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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元媛圆 当前章节:58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55

青州是江南一带极为富庶的几个地方之一,处在大河的下游,也是大河与多条河流汇聚之地,也正是如此,灾情甚是严重。

青州太守黄敬之是当今左相的学生,靖王出发之前了解过此人,此人是个无才无能之人,但是为人圆润,会处理人情世故,也能善用能人。因此他本人没什么本事,功绩倒是不少。好歹在知人善用这一点,就比湖州府那个李阁老的女婿要好得多。

黄敬之一听说靖王到了,赶紧亲自去迎接。

“靖王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下官已经备好了休息的地方和酒菜。王爷您看您是想先休息,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黄敬之紧紧地跟在靖王的身旁,踏着小碎步跟上靖王快速的大步。

靖王脸上显出一丝怒气来,道:“外面满地饿殍,州牧这既然有余粮,为何不拿出去赈济灾民?”

黄敬之背上一凉,额头上冒出汗来,“靖王您可是冤枉下官了,下官这里哪里还有什么余粮呀,赈灾该用的东西下官一样都不敢私藏的呀。”

“那你准备的酒菜是怎么回事?”靖王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怒视道。

黄敬之差点撞上了靖王,他肥胖矮小的身体像不倒翁一样滑稽地前后摇晃了一下,又稳稳地定在了原地。他站定了身子赶忙解释道:“下官是想着王爷毕竟身份尊贵,与平常人不同,又是奉旨担了大任来的,下官怎么也不能怠慢了,所以才费了些心力给王爷准了一桌酒。”

“你是觉得本王此行不会真心赈灾,所以在贿赂本王?”靖王沉声问道。

“不敢不敢!下官冤枉啊!”黄敬之吓得直接跪倒在地上,放声哭喊。

这场天灾突如其来,他本就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府库积存的粮食和药材早就分发完了,现在是有钱也难以从其他地方买到粮食,他正是无头苍蝇乱窜之时,正好亲王驾到,他怎敢怠慢?他虽资质平庸,但还想保住自己的官位呢。

靖王冷哼一声:“本王谅你也不敢!”

正是气氛紧张之时,黄敬之身边一直跟着的一位属下开口道,“靖王明鉴,州牧确实没有私藏之心,这桌酒席所用的都是一些寻常之物,并且是去年采摘冰冻保存的一些野菜菌菇罢了。王爷若是不信,亲眼见之自会明白的。”

靖王闻言看去,那位说话之人一身青衣长衫,而立之年的模样,头上一丝不苟地束着纶巾,面对自己并不显得惊恐慌张,较之黄敬之更为冷静和镇定。靖王心想,这想必是黄敬之手下的能人之一了。

靖王看看他,再看看黄敬之,两人皆不像是欺瞒他的样子,于是便随了他们的意,去看了一眼黄敬之筹备的一桌酒菜。

确实如那位先生所说,这桌上的菜肴一看就不是顶好的,只是一些普通的菜,蔫巴巴的也不新鲜。

见此情形,靖王才算是气消了些。

黄敬之在一旁不敢做声,生怕一个不好就惹怒了这尊大佛。倒是他身边的那位先生站了出来道:“在下青州掌簿徐儒卿,见过靖王。靖王一路想必也看到了不少灾民的情况,南方的灾情多严重,想来不需下官再赘述。靖王一到,我等心中也好似有了依靠,还望靖王在处理灾情一事上,能多多给予青州帮助。”

“青州府一年的税收在五六十万两白银,粮食更是粮仓也装不下,为何还会物资匮乏?”靖王此时没有心情用饭,只是坐在桌边质问道。

徐儒卿回应:“现下水灾严重,沿河的州府都遭了重创,流民日益增加,先前囤积的粮食和药品都用以分发灾民。只是大河沿岸的各州府皆遭此灾祸,无暇顾及他州,只能自行赈灾。前些日子灾民之中爆发了一些病症,疑似瘟疫传染,此病迅速在灾民中蔓延开来,官府不得已将染病的灾民给起来,但每日依旧不断有患病的新病患出现,如今是粮药俱尽。”

“且先前想要往南向其他州府未受水灾的州府买粮买药,但是现下官府人手不够,一些匪贼趁势而起做半路拦截之恶,买的几次粮药都已遭其害,我等实在分身乏术无力剿除,还请王爷替青州的百姓想想办法。”

景泓在一旁听着,心道这天下还有这样趁乱作恶的贼人,焉知无民则无国,这些人只贪眼前之利,置千万灾民于不顾,实在可恨可气。

靖王心中却想得比景泓要深些。如今盗匪趁乱而起,将来必定还要费一番兵力去铲除,本想趁此机会好好敲打一下江南这些蛀虫,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他日剿匪所需兵力又该从何处调都是问题,看来后续是有得忙了。

“本王知道了。粮药的事本王来解决,州牧大人先准备好这段时间的灾报呈与本王,本王今夜要了解清楚这青州究竟是何情况,明日带本王去看河堤。”靖王心中自有一番考虑,但他要先看看青州府里自己的灾报。

