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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 章

作者:暮时微雨 当前章节:72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54

天乙端着凉透了的饭菜站在门口,看着猫在窗边的人,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显出些惊讶。

他守着那些菜在屋里枯坐半晌,一下午的时间热了凉凉了热,已经没法吃,这才想着趁张泽没回来,重新做一份,哪成想,居然在屋外碰上张泽。

“您......”怎么不进屋?

另一个声音用更高的音量连珠炮一样的语速拦下天乙的话:“对不起天乙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唐突了你,你放心我一定会负责的。”

天乙愣了一下。

就算早有过这样的猜测,也对此做好了准备,可真的当主人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愤站在他的面前,说着同他的设想分毫不差的话,说要对他负责,天乙发现,再多的准备都是徒劳。

他真想点头,将错就错,就这么答应下来。

可......

张泽还在深刻自我反省,诚恳认错:“我没有考虑到这个游戏设计的背景就随便做出让你误会的举、”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有多奇怪,赶忙改嘴,“我不该随便听信那谁的怂恿......”

他再一次停下来。

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推卸责任。

总是这样,张泽想,被社会按在地上摩擦的时间太短,他还没学会怎么变得圆滑就被系统扔进这个世界,于是理所当然的,又一次说错了话。

最后,他自暴自弃地垂下头,小声道歉:“对不起。”

张泽并没有得到答复。

天乙还在沉默,不,应该说,是不自知地发呆。

主人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在面对名为天乙的、被强塞进人生中的影卫时,心总是太软,从最开始就是这样,直到现在都没能改过来。

这样柔软的心思缠绕在一起,化作一张牢固结实的网,一圈又一圈,将自愿跳进来的天乙绑得严严实实。

“你要是不想见我,那我就、”

放你走,张泽本想这么说,可刚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天乙是系统送的“新手礼包”,和旁人不同,无论做什么,总得先问问系统。

顿了一下,他憋出一句:“我就、再想想办法。”

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张泽觉得,他在天乙那儿的印象分估计都扣光了,没有真的变成负数,都得感谢天乙念着这几日的情谊。

几句话说完,他又等了一阵,还是没有回应。

张泽心中有了数。

他自认是个识情识趣的人,等着天乙开口,不如他先一步做出决断,免得两个人都尴尬:“你先忙,我去林子里绕一圈,摘把野菜。”

“主人不必如此,属下并未放在心上。”

两人虽是异口同声,说的内容却是南辕北辙。

张泽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天乙。

天乙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面上除了常挂着的恭敬,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

放在往常,他大概会默默腹诽一句木头,然后变着法子想看这人变脸。

放在现在,张泽心里只有迟疑不定,天乙到底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的不在意?

视线稍移,他对上那沉静的双眼。

黝黑的眸子略略低垂,以表敬意,除此之外,看不出半分不妥。

尽管认识的时间不长,张泽对天乙还是有些最基本的认知。

沉默寡言,稳重可靠,武功高强,做饭好吃,就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不会的。两人相遇,初时他还会守着影卫的规矩,毕恭毕敬到让张泽全身别扭,可相处几日就能发现,这人也不全然死板到不知变通。

这样的人,想来心思极重,擅长掩饰和忍耐,不想让旁人知道的东西,半分都不会泄漏出来。

按理说,对这种人,张泽向来敬而远之。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对方心里头装着什么牛鬼蛇神,什么时候就会把他卖了呢?

可对天乙,他从一开始,就没升起过多少防备的心思。

大概是初见时天乙拔刀自尽的场景太吓人,而后两人的相处中,天乙的表现又太卑微。

也因此,直到如今,张泽才恍然惊觉,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在天乙的眼中看到过忠诚之外的东西。

以至于他想从那双眼中探查天乙的想法,最终却一无所获。

许是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张泽眼睁睁看着天乙矮下身屈起双膝跪在地上,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俯低身体,额头抵着他脚前的黄土地,沉声道:“属下是主人的影卫,此身皆为主人所属,主人无论做什么,属下绝不会心生怨怼,请主人明鉴。”

竟是好些日子不曾见过的五体投地,连“主人”的称呼都一并用上。

明明是自己来认错,怎么就变成天乙向他表忠心了?

