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墓地,本夏黛山的安息之地,可如同付司行做过的那个可怖的梦般,里面安葬的,真真正正是自己的父亲。
付慎是在三年前去世的,死去的原因是抑郁症,心理医生说可能是因为过分思念去世妻子。只有付司行知道,付慎有心病,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子,更是因为妻子婚礼时在他耳边留下的一句话,让他记忆到了现在。
“付慎,你和我一起死吧。”
父亲是个愚蠢的人。
他死后,留下一地的烂摊子给付司行。公司曾在付慎出国时被付司行的伯伯篡夺,董事会见风使舵投靠付谨。而自从付慎经历过妻子去世,带着付司行回国,他终日恍恍惚惚,再也没精力再管理公司,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易主他人之手,终于陷入了抑郁症的深渊当中。
经历过这么多事,错的到底是谁,母亲吗,父亲吗,还是他自己,付司行已经无法理解与深究了。
他珍惜父亲的公司,大学毕业,一边承受着伯伯家里的嘲弄和压榨,一边没日没夜地学习了很多关于公司的事宜,至于曾经他真正学习的专业,真正想从事的工作,他早已无心实现了。
他要一点点将父亲的公司夺回,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遇见许晏时,正是公司最剑拔弩张的时候。许晏就像是那旋涡中的浮木,付司行在许晏身边偷得浮生半日的清闲,转身又要坐在严肃清冷的会议室,握着冰冷的钢笔,看着虚与委蛇的下属,连自己的心都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殆尽。
不过,还好有许晏,也幸好有许晏,还能让他保持一点作为人的理智。
可到了最后,他将许晏拖入深渊,如同自己母亲一样,对爱人施以了最残酷的手段,让爱人忍受极端的痛苦,让爱人疲惫不堪,与自己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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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里,身边的女人放下了一束花。
付司行从记忆中挣脱,看着女人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墓碑,目光温柔,如同寂静之地吹来的风,仿佛岁月都无法伤害她几分。
“几年不见,你对我的恨倒是一成不变。”
付司行被弄晕到了墓地,还在这种鬼地方躺了一夜,此时仍不敢相信站在眼前的人。他深吸一口气,保持清醒,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我这些年一直在国外修养身体,最近身体还是撑不住了。”女人看着付司行淡漠的神情,还是忍不住道:“你母亲没死,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我母亲死了。”付司行直视她。
女人蹙眉道:“你说什么?!”
“夏黛山已经死了。”付司行拍了拍墓碑,嘲弄道:“自己孤独一人埋在这里。”
女人一扬手,一巴掌扇在了付司行脸上,不轻不重,还是让付司行怔忡了一下。
他慢慢垂下头,指腹抹过嘴角,面无表情地抬眸看了女人一眼。
“我母亲死了。”他的瞳孔仿佛不透光,又黑又沉,不带情绪重复了一遍:“你以为我在国内没发现你吗,故意在超市撞到我,故意在机场拍我。一次是小晏在,我不想拆穿你;还有一次夏青岚在身边,我那时不知道她究竟站在哪边,陪她装下去了。”
“还有更早的,在父亲葬礼上。”付司行一步步走向女人:“我听工作人员说,父亲下葬时,有一位女人远远在哭。到最后陪伴父亲的只有我,所以从那时我就开始调查了。”
夏黛山被逼地退后一步,眼前描绘过几千几万次的眉眼突然感觉到有些生疏了。
她离开这几年,付司行变了很多。从小就阴沉的孩子即使长大也学不会笑,他却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用上位者的目光垂眸看人,学会了西装革履,将所有事轻描淡写。
她有点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了。
“付慎难道不该死吗?”女人被逼极了,颤声道:“付慎是为我死的,没有我,他根本活不下去。”
“所以父亲很爱你。”
付司行缓慢走近夏黛山,女人呆呆地看着他,直到付司行握住她的手腕,想从她手中抢过什么,她才像从伶仃大醉中清醒一般,眼中慌张,手腕一紧,在争夺中下意识地用力向前一送。
那瞬间,付司行闷哼一声,抓住了她的手。
尖刀没入腹中,黏腻又鲜红的血像珠子一样在刀锋上流淌,“啪嗒”一声,滴在了付慎的墓碑上,随着雕刻的名字滑了下去,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行行!”女人惊叫了一声,想触碰那把刀,却被付司行捏住手腕,狠狠推开了。
“假惺惺!”付司行低喘一声,冷喝道:“三年前是父亲,现在……要轮到我了吗?”
