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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实情(3):墓碑

作者:伯正 当前章节:5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22

季容一夜未眠,又因情绪过度失控跑到洗手间呕吐过几次,其实他一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吐出来的全都是胃酸。

到最后他只感觉五脏六腑在抽着疼,虽然滋味不好受,但季容这时候并不抗拒这份痛苦,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沈卿安当时所承受的可以全部转移到他身上来。

等到天色逐渐亮起的时候,季容才迟钝地将手臂上的伤口包扎好,拿起家钥匙和车钥匙走出了门。

他准备去找季铭义谈谈。

在这之前,季容去花店买了捧花,而后驱车驶向B市市郊的公墓。

距离他上一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很久。

*

季容把手中的花轻轻地放下,又擦了擦墓碑上陆雪彦的照片,拂去上面的灰。

由于来得早,偌大墓园里这时竟只有他一人,但是听声音倒是很热闹,除了不远处的零星几声鸟鸣以外,还有其他墓碑前的收音机与念佛机里传来的评书声和佛经声。他也没那么多讲究,直接在旁边空地上坐下了。盯着陆雪彦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季容忽然开口说:“妈,我来看你了,很想你。这次来得比较突然,没买别的什么,只带了花,你别太介意啊。”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那我就随便说了……可能挺语无伦次的,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季容说,“我最近生活很规律,也有在好好吃药,虽然偶尔也会忘。烟啊酒啊都戒了,因为几个月以前我居然又碰上沈卿安了。沈卿安是谁我和你说过,就是你准儿媳妇,特好一小孩儿,就没见过世界上有比他更好的人。总之重新遇见你准儿媳妇之后,我就开始格外惜命。和以前比他变了不少,但直到昨天我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季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额头抵住“陆雪彦之墓”几个字:“妈,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傻啊,虽然一直以来都明白我简直一无是处,可能脸还说得过去,俩眼睛一鼻子一嘴,凑合着也能看……跑题了,虽然我一无是处,可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这么恨过自己。我恨我之前没好好疼过他,让他吃过那么多苦。”

说完以后季容沉默了许久,最后又问:“你说我爸和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我真的想不通。沈卿安明明那么好那么好,为什么偏偏是他承受这些?他从来都没对我说过一句。”

有几滴眼泪掉落在冰冰冷冷的墓碑上。

*

大概是精力过度透支的缘故,最后季容竟然就这么在墓地里昏睡了过去,还是不久后被其他扫墓的人给推醒的。

对方见地上就这么横了个人,又是这么个不太一般的场景,不消细说,那人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甚至很难相信地上的是个活人——他一时间怀疑是墓园里哪位仁兄实在心有不甘,出来还魂了。B市人民大多好信儿、爱看热闹,这位同样是个中典范,他伸出根手指凑到季容鼻子前,发现还在正常呼吸,这才推了推季容:“醒醒,怎么还躺在这儿啦?”

季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没太回神:“……这哪儿啊?”

对方一瞬间变了脸色。

季容这才慢慢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冲对方道了声谢,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又被人扶了一下。

对方没太见过这阵仗:“你、你真的还好吗?”

“还好还好,谢了啊!”季容再次连忙道谢,不好意思再多呆,一路磕磕碰碰地走了。

“……”

*

回到车里,季容才稍稍比刚才清醒了点,他烦躁地搓了搓脸,不敢再耽搁,立马一打方向盘,向着溪桥湾的方向开。

结果偏偏祸不单行,开到一半的时候,在一个大十字路口跟别人发生了剐蹭——倒不是他上路不细心,他实线变道别人直行的追尾,交警裁定别人全责。尽管这样,季容还是觉得异常糟心。追尾的司机为了第二年的保险金能更多一点,选择跟季容私了。

季容没多计较这些,收了钱便就近找了一家汽修店。

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店里没人,里面的汽车维修技师还在吃盒饭,见有客人进来,魏元鸿随便地扒拉了几口,便把饭盒放在一边,出来迎接他。

车在里面停好后,魏元鸿仔细地打量了一圈儿:“车着急用吗还?”

