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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实情(4):日记

作者:伯正 当前章节:67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22

这场争吵就这么戛然而止,季容心中对季铭义再怨怼,这时候也不得不拨打了120。到了医院以后,季铭义被确诊为脑动脉瘤破裂,引起了蛛网膜下腔出血,情况很不乐观,季铭义没在急诊室多停留,直接被送去了icu。

很快就有一位医生递给季容一份病危通知书,让他在上面签字。

季容刚才一路跟着跑前跑后,以至于没怎么察觉到时间的流逝,直到看到眼前薄薄的一张纸,才生出一股不真实感。

季容接过纸笔,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了字。

由于情况紧急,当天深夜里,医院便给季铭义安排了一台手术,季容也一直在手术室门外等待着,只是盯着“手术中”三个字发呆,甚至概括不出心情到底如何。

灯光晃得人眼球发痛,他想,生活就是这样子啊,生活就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生老病死,生活又不是诗。就算心里存着不少幻想,但一撞到现实,又只能如是。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沈卿安,不知道沈卿安现在在做什么,他这时候会在喝酒吗,还是和哪个年轻漂亮的男孩做爱,不对,他们现在有时差啊,沈卿安那头还是早晨,估计他应该刚起床在洗漱吧。住在沈卿安对门的那几个月短暂得也像是偷来的,他连沈卿安的联系方式都没有留过,不过就算他主动去要,沈卿安恐怕也不会给。以后该再去哪里找他?

季容发现他其实很害怕,害怕季铭义就这么始料不及地去世——他和季铭义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掰扯明白呢,那些事可别就这么变成悬案,那他这辈子彻底活得不明不白了,他也害怕自己和沈卿安是不是真的早已没有任何可能——如果真这样的话,他连承认和接受的勇气都没有。他可能真的是一个胆小鬼,总是无能为力,总是那么懦弱。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扇门才缓缓打开,季容立刻起身,他坐得有些腿麻,站起来的一瞬间还险些踉跄了一下。医生看着季容,面色很凝重,告诉他手术情况并不顺利,患者情况未必会好转,需要继续在icu里观察。

季容又在病房里陪了季铭义两天,同时也两天没合眼,连身上的衣服也没空去换。

结果就在这两天里,季铭义的情况又逐渐恶化起来,竟然又二次出血,就算季容对医学不算太懂,这会儿也明白季铭义八成是没什么恢复的希望了。

*

中途也有人前来探望,其中包括季铭义的助理白逸。季容和白逸站在病房门外,他听见白逸说:“季总他……”

季容哑声道:“……快不行了。”

白逸又忽然对季容说:“我打算辞职。”

“你不是还干得好好的么?”季容问他。

白逸反问:“那小季总先前不是也干的好好的?”

“嗯,想辞就辞吧,”季容说,“你又不愁找不到下家,我爸以前总跟我说你能力特别强。”

听到这话,白逸脸上莫名地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季容,其实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季容不解。他自从挨过那颗子弹以后,身体素质确实下降了,总是比从前更轻易地感到疲惫,再加上这几天经历了这些事,连带着对新信息的接受也变得异常迟缓。就像过载的cpu,总是在卡顿。

白逸从包里拿出一本封面早已泛黄的日记,直接塞到季容手里。

“是你母亲的日记。”白逸说。

“什么?”季容还是不解。

“……这本自己,压在我这儿已经十四年了,真没想到有一天能亲手给你,”白逸叹了口气,“说句不太好听的,如果你父亲现在不是这样,恐怕我这辈子也不敢给你这样东西。”

“既然是我母亲的日记,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白逸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八岁生日那天,去疗养院探望你母亲的时候,在门口见到了我和季总。”

“记得。”

“当时我陪着季总一大早就去了那边,先是季总进去在里面单独和她说了一会儿话,接着季总就去走廊吸烟室抽了根烟,但是房门还没有关,陆雪彦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我。她突然从抽屉里拿出这本日记塞给了我,还一直对我重复着同一句话。当时她说的那句话我虽然不大明白,但记得很清楚。她说,求求你把这个给魏警官,这里面有他想知道的事。可是她似乎忘记了我根本不知道魏警官是谁,所以我回到家之后……先看了这本日记。”

白逸看着沉默的季容,继续说:“看完之后,我本来想将本子直接烧掉,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最后到底也没下得去手,就只是一直在家里放着。”

