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昙的母亲生前讲究生活品质,清凉院当真清凉,如一块温养莹润的玉璧,夏有绿梧浓阴,秋有红柿压枝。
顾霆是第一次来,见院中金鱼仍在深缸中曳尾,便知林惊昙没有忽略过它们,也跟着驻足,耐心看了许久。
林老师说到做到,没有骗他,当真翻出儿时相册:“我没给任何人看过,就算是之前发了你的照片的补偿吧。”
顾霆按捺激动,一页页翻阅,唇边漾起笑纹:“这是裙子吗?”
林惊昙无奈颔首:“小时候学校汇演……不幸抽签抽中扮公主,此后我立誓再也不登台。”
顾霆喜滋滋,完全不觉得自己亏了,虽然现在网上他的童年照满天飞,比他小一辈的粉丝们看了都连连喊儿,自称妈粉,的确让他有点吃不消,但林老师的照片更珍贵。
青春期的林惊昙,眉目秀致如画,身量未长,因被同学们默契地推上“公主”宝座而不悦,略有羞赧,半点看不出日后的厚脸皮。
这位以假乱真的“公主”,穿一袭曳地白纱裙,梳长发,一双眼清亮得穿越时间,也穿透顾霆的心。
像歌中所唱:童年便相识,余下日子多闪几倍光;你六岁当天,已是我偶像。
两人并头坐在庭院里,林惊昙剥了个柿子,轻轻一嘬,笑问顾霆:“看入迷了?要柿子吗?”
他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的魅力会失效,时间对他格外优容。
顾霆珍重地阖上相册,抱在怀里,看着他手上的柿子,暗示性明显。
林惊昙挑眉:“自己剥。”
他一边说,一边又嘬了一大口甜美的柿肉,像不肯分享的顽童。
秋叶簇簇,顾霆隐约听到自己心跳的鼓点,冥冥中,命运将要转折。
顾霆喉结滚动,无辜地摊了摊手:“我怕弄脏相簿,林老师帮我。”
林惊昙很是惋惜地看了一眼手上的柿子:“算了算了,好涩的!”
顾霆偏了偏头:“我不信。”
他倾身低眉,极之娴熟地同林惊昙接吻,瞬间交换彼此呼吸的空气,也分享舌尖未散的甜蜜。
林老师暂时忘了要用鼻子呼吸、用脑子思考,只知回应,缠绵如饮水一般自然。
一息既毕,两人都差点喘不上气,相视一眼,笑得面红如柿。
林惊昙捧着半开的柿子,柿肉正鲜美,像剖开到一半的心肺,若错过这丰收季节,未免可惜。
他一向珍惜四季风物,目光定定凝住柿芯,手中捧得稳,似乎自己的心脏跳得便不那么急:“小顾同学——”
“嗯?”
“想做我男朋友吗?”
“……”顾霆肩头抖动,似乎是感动,但其实是在忍笑,“林老师,这算是告白吗?”
林惊昙抱臂,不满道:“这就是告白!”
他的神态竟和旧照中的“公主”微妙重合,顾霆肩头抖动得更厉害:“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做?”
林惊昙认认真真打量着他,似乎是在估量把他切了能卖几钱:“小顾同学,你是好学生,你说说看,我会怎么做?”
顾霆摸了摸鼻子,为免林老师恼羞成怒,老实答:“强取豪夺。”
林老师“嗯哼”一声:“你懂就好。”
顾霆温柔而无奈地去牵他的手:“林老师,你这么关心学生,一定知道我胆子小,非常怕事,你这样恐吓我,我别无选择,当然只能答应你了。”
他面不改色地讲谎话,事实上心跳得快要变成太阳,烧穿他五脏六腑,烧出一整条银河系。
他的领航员就在他面前,目光深远,唇齿几度开阖,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补充了一句:“你有选择的。”
顾霆本想靠近他,但林老师就像只猫,靠近的尺度很难把握,虽然允许他牵手,又刚刚才主动告白,这会儿却又拉开了距离,迫他冷静:“你该慎重选择。”
顾霆拍了拍他膝头,将他的视线从庭中落叶拉回到自己身上:“是有人说了什么吗?”
明明天生一对,郎才郎貌,偏有黑山老妖总来上眼药。
林惊昙拈起足下一片叶子,细数叶脉:“我这个人……说得好听是有长性,说得不好听就是不知变通,别人或许不懂,但你一定明白。”
他语带自嘲:“每次交往到最后,人家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我却还在计划一同出游,别人的背影我看累了。所以如果你想和我认真交往,就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林惊昙的眼中折射了辉煌暮色,语调郑重:“你比我小整整十岁,你的人生和事业才刚开始,也没有正正经经谈过恋爱,上床是一回事,心动又是另一码事。如果你只拿我当长辈,现在还可以拒绝,否则以后你不会再有机会发展和其他人的浪漫关系,我会防患于未然。”
顾霆恍惚觉得自己在听金主念长期包养合同,林老师的告白的确别致:“好凶哦。”
林惊昙捏了捏他的脸:“别撒娇,我是说真的。”
他不会再容忍枕边人三心二意,就像厉南亭,他知道继续等也无益,等到地老天荒,对方身边最重要的人也不会是他。
其实厉南亭就算现在死了也不冤,十八岁的林惊昙业已为他陪葬。
年过而立的林惊昙要的更现实,手段也更强悍。
“我手上有应启明的把柄。”林老师微觉烦躁,院中清凉风也难以抚平心火,“厉南亭说做我的枕边人也是与虎谋皮,我早晚会对你下手。你不怕吗?”
