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我还是把灯关了吧。被老师抓到就不好了。”我转移话题,关了灯。
比起在灯光下和他对峙,我还是更愿意躲在黑暗里。
林桐背靠着七楼走廊栏杆,背后就是一片夜色,听着风声我能想象到对于瘦削挺拔的他来说稍显宽大的校服被风吹拂的贴在他身上的线条。微弱月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柔和也很冷,随着风颤抖,几乎和黑夜融在一起,透着一股近乎尖锐的脆弱感,和他以往在我心目中那个似乎永远有办法的强大形象相悖。
黑暗令我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你就这么讨厌这段记忆吗?”
我后退了一点,拉开与他的距离。
我听到我回答他:“也许吧。”
我知道处理伤口会痛,所以我干脆不处理,病态的直接用纱布裹好伪装好,然后将伤口藏在校服里装作一切正常的每天和同桌说“早上好。”期待在适应伤口的存在后将伤口遗忘的那一天到来。
我一直都是个胆小又贪心的人,不愿意承受被拒绝的代价。
“你记得吗?就在这里。那天下了大雨。”我看见同桌的轮廓向我靠近,走出月光的领地,融入我身处的黑暗里。
06.
林桐熄灭手机屏,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邪不压正》有点看不懂诶,同桌你看懂了吗?”我站起身把刚才借来坐的木凳子搬回原位。
“下次再翘一节课开弹幕看一遍吧。”同桌熄灭手机屏,一下子周围陷入完全的黑暗。
“这可不像是勤勉乐学奖学金获得者林桐同学应该说出来的话呀。”我笑着调侃他,“话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带坏你了。要不然我过两天……”
过两天找老师调个座位吧——这个念头早在我真正意识到我喜欢上我同桌之后就一直盘亘于心,但是最终还是舍不得说出口。
我清晰意识到我喜欢他是在高考百日誓师的那天。
同桌穿了一身黑西装,最普通的款式,毫不特别,但是我当时就脸红了,不知怎的就不敢往他的方向看。
偏偏这人还要向我走过来,笑容甜的简直和他“高冷学霸”的戏称扯不上一点关系。
当我在拉扯自己内心试图让自己不要再看他的时候,同桌突然快速走上前伸手扯我的领带。
“你领带没系好。”他的声音贴的太近了。
我脑子霎时宕机——不是不喜欢肢体接触吗?怎么就上手了?解我衬衫扣子干嘛?哦哦原来是重新扣一下,不是为啥要重新扣我扣子?等下有点系太紧了。天啊有个女生看过来了,天啊不止一个女生看过来了,救命怎么还没系好。完蛋这不是我前桌吗?这群好事的损友马上要来调侃我了。
闪过大概小一百条念头时,他终于把我放开了。
至此之后我完全沦陷,事后回想起来我竟然无法确定那天的到底是他的哪个行为彻底击沉了我本来还在漂浮不定的暗恋之心,暗恋落地生根再也无法拔除。
也许喜欢本身就是一个毫无道理的事情。
就只是他对我笑了笑,我心脏就狂跳不止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
“徐牧?”林桐这一句突然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过两天怎么?”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感到愧疚,但又有点阴暗的开心,“过两天……我们再找机会看吧。”
“好。先下楼吧,待会晚自习结束了还不回班就肯定会被发现了。”林桐伸手在黑暗里碰到我的胳膊,慢慢往上触摸,最后勾上我的肩膀。
突然一阵惊雷炸响,我被吓了一跳,分不清心脏是为何而猛烈跳动。
“啊对了你冷不冷。我把外套还给你。”刚才看电影看一半突然下暴雨了,冷风灌进楼道,没带校服外套翘课出来的我冷得打了几个喷嚏,然后同桌就把外套借给我穿了。
而我现在觉得有点热了。
“不冷。”林桐说,“我挺喜欢你穿我衣服的。”
“啊?”我有点解读不了他这句话。
“走吧同桌。”林桐带着浑身僵硬的我往楼下走。
黑暗模糊了我的视线但锐化了我的感官,大雨狂风带来的湿润冰凉的空气刺激我的鼻腔和气管,同桌温热的身体靠的很近,身上对方外套特别的肥皂味飘出来,还有对方搭在我肩膀上存在感非常强烈的那只手。
“林桐。”我没法多加思考,我也思考了太多太多了,“我喜欢你。”
“啊?我没想到你……”林桐有点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暂时……那个,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喜欢我。”
在听到林桐拒绝之后我一个人走在前面打算穿行回A栋大楼回教室的时候,在逃课多次之后终于还是撞见了教导主任。
我第一次看见他不是紧张害怕而是一种得到规则内可预期的惩戒的如释重负。
他应该不会跟过来吧,他那么聪明的人看到手电筒的光就应该赶紧再下一层换个楼道回教室吧。
我担心他也被抓到,但又希望他和我一起接受惩罚。
他会不会担心我举报他而不敢走?我现在在他心中的评价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贪玩的同桌,还是不知道喜欢了他多久了的同性恋。
“徐牧你别走那么快,你小心一点,你之前不是夜盲症吗?而且这一层也不是我们教室所在的……”
我听到林桐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被教导主任的手电筒光触及的时候消失。
“你说说你们两个!去做什么了!这还是晚自习的点……”
07.
之后第二天老师就把我和他的座位调开了。
而那场雨似乎来了就没有在短时间内离开的打算。我带回去打算洗一下再还给他的校服外套一直都没干。
他也一直没找我要。
接下来一次高考模拟月考,他的成绩掉了近一百名,我不知道为什么除了语文英语分数掉了一点之外理科都略有提高,特别是数学突飞猛进。可能是因为我考试的时候都在想着他做数学的样子吧,之前一些怎么算都算不对的题目突然能沉下心慢慢算出来了。
我果然一直都很自私,喜欢时也很自私,连被拒绝之后都仍然在利用对方留给自己的回忆。
被我喜欢的感觉一定不怎么样。我想。
所以那么好的林桐同桌。
非常抱歉。
当我看到原本就高冷的同桌——应该是前同桌了——似乎生了场严重的病请了几天假后变得更加沉默之后,我终于打算实践那个传说。
我打算把同桌很重要的,几乎记录了他每一个生活状态的日记本中的一两页撕掉,传说里只要摧毁掉一些在他认知里是“证据”的东西,应该就能使世界线得到一定程度的重写。
在偷日记本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可笑,每天被数理化生洗礼的高中生竟然还认为世界上有魔法,还相信校园怪谈。
但我必须得试试看,这么好的一个前途万丈光芒的小学霸,千万不能因为我让他受到感情上破事的干扰。虽然我相信我不这么做他也能考到他心目中理想的学校,但他本该是一帆风顺地面对高考的。
当我犹豫着翻他本子的时候,林桐突然提早从食堂回来了。
我本来打算把本月的月计划那两页都撕了——因为上面有很多我随手或者刻意写的批注。但是他回来的实在令我措手不及,我只来得及把我表白那天的日记录撕下来。并且默默祈祷自己之前没有在对方月计划里写一下过激的东西。
“你在干嘛?”这是隔了不知道多久林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很好听,就是距离太远了。
“刚才风把你东西吹掉了,我帮你捡一下。”我回答的时候没看他,只是向着远离他的方向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然后我的余光非常不听话偷偷看见他拿出日记本一点点从前往后翻。
“你前几天请假怎么了?”我还是没法忍住不去问,尽管我知道他是请了病假。
他动作停了一下,我内心的弦绷紧。
“没什么。”
我看到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发了一会呆,然后他拿起铅笔写了点什么,终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连同我非常不安的内心一起放回。
我被舍弃的记忆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