张泽赶紧连拉带扯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我没有不信你。”

顾虑着两人现今这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张泽等人站稳了,就飞快撤回手,避嫌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属下谢主人宽宥。”天乙乖顺地站起身,低着头瞥了眼自己胳膊上迫不及待松开的手,抿着唇无声地垂下眼帘。

没有人出声,眼看气氛就要这么冷下去,张泽心思一转,随便拿个什么理由来救场:“这鱼汤,天乙你准备拿去热?我和你一起去。”

说完,他就想拍扇自己一巴掌。

明知道两人待在一起尴尬,还没眼力见地往上凑。

天乙稍稍愣了一下,就见主人真地准备蹲下身去拿碗,赶忙抢先一步拿起来,小声解释:“回主人,这汤已经放了一下午,味道不如刚出锅时鲜美。主人不如静坐片刻,属下这就去做新的。”

“哈哈,是这样吗。”张泽打了个哈哈,忙不迭放下抬了一半的手,“你看这天色都不早了,不用那么麻烦。对了,天乙你中午吃饭了没?”

天乙摇头。

主人没回来,他怎么会独自一人吃东西?

是以,整整一天,除了早上一碗粥,他一天没进过食水。

不过他是影卫,几天不吃东西都是常有的事,只是一天而已,不算什么。

没吃就好,没吃就好,张泽忙不迭提议:“正好我也没吃,反正这鱼汤也没坏,还能吃,就这么将就一下。一天没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仿佛要佐证他的话,肚子适时传来咕噜噜的响声。

天乙当即改了说辞,垂首应下:“是,主人。”

话虽这么说,总不能让主人吃冷饭。他端着碗,准备去厨房里热一热。

张泽目送天乙离开,默默叹了口气,去张罗碗筷。

前几天才让他改口叫“阿泽”,这没过多久就又改回去叫“主人”。

心知这锅多半得落在自己身上,张泽边分筷子,边摇头叹气,好在,这次的乌龙总算就这么过去,也不能算赔个精光。

至于某统的话,他打定主意,今后再信,他就是小狗,汪汪叫的那种。

吃过饭,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消消食,等太阳落山月亮冒头,到了该就寝的时间,张泽再不敢提什么同床共枕,自觉地滚到一个角落里,和天乙一人占了一个床角,谨慎地保持最远距离。

他一边盘腿运转内力,一边安慰自己,反正睡不成,不如练功,不如练功。

月落日升,紧锣密鼓地修行还得继续,甚至因为旷课一天而更加忙碌起来。

熟悉内力,练习轻功,定点射靶,什么刀枪剑戟,鎲棍叉耙,就算不熟练,也都得耍一遍,熟悉熟悉套路。

要想提升武力,最有用的永远都是实战。

武功高强还无所不会的天乙就成了最好的对象,招式的拆解应对也好,比试演练也罢,只要是张泽满怀期待的去找天乙帮忙,神奇的天乙从来都不会让他失望而归。

顺带一提,整整一个月的比试,张泽从最开始的一招落败到后来的互拼百来招不落下风,进步不可谓不大,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赢过。

这就比较伤人了。

又一次比武落败,张泽撸起袖子随手摸了把脖子上的汗,挥手示意天乙随意行动,自己则一翻身倒在树荫下,不管系统怎么激,都死活不肯再动一下:“统你就让我歇会儿吧。这么热的天,再练下去我非得中暑不可。”

系统毫不客气地戳穿宿主想偷懒的心思:“宿主的身体内力大成,寒暑不侵,哪来中暑的说法?”

“这......”张泽当然不肯放弃难得的躲懒机会,一手扇着凉舞出残影无数,眼睛一转,换个思路,“统啊,你看我这马上就能赢过天乙了,不得给自己点小奖励,放个假轻松一下嘛。”

就宿主这模样,还想赢过天乙?系统表示:“宿主应当对自己的实力有清醒的认知,避免以后摸不清形势惨遭毒打。”

若不是天乙放不开手脚,出招顾前向后,以伤换命的招数全部不敢用,哪还有宿主蹦哒的余地?

张泽对系统的嫌弃半点不知,他接过天乙取来的凉白开一口饮尽,舒服地长长呼出一口气,拿着天乙寻来的宽大绿叶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自己扇风降热,边还不忘往旁边挪出块空地,然后招呼天乙过来休息。

系统掂量了一下宿主现在的武力值,觉得能正式开启江湖副本了:“请宿主收拾行李,准备启程。”

张泽懒懒地问:“启程?去哪儿?”

