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顾霆由于太过忙碌,对林老师微妙的心理变化竟然一无所知。
《灼灼其华》的导演感受到了被大佬看重的压力,原本只准备拍部简单的偶像剧,却越拍越认真,硬要把咏薇这样半道出家的歌手往演技派路线掰,咏薇天天吊威亚吊到浑身酸痛,还不敢跟冯文抱怨——毕竟同舟上下都是工作狂,冯文这个大老板的死忠粉更是秉持着累死无怨的工作原则,只会跟她讲大道理:“现在积累的经验都是为了以后更长足的发展……”
然而咏薇只是希望有人能稍微理解她一下而已。
大概是憋坏了,她本来对顾霆还有点尴尬,但放眼周围,也只有顾霆一个人能说得上话,坐在一起吃盒饭的时候,咏薇小声道:“你有没有觉得导演好严格……我都被他卡麻了,昨天那场女主角去拜祭恩师的戏我哭了十遍,实在是哭不出来了,到现在眼睛还疼!”
说罢,不待顾霆回答,咏薇便自己泄了气:“算了算了,我也就随便一说,你这种天才型的演员怎么可能理解我。”
没想到顾霆居然没有板起脸指点她,反而深以为然地用力点头:“确实,我也觉得导演太严格了。”
咏薇震撼地看着他:“天哪……我怎么有一种亲眼见证全班第一作弊的感觉!你真的是顾霆吗!”
咏薇嘴上喊累,行动起来却还是个标准的“同舟船员”,就算自己没戏的时候也会去旁观顾霆拍戏、学习,天天被导演吼得面红耳赤也没掉过眼泪,抗压性极强。据她观察,导演虽然对乔沛然不好直接开吼,但连拍十几条不过的事也常见,乔沛然觉得导演也被林惊昙买通了,帮着针对他,导演也因为拍不出想要的效果而时常黑脸,整个片场都萦绕着一股低气压——
只有顾霆,导演最近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亲儿子一样慈爱,在咏薇眼里,他现在就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顾霆深深叹了口气,饭都没吃几口,表情很是郁郁,咏薇眼睛一亮,戳了他一下:“哎,你是不是真谈恋爱了……我思来想去,你要是对导演有意见,那只有一个理由,他突然发疯搞得我们天天连轴拍戏,你对象看你天天不回家,嫌弃你了!”
如果是钟欣然在这里,一定不会问出这么傻的话,让人根本没法回答,顾霆无语地看着一脸八卦的同事,心想真不愧是冯文带的人,自己可得小心,千万别变成这样。
他又叹了口气,深深怀念起和同舟一姐钟欣然以及陈华老师搭档的日子来,人真是由奢入俭难。
咏薇还在等他答话,顾霆对这位同事的脾性也已了解,对着这种直肠子又火爆的人,比起绞尽脑汁编好听的假话,有时候还不如说大实话:“之前和前辈们一起拍戏的时候,导演要求再难大家也完成得很顺利,所以我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卡戏的痛苦。没错,我对导演确实有点意见,如果他一开始就想快速做出一部高标准的作品,就不该找这么多新人,包括我。”
顾霆讲得正气凛然,就是导演本人坐在他对面,也得坦诚:“我确实是欠考虑。”
然而咏薇只是怔了一下,随即便敏锐地抓住了他的重点:“所以你还是觉得下班太晚,耽误你谈对象了!”
顾霆没想到她居然完全不介意被自己指出演技不行,准备好的说辞卡了壳,一时脸上发烫,只好侧过身去嘟囔:“我哪儿来的对象,我只是想回家遛狗而已……你不要瞎想啊!”
咏薇对他比了个“我明白”的手势:“好兄弟,你都这么坦诚了,我绝对替你保密!”
顾霆一口气还没顺上来,就又被副导演喊走,只得悻悻而去,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觉得喜欢的工作太多了的时候。
顾霆下一场戏是和乔沛然搭,是剧情的转折点之一,很需要爆发演技,咏薇准备旁观,刚站起身,便见已经做好造型的乔沛然笑着和一名工作人员攀谈,当即皱起了眉。
乔沛然最近更加阴晴不定,他的经纪人基本就是他的狗腿,替他在片场上下打点,倒也有几个人前前后后跟着,乔哥长乔哥短的。
咏薇想不明白,以乔沛然这种眼高于顶的性格,留意一般工作人员干什么?因此她一直多留了个心眼,吃的喝的都很注意,生怕中招,多亏了爱八卦的性格,她可是听说过不少圈子里阴人的手段,有备无患。
那名工作人员带着口罩,脖子上挂着出入证,身上还挎着一个大包,像是结束了工作准备下班的样子,咏薇看不清他的脸,刚想踮起脚再看看,却因动作幅度过大,被乔沛然发现。
乔沛然突然笑吟吟地回望过来,咏薇在三伏天被激灵灵吓了一跳,脊背竟有冷汗。
而就在她恍神的一瞬间,那名工作人员已经飞速离开了。
咏薇不敢再打草惊蛇,只好迂回地让自己的助理给小瑶传纸条。
小瑶接到一看,只有一句话:“小心乔沛然!”
