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安采了几株药草,其中几类用于泻热通肠,而另外几样可以缓解头痛。他又从树上摘下来一个叫不出名字的野果,擦了擦,递给季容。
季容接过来,问:“这个可以直接吃吗?”
“可以。”
“哦,好。”季容啃了一口,发现果子又脆又甜,汁水也丰沛,味道竟然相当不错。
果子几下就被啃得干干净净,季容见沈卿安这会儿也搜集得差不多了,两人便往回折返。
下山的路比起上山更难走,依旧是沈卿安走在前面。季容的眼神一心二用,一半用来看脚下的路,一半用来看沈卿安。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沈卿安脚步一顿,猛地按住了腹部,身体也蜷缩起来,方才攥在手里的药草骤然散落一地。
季容登时心里一惊,也顾不上那么多,赶紧上前拉住沈卿安的手:“怎么了?”
沈卿安面色泛白,冷汗直掉,眉头也紧紧锁起来:“肚子不太舒服。”
季容明白,如果沈卿安只说“不太舒服”,那就是“很痛”;如果沈卿安说“很痛”,那就离归西不远了。
看沈卿安不舒服,季容当然心里更难受,他这辈子都忘记不了罗骏给他看沈卿安戒毒那三段视频时,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整颗心像被火烤、被油煎、又被狠狠地捣烂剖碎。那时季容便在心里发誓,永远不会让沈卿安再经历任何伤痛。
他替沈卿安缓缓地揉了揉刚刚按住的地方,“还能走路吗?”
“应该没问题。”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等到沈卿安感觉疼痛有少许缓解时,才继续向下走。
由于山路陡峭,他们走得格外缓慢,季容小心翼翼地搀着沈卿安,生怕对方脚底一滑,在这山路上又受什么伤。
沈卿安一直以来自认是个很能忍痛的人,比如此刻痛得几乎直不起身子,他也觉得他能平平稳稳地走到山脚。
没想到第二次剧烈疼痛来得很不是时候,下山才下了一半,沈卿安就完全做不到多走一步路。他勉强抽空思考了一下,估计是肠道发炎。村子里没有诊所,最近的在镇子上,顶多治点儿小病小痛,如果更严重的话,还得去县城。
……好麻烦,怎么会这么麻烦啊?沈卿安默默在心里嘀咕。他出门在外的时候,从来连生病都不敢的。他虽然早就习惯了孤零零一个人,但还是无法习惯一个人去医院。
*
季容也跟着停下脚步,当即蹲下身,回头对沈卿安说:“上来,我背你下去。”
“……对不起,麻烦你了,”沈卿安趴在季容的身上,闷声说,“你背得动吗?”
季容险些被沈卿安这句话气出个好歹:“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啊?!”
“这有什么背不动的,你也没多重。”季容托着沈卿安往上颠了颠,同时还在心里觉得,沈卿安刚才说话的语气和他十八岁时一模一样。
让季容想摸摸沈卿安的头发,可惜这会儿他正背着人家,摸不到。但他能闻见沈卿安发丝间洗发水的味道,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胳膊环住自己的脖颈、对方的脸颊也贴在上面,触感温温热热,让他心跳很不争气地又一次加速。
每一步下山的路季容都走得很稳,很小心,毕竟现在背上的人和他的全世界几乎差不多,值得百分之百的珍视与爱护。就好比一件价值连城的美丽瓷器,世人也不会允许它有任何的磕碰和破损。
直到两人回了宿舍,沈卿安仍旧没有一点好转,季容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止痛的应急药——这也是他来山区之前就备好的,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见沈卿安乖乖服下了止痛药,季容又当机立断道:“走,我们去医院。”
沈卿安点点头。
*
季容根本不敢把沈卿安往镇上那间小诊所送,所以在他骑摩托载着沈卿安到镇子后,一刻没敢耽搁,两人很快又搭上了开往县城的大巴车。
在药劲的暂时安抚下,沈卿安的神色终于变得和缓了些,但仍旧面色煞白。季容坐在他旁边,捏了捏沈卿安的手,安慰他:“再坚持一下下,很快就不难受了。”
沈卿安看着季容,勉强笑了一下:“刚才的事,谢谢你。”
“你跟我说什么‘谢谢’啊?!”听沈卿安这么客客气气地道谢,季容又气了,额角青筋直跳,“你别总这么一板一眼的……我心里特难受。沈卿安,我来这儿不就是怕你过得不好吗?况且我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人,更不值得你谢谢我。”
“我就要说。”
“也成,想说就说吧,在我这儿你想怎么样都行。”季容说完,又叫他小祖宗。
为了转移沈卿安的注意、更为了缓解一部分疼痛,季容很没话找话地问:“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以后还回不回B市?”