“不急。”

“那好,”魏元鸿简单地跟季容交代了一下维修方案,先刮腻子,然后喷涂底漆和外观漆面,最后再抛光打蜡。他对季容说:“两天以后来取吧。”

“嗯,好。”季容点点头,顺便先结了帐。

趁季容还没走,魏元鸿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几乎让季容以为自己是刚缉拿归案的在逃犯。他点了根烟叼进嘴里,忽然没忍住说:“没冒犯的意思啊,我觉得你长得有点儿像一个人……”

季容不禁好奇道:“谁啊?”

季容也看着魏元鸿,这人看起来不年轻,既没发福也没谢顶,虽然穿着一身油污的工作服,但腰杆儿笔直,姿态很挺拔,看起来倒不像天天和汽修打交道的。

“啧……别说,一时间还真没想起来。”

要不是俩人年龄实在差得有点儿多,季容恐怕要误以为这人在跟他玩老套的搭讪手段,他没往心里去,只是笑了笑:“我觉得我不是大众脸啊,哦对了……我倒是和我爸长得特别像。”

魏元鸿脱口而出:“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魏元鸿问出口后也自觉有些冒犯,又对季容说:“不好意思,问多了。”

季容说没事,但也没回答魏元鸿的问题。过了半晌,他才说:“我爸叫季铭义。”

*

听到这个名字,魏元鸿怔了怔,陡然睁大眼睛:“你……你是陆雪彦的儿子?”

他第一次见陆雪彦和季铭义,那两人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起来派出所报警。眼前季容比当时的季铭义看上去成熟一些,但这两人的脸几乎和复制粘贴没什么区别。这么多年魏元鸿一直都没忘过,最初看到陆雪彦的那一瞬间是什么感受。

他想,有些东西大概是真的刻进了脑子里。

他至今未娶,竟连带着对陆雪彦伴侣的面孔也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便对陆雪彦心怀愧疚,因为凶手早已无从查证。只不过在季铭义与陆雪彦报警的好几个月之后——当时陆雪彦竟结婚生子了,派出所突然来了个脸上有刀疤的年轻人,说自己是目击证人,还送过来一条手帕。当时已经结了案,魏元鸿便私下里将陆雪彦约出来,给她看了那条手帕。没想到陆雪彦看过那条手帕之后,情绪当场失控起来。他问她怎么了,她却什么也不说。

自那之后,他和她就失去了所有的联系与交集。

*

季容同样也愣了:“你认识我妈?”

“算是认识吧,”魏元鸿带着季容走到汽修店的角落,问他,“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我妈已经去世十多年了。”季容说。

“什么?怎么可能——”魏元鸿手指间夹着的烟头突然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片细微的星火,“她的死因是?”

“坠楼自尽。”

“真的是自尽?”

季容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元鸿摇摇头,喃喃自语道:“她当年那件事疑点太多了……”

“什么事?”

对话戛然而止——魏元鸿忽然想到,当年季容还没出生。

魏元鸿没继续往下说,季容在旁边干着急:“哎你这人,话别说一半啊!”

*

烟重新被点上一根,这回魏元鸿却没着急吸,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以前是个民警。你大概不知道,你母亲她以前遇上过一起案子,当初是在我们派出所报的案,但那个年头什么设施都不完善,到最后也没查出实情,就不了了之了。后来我们忽然就没了联系,大概05年那会儿吧,我被人给黑过一次,不知道被哪个鳖孙儿给举报的——上面给出解释是说我收黑钱——这不是扯淡么,我他妈一个子儿也没见过!饭碗也就没了,然后才转行汽修。”

魏元鸿的眼神里满是浓重得化不开的悲恸:“我明明答应过她,要给她一个真相。可怎么就……怎么会这样呢……”

2005年的时候,季容刚上初中——等等,他上初中那年,不正好被他爸强行送出国了么?