顾霆听出他语调中不自觉的颤抖,用力合拢他几欲脱出的手指:“是栽赃吗?”
“不是。”林惊昙答得果断,这件事上他无愧于心。
顾霆点点头:“那就是他自作孽,多行不义必自毙。撞上来的把柄都不用,难道做圣人?”
他笑道:“林老师,我会很努力,变得更机警,你抓不住我的把柄,就算想甩掉我,手上也没有底牌。只要我一直对你好,你就不会舍得伤害我,只能对我负责一辈子,细细想来,你这种性格,得益者其实是我。”
分明是林老师做金主,霸道十足地开条件,但被顾霆目光攫住的瞬间,他下意识想躲,顾霆胸膛中新生的太阳快要烧干他眼前雨雾,没了那层神秘的遮蔽,他的心事也将一览无余。
做惯了公关,林惊昙不习惯讲真心话,那感觉无异于赤身行于街市。
顾霆拽住了他,他只得抛出最后杀招:“你就这么信任我?”
顾霆委屈地点头:“你也说了我没有恋爱经验,你是第一个向我告白的人,不用四舍五入也是初恋,我信任你不是应该的吗?”
言下之意,你居然想骗我,良心不会痛吗?
然而林老师没有良心,只有卓绝演技,语调骤然冰冷,抚摸顾霆侧脸:“如果我说你只是厉南亭的替身呢?”
顾霆下意识皱眉:“不可能!”
林惊昙讲得有理有据:“你长得和他年轻时有三分相似,又像极了我理想中的他,还正巧是一块璞玉,由我塑造。如果我过够了瘾,或者和他复合,你的存在就是多余的。”
有那么一瞬间,顾霆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像是惊悚电影中主角被精神控制,意识无止境地在黑暗中下堕,只能眼看着身体的主导权被人接过,或取心,或换脑。
然而在他彻底踩碎脚下岌岌可危的浮冰时,近来养成的习惯让他迅速发现了林惊昙话中疑点:“还是不可能,他重利益高于一切,还有厉长风在,你们不可能复合。就算我是替身,水滴石穿,日久天长,只要你不丢弃我,我就不会放弃转正的希望!”
林惊昙不忍见他露出如此自伤的神色,忙道:“骗你的,你从来不是谁的替身。”
“一开始我确实觉得你有点像年轻时候的厉南亭,但从你主动靠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比他好一千倍。”林惊昙叹了口气,“你诚恳、热情,待人真挚,没有他的任何缺点,可也比他更容易受伤。”
“相信我是有代价的,我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语,比起可能到来的攻击,这种‘替身论’都算温和了。”林惊昙最担心的是会有人攻击顾霆的身世,辱及顾燕燕,顾霆一定难以忍受,“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天长日久,会生怨怼。”
爱而生怨,是感情最扭曲狼藉的下场,林惊昙不想重蹈覆辙。
顾霆静静望着他,眼睛有些湿润:“林老师,我只问你一句——”
“就算我拒绝你,你真舍得放手吗?”
树梢风动,树下影落,巧舌如簧的林老师卡壳了,播放到一半的人生哲理课程被迫暂停。
他答不出,不能答,口能言而心不愿。
荒野跋涉这样久,就算明知可能有毒,明知一到日出眼前的水井便会被蒸干,但哪个旅人舍得不喝?
顾霆望着他难得震惊的神色,自顾自点头:“好的,看来你说要对我‘强取豪夺’是真的,我很荣幸。”
“你大可以对我多点信心,我已经全须全尾走到了现在,连戚导那么小心眼子的人都不能否认我前途无量呢。答应你,我未来可能会受伤;但不答应你,你现在就会很难过。”顾霆调皮地眨了眨眼,“你根本没给我选择,比起我自己,我更在意你的心情。”
顾霆摇了摇自家金主的手指:“所以,我答应你,我特别特别想做林惊昙的男朋友,请立刻让我上岗。”
眼见林老师还想说话,顾霆立刻祭出无辜眼神:“不会还有问题吧?做你男朋友我可以不拿工资,但不能上西天取经啊。”
要接近他,九九八十一难还不算,最难一关是心魔,当真不比西天取经容易。
林惊昙低叹一声,无话可说,就像厉南亭输给他,他也输给了顾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树影斑驳,掩住接吻的身形,口中柿子清甜还未散,像在为心有灵犀而赞叹。
两人皆是情动,顾霆好歹还记着今天算是“见家长”,只按捺着在林老师耳侧湿漉漉地抱怨:“为什么不早点带我来?”
他想上岗做老板男朋友的心是真的,这份工可以007无休,从早上到晚,只要老板受得住。
林老师舔了舔嘴唇,眼波绮丽:“干我们这行的,多少有点迷信,‘好事成双’是吉兆……马上就要颁奖了,现在正好。”
顾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林老师养孩子一向是没有最好只有更好,要他在良辰吉日顺利上岗,还要他事业爱情双丰收——
无论日后如何波折,至少此刻,顾霆已觉前生遗憾烟消云散,像一只圆润多汁的柿,如此圆满。
作者有话说:
两位男嘉宾牵手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