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一间咖啡馆里,沈卿安粗略扫一眼菜单,随便点了杯冰美式。但他并没喝下去几口,而是忙着对眼前这封还没发出去的邮件删删改改。
他重新上大学时第一学期的学费和路费是由罗骏支付的,对于沈卿安跑这么远的地方来上学,罗骏同广大家长一样不太放心,自己也没法跟过来,便要求沈卿安每个月至少给他发一封邮件,汇报他最近的生活。姚承听说了这件事,赶紧可怜巴巴地跟沈卿安说,邮件他也要。
所以在这几年里,沈卿安坚持每月写一次,然后同样的内容分别发给罗骏和姚承两人。
在此之前,沈卿安一直如实记录,因为他生活里本就没什么太大波澜,只要按着流水账格式写下来就好,不过最近他确实感到很困扰,在思考这封邮件要不要对罗骏和姚承隐瞒一些事情。
*
困扰的源头并不在于重新遇见季容。说实话沈卿安并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值得在意,与季容重逢跟与世上任何一人重逢都并无二致,仅此而已。
真正令沈卿安困扰的是季容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也正是因为这个,沈卿安近日没少看其他居民区的租房广告,只是看来看去都没有现在这一间合适。
还真是背时。
沈卿安也不是没想过,就算季容现在住他对门,假如他和季容能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无事,那么不搬走好像也没有多大关系。
……但季容显然不是奔着相安无事来的。
沈卿安早就想明白一件事,没有谁是非谁不可,那段关系不对等的感情只适合停留在过去,而没有必要千方百计地重新拼凑好。
他重新回过神,又看了一遍刚写好的邮件,最终决定先不把季容搬进他对门这件事写进去,打算看看再过一阵是什么情况。他端起桌上冰块儿已经融化的那杯冰美式一饮而尽,按下发送键。
黑咖啡还真是苦,沈卿安想,原来离他最苦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久到没走出来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
*
“学长,这边的活儿我来干吧,看你这一晚上挺忙的。”
有人用手肘轻轻戳了戳沈卿安,沈卿安扭头一看是同系的一位学弟,今年在读研一。学弟常年剃着小平头,戴一副粗边黑框眼镜,除了学术研究和玩益智类游戏以外没有其他爱好,经常向沈卿安请教各类问题。
学校最近在举办一场大型春季舞会,时间定在今晚九点,而沈卿安负责这场舞会的后勤工作,帮忙布置场地和人员登记。
沈卿安笑笑,回道:“没事,这点活儿又不累。”
学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唉,说实话,其实是因为……我去舞池那边感觉实在太局促了,也不适应那种环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还是干后勤工作比较自在……”
沈卿安当然能理解对方这种感受——他在A大读书那会儿也是这样,只想逃避一切需要社交的场合。
后来沈卿安才有意地强迫自己做出改变,一开始的确很困难,踏进不熟悉的世界远没有缩在壳子里来得舒适,后来竟也渐渐习惯了。大概是出于当时他太急着和过去的自己作别。
“那你来得正好,这边现在没什么需要干的事,只要把这几个箱子搬到后台去就可以。”沈卿安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几个纸箱,对学弟说。
沈卿安便径自向舞会大厅走去。
舞会场地被安排在学校一座最大的礼堂,一楼大厅可轻松容纳数千人,加上提前两星期开始布置,格外隆重,整间屋子此时一片流光溢彩,音乐舒缓悠扬,男男女女身着礼服,觥筹交错间入目皆是衣香鬓影。
反观沈卿安这时就显得颇为随便,一身休闲衣裤,又踩着双运动鞋,像刚下课回来,跟周围人方枘圆凿。不过也确实不能怪他,毕竟临时被拉来凑数。好在没人看得见他的脸——与其他季节举办的主题舞会不同,春季舞会要求蒙面,沈卿安现在脸上这张面具还是刚才学弟借给他的——形状是只白色小狐狸。
*
沈卿安去酒水台自取了一杯香槟,只靠着栏杆慢慢喝,冷静地旁观这场盛宴。看女士们的裙摆随着每一次旋转翩然飞起,看男士们的宝石袖扣熠熠生辉,也看自己杯中的琥珀色液体被灯光折射出更为复杂的颜色,闪着晶晶亮的光。
有人将窗户打开,晚风也像饮下几杯清酒,柔和地拂过耳侧,吹得人醉醺醺。
就在两支舞曲结束时,室内吊灯忽然剧烈闪烁几下,接着彻底黯淡下去,房间骤然变得漆黑一团。
面对突如其来的停电,人群爆出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些畏黑的人接连发出声声惊呼,整个场地的秩序变得混乱起来。
后勤部见状迅速开始维护秩序,让众人稍安勿躁,紧接着很快想出了解决对策。这帮人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向白色蜡烛,在大厅中央的长桌前一字排开,又依次将其点燃,星星点点的烛火陆续在黑暗里跳动着发光。烛光不亮,在晚风中摇晃,给整场舞会增添了几分神秘浪漫。
音乐开始重新播放,方才停下舞步的男女们又接着挽起手。
沈卿安玩心顿起,心血来潮地走入舞池,像一只汇入水流中的鱼。毕竟他今晚穿得实在太不适合出席舞会,但在黑暗里就没什么关系。
*
这场舞会季容也在。
季容知道每年四月这所学校会举办一场春季舞会,几乎每位学生都会盛装出席。他虽然从这儿毕业已有数十年,但找到这座礼堂还是轻车熟路。
在人群中发现沈卿安本就很容易,更何况沈卿安穿得又那么格格不入。还没停电的时候季容就在沈卿安不远处注视了许久,却始终不敢上前。
因为季容心里清楚,沈卿安一定会拒绝与自己跳舞。
结果谁能想到停电会停得这么巧合,季容注视着沈卿安独自走向舞池,也跟在沈卿安身后走了过去,礼貌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沈卿安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谢天谢地,沈卿安没认出他。
季容站正,伸出右手,身体微微鞠躬,压低声音用英语询问沈卿安:“你好,可以与你跳一支舞么?”