他只想躺在树底下睡一觉,哪儿都不想去。

天乙想来也是一样,嗯,肯定是这样。

心安理得地翻了个身,张泽换一只手拿树叶。

“看来宿主温玉在怀,早把任务忘……”

“噗——咳咳咳”

张泽一口气没喘上来,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差点把肺都给咳出来。

一只手适时落在他的背上,力道适中地轻拍几下:“主人,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张泽喘顺了气,挥开天乙的手,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系统,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温玉在怀!上次你坑我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你又来拱火!”

系统权当没听到:“请宿主尽早动身,前往江南长歌派。”

“去去去,这就去。”张泽前脚答应系统,后脚转头问沉默地跪坐在一边的天乙,“天乙,你知道去江南的路吗?”

天乙果然没有辜负张泽的信任:“属下知道。”

“那就好。”张泽满意地点头,“收拾收拾东西,我们马、哦不,明天出发。”

“是。”天乙拱手领命,却没有马上离开。

张泽奇怪地看了眼天乙:“怎么了?有问题?”

“主人……”天乙罕见地吞吞吐吐。

那左右为难的样子,让张泽看了心里直痒痒。

什么事能让天乙都觉得棘手?

他带着点看戏的心态道:“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天乙的视线闪了一瞬:“主人,此处位于深山,道路阻塞,不通牛马,恐怕……”

张泽心里打了个突:“统啊,离这里最近的村落有多远来着?”

“经系统计算,以宿主最快的速度,日夜兼程,需四十八个小时。”系统给出标准答案。

与此同时,天乙补充后半句:“恐怕,主人得走出去。”

张泽呆了一下,怀疑是自己的耳朵有问题,他淘淘耳朵,不敢相信地问:“什么?”

最快速度?日夜兼程?换句话说,就是运着轻功走树梢上的捷径,两天两夜?还得背着不知道多重的包裹?

统你坑我真是有一手!

张泽悲愤地控诉。

偏偏老实耿直的天乙老老实实重复刚才的话,结结实实再捅一刀:“恐怕,主人得走出去。”

系统还在添油加醋:“已规划好路线,请宿主尽早动身。”

不,我不走,我还是个宝宝!

可惜,定好的事,任他怎么挣扎都没有半点用处。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泽就被系统定的十个闹钟从床上叫起来。

床边的桌上摆着两个包袱,是天乙前一天收拾好的,一大一小。

正巧天乙推门进来,张泽随口问道:“里面装了什么?”

昨天收拾东西,他被系统赶去洗澡,并不在房里。

系统表示不背这个锅。

也不知道是谁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看到什么都想往包里塞,塞完又嫌弃包袱太重,让他减负却这也不舍的,那也放不下。

本来一个小时能收拾完的东西,愣是拖到晚上。多亏天乙帮忙兜底,才没有真的拖到临走前。

“回主人,是几身换洗的衣物,路上的干粮。”天乙边熟练地理顺头发,挽成好看结实的发髻,边回答,“主人的包裹里装了些银票和银两。”

说着,天乙不准痕迹地瞅了眼张泽的脸色,接上几句:“此去路途遥远,没有代步的马车,属下斗胆,只收拾了最紧要的东西。余下的,可以等到了城镇再行补充。若主人觉得不妥,属下这就重新收拾。”

“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张泽连连摆手。

他巴不得包裹能轻点再轻点,半点不觉得天乙自作主张有什么不对。

其余那些没带走的倒也不是说要丢掉。

此行只是为了那什么少年英才武道会,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回来。

再说,一月有余的时间,哪怕养只猫猫狗狗也该养出感情了,他在这儿过得还算舒服,乍然离开,总归会生出些不舍来。

张泽东看看西看看,似乎是想要把周遭的一景一物都记个清楚。

天乙把床褥被之类日常用物都妥善折好收起来,跟在张泽身后,小声道:“主人,此木屋地处深山,人迹罕至。待江南事了,主人若想,随时可以回来。”

被人瞧出心底那点小心思,张泽不自在地咳了几声:“不,我并不想......”

