。”
鲜红浸染这片天地,少年单薄的身躯轻轻倒在冰凉的混泥土地面上。
他究竟是死于对方的异能还是死于自己的异能呢?
如同雪夜里擦亮一根火柴那样摇曳微弱的火光,终于被寒冷吞噬。
他在最后也没能听见少年的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在最后还是没能拿回那条蕴藏温暖的围巾。
命运的轨迹交错,拖拽着流光擦肩而过。
刺骨的寒冷,他的遗憾。
他们的遗憾。
被无边无际的狂风吹走,直到世界尽头再次相逢。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