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启明经久积怨一旦爆发,就像个喷壶一样没完没了,调转枪头,指责林惊昙控制他:“难道你当年没存着压制我的心思?我想拍的戏想参与的项目你一概不同意,如果我留在你身边到今天,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认为外面那个傻子是你找来替代我的!”
他讲得自己像个冲击豪门失败,没婚约没戒指没地产的捞金仔,林惊昙忍俊不禁:“你让我怎么同意?你当时的情绪已经……算了,我不说了,你认为怎样就是怎样。”
此时冷静想想,他真正对不起的是甘棠,甘棠一早反对过:“应启明没有做巨星的素养,刻薄地讲,他这块蒙尘美玉‘质地不纯’,早晚被磨蚀。”
然而谁让他昏了头,竟坚信自己能感化顽石。
应启明顺风顺水这么多年,也到了因自傲屡屡露出马脚的时候,岂非正是顾霆上位的好时机?
一念及此,林惊昙便不那么生气,甚至还有几分谢意,谢他送顾霆天赐良机。
他和应启明在酒吧认识,应启明做驻唱歌手,灯影和酒色令他八十分英俊变为一百分,林惊昙醉眼看去,怦然心动。
他对美色卓有鉴赏力,当然也容易被蛊惑。
同行好友见他意动,轻笑:“那可是个著名的刺儿头,老王,记得吧?做地产的那个,知名的花花公子,前几年想潜他,结果被他打破了头。他本来前途无量,现在被人记恨,只好混混日子。”
林老师最喜欢难搞的年轻人,这不是扣分项,反而是加分项。从前他喜欢厉南亭,是因为厉南亭不像他父亲,现在他钟意应启明,是因为应启明和厉南亭完全是一对反义词。
亦不是没有过好时光,应启明眉目锋锐,隐约闪着桀骜,纵然不得志,依然在发光,是没被生活挫掉棱角的原钻。
好友怂恿:“林老师,上!”
但林惊昙并非唐突的猎艳客,他请了下场的歌手一杯酒,并抽出时间,每逢应启明登台,便静静等待他唱至夜阑人散,再请他一杯酒。
时间一长,应启明便注意到,灯影最旖旎处,有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男人,总是轻轻阖眼,非常认真地听自己唱歌。
大概美人的待遇总是不同的,应启明这次没有冲上去打破林惊昙的头,而是主动敲了敲他的桌沿,大笑:“今天换我请你喝酒。”
林惊昙一开始便讲得直白,没有欺瞒,将名片递给了他。
应启明不熟悉他的脸,以为他不是行内人,见到名片才神色丕变。
然而今非昔比,他19岁可以傲气,熬到二十五六,再不出头,这个更新换代比苹果手机出新款还快的圈子便会将他彻底忘记,他能在酒吧登台已是不易,不敢再搞砸任何一个机会。
再者说,林惊昙姿态实在好看,令他产生兴趣:“你也想潜我?”
他一边讲,一边略显烦躁地拢火点烟:“你听说过上一个是什么下场吧。”
林惊昙颔首:“听说过,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签下你。”
当时应启明狠狠盯着他,像饿了数百个日夜的狼,林惊昙饶有兴致地回视,从他眼中看到了辉煌的未来。
最终,应启明眉头舒展,笑起来俊朗到可以谋杀镜头,伸出手去同他相握:“合作愉快!”
第一个亲吻发生在应启明首张个人专辑大获成功之后,林惊昙一直非常绅士,从不越雷池半步,但应启明看得清清楚楚,他欣赏的眼光藏不住。
庆功宴结束后,林惊昙亲自开车送喝到昏头的应启明回家,抵达后温柔地请他下车,还替他戴好鸭嘴帽和墨镜,免得记者拍到他失态。
当时他倾身扶正墨镜,靠得太近,应启明只闻到酒气和他身上淡淡的香水,于是摘掉墨镜,拥住了他,缓缓吻下去,像在吻世纪末的烟花。
林惊昙挑了挑眉,没有惊讶,没有惊喜,仿佛应启明一举一动都在他预料之中。
应启明很挫败:“你明明喜欢我的。”
林惊昙笑了,伸出手去抚摸他脸颊:“我确实喜欢你。”
还欠半句没有讲,他羡慕应启明的自信,永远笃信有人爱他,无论是粉丝还是伯乐,这种自信他没有,在厉南亭身上吃过一次亏,为防受伤,一早学会以距离掩藏真心。
如果说这段关系里他有做错的地方,一定是这里。
应启明第一次听到他应承,狂喜,沉浸在告白成功的欢乐中,浑忘其他。
然而日后,多疑的影帝时时刻刻反刍着话中深意。
厉南亭和上一任妻子结婚三周年,发了请柬给他们,林惊昙不约束手下,但自己不会到场。
应启明回家后脸色很差,林惊昙本来坐在沙发上看书,被他摔门声惊得站起了身:“什么事?”
应启明的领结歪到了一边,今天他大约有份登场祝福,还别着三色堇做襟花:“……你为什么不去?”
林惊昙摘下眼镜,抱臂沉默片刻:“他每年都会请我,但我一次也没去过,很正常。”
“不,不正常。”应启明笑得有点扭曲,踉踉跄跄地走来,死死攥住林惊昙肩膀,迫他正视自己,“让我来替你说,你替厉南亭做了十年工,捱死捱活,以为自己是他唯一的枕边人,来日同性婚姻合法,或许还能牵手戴上戒指。然而他转头和别人结了婚,从约会到订婚、结婚,从头到尾瞒住你,你受不了,不惜和他决裂。他每一年寄来的请柬,都是对你的挑衅,你迈不过去这道坎,是不是!”