“回。”
我就知道。季容想。
紧接着,季容不假思索道:“那你以后还要不要……”
你以后还要不要和我复合?
季容说到一半,没有全说出口的勇气。
沈卿安问:“什么?”
季容笑笑:“没什么。”
季容心说,再等等,等我能做到满分时,再问你一次。
*
县城医院里的人不多,季容把沈卿安送到急诊科,沈卿安很快就挂好号,又排队去验了血,最后被查出是急性阑尾炎。
手术被排在几小时以后,沈卿安先被打上了一瓶消炎吊针。这时季容反倒松了口气:“没关系,小手术。不怕,我陪着呢。”
“本来也没怕。”沈卿安说。
“嗯,我们宝宝最坚强了。”
“……”这什么哄孩子的语气?
当天沈卿安便手术完毕,季容为他办理好住院手续,自己也留在病房继续陪护。
大概是心里预期过低,医院条件比季容想象中的好了不少,并且还有间空余的单人病房,可以留给沈卿安住几天。
曾经有季铭义突发住院在前,季容的医院陪床经验相当丰富,几乎能应对百分之八九十的问题,更何况沈卿安只是经历了一场普通手术,没什么要紧的情况需要他处理。
沈卿安平躺在病床上,依旧打着吊针,季容坐他旁边,问他现在感觉难不难受。
麻醉劲儿还没过,沈卿安说他没什么感觉。
“好,不舒服就叫我。”季容轻轻拍拍沈卿安另一只搭在病床外的手,而后起身走出了病房,去走廊里透透气。
季容打开走廊里的窗户,现在已经入秋,风拂在脸上也是凉丝丝的,非常舒服。
他忽然有点儿想抽烟。
*
当天晚上,季容躺在一张折叠小床上,陪沈卿安休息了一夜。
当麻醉剂的药效渐渐消退,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只是从之前强烈尖锐的痛变成了钝痛,滞留针还停留在手背上,沈卿安不方便翻身,只能平躺着望向天花板,心里琢磨着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他要在这里住院一星期,反倒得以好好休息。可一旦操劳成了常态,乍然闲下来却令他不大适应,心里还总记挂着那些学生,以及学生们的摸底考试成绩——前几天他又在班上进行了一次小测,平均分已经比第一次时高出许多。
旁边的季容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也不知道睡没睡着,就像在那间简陋的、小小的教师宿舍,季容在地铺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很安静。这个季容和他最初认识的季容,甚至不像同一个人。
沈卿安侧过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季容立刻睁开眼睛:“怎么了?”
“我渴。”
季容想了想,距离手术结束过了好几个小时,沈卿安也没什么其他不适症状,少量喝点温水应该没关系。
“稍等一下。”季容重新烧了一壶开水,将一部分倒进杯子里,又兑上些凉水,用手背在杯壁上试了水温,才递给沈卿安。
沈卿安接过来喝了两口,才说:“季容,给我讲讲你养的那只猫吧。”
“好啊!”一提起他的宝贝小猫,季容当即精神起来,“那只猫猫特别黏人、特别乖,还超级可爱,浑身的毛雪白又蓬松,就跟棉花糖差不多,抱起来手感好得不得了,你肯定喜欢……哦对了,给你看照片!我拍过好多。”
话毕,季容抓起自己的手机,接连给沈卿安看了几十张公主的照片和自己录的短视频。
屏幕上公主的蓝色眼睛像两颗纯净的宝石,模样憨态可掬,被季容抱在怀里,软乎乎的,简直像只小天使。
“真的很可爱。”沈卿安一看到可爱小动物,眼睛就根本挪不开,几乎能想象出猫猫摸起来的手感。很快地,他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于是问:“你不在家,它怎么办?”
“暂时送到朋友家去了,”季容说着,抬起头,深深地望进沈卿安的眼底里,“你想接它回家吗?”
言下之意是,你想接我回家吗?
沈卿安一愣,他听懂了,却顿了顿,没说话。
在曾经,他对季容说过,家这种东西,我也给不了你。
直到现在,他也依然觉得是这样。
可季容实在太固执,一次又一次,对沈卿安发出笨拙的邀请,试图换回一颗千疮百孔的真心。
见沈卿安陷入沉默,季容也没灰心丧气,他现在心态好得要命,并且早就习惯了沈卿安的回避态度——沈卿安现在没有回答也没关系,至少不是直接拒绝嘛。
没直接拒绝,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胜利就在眼前啊!他再趁热打铁一阵子,万一沈卿安一不留神就答应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