谢天谢地,沈卿安依旧没认出他。
*
沈卿安看着眼前的男人,其实在这种黑暗环境下他根本什么也看不清,不知对方什么模样,只能隐约辨别出是个身形高挑修长的人,姿态挺拔,戴着一张暗色陶瓷蝴蝶面具。
“当然可以,是我的荣幸。”沈卿安轻声一笑,伸出手搭上季容的右手。
“谢谢。”季容低下头,轻轻吻在沈卿安手背上。这枚吻的触感轻到无法察觉,就像手背落了只蝴蝶却又很快飞走,几乎令人以为它从未出现。
刹那间,季容的心脏很不争气地开始狂跳,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雀跃响亮,近乎震耳欲聋。
他和沈卿安在牵手。
时隔五年,他重新感受到沈卿安手掌的纹路与温度,用这种悄悄的方式。
是一场隐秘而又盛大的触碰。
季容缓缓地、不着痕迹地贴近沈卿安几公分,随着音乐切换到下一首的时候,旋进沈卿安臂弯里,对他说:“我来跳女步吧。”
沈卿安还是说,好。
音乐从之前的轻缓悠扬忽然过渡到一支慵懒诙谐的蓝调,季容一只手搭在沈卿安肩膀上,感受到沈卿安揽住了自己的腰。
季容开始脸红,可惜这时根本无暇伸手触碰脸颊的温度,不知会不会被烫伤。
两人舞步熟练,哪怕其中一人穿得不伦不类,可是毫不影响整支舞的和谐。一人进,一人退,不像那日在电梯间带有逼迫意味,而是随着音乐节拍舒展身体,在舞池里旋转、摆荡。
*
沈卿安这几年和陌生人跳过很多次舞吧,所以才会这么游刃有余,季容发现他总在嫉妒那些从未谋面过的人。他与沈卿安贴得极近,呼吸彼此交融,微微一侧头便可以接吻。季容知道沈卿安从没有喷香水的习惯,这时只闻到他身上的淡淡酒香。
季容想,已经足够了。在偷来的一段时间里,跳一支偷来的舞,他已经很知足。
如果今夜世界一直处于黑暗中该有多好,哪怕一秒钟仿佛也可以无限延长,灯不要变亮,就让他牵着沈卿安的手,在春风沉醉的夜晚永远共舞下去。那么融洽,那么契合。
季容一个走神,不小心踩上了对方的鞋。他慌张地道歉,沈卿安没生气,反而笑了,轻声对季容说:“小心一点。”
“对不起,我总是很笨。”季容小声说。
沈卿安声音依然含笑:“没关系,我也总是很笨。”
不,季容在心里大声反驳,你明明现在聪明又清醒,理智又绝情。
季容不知道灯什么时候会亮,他想,也许自己该体面一点,在恢复供电以前与沈卿安作别,这样的话,这个夜晚和这支舞堪称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季容太贪心,他舍不得,舍不得来之不易的触碰,舍不得沈卿安罕见的温存。
就在下一秒,吊灯骤然亮了,将季容内心深处所有期盼击得粉碎。
*
沈卿安猛然被强光晃到眼睛,不禁用手去遮挡,眼睛也眯了起来,看不清眼前事物。
季容知道,他同样可以选择在这时挣开沈卿安的手,转瞬消失在人潮中。
可季容忍不住。他这十几分钟里克制到快要失控,在沈卿安渐渐恢复视力时,他终于开了口:“沈卿安,和你跳舞的人是我。”
沈卿安错愕地睁大双眼,即使被蝴蝶面具遮住大半张脸,仍能看出站在他对面的人是季容。
和他跳舞的人是季容。
与此同时,沈卿安触电般地迅速缩回手,霎时难掩厌恶神色,冷言道:“季容,别碰我,也别让我再看见你。”
沈卿安转身离开,一想到刚刚那些亲密举动,竟有种想要干呕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