还有2020年初,他同样没在国内,结果沈卿安这边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05年的魏元鸿与20年的沈卿安,一个没了岗位一个没了学位,既然同样是被人诬陷,不仅手段相同,又恰好同样发生在季容无法得知的时段……

魏元鸿会和季铭义有关吗?

季容盯着魏元鸿:“你实话告诉我,我妈以前怎么了?”

*

季容最后打车去了溪桥湾。

魏元鸿只是原原本本地向他讲述了陆雪彦当年的经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太多年,对方的语气很和缓,但季容却始终做不到平静下来,心像是在被油煎一样。

好歹有沈卿安那件事作为缓冲,让他清楚地意识到生活中确实什么荒诞虚妄的事都会发生。

难道人生下来要么就是为了渡劫、要么就是为了赎罪吗?

季容想不通,更憎恶自己总是这么迟钝。

强奸案真凶未定,现在更没处去查,魏元鸿又说疑点太多——既然案子已经不了了之了,干嘛还要拉魏元鸿一个普通民警下水?

季容很快又想到他父母貌不合神更离的奇怪婚姻,和外界早就熟知的倒插门赘婿传言,一时间更加头痛。

*

进门以后他还佯装镇定,试探着喊了一声:“爸?”

季铭义正在书房摹字帖,屋门没关,季容便直接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爸。”季容硬着头皮说。

季铭义仿佛感受不到季容的存在,又重新铺开一张熟宣,笔尖饱蘸了墨汁,继续在纸上游走起来。

“你说咱俩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了,”季容说,“总这么僵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季铭义这才抬起头瞥季容一眼,不咸不淡道:“还知道回来?”

“……家还是要回的嘛。”季容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他觉得挺讽刺的——自己回的这个家现在还叫哪门子的家?他妈命数不大好,人又早没了,他以为自己和季铭义关系不错,至少和大多数父子差不多,结果季铭义又对沈卿安做过那样的事。

季铭义冷笑一声:“那你知不知道这阵子我们家被别人看了多少笑话?”

这还真不太了解。

不过一想也是,在外人看来,只能了解到一位鳏夫的独生子在三十来岁的时候婚也离了,职也辞了,还在国外被一颗子弹打得半死不活。乍一看确实颇为离奇。

*

季容:“我们家一共不就俩人吗?还怕人看啊?”

“爸,我也不想跟你兜什么圈子,”季容走到季铭义正对面,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忽然发现他爸比起以前苍老了许多,皱纹和白头发不知不觉间添了不少,“几个月前我又重新遇见了沈卿安,可能这事纯属命中注定吧。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我这辈子就栽在他身上了。”

季铭义:“哦,合着还长本事了啊——我说怎么一声不吭就退婚呢,原来是上赶着去倒贴别人。”

倒贴?如果能接着和沈卿安交往明明是他血赚才对。季容继续道:“你对他做的那些事,我也是最近才清楚。以前发生过的既然已经改变不了,但现在只要我在别人就别想动他。爸,你就不觉得亏心吗?”

“季容,你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那这个家确实没必要回来。”

季容忽然感到极度寒心:“那我妈的事呢,你就不亏心吗?”

*

这话在季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其实他没想那么多,只是认为陆雪彦生前那么多年的躁郁绝非空穴来风,如果陆雪彦能有一段和睦美满的婚姻,或许可以淡化一部分年轻时受过的伤痛。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最决绝的那一条路。

房间里陡然发出一声巨响,是季铭义碰倒了桌案上的砚台,他终于维持不住方才的震惊,厉声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季容几近目眦欲裂,对着季铭义吼道:“我知道什么?我他妈什么也不知道!操,从小到大这么些年了,我他妈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喊出了这句话,在宽阔的书房里似乎带有回音,不断敲击着二人的耳膜。

季铭义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脸色变得煞白,他不知道此刻的季容到底已经了解过什么,但这一刻他才意识到,恐怕真的不存在不透风的墙。

这么多年他苦心经营着一切,步步为营,才站到如今这个位置,可也要消受得起才行。他忽然感到脚下一软,未等反应过来,竟直直栽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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