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晚上要见的金主姓陆,凑巧片场也有一位老陆,经常和他聊天。
老陆看起来已经是沧桑的中年人了,然而顾霆一问才发现,他只比自己大五岁而已。
老陆一笑便满嘴黄牙,递烟给顾霆:“真不来一根?”
顾霆摇了摇头:“多谢了。”
老陆自嘲地“嘿嘿”笑了一声:“也是,你看我这牙,黄得都快发黑了。”
顾霆好奇:“现在很多人都做了烤瓷,尤其是演员,你没考虑过吗?”
老陆大摇其头:“用不着,不费那个钱!何况我又不是什么男主角,不用像你那么在意形象……这日子已经够难过了,还不许人抽根烟啊?!”
他话语中微有酸意,用力拍了顾霆一下,顾霆被他拍得一个踉跄:“你小子真够运!一出道就是这种大制作的男主角,还长得这么帅!”
顾霆怔住了,他这辈子很少能被人羡慕,更别提羡慕的还是“运气”。
从前他可是霉到工友们看了都觉得惨,不抽不嫖不赌,却天生就欠了一屁股的债。也正因如此,搭过他一手的网吧老板娘和俱乐部老师傅都很怜惜他,格外热情地给他安排相亲。
老陆抽完了一根,很是珍惜地一直抽到了烟屁股:“我也跟戚导几年了,他有时候脾气暴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他对我们这些老伙计还是不错的,总忘不了给我们一口饭吃。”
戚忌擅长为金主们捧出他们指定的主角,但配角班子基本都是熟脸,毕竟有几分混江湖的义气在。
顾霆猜想,这也是林老师能和他合作这么久的根本原因。
老陆又点了一根:“唉,做大明星的儿子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从小就很爽?”
他问得很无知,但顾霆也没发火,只平静解释道:“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那你爹呢?他应该很有钱吧,不然怎么能娶到顾燕燕那样的大美人!”
“他入狱了。”顾霆简短地回答,“我一直在还他们的欠债。”
老陆怔了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明白……对不住啊,我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顿了顿,他又道:“但我还是觉得你走运。97年金融风暴,我老豆全部身家都拿去炒楼,血本无归,我们全家最惨的时候睡楼道,他身体不好,我下面还有三个弟妹,在剧组也赚得有限……算了算了,不提这些破事!“
老陆语调戏谑,但顾霆还是听得出其中深藏的无奈。
顾霆是孤身一人,孤独,可也因此无所畏惧,况且他还正年轻,又有贵人赏识。相比之下似乎很难说谁更不幸,而这正是生活最残忍之处,它带来的痛苦从不能被量化或比较。
好在老陆的片酬也还算稳定,没戏接的时候什么杂活都干,从场记到收音都干过,如今弟妹渐渐长大,总算能喘口气了。
来片场采访的记者们开玩笑,问顾霆:“小顾觉得自己能不能一鸣惊人、大红特红?”
就算没有身后的精英公关们耳提面命,顾霆也知道这时该谦虚:“太高看我了,我只希望对得起观众。”
老陆倒是很不客气,把烟一摔:“红!怎么不能红!谁说你不行我跟他急!”
他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像是在捍卫一个自己永远不能实现的梦想。
同一个姓氏,同人不同命,陆老板在一家昂贵的私房菜馆宴客,席上有做得极精美的燕窝,雕成一只只晶莹剔透的锦鲤,旁边游曳着藏红花。
然而顾霆辈分小,咖位低,没顾得上品鉴美食,一直忙着被人灌酒。
钟欣然倒是有意帮他一把,顾霆摇了摇头,低声对她道:“没事,我酒量还可以。”
她刚做了伤身体的手术不久,况且顾霆也不愿意让前辈做自己的挡箭牌,人都是要长大的。
陆老板对他的听话很是满意,唯一不满的是:“小顾怎么这么闷?放不开啊?你问问欣然,我们都很随和的,别害怕嘛!”
席间几位金主都笑了,他们身边还各自坐着伴侣,不论是男是女,都一样精致漂亮,是被雕刻而成的好食材。
其中陆老板最为豪阔,左男右女,大概数量也是身份的证明。
钟欣然一来,他便嘻笑道:“欣然来来,坐我右边!”
钟欣然四两拨千斤地打发了他:“诶哟,我坐过去人家小妹妹该吃醋了!”
她顺手把顾霆拉在了自己旁边坐下,免得顾霆也被叫过去调戏。
戚忌倒是喝得尽兴,他本就是及时行乐之徒,永远不会厌倦酒肉朋友,按他的话说,陆老板人不错,没干过什么强迫的事,嘴上占两句便宜而已嘛。
顾霆不知道巧笑倩兮的钟欣然对这种事怎么想,他只知道自己很不喜欢。
陆老板要招逗顾霆,钟欣然暗中踢了戚忌一脚,然而戚导正忙着和邻座的小美女互飞眼波,根本懒得管顾霆,钟欣然横了他一眼,亲自出马,倒满一杯酒:“小顾刚入行,确实老实了点,以后劳各位多指教!”
