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知了蝉鸣,酷暑已经如期而至。许晏与谢珩几人坐上了去山区的车子,听说山区那段路崎岖不平,信号也差,从陆一舟猫在车尾,扯着嗓子在电话里他妈对吼就能看出来。
“我出差,出差半个月,不要给我打电话了,信号不好……什么听不见,当然听不见了,都说没信号了!”
许晏默默戴上耳塞,身边的摄影大哥也问许晏要了一对,两人都为得到了短暂的安静而叹息。
这次工作室租了两辆七座车,谢珩和许晏各坐一辆。手机上谢珩发消息过来,说如果要打电话必须在下一个信号基地打完,否则不到村庄手机都会没有信号。
许晏父母去了欧洲玩,路忝奕正在为他们提醒陈慕疏的事而跟他们冷战,棕球去了宠物店代养。许晏没有任何要联系的人,无事一身轻,正昏昏沉沉准备入睡时,陆一舟那小子从后排突然窜到了前排,兴奋的问许晏村庄里会不会有野猪肉吃。
许晏身旁那位摄影大哥在一旁冷笑道:“等下它冲过来会先把你拱残。”
陆一舟这孩子打小就禁不住恐吓,灰溜溜地缩回后排开始思考既能吃到野猪肉又不会被它拱飞的妙招。
许晏拿下耳塞,笑道:“我听说您是路哥一手带起来的,您每次都会去村庄帮忙拍摄吗?”
“臭小子说话那么讲究干嘛,我没比你大几岁,你应该知道我叫什么吧?”
“邱如松,邱哥。”邱如松平时都在摄影棚待着,许晏没和他见几面,但他拍过几百号人,对记人名这种事一直有自己的方法。果不其然,邱如松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拍了拍许晏肩膀,似乎显得很高兴。
“我好像知道路忝奕和谢珩他们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因为你讨人喜欢。”
“是吗?”许晏被夸得不好意思:“没听他们说过。”
“我第一眼看你就知道你这人不骄不躁,做事也不浮,不会像那群刚转正的实习生一样抢着出头。”邱如松不满意地点评了几句,拍了拍许晏肩膀:“我眼光一向很好。”
许晏垂眸:“我以前也很浮躁,只不过……”
只不过在某天当头砸来一棒,被硬生生砸掉棱角罢了。
许晏觉得自己并不是不骄不躁,用无欲无求这个词来形容他更为合适。离开付司行以后,他连自己的人生目标都找不到了。兜兜转转几个月,被路忝奕和谢珩拖拽着走,每一步踏下的脚印都离不开付司行,没有他的协助,却有他的影子,形影不离,仿若昨日。
也许该离开这个地方,他想。
换个地方,去个没人任何熟人的地方,抛弃过去,重新开始。
可许晏终究没有那个勇气。
“六年。”他低喃着,掰着手指头数,加上大学,在桐城已经六年了。
认识付司行也有四年了。
车上摇摇晃晃,许晏昏沉地睡去,再次醒来时,是邱如松叫他起来吃午饭,大家在信号区找了家小卖铺,午餐也很简单,就泡面。
“听说这次有个企业老板亲自去山区进行社会募捐,资助一些孩子上学读书,如果被允许的话我们也可以当做素材拍进去。”谢珩边说边吃了一口泡面,明明大家都在乡野山村石头堆上吃面,可这人的画风偏偏与其他人不同,克制又不豪放,富家子弟体验生活,像极变形计拍摄剧组。
还是陆一舟这孩子心直口快:“谢哥,咱们是来搞拍摄的,你就是来代表企业募捐的。”
谢珩慈爱地揉了孩子脑袋一下,充满宠溺:“那你这个月工资全拿去捐了吧。”
孩子接连被两个前辈吓唬,闭嘴挪到许晏身后默默吃面——只有许晏不会吓唬他。
邱如松在一旁冷嘲热讽:“小家伙自己都养不活,别想着养别人了。”
“我能养活自己!”陆一舟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张牙舞爪的:“我现在有稳定顾客,加上工作室基础工资怎么养不活自己?!”
