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韵上一次回国还是在三年前,再上一次更加久远,她甚至有些记不清了。
但每次回来留下的印象却很深,还总会有些新鲜感触。这座城市似乎每一秒都在发生变化。她这次回来后大概会留下很长一段时间,不仅因为工作调换,更因为要见她爸给安排的相亲对象……或者说订婚对象。
其实邹韵之前见过那个人。当时她还在读大学本科,留学生圈子交友重合度高,她和季容刚好参加了同一场轰趴,那次是他们头回碰面,但事实上在此之前邹韵就听过季容这个名字。在别人口中,那人似乎只干两件事,一是吃喝玩乐,二是与各路漂亮男女们不清不楚,在此之前邹韵只是将信将疑,直到亲眼见了才发现,确实没怎么冤枉他。那男生面窄,典型的东方皮相下又生了副西方骨相,骨骼立体,五官相当出挑,眼睛与嘴唇尤甚,眼型细长且内勾外挑,瞳仁漆黑如墨,嘴角天生向上翘,笑得很浪。
全场一半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其中并不包括邹韵。她曾经交过两任男友和一任女友,无一例外皆是稳重内敛的性格,她也更青睐内秀的人,因此季容无法令她提起兴趣,单纯欣赏可以,深交不会考虑。那天她同季容只是客气地聊过几句天。
而现在……邹韵实在想不明白,她爸到底相中对方什么?看中他不靠谱?那大街上随便拉个人来凑数效果不都差不多嘛?
飞机终于开始在气流颠簸中缓缓降落,长达13小时的国际长途飞行总是使人疲惫异常,前座又偏偏坐了个爱哭闹的小孩,一路上邹韵都没真正休息过。眼看离着陆就要没一会儿,邹韵想了想,从提包里拿出小镜子和一支口红,简单地补了一下妆,这才觉得自己看上去气色正常了些。
为了方便,她的行李只有一个18寸行李箱,连托运都不需要,也并不重,但季容在人群里认出她时还是主动把箱子接了过去。
季容看上去和多年前变得不大一样,眼神不一样,笑容也不一样,整个人被工作磨练得成熟了不少,一言一行已经形成模版,乍看上去不再那么没正形。也是,七八年过去了人怎么可能没变化。至此邹韵对他的看法倒是略有改观了,从“不靠谱”往上提了一级,变成“疑似靠得住”。
不过这人和往常别无二致的地方当然更多——还是很骚包,邹韵想。
邹韵婉拒:“我自己也可以。”
“飞那么久已经够累了,”季容冲她笑笑,语气很诚恳,“这点小事还是我来吧。”
然后季容忽然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支小手袋,递到邹韵手中,“你只要拿着这个就好。”
她眉头微微一挑,问道:“这是什么?”
“小礼物,现在打开也可以。”
邹韵便也没有客气,边往外走边拆开里面的小盒子,见盒中是Bvlgari嵌钻蛇头手镯,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她抬眼看了看季容,“谢了。”
季容也在看她——齐耳偏分短发,哑光正红色口红,一身纯黑西装西裤,踩了双十二公分的高跟鞋,变得和他一般高。他由衷赞叹:“这款手镯果然和你很配。”
邹韵也笑了笑,没说话。她和二位长辈寒暄几句后,接着四人一同上了车。
车是季容开来的,他示意邹韵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又替邹振庭和季铭义拉开后座车门。他知道邹韵几小时里估计只吃了飞机餐,于是主动问:“饿了没,想吃点儿什么?”
“印度料理,”邹韵说,“行么?”
“行啊,”季容一打方向盘,“你想去哪就去哪。”
*
“印度菜?”沈卿安接到姚承的电话时,已经从季容办公室回到了家,离姚承说的地方距离挺远。虽然确实还没吃晚饭,但他准备自己随便吃吃,对付一下。反正一个人么,没什么可讲究的。于是就说:“现在懒得动,改天吧。”
姚承还不乐意:“哎呀,赏个脸嘛。”
前些日子里,姚承为了逗沈卿安开心,没少带他在B市闲逛,吃为主玩为辅,大大小小的餐馆没少尝。
沈卿安知道姚承想要调解自己这段时间的心情,本质上出于好心,因此他一直以来也有意配合,只是这会儿他心里还装着其他事,提不起什么心情。
一小时前,季容被人叫出办公室,回来后一直面色不虞,接着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新外套,又仔细地在手腕上补喷了一点男士香水,拎上办公桌上早已准备好的小手袋。
“你先回家,”季容对沈卿安说,“钥匙带没带?”
“带了。”
沈卿安也跟着季容一同起身,抿了抿嘴唇。其实他想问问季容是要去做什么,却想到上次和他闹得不太愉快,一句话堪堪停在唇边,欲言又止。
季容转头望了沈卿安一眼,大概看出沈卿安略有不安,便又慢慢补充一句:“给一位朋友接机。”
倒也不是假话。
“好,”沈卿安低下头,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
季容揉揉沈卿安的头发,转身走了。
但沈卿安仍然万分失落。
失落到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所以面对姚承的邀请,沈卿安第一反应是拒绝。
结果那头姚承屡败屡战:“要不我接你?”
“算了,你别麻烦了,”沈卿安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无奈道,“……我过去。”
*
邹韵想去的那一家料理馆在B市开了三十五年,虽坐落在一条店租不菲的商业街上,但位置并不好找,多做回头客生意,从外面看不大起眼,而内里的摆件装饰却相当考究,极具浓郁的异域风情。
其中一间包厢里,几人点完餐后,服务生便捧着一本厚厚的菜单关上了房门。在等餐期间,邹振庭的目光短暂巡视过二位晚辈的脸,又望向坐在他对面的季铭义,笑着问:“那咱们这就算订婚前的家长会面了?”