“早已准备好,下官这就命人给王爷送来!”徐儒卿道。

靖王看了他一眼,心想此人心思缜密看来不是个好对付的。

饭是不吃了,黄敬之带着靖王到自家别院下榻,徐儒卿带着景泓三人回了自己家中。

原来这青州城里因着这段时间的病情蔓延早已慌乱成了一座“空城”,城里的百姓若无必要一概闭门不出,客栈也早已关门歇业。驿馆前些日子腾了出来接收了一部分灾民,因为城外的城隍庙已成了患病者的隔离区,那些没患病的灾民只能转移到这里安置。因此他们是住不成驿馆了。思索之下,徐儒卿便提出让黄敬之将自家的一个小别院收拾出来,给靖王下榻。

说是小别院,其实也就是一个只有三间房的小院子,那是黄敬之没有当州牧时住的屋子。靖王必定是自己住一间,随行的护卫下属足以把另外两间塞满,若是让给景泓他们一间,便少不得有一部分护卫要住在院子里。为了靖王的安全,护卫不能赶,所以只能让景泓三人住到徐儒卿家中。

好在两个院子隔得不远,有任何事护卫皆可反应得当。

行了一段路,来到了一间有些年头的院子前,门上还贴着过年时新帖的对联,檐下挂着的灯笼也是崭新的。

“这是便是舍下。”徐儒卿一边引他们进入,一边解释道,“我这里没有什么下人,家父家母也都已去世,只有一位同住之人。”

三人皆心道这位同住之人必定就是徐掌簿的内人了,家中有女子在,三人便也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进了门,只见院子里一切整整齐齐,一旁的树下放有一张书桌,上面铺着纸张不知在画画还是写字。景泓心想,徐掌簿这位娘子看来是个知书达理之人,二人闲暇之时在这院子树下作画论诗,也别是一番风景。二人想必彼此恩爱,相互扶持。

进了前堂,徐儒卿道:“你们先坐,我去厨房看看,顺便给你们沏壶茶。”

说着,便走开了。家里没有下人,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只能将客人独自留在堂中。景泓他们虽身为客人,但毕竟初来乍到,心里总有些不适。

“徐掌簿的家里一看处处都是井井有条,跟他的人很是相似,想来他家娘子也是个规矩之人。方才见院中置有桌案,看来夫妻俩平日里吟诗作画,趣致相投。这样恩爱和睦的夫妻,实在令人羡慕。”程文遇一阵感慨,好歹打破了有些紧张尴尬的局面。

景泓心里也好生羡慕。他自小就没有娘亲,最知这夫妻不全之苦。每当看到他人家庭美满,夫妻和睦,他总是心生羡慕。不过幸而老天没有亏待他,家中之人无一对他不好,大家都是精心呵护照料他,这也是他之大幸也。

坐了不多时,三人便见到了徐儒卿那位“同住之人”。

“我还以为你们会晚些回来,所以准备得晚了些,不过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想把这几个菜端上垫垫肚子,我再做几个去。”屋外传来说话的声音,那声音轻快明亮,含着笑意。

只是,“怎么是个男声?”程文遇一下懵了。

他刚刚还说人家“夫妻”恩爱和睦,这会儿就被打脸了。

那人拿着一壶茶进门来,他身后的徐儒卿端着一托盘的菜。他看到景泓三人便笑起来,微微行了一礼,“季月见过几位大人。”

景泓他们见人进来了,自然没有坐着等伺候的道理,都站了起来回礼。程文遇有些尴尬道:“季公子不必客气,此处不是府衙,不必称我等为大人。”

季月的性子活泼开朗,最不喜欢被规矩束缚,听到他这么说心中最是高兴。“那便好,不然这段日子大家住在一起,多拘束呀。”

“季月。”徐儒卿皱着眉头叫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是宠溺,丝毫不减责怪。

季月朝他撇撇嘴,提着手里的茶壶走过去,给三人各自倒上满满一杯茶。

“这闹水患,也没什么好招待各位的,实在简陋得很,还请各位不要介意才是。”徐儒卿道。

“不会不会。”景泓摆手表示并不介意。

季月对三人笑了笑:“三位且在此先喝茶,后头还有几样菜,马上就好了。”说着,身影轻快地出了门,向后厨去了。

不怎的,景泓总觉得季月这么一笑,隐约带着一丝风尘味。季月原本长得就不俗,一个男子,却比女子更好看,身段也极好,方才他出门去,身姿轻快矫捷,景泓甚至不曾反应过来他便不见了身影。

几人用了饭,方知季月还为三人准备了洗澡用的热汤,这将三人给感动坏了。一路风尘仆仆,若不是因此特殊时期,那真是不能忍受。此时有人提出可以让他们好好梳洗一番,那可真是大恩大德,感激不尽啊。

三人洗了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第二日也算是精神满满地出门去。

季月一大早起来给四人做了早点,吃完以后,程文遇和韩春江跟着徐儒卿到河堤去看明情况,不通水利的景泓只能分配到了靖王身边做文案记录。

景泓来到小院,靖王已经起来了,刚用过早饭。

“他们呢?”靖王看只有景泓一人,有些疑惑。

景泓道:“水部两位跟着徐掌簿去河堤了,说是要看看现在的决堤程度。”