林惊昙有一瞬间头晕眼花,手指抵在应启明胸前推拒:“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我不去只是嫌麻烦。”
然而应启明不信:“如果不是心里还有他,你何必躲呢?!”
争执间,三色堇襟花掉落在鱼缸里,有沉谭的美感。
林惊昙的衣物也凌乱散落了一地,他一向不喜欢在沙发上,很痛,尤其是被人揪住头发扼住脖颈的姿势,但他手臂已经被扭得比花枝更零落,很难反抗。
事后应启明重重砸在他身上,由他脖颈吻至脊背,一边哭一边讲对不起,林惊昙满头冷汗,镇定如常:“扶我起来。”
应启明慌得几乎半跪在地毯上,他侧过头去,不想看见对方:“穿件衣服去拿冰袋,别惊动阿姨。”
这种事不好被人知道,应启明急急忙忙拿来了应急药箱,林惊昙固定了手臂,次日去检查,是轻微骨折。
然而他那时只想,还好没有情急打在这混账脸上,打伤了还是要赔钱的。
应启明始终担忧地望着他,然而林惊昙见过那么多人,早知道“不会再犯”是一句违心的誓言,应启明嘴唇张张合合,他听不分明,只是忽然想起顾燕燕顶着一脸淤青,还笑着说“我婚姻好幸福”的模样,阵阵晕眩。
他将冰袋按在脸侧,下意识“嘶——”一声,才发现面上也有伤口,舌尖尝到血与肿胀的味道。
他侧过身,如同初遇时那样,隐身在灯影中,冰袋就贴在掌心,就算有眼泪,也一并冰冻。
只要光滑如初,便等于从未被伤害。
第一次暴力之后,林惊昙安排应启明接受心理治疗,次次亲自陪同,同时减少了他的工作量,以防他刚起飞便折堕。
然而过度保护也是错,应启明疑心遭了打压,更疑心林惊昙要移情别恋,用其他人代替他,这位天才既自傲又自卑,对枕边人多疑到拳脚相加。
林惊昙并没耐心一味哑忍,也并不能保证一生一世不变心,只能疲惫之极地做好分内工作,直到应启明离巢。
某种意义上讲,也算彼此解脱、成全。
往事已矣,再谈过去毫无必要,林惊昙只道:“你最好远离镜头一段时间,结束《仙踪》的宣传工作后保持低调,等大家忘得差不多再出来见人,宣传期间会有人陪同你。”
“是陪同还是监视?”应启明冷笑,“你就直接把我当成疯子对待?离开你之后我一样成绩斐然,是你低估了我的潜力!”
林惊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开门准备离去。
应启明咬牙,甩出最后一句杀手锏:“这次事件未必不是我的机会,厉南亭和我矛盾重重,我还有他苛待其他艺人的证据,加上这次的,只要善加利用——”
林惊昙抬手打住:“我不会为你作证的,你有那么多‘知心好友’,大可另选他人。”
应启明一辈子都在讲别人对他不公,然而调转头来,自己也不过是变成了一样的剥削者。
应启明喉头滚动,话语极之艰涩:“你我之间再也没有挽回余地了?”
林惊昙轻轻颔首,他时间有限,养顾霆一个已经要命,不能再给快三十的男人当妈。
“……我听说你之前意外入院,现在还好吗?有没有后遗症?”
应启明讲得极之关切,林惊昙却眼神一凛——他误服药的事连甘棠都不清楚,应启明怎么知道的?!
应启明十足温柔:“我不是试探,也没在你身边安插间谍,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事。”
他讲得诚恳,仿佛把恶意摆到明面上便不算恶意。
林惊昙笑了一声,略有苍凉之意:“这种程度的离间计就算了吧,我并没有对你痴情到要自杀的程度,无论你是听谁说的,他都太夸大了。”
应启明果然没有确切消息,只是在诈他,闻言眼中掠过一抹憾恨:“你果然是这样……!”
怎样?无情无义还是没心没肝?
林惊昙毫不在意,毕竟一副玻璃心肝要先经烈火烧灼,熬得过摧残方能璀璨:“话已带到,别闹脾气,老实去上工,我走了。”
应启明再闹也是厉南亭的事,他不必负责,想到这点,林惊昙颇有一种离婚后把孩子甩给前夫的爽快感。
他施施然推开门,迎面撞上顾霆瞪大的眼睛,顾霆盯着他,他也望着顾霆,渐渐地,年轻人脸红起来:“我,我确实有偷听……”
“听到什么猛料没有?”
顾霆懊丧:“没有,隔音做得也太好了。”
“早晚你也会拥有这样的房子。”林惊昙拍了拍顾霆,转身离去。
应启明始终凝望着他的背影,手指紧攥成拳,一脸不甘,顾霆则谨慎地护持在林惊昙背后。
小助理见他们要走,表现得比应启明本人还失落:“林老师真的不留下多教教我们吗?”
林惊昙笑得满面春风,官腔讲得比百灵鸟动听:“鼎声人才济济,怎么轮得到我班门弄斧?认真做事,老板不会亏待你们。”
待一上车,他便卸了面具,眉头舒展,疲惫地叹息一声。
顾霆自觉坐在他身边,神情仍然警惕,大概是最近为《万事如意》的角色做准备,看了太多动作片,以为会有人冲上来砸车窗。
林惊昙确实有点反胃,看着从前倾心爱护、栽培过的人如此下作,痛心的是自己没眼光。
好在目光转移到顾霆身上,便不由自主软化,看,他多可爱,眼神那样明亮,能照穿世间雾霭。
林惊昙忽然有股冲动,不想再犯上次的错,有话就要说清,莫教人猜。
他轻轻拍了拍顾霆手背,坦然道:“你先前怀疑的没错,厉南亭确实是我前男友。”
顾霆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认真道:“还有很多个吗?我用不用拿笔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