“这事不急,慢慢来,况且之前聊得不是也差不多了吗,”季铭义笑着说,“今天就先好好吃饭,孩子刚下飞机这么累,别的事情都先放一放。”
天啊。季容心里大惊——虽然此前就了解他亲爹在“睁眼说瞎话”这一块儿有两把刷子,现在这么一看绝非这么浅显,得是两把鸡毛掸子,而且是那种有光泽又柔韧的优质鸡毛。不然配不上这番演技。恐怕这一桌最着急的就是季铭义,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自己儿子就能倒插门入赘……思及此,季容越想越不太舒服,并且不太对味儿——很奇怪不是吗,如果这事真的成了,他的人生轨迹和季铭义未免过于相似。
可这种“怪”在他的生活里才是常态。
有些事情季容到现在就没搞懂过。比如他十岁出头时为什么突然强硬地把他送往大西洋西岸,事先甚至没有征求他什么意见;再比如他母亲的精神疾病以及数十年来对他阴晴不定的态度。
还有他爸妈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也没有人向季容解答过为什么。
这一切他曾经不是没有问过,向身边所有人旁敲侧击地打听,父母亲属长辈师友司机保姆……然而绝大多数人毫不知情,或者有人在刻意隐瞒。
不过眼下情况还容不得他继续深入地细想,何况再想能有什么用——他已经兀自琢磨了二十来年,只彻底明白了就是有人想让他一直蒙在鼓里。后来他才想开一些,被瞒着或许也是在被保护着,那些被掩盖的事情如果真的骤然水落石出,于他而言真的就好吗?
既然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糊涂着,他没必要硬充明白人。
毕竟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才是最简单的。
……只是会痛苦,也会不甘心。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季铭义与邹振庭主动起身,嘴上说是去洗手间,实际则是想把空间腾给剩下的两人,让他们再好好地继续热络。
关门声一响,季容这才狠狠地靠上椅背,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从兜里摸出包烟,“累。”
邹韵重复:“是累。”
邹韵看着季容已经用火机点上了烟,又说:“给我也来一根。”
接过来一看,酸奶爆珠。
“我都不抽这么甜的。”
“就爱抽这么甜的,”季容白眼一翻,“怎么着吧。”
邹韵乐了:“我发现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哎,可别这么说,我偶尔也可不是东西了。”
“有意思和不是东西也不冲突啊,”邹韵眯起眼睛,隔了两重白朦朦的烟雾,对面季容的表情一时看不太真切,“哦还有啊,还有一点得事先说好,结婚之后我们各玩各的,互不干扰。”
“这还用明说?”季容对着邹韵举起酒杯,“为共识干杯。”
酒杯刚递到唇边才想起来:“不对,我开车呢还,自个儿喝吧你。”
邹韵:“……”
酒确实没下肚,结果跟灌了四两的效果差不多,邹韵见季容居然自说自话起来:“也是要扯证的人了,我跟你自我剖析一下……我这人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开窍。”
“要么干脆不开,要么开得特晚。”季容说。
邹韵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结果又被季容这几句唠得云里雾里,“等会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想说,惹过一个不该惹的人,”季容自嘲地笑了笑,“后悔了。”
后悔也没用。
操,要么说开窍开得晚呢。
*
出了包厢,邹振庭忽然收到一通电话,他抱歉地对季铭义笑笑,说失陪一会儿。
季铭义没介意,摆了摆手,让他先忙。
季铭义下了层楼,坐到一楼大厅的休息区,过半晌他一看手表,估摸着里面也该聊得差不多了,于是便起身往回走。
大门这时被门口的服务生拉开,那人朝来客鞠了一躬,伸臂指引道:“二位里面请。”
季铭义无意地朝门口望过去,其中一人他竟还见过。是沈卿安。
沈卿安被另一人揽着肩膀,对方比他还高出几公分,看二人交谈的模样还颇为热络。基本上一直是那人在说话,沈卿安偶尔附和。
沈卿安当然也看到了季铭义,与姚承的聊天戛然而止,他微微睁大眼睛,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很快地,他又恢复了正常神色。
姚承见沈卿安方才的不自然,敏锐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
视线转移,季铭义循声向姚承望去,蓦地周身一怔。
他目力不错,只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脸上有道格外显眼的疤。
季铭义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了一瞬,怕对方有所察觉,很快就移开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瞬间冒出的冷汗竟已爬满整个后背,背在身后的手也因极度震惊微微发着抖。
从左侧额头到颧骨的疤,八九厘米……
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不会错,就是当年那个人。
明明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年,他一度想把和这件事有关的人全部连根拔起,再暗中清理掉,唯独最致命的这一位一直没有任何线索。
季铭义几乎下定了结论,连他也查不清楚,恐怕如今是动不得了。
可是沈卿安——他儿子至今还在藕断丝连的小情儿——一个没钱没背景的大学生,季铭义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过。在他眼里,人分三六九等,如果再简化一下,只分两类,一类是地位高于他的,一类则是不如他的。前者未必值得他另眼相待,而后者一定不值得。
沈卿安怎么会认识这个人?
不行。季铭义边往回走边暗暗思忖,不能让沈卿安再和整个季家有任何关联。
仅仅让季容与他分手……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