靖王点点头,“我们也去吧。”

景泓跟在靖王身后,小心翼翼,经过上次之事后,他看到那几个护卫和靖王总觉得心虚和愧疚。本来就有些怕靖王此人,此时更是小鸡形态,越发唯唯诺诺。

两人往河堤走去,不多一会儿便到了。河堤那满是人,除了勘测情况的人员,剩下的就是挖掘引流河道的工人,地上都是一堆堆堆起来的小土包。

景泓跟着靖王走过去,越往河堤,淤泥越多,也越厚,景泓一步一个深脚印跟在靖王的身后,不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离靖王那么远了。

靖王走着走着无意间后头看了一眼,只见景泓落了他一大段距离,整个人深陷在淤泥里不可自拔。他小声道:“真是个文弱书生,连走路都不会?”

身旁的人还未听清靖王在说什么,只见他往回走了去,抓着景泓的手臂,拎起他就走。“你是蠢还是傻?在淤泥里这么用力的踩下去,是要扎根在这里发芽吗?”

景泓被靖王拎着,靖王走得快,他也只能跟着走的快。也不知是因为靖王拎着他还是走快了真的就轻松了许多,他不再深陷泥中了。

走过了那段难走的泥路,站在河堤之上终于可以立稳脚跟。景泓有些脸红道:“多谢靖王。”

靖王听到了,但没理会他。

“河道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就是这些淤泥太多,上游不断冲刷下来,不时又会堵住,所以还须时不时的清理。”徐儒卿道,“好在这几日也没下什么雨了,上游的水也在慢慢趋于稳定,情况越来越能控制了。”

此次水灾不但是因为上游冰川大规模融化,还因为江南春雨连绵不断,更是加重了水灾。

靖王看着一片狼藉的河堤,道:“水部的二位今日与徐掌簿多多配合,早日研究出治水之法来。”

经过昨夜一番了解,靖王已知这青州府实际掌事之人便是这位徐掌簿,所有的文书灾报都是他来撰写,每一份文报最后都有他的落款,而后才是黄敬之的官印加盖确认。

河堤上的工人几乎都是老百姓,青州不是个军防要塞,平日里没什么军队驻扎在此。之后要修河道,也免不了要临时征编才行。

“眼下,灾民们情况如何,都聚集在何处?”大致了解了河堤的状况,靖王问起灾民的情况来。

“灾民人数众多,他们大多是附近的村民,房屋皆被大水冲毁,目下青州府居无定所的灾民占了本州府总人口的八成左右。青州本地的灾民都聚集在城外的几个寺庙,南边有个土地庙,那里最大,容纳不少灾民。”

“现下粮食如何解决?可还能撑几日?”

说及此,徐儒卿叹了口气,“这大水来的匆忙,一开始还有些人备有些粮,后来都是由官府来赈济,现如今灾民越多,官府的存粮也不多了。在无新的物资,怕是撑不过这三五日了。”

江南本就是富庶之地,粮食一般来说都不是问题,而且物资如此丰富,江南人一般也不会吃旧粮。因此江南的官府不会大量囤积粮食,余粮不是卖往北方就运往军中,但是去年有些天旱收成不是很好,所以剩下的余粮也不多。

靖王心中来回想了几个法子,他出来之时拿到了今上的特令,必要时可以调遣岭南驻军,岭南一带天气炎热,粮食一年可达二至三熟,那边不受水灾侵扰,定有不少余粮。只是岭南山路崎岖,要从那边运粮食也是不容易,费时费力不说,这边能不能撑到他们将粮送达都是问题。

“本王心里清楚办好分内之事即可。”说完,靖王带着景泓回了下榻的小院。

回到小院,靖王首要就是清理自己,换身衣裳。景泓本来想要告辞到徐儒卿家中换衣,没想到靖王身旁边的仆人过来领了景泓到一处偏房,并给他拿了一套新的衣裳。

这衣裳大概是靖王的,靖王身形魁壮,更比景泓高了一个头,这衣服实在是不合身,但他又不敢拒绝,于是只好换上。景泓打开门走出来,那仆人一看便笑出声来,景泓实在像是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大人且慢,小的来替您收拾一番。”

那仆人上前来,手上一番动作,也不知他如何做的,先前怎么也穿不好的衣服,不多时便服服帖帖的穿在景泓身上。

“虽还是不算合身,但是比起大人方才自己穿的要好许多。”

“多谢。”景泓只觉自己长这么大连件衣服也穿不好,又看到那仆人在一旁笑,以为他在笑自己,心里不免有些郁闷起来。

换好了衣服来到靖王的屋里,靖王早已换好衣裳等着。

他看到景泓穿着那身深蓝长衫走了进来,忽然一怔,只觉一股熟悉之感涌上心头。忽而又恢复了神情,不明不白说了一句:“再怎么像,也不是。”

景泓还在疑惑,靖王接着道:“刚刚的情况你也都听见了,本王打算前往关州,你今夜收拾一下,明日随本王出发。”

关州靠近岭南,是靖王的皇叔广王的封地。

景泓心想靖王大概是想让亲叔叔出手救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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