顾霆看了一眼,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乔沛然总不至于也持刀来捅自己吧?就算那样他也不是对手啊。
于是顾霆很随意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只在心里存了一点警醒。
正是这一点警醒,救了他一命。
顾霆和乔沛然饰演的分别是英王与皇帝,既是女主角的恋慕者,又是争夺皇位的异母兄弟,矛盾相当尖锐。
紧接着要拍的戏便是兄弟正式反目的一幕,为了救回被囚禁在宫中的女主角,英王甘愿放下自己在边塞的兵权,亲涉险境,只身踏入大殿管皇帝要人,皇帝激赏他的血性,又妒恨他比自己自在,可以毫无顾忌地放下江山爱美人,更忌惮他的权势,因此一场对谈看似平常,实则处处交锋。
凭心而论,乔沛然的演技算不上太差,否则他也不会被应启明选中做马前卒,但他最近的心思完全不在演戏上,连顾霆都听到有人私下议论:“嗨多了吧?拍出来眼神都涣散了!”
虽然议论的工作人员没有指名道姓,但还是立刻被辞退,顾霆隐约觉得诡异,乔沛然像是末路的癫狂,越跳得欢,越证明他已经是一颗弃子。
皇帝是笑面虎,一边屏退群臣,亲自下了御阶搀扶英王,一边看似无意地出掌拍向他的伤处,试探他的虚实,英王名义上则是为三年没有入京述职的事请罪而来,要一直恭敬地跪着。
顾霆跪得非常标准,并没有因为对导演略有意见就疏忽本职工作,哪怕今天导演和执行导演都不在,掌镜的只是副导演之一。
场记开始打版,皇帝走下御阶,满面笑容地走到英王身侧:“四弟一路风霜,辛苦了。”
英王单膝跪地,即使不得不屈膝,还是保持了最后的骄傲,双手抱拳,平齐于胸,恭敬低头,并未直视皇帝,眼中却一闪而过深深的屈辱,但转瞬归于平静,像是已经视死如归一般:“臣,有罪。”
皇帝眉目一敛,仍在笑,接着扶他的时机,一掌拍在他右肩处:“何罪之有?”
副导演忽然喊:“停!”
镜头外的咏薇看得清清楚楚,顾霆将英王的情绪诠释得十分到位,哪怕私下聊天时他其实很不认同角色的选择:“他这样赤手空拳地回去,多半会死,如果得知是自己间接害死了他,女主角后半辈子也不会快乐的。有时候,单方面的牺牲也是一种重负。”
咏薇饶有兴致地问他:“如果是你遇到这种事呢?”
顾霆想了想:“我会征求对方的意见,如果他决定要一起死,那我就跟他一起死,他觉得牺牲我也能安然活下去,那我就替他死。但无论如何,我不会瞒着他。”
咏薇听他说得认真,像是真能做到似的,不禁拉远了点和他的距离,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这样会不会太傻了?对方利用你怎么办?”
顾霆愉快地笑了笑,摇首道:“不会的,林老师夸我聪明!”
咏薇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和林老师夸他有什么关系,只莫名觉得眼前被闪了一下。
秀恩爱的顾霆和演戏时的顾霆同样闪耀,咏薇看得都替“英王”揪心,他挺拔的身躯似乎承载了千钧之重,即使面无表情,观众也感觉得到他牙关紧咬——好演员是靠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来完成角色的。
但镜头一切到乔沛然,顾霆包含情感的一击就落了空,对手没能接住戏,他这拳算是打在了棉花上。
副导演资历不足,对着乔沛然这样的明星讲话心虚,见他不满地看过来,立刻亲自走到他身边,小声道:“乔哥,是这样,导演特地嘱咐过我,这场戏皇帝要笑出杀气!杀伐果断,恨不得把对面除之而后快的感觉!”
他没好意思说,乔沛然笑得太甜了,就跟要对着台下迷妹抛媚眼似的,明摆着是把练习最多次、最常用的舞台营业表情端出来凑数,看着不像个正常皇帝,像司马衷。
虽然只是拍个偶像剧而已,不能强求演员特地为了自己的角色设计表情、腔调、小动作,但乔沛然片酬并不低,好歹不该这么敷衍。
旁观的咏薇不满地攥紧了拳头,觉得他欠锤。
顾霆却早已忍习惯了,小处退让也就是了,他仍然保持着全情投入在角色里的状态,端正的跪姿分毫不改,只要镜头一开始运转,就能重新投入。
乔沛然对着副导演嗤笑一声,又低头看了看还跪着的顾霆,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行啊,那就重来吧,反正耽搁了进度烧的不是我的钱!”
说罢,他甚至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直接瘫回道具龙椅里,还饶有兴致地问:“你们说,我要是加场戏,朕睡着了,英王只能跪着等,等上一两个小时杀杀傲气……如何?是不是很精彩?很有剧情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