季容木然地点点头。

白逸过来似乎真的只是为了将这本日记拿给季容,说完这些话以后,他就离开了这里。

季容回到病房里,坐在季铭义的床边,翻开了日记本的第一页。

厚厚的一个本子,纸张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泛黄发脆,好在字迹没有变得模糊。

扉页上用钢笔写着“陆雪彦”三个字,她的字不是工整娟秀的类型,有些练笔,看上去非常恣意潇洒。季容忽然想到,沈卿安的字也是这样的气魄。

在姓名的下面还标有两个年份,1989-2011。

1989年陆雪彦刚上大学,看样子这本日记也是从那时开始记录的,而2011年时季容满十八,也是在他生日那天陆雪彦选择了自尽。

季容继续看了下去。

*

1991.9.1

今天开学,还不大适应新环境,但这种感觉还不坏,期待感占大多数。而且宿舍和行李之前已经被打点好了,算是省去不少麻烦。时常感到自己很幸运,不仅要好好珍惜,也要在新环境里用足够的善意去对待新结识的每一位朋友。

现在在宿舍,晚上能抽出空来写日记,其他的舍友在聊天,外面蝉鸣声好响,夏天总是这么热。

新生报道的时候遇见了一位同专业的男生,送他一直到宿舍楼下,但是还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名字,好可惜……不过以后还有机会!

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他那双眼睛,丹凤眼,总让我想起过去画本上那种东方古典美人。

好像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丹凤眼的男生?

1991.9.2

他叫季铭义。

1991.9.15

军训终于结束了,有点累。

每次站军姿的最大乐趣就是看排头的季铭义了,站得特别挺拔特别带劲儿,他怎么把军训服都能穿得这么好看?

1991.9.23

最近早课的时候总在宿舍楼下碰上季铭义,然后会顺道一起去教室。宿舍离教学区实在太远,所以后来买了辆自行车,这样我还能坐在他后座。开心!

我还记得他对我说,你如果怕坐不稳直接搂着我的腰就好。

我还会悄悄把额头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薄薄一层衬衫,他不会发现我特别脸红。

1991.10.1

国庆节,和他一起去景区玩。

去了海边,沿着海岸线慢慢散步,天气非常晴朗,风也柔和。日落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封信。

我问他这是什么,他一扬眉,笑了:“看了就知道了啊。”

我发现他头发和眉眼的颜色都很浓、很漆黑,像墨,注视着别人的时候简直有点邪气。

写到这儿的时候其实我还没拆开那封信,因为有点紧张。

啊!还有,当时同时和他想到了一首诗。

“我们甚至失去了黄昏的颜色。

当蓝色的夜坠落在世界时,

没人看见我们手牵着手。”

1991.10.1

天啊,我看完了,居然是情书!

我要去再看一遍。

1991.10.20

和他在一起了。

季铭义是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也很矜傲,同时还可以感受到他时常因自己的出身自卑,但在我看来以他的才华和个人能力其实没必要自卑。

他缺少的那些安全感,我希望自己可以全部填满它。

一定会的。

1991.11.13

他对自己的英语不满意,不知道那几盒磁带有没有帮到他。

1991.11.29

有时我们也会产生争吵,他有时候会说一些伤人的话。而且他总会说,毕竟我又没有你那样的家庭。

我对他说,那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新的家庭啊。我们以后会结婚,应该还会有一个孩子。

他问我是真的么,我握住他的手说当然是啊,又问他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他语气有点淡:“都可以,更喜欢女儿。”

女儿的话,该取什么名字好呢?

1991.12.20

今天送了他一条手帕,上面绣了一片小雪花,是我自己绣的,这个没有告诉过他。

这样他把手帕带在身边的时候,我可以当作自己也在他身边。

1992.2.3

今天除夕,又是新一年了。

之前问过季铭义春节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他没答应我。

不过晚上快睡觉的时候他忽然爬到二层楼敲我的窗子,给我吓了一跳!

我悄悄跑下楼和他放了一束烟花。

新年快乐。

1992.3.17

……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

我已经有三天没睡过觉了,只要一合眼,三天前的事情就像噩梦一样挥之不去。

我总是想呕吐,可是已经吐不出来任何东西了。

但还是想呕吐。

1992.3.19

我想永远住在浴缸里。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洗得干净一点。

身上皮肤被泡得又软又皱,我还会把它们撕下来。血液融进浴缸的水里,好像感受不到多少疼痛。

……还是想呕吐。

1992.3.22

想吐。

想烂掉。

想找出那个人,想杀了那个人。

1992.3.25

今天好像睡了一会儿,被噩梦惊醒了。

爸爸妈妈抱着我哭了很久,我不记得我哭了没有,只记得自己没有说过话。

应该没有吧,没有哭的力气,全在那天晚上哭完了。

其实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曾经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有全世界最好的父母,有很多合得来的朋友,还有一位特别好的男朋友,所以现在我偶尔会想,难道是因为这些原因才让我遇见这种事吗?

我怎么也想不通。

1992.3.28

今天他来看我了。

可是我不想见他,也不敢再见他。发生了这种事,他还会接受我吗?