说罢,她将敬酒喝干,金主们齐声叫好。
陆老板仍是笑眯眯的,脸颊因酒醉而通红,眼神却十分精明:“这架势可不像刚入行……别是老林要捧的人吧?欣然你也别一个劲儿护着他,过来我看看。”
顾霆只得走过去敬酒,陆老板忽然掐住他下颔,脸凑得极近,顾霆下意识起了鸡皮疙瘩。
“居然长得不像应启明,怪了!”陆老板松开了手,指着他对旁人大笑,“我还以为老林要出一口气,非得捧个应启明第二出来不可!”
这确实是一般复仇者会有的思路,但林惊昙的目光向来不至于如此短浅。
况且会愿意做应启明复制品的人,多半人品可疑,不堪大用。
陆老板接了个电话,期间一直暧昧地盯着顾霆,似乎当他也是一盘菜,看得顾霆浑身不舒服。
挂了电话后,他的矛头又转向了钟欣然:“等会儿小乔也过来,人多热闹,欣然没意见吧?”
戚忌这时候才松开了搭在小美女腰间的手,皱眉道:“他来干嘛?!”
陆老板随意道:“来谈合作喽,下一部戏不能光让欣然受累,让他也来带带新人!”
戚忌毫不客气地白了一眼:“他是鼎声的人。”
说得再直接一点,还是应启明那派的。
应启明出事后,最近一直在蛰伏,乔沛然因为声援他,一开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来随着大家抽丝剥茧地分析线索,应启明顺利洗白,乔沛然就成了仗义的友情化身,林惊昙笑说:“如果这是应启明教他的,那说明影帝也没光长岁数不长脑子。如果是他自己想的呢,应启明可就要小心了。”
无论是哪种,在林惊昙的策划下,先前的“应启明打人”事件,已经变成了鼎声绝好的宣传,网友们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义愤填膺:“没想到应启明居然是这种货色,亏他平时看起来还是人模狗样的,这就是真正的演技吗?”逐渐变成了“吃瓜等反转,对方肯定也有问题”、“行凶者都拿刀了,不防卫是等死吗?圣母白莲花滚远点!”
最终,应启明、《仙踪》的女二号,以及乔沛然,都因此事狠刷了一波存在感。一次公关竟能营销三个人,气得甘棠大骂厉南亭抠门:“买一送二还只给一次的钱,我呸!老而不死是为贼!”
乔沛然这样的野心家,当然会趁势而动,搭上陆老板也不让人意外。
陆老板对戚忌的质问不予置评:“你这说得就严重了,老林不是最近还接了鼎声的活儿?大家又不是仇人。”
其他人也纷纷帮腔:“戚导口气别那么横,有钱大家一起赚啊!”
眼看戚忌要变脸,钟欣然笑微微圆了场:“我没意见,好久不见了,正好结结实实灌他几杯。”
陆老板又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确实神色如常,这才略有遗憾道:“嗨,也是我多心,之前有点儿风言风语,都说你跟他谈过,可能还怀孕了,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霆为这赤裸裸的恶意深感震撼,原来即使做到钟欣然这个地位,仍免不了被刺探,而且这还是在她流产的事没传出去的前提下。
她私下和乔沛然分手一定惨烈,毕竟是爱了那么多年的人,要把一颗心割出去,挖尽血与脓才行,但出来应酬永远要落落大方,不能露出哪怕一点软弱。
比起她,顾燕燕确实太耽溺于情爱,以至于损耗了事业寿命。
正在顾霆惆怅之时,一道熟悉的清朗声线传来:“——还有谁要过来?”
侍应生推开包间门,林惊昙走入室内,顾霆满眼惊喜地望向他。
林惊昙只穿浅灰色丝绸休闲西装,白衬衫,但比满座争奇斗艳的小明星们都更闪亮,只微微一笑,自有潇洒气度。
陆老板站了起来,亲自走上前欢迎他,其他人见东道主如此,也连忙跟着起身。
陆老板不愧是商界奇人,变脸比演员还快,此时满脸殷切热情:“诶哟,林总来了!今天居然这么赏脸,快坐快坐!”
林惊昙随意在顾霆身边落座,似笑非笑地问:“我就是来看看,免得新人被你们逗哭。”
陆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霆,先前已经听说顾霆身份不一般,此刻更是确定,这就是同舟的下一位顶梁柱,当即看顾霆的眼神都不一样,笑得十分诚恳:“我哪儿敢啊,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欣然可以作证!”
林惊昙颔首:“你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他一边讲,一边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戚忌,而戚导早在他进门的那刻就乖巧地把双手都摆在了桌上,以表示自己绝对清白,现下更是如同被罚站的小学生一般,大气都不敢喘。
钟欣然的笑意中多了几分真心:“看把我们戚导吓的!”
“偶尔受点惊吓对他有好处。”林老师浅酌了一杯,以示给陆老板面子,和和气气地问,“小乔还没到?催一催。”
陆老板立刻改口:“嗨,他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这家伙真不靠谱!”
林惊昙笑而不语,顾霆则眼睛发亮,终于明白为什么冯文会那样崇拜自家老板——
想必乔沛然就算敢来,也会被侍者客客气气地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