“不是,不是。”女人失神地喃喃:“不是你不是你……”
“你可是我唯一的孩子啊……我怎么会想你死,行行,我不想伤害你的,真的……”
她恍惚片刻,像是想起什么,触觉般朝旁边的灌木丛看去:“是他……”
“我想杀的人,是他。”
“司行!”
刚到墓地的许晏和夏黛山对上了视线。
“是你!”夏黛山咬牙切齿地盯着许晏,言语充满怒气:“行行变成这样,都是你。”
“他以前,明明只听我的话……”
许晏顾不上夏黛山那么多,他跑到付司行身边,男人此时还勉强站着,嘴唇已经惨白,阴恻恻衬着一身血。看见许晏,他的眉眼却在刹那间柔和了下来,伸手顺势搂住眼前的人,下巴搁在眼前人的肩膀上,在他耳边轻叹:“没事。”
许晏指尖颤抖地触碰那把插入付司行腹中的刀,怕他疼,惊觉般缩回手,哽咽道:“怎么可能没事,刺得这么深,你……为什么这么不注意,付司行你……”
“小晏,别哭。”付司行的手落到了许晏的头发,如同往常一样安慰地揉了揉:“别哭,我,我没有痛觉……不会痛的……”
“你少放屁,你只是痛觉弱,怎么可能感觉不到疼!”
“许晏。”付司行语气重了点,轻轻推拒他的肩膀:“别管我,快点离开这里。”
许晏颤抖地扶住付司行,虽背对着夏黛山,话却明显是说给她听的:“我把账户密码给你们,里面有外祖父给我的钱,夏黛山,这些钱已经足够你们偿还贪污了!”
“我弟弟要钱,关我什么事。”夏黛山轻轻启唇:“我只要我儿子。”
“新闻刚出来。”许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谈判:“你弟弟要入狱了。”
“你放开行行好吗?”夏黛山答非所问,目光由许晏的脸移向他扶着付司行的手上:“行行以前只听我的话,你叫许晏是吗,放开他吧。”
许晏咬牙道:“不可能。他明明……”
他明明刚和我求婚,说要替我学小提琴,说从前那些痛苦都过去了,他要和我好好开始新生活,明明这些……这些都即将触手可及……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夏黛山,你不配当他的母亲!”
夏黛山冷着脸从地上拾起了一块石头。
“小晏,小心!”
那一瞬间,是许晏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的时刻。正如同他们恋爱时付司行将他护在怀里,硬生生挨了曾经偷袭他们人的一棍;历史的镜头重演,如同慢动作般,付司行用尽全力将许晏的头护在了自己怀中,那块极速砸下石头,最终落在了付司行的肩上。
“付司行不要!”
在那一瞬间,付司行死死抱住许晏,承受着棱角分明的石块,却轻声在许晏耳边说了句对不起。
“小晏,最后一次,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吧。”
“付司行,你放开我!”许晏要挣扎地要起身。他手起,强忍着越来越模糊的视线,利落地打晕了许晏。
“付司行,你……”
许晏眼前一黑,在他怀中昏了过去。
从公墓到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付司行失血过多,已经开始头晕目眩。他尝试地抱起昏迷的许晏。第一次,他承受不住疼痛,膝盖一弯,半跪在了地上;第二次,他半跪着从地上艰难地站起,源源不断的血从他还插着刀尖的腹部流下,逐渐晕染上了许晏的衬衫。
他还是抱着许晏,丝毫没有让他受伤。
“行行?”女人没想到自己儿子会这么偏执,她颤抖地扔下了石块,冲过去抓住了付司行的手哭喊道:“听妈妈的,你放开他,你好好留在我身边,我会让他好好的。”
付司行看着怀中的人,无神的眼眸落在了夏黛山的眼中,夏黛山从未见过付司行这副模样,被吓得一松手。付司行视线不偏,看也没看她地收紧手臂,珍惜地护住怀中的人,脚步趔趄地经过了她的身边,朝墓园外走去。
他身形不稳,却将怀中的人紧紧抱住,低头给予了爱人一个带血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