可想想天乙细腻入微的心思,他好像没什么能瞒过这人的眼睛,于是强行改口:“看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主人不欲多说,天乙自然不会多问,只是拎起包袱,跟在主人身后。

茫茫林海之中,景色大同小异,若无标识之物,极易迷失方向。好在他们二人为了方便赶路,取道树梢,站得高望得远,倒是比在林子里弯弯绕强上不少......

个鬼嘞。

张泽挑了颗看起来最高的树,背着自己的小行囊提气跃上树梢。

他脚尖点在刚抽芽的柔嫩树枝上,迎风而立,衣袂翻飞,人却纹丝不动,只顾着举目四望。

除了树还是树,只在远处有几座隐约可见的山丘。

就在张泽被满目绿意晃到找不着北,想要看着日头强行辨别方向的时候,系统格外贴心的给宿主加上一个带着方向箭头的滤镜,并扔下一句“宿主加油”,就离线不知道去了哪里。

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张泽嫌弃地撇撇嘴,招呼身边的天乙:“走吧。”

他很快发现,用轻功赶路,其实没有先前想的那么无聊无趣,尤其是对一个第一次肆无忌惮施展轻功的人来说。

地上的活物,每次仰望天空的时候,大多会生出莫名的向往,而江湖,武功,则是每一个种花人都深藏于心的憧憬。

如今,随着视野中成片的绿林飞速倒退,这两种各不相同却微妙的有些相似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于张泽心中激起万丈豪情。

他脚下轻点随风微颤的绿叶,轻飘飘若飞絮,不带一丝分量,借力腾空而起之时却快似离弦之箭,浮光掠影。

内力运转,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在这股深厚庞大到无以复加的力量的支持下,张泽身随意动,像只自由翱翔的鸟儿,乘风而起,扶摇万里,只觉天下之大,他尽可去得。

放眼望去,碧空茫茫,翠海渺渺,只叫人心胸豁然开朗。

张泽兴之所至,引亢长啸,激昂的啸声在内力的加持下远远传播开来,惊起飞鸟无数。

正是心神激荡之时,他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一直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不曾远离的天乙,心中微动。

千金易得,知己难寻。

游五湖四海,喝三二美酒,寻一位知己。

中二少年时期,张泽曾拜读过不少大神的武侠巨作,也看了不少武侠剧。

剧中人结三五好友,行走江湖,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那样的挥洒肆意,他不甚懂,却向往。

而如今,他或许依然不怎么懂,但若是留在这个世界,拉着天乙仗剑天涯,结交三教九流,看遍天下美景,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察觉到张泽的目光,天乙加快几步闪身至张泽身边,关切地探查了一下张泽的气息,发现非但没有半分减弱,反倒圆润流畅了不少。

这是好事。

不解主人为何突然减缓速度,天乙问:“主人可是累了?不如停下歇息片刻。属下为主人寻些吃的来。”

或许是主人厌烦了赶路,想要放松一下呢。深林中猎物虽然随处可见,但此地不宜燃起明火,包裹里的干粮吃起来又干又硬。

主人虽然嘴上不说,在吃食上却有些莫名的执着。

好在眼下正是夏季,他总能想办法寻些好吃的野果之类,给主人换换口味。

“不,没有。天乙你呢?累了?”张泽摇头否认,又反问道。

“谢主人关心,属下无碍。”

张泽见天乙呼吸平稳,面色红润,确实不见勉强,点点头:“咱们快些走出这片林子,找家客栈,再好好休息。”

就算没有精彩纷呈的江湖,和天乙像之前那样隐居山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每天担心担心柴米油盐酱醋茶,那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眨眼就被张泽抛在脑后。他提起内息,重新加快速度。

两人谈话间,被惊起的飞鸟已经散了七七八八,唯有稀稀拉拉的几只还在空中盘旋,不肯落下。

而,被张泽的那番动静惊到的,可不只是这些不懂人言的飞禽。

离山林还有一段距离的崎岖小路上驶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赶车的人一身劲装,头戴斗笠,腰间配着长剑,即便是坐在摇晃的马车上,依旧身姿挺拔,稳如磐石,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人。

“阿青,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有人从里面探出半个肩膀。那人锦衣玉着,头戴宝冠,扶起帘子的手肤色白皙,骨节分明,指甲圆润如玉,想来必是钟鸣鼎食之家。

被称作阿青的车夫回身恭敬地低下头:“回主人,应是过路的江湖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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