“固定顾客?几个小女孩叫你去拍毕业季,借了老子几个灯还搞坏一个,那灯就抵得上你一个月工资了!”
“那是邱哥你自己……”
“好了,这次是以工作室名义募捐,不是我个人,别吵了。”谢珩颇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么爱捐就多捐一点,如松?”
邱如松霸气地翘起二郎腿:“老子加一万。”
陆一舟咬牙切齿:“我一万五!”
“别闹,又不是拍卖会。”许晏如今看着谢珩才明白这人才是真真切切幕后和策划大手,只能劝说陆一舟:“你刚毕业哪来那么多钱?”
“之前打工攒了些积蓄。”陆一舟没遭受社会毒打,雄赳赳气昂昂像是打了胜仗的小狮子。
邱如松不屑一顾地嗤了一声,起身收拾泡面盒子走远了。
“刚刚还那么嚣张,现在没钱了吗?”
“是你没钱了!”许晏一巴掌朝陆一舟脑袋拍了过去:“邱哥年年都来山区,手下已经资助了三个孩子上学。你以为工作室募捐的钱怎么来的,是按照每人接单收入百分比凑起来的,邱哥几乎占了大头,都快超过谢师哥了。再互相加价你内裤都要进去了,邱哥是给你面子你还沾沾自喜。”
陆一舟张着嘴,看向谢珩,谢珩朝他点了点头。
孩子被打击的一无是处,从狮子变成了焉了吧唧的流浪狗, 谢珩边说边拿手机记录:“人要为自己说话负责,一万五我这里先出,到时候回去转账。”
“邱哥不用你先出钱吗?”
谢珩叹了口气,似乎不忍心再伤害孩子:“如松上个月单子钱我还没打给他,扣完税三万三,他不需要我先出钱。”
陆一舟完败,憋着一张红脸,在原地踌躇了半晌,回去找邱如松道歉去了。
“很少看你生气,今天怎么突然急起来了。”谢珩拿过许晏的泡面盒丢到垃圾袋,坐到了他身边:“一舟那种毕业生稍微让他吃点苦头就好了。”
“我以前,”许晏紧握的拳头松开:“我以为自己很优秀,一毕业就有那么好的工作和资源,同届毕业生都没我这么好的运气,后来才知道不是我优秀,是别人帮我铺了路。”
“一直那么单纯,总归不好。”
许晏看自己手时,那条编织绳松松垮垮的往下滑,那个细白翻着红肉的狰狞伤疤露出了一条边。谢珩看着许晏将编织绳拉上一点,遮住了伤疤,指尖泛白地按了一下。
“许晏……”
“师哥,我也加一万。”他站起身,笑了起来:“可能比不上你私人捐款的多就是了。”
谢珩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有私人捐款?”
“上次你在办公室打电话,我去找你时候听见的。”许晏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许晏,我记得我曾在上次和你说过‘欢迎来到桦木’。”谢珩缓缓道:“其实每一个人进工作室我都会适当衡量他的价值,你是个意外,因为你是路忝奕临时签进来的,我并不知情。”
“但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不论是谣言还是你的状态都不适合我们桦木。因为桦木足够年轻,足够有未来,每一位员工我们都有做背景调查,他们都很干净,都会为梦想和目标而努力。许晏,我第一眼在酒会上看见你,你眼里连拼劲都未剩下。”
许晏的手指纠在一起,不知道要说什么。
谢珩说得都是事实。
“可我们还是接纳了你,我们可以不介意你的过去,只要你的作品仍旧发光,桦木就是你永远的栖息地。”话已至此,谢珩轻飘飘丢下最后一句话,回到了车上。
他说:“许晏,对未来多一点期待。”
像是看透了许晏那股想要避世的心一般,他话里有话,让许晏不用走远,安定留在桦木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