我在他面前失控的样子应该特别丑吧。

他说要陪我一起去报警。

1992.3.29

我对爸爸妈妈说我想休学一段时间,他们也没有怪我,只说好。

今天去了派出所,值班的小警官看起来很年轻。

希望这件事能查出结果。

前几天验孕过一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怀孕。

1992.4.2

他说过很多安慰我的话,告诉我要坚强起来,还说善恶到头终有报,最后问我愿不愿意和他结婚。

我当时想,会不会有些早?

不过既然已经认准了这一个人,那么早些晚些都没关系。

虽然我父母看起来不大愿意,明显感受到他们接受他是为了照顾我的心情。

1992.4.17

那条小巷没有监控,那人也没留下来什么证据,魏警官告诉我希望不大。

我只能安慰自己,生活还是要继续。

1992.5.1

和他领了结婚证,但是没有婚礼。

1992.5.31

我怀孕了。

以后记一些关于宝宝的事吧。

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打算取一个男女都能用的名字。

1992.6.15

天气又开始变得好热,今天晚餐吃了三个桃子,其他的都没什么胃口。

读诗读到一句“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感觉清爽不少。

想给宝宝取名叫季容。

1992.9.1

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1993.1.2

今天宝宝出生了,是个男孩。

皱巴巴的一小团,也不知道以后长得会像谁,其实都无所谓,我们容容像谁都会很好看的。

1993.2.1

宝宝很黏我,但是不怎么黏他爸爸。

1993.2.20

距离那件事已经快过去一年了,不过偶尔也会回忆起来。今天魏警官忽然找上我,说当年那件事其实有目击证人,凶手当夜里落下过一件东西,他拿来给我看一看。

对于找出凶手是谁,现在的我已经不抱有什么希望,生活能按现在这样平稳地继续下去就好。

可是就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没有办法被满足。

魏警官拿出一条手帕,我接过来时发现了手帕其中一角绣着的那片雪花。

我在手工这方面很笨,虽然针脚一点也不精致,但是却花了我三个晚上。

我问魏警官,真的是凶手落下来的吗,他对我说,千真万确。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1993.2.21

睡不着,一夜未眠。

我才发现我根本忘不掉那件事。

婴儿房里孩子在哭——我走到那间房里哄了他一小会儿,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竟然以为他的诞生是出于爱。

……如果早几个月知道,我一定会把孩子打掉。

我又想,难道现在就不行吗?干嘛要对他好?

他还这么小,只在我肚子里呆过八个月,刚出生一个多月,还没经历过任何事,如果他现在死掉……也还来得及。

我握住了他的脖子,手越缩越紧,眼看就要成功——也就是孩子快要死掉的时候,季铭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季铭义问我:“你私下里见过那个警察了?”

我这才知道他一直托人跟踪我。

1993.2.22

季容大概被季铭义带走了,我也被人软禁在这栋房子里。

没法联系上别人,也没法报警。

不知道该怎么办。

1993.4.29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新闻报道说是意外去世,可真的是意外去世吗?

1994.1.2

季容满一岁。

1995.1.2

季容满两岁。

偶尔和季容会在有人监视的情况下见几次,他已经会说话了,但不会叫妈妈。我也没有教他。

1996.8.16

不想忍受现在这样的生活。

1999.9.1

季容上小学,是那个烂人送他去的。

2000.3.27

季容和烂人为什么长得那么像?恶心。

我那天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掐死?为什么不把他从窗外扔出去?

2004.12.7

我根本无法用平和正常的心态去面对季容,虽然我是他母亲,也明白他作为一个孩子是无辜的,但我看到他就感到恶心。

2005.7.20

季容被送出国念书。

2007.10.4

所有人都会不得好死。

2009.6.30

恶心。恶心。恶心。

我不想再忍受了,一点都不想再忍受下去。

如果像现在这么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2011.1.1

明天季容十八岁。

*

日记到这里结束。在2011年的1月2日发生过什么,即使没有人记录,季容也记得清清楚楚。

这本日记他看了整整一下午,一直垂着头没换过姿势,现在才发觉脖颈和肩膀酸痛得要命。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天空是粉紫色,一群飞鸟从窗边飞过——陆雪彦从楼顶一跃而下的时候,会不会也认为自己像飞鸟一样自由?

原来他的诞生也曾经被人期待过,季容想,已经足够了。

季容慢慢地起身,打开房间的灯,又看向躺在床上的他父亲,发现季铭义此时的瞳孔竟格外散大,便立刻按铃叫来了医生。医生检查一番,发现季铭义的脑干已经全部泡在了血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尽力了,请您节哀。”

“嗯,”季容平静地点点头,指了指季铭义的呼吸机管子,“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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