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来到这个山区,许晏的心五味杂陈。
因为要在下周一之前赶回去,这个说是周末和他去山区,实则到早上八点还在说梦话的路忝奕被许晏毫不留情地从床上踹了起来,生拉硬拽地把人丢到了车上。
“操。”路忝奕在颠簸的车上清醒过来,扭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看了一眼周围,发现许晏在副驾驶,那个“操”又情不自禁地漏了出来:“许晏你发达了?哪来的吉普?哪来的司机?”
许晏:“……”
司机乐呵呵地说:“是付总一大早叫我在楼下等着许先生,许先生说去哪我就去哪。”
低情商怪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付总真是用心良苦。”
许晏额角青筋一跳,寒声道:“让你们付总少叫人监视我比什么都强。”
这下司机和某位低情商怪都不敢吱声了。
车子摇摇晃晃地到达了山区,经历过十几天废墟的清理,村子又开始了从前的运转,不过村中的氛围仿佛笼罩在阴沉的乌云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再出现笑容。
路忝奕和村委书记交接完了捐款,正准备走,许晏在一旁听见了那村委书记说:“上次泥石流那位失踪老板捐的款有多少?”
“每年都有八位数,还不止我们一个村庄,今天已经到账了。”
许晏走出门,身后的声音还在说:“那个老板是个大善人啊。”
大善人。
许晏虽然从不以为付司行会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人物,如果是为了跟踪他来到村庄,八位数的善款对于付司行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他们却说了,每年都捐,甚至还不止一个村庄。
这是许晏从来都不知道的事。
他曾觉得付司行冷漠,感情寡淡,对人对物都是如此。他没有怜惜弱者的心,也没有匡扶弱者相应的姿态,相反许晏以为他会不屑,连眼神都懒得赐予。但就是这种人,一直在默默做事,一直在默默付出。
他还是不了解那个人。
如果问起这件事,那位故意估计也会用“必要的社会责任”一笔带过。
到了小男孩的家,他的家里早已空无一人,破旧掉墙皮的墙壁上挂着几张黑白的遗像,从左到右是奶奶,父亲,母亲。
孩子才这么小。
路忝奕和许晏彼此都没有说话,又沉默地去了孩子的二叔家,二叔家很破旧,有四个孩子,如今又多了一个小孩,显然日子过得很拮据。许晏独自走进院子里,几只鸡受到惊吓挥舞翅膀扑腾地满地掉毛,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院里有个孩子正低头扫着地。
许晏来到他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孩子扫着扫着往后退,扫帚碰到了许晏的鞋面。孩子迟钝地抬起头,目光无神地看了许晏一眼,又低下头绕过他去扫地了。
许晏不擅长对付小鬼,只能轻声让自己看起来更友善一点:“不认识哥哥了吗?我们见过面的。”
孩子不理会他。
许晏无奈蹲下身,朝孩子招手:“我带了相机,又拍了好多好看的照片,不看看吗?”
“我讨厌拍照。”孩子终于开口说话了。
“为什么?”
“奶奶爸爸妈妈因为拍照都死了,都是因为你们来,你们拍到了他们!”孩子整张脸都涨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迟迟不肯掉落:“大家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我讨厌你们。”
“那是泥石……”
“就是因为你们把灾难带到我们这里的!”孩子不知道忍受了多少,忽然崩溃地大哭,含糊不清地控诉:“都是你们,都是你们……爸爸,奶奶……我想我爸爸奶奶……”
许晏看着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孩子。
“爸爸你在哪啊……”
“别哭了!”眼前的男人突然冷喝了一声,孩子被吓得停止了哭泣,直愣愣地看着他。
“你爸爸不是说过男子汉不能哭吗,泥石流也差点让我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人,所以别让你爸爸替你担心了。”许晏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放缓了声音:“哥哥只是想帮助你,代替你爸爸帮助你长大。你说你讨厌拍照,可你却喜欢哥哥相机里的风景,你不想走出这个村庄去看看自己没见过的风景吗?”
孩子抽抽噎噎,思维被带跑了:“什么没见过的风景?”
眼前不就这些绿油油的的风景吗?
自村里长大的孩子,那远方亘古绵延的山形才是他最常见到的。可小孩儿记性好,他见过了在许晏相机里的湛蓝海洋、璀璨光华的星轨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许晏看孩子松动了一点情绪,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朝他蹭过去,翻出了相机照片,拿给他看。
“这是宠物医院的小猫咪,长得可不可爱?”
“这是滑板,哥哥们踩着滑板飞在半空中,很酷对不对?”
“这是玫瑰花,蓝色的很好看。”
孩子直勾勾地盯着许晏的相机,许晏一张张往左划,琢磨着孩子的表情,在手即将按到下一张时,孩子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许晏往自己显示屏看去。
那是一张自己的照片,似乎是累了,裹着毛毯,靠在飘窗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看上去缱绻又惬意。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许晏连忙往前翻几张,发现只有这张是在拍自己,其余都是他亲手拍的。许晏绞尽脑汁想了想,能让自己这么累也只有留付司行的那晚了。
可这色调,这构图,是付司行能拍出来的?
许晏难以置信,还未回过神,一旁的孩子却又开始哭了:“哥哥,你也要死了吗?”
“没有没有,不会。”许晏拿手背抹掉孩子的眼泪,根本不相信一个孩子有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起了疑心:“是谁告诉你会死的?告诉哥哥。”
孩子揉着眼睛不说话。
许晏顿了顿:“是你爸爸吗?”
孩子抓着他的手。
许晏柔声道:“是不是因为爸爸跟你说奶奶因为要死了才拍照的?”
孩子泪眼汪汪地看着许晏,点了点头。
这下真相大白了。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抱住孩子:“我去过你家,墙上挂着爸爸妈妈和奶奶的照片,他们一直在看着你。有人说一次死亡是你身体在是世界上消失,第二次死亡是所有人都忘记你。他们为了让你能不忘记,你只有记得他们,才能让他们的生命得以延续啊。”
“照片,是用来回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