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湖州府的府衙内如何乱成一团,靖王在发了好打硬脾气之后离开了府衙,带着景泓和卯二径直向湖州城的东边去了。
景泓也不知道靖王是要往何处去,他被刚刚那样生气的靖王给镇住了,现在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一举一动都拘着,生怕一个小心又犯了错,那火便烧到自己的身上来。
三人来到一个华丽的宅邸门前,门匾上写着文豫候府。景泓不知为这位侯爷是谁,一时也想不起来先前是否听过,看靖王的样子也不像是办公事来的,应当是有些私交。
这回靖王让门童传话不是说的“京城靖王”,而是他之前告诉过景泓的名字萧元燮,这样一来靖王更加印证了景泓的猜想,靖王和这位文豫候应当关系相当不错,并且那个名字是真的。
不多时便有一个老书生跟着门童出来了。老书生看上去应当是知天命之年,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他一看到靖王便行了礼,除了神情有些惊讶之外,身体动作却流畅得很,看来对靖王很是熟悉。
老书生是文豫候府的老管家,姓陆,靖王称呼他为陆管家。陆管家开口称呼王爷,却被靖王阻止,道与以前一般称呼即可,老管家于是改口称呼他为九公子。
“你家侯爷呢?”靖王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回九公子,我家侯爷前几日带着小侯爷上京城去了,说是太后的五十大寿将至,要及早到京城准备。”
“母后的大寿在年底,文豫候也是心急了。”靖王笑道。
景泓发现靖王进了文豫候府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还笑得出来。
陆管家一边引路,一边回应道:“小侯爷一直嚷嚷着要进京陪太后,侯爷被闹得没办法,也只好去了。”
“阿秀还真是小孩子脾气,快有三年没见他了吧?还长不大吗?”
“家里都宠着呢,要长大,那还早。”说起这位小侯爷,陆管家一脸慈爱的笑容,看得出他对这位叫做阿秀的小侯爷也很是喜爱。
“你家大少爷最近身体如何了?”
“还不是很好。”陆管家摇摇头。
“可在府中?我这个做叔叔的还未见过他呢,刚好趁此机会探视一番。”
“这恐怕不行,大少爷不在府中,到乡下别院养病去了。”陆管家有些为难。
“外面灾情那么严重,城里都快没吃的了,乡下的难民都在各处流窜,还能养病吗?”靖王疑惑道。
“能的。大少爷身体不好吃的不多,乡下别院里已经备好了不少粮食,可以顶些日子。再者,侯爷也派了不少侍卫跟着,不会有事的。”
“文豫候这会儿还能放心一向身体孱弱的大儿子,倒是陪这小儿子上京祝寿去了,也是心宽得很啊。”
靖王这句话一时不好说是感叹还是讽刺,只见陆管家面不改色道:“大少爷的病情最近还算稳定,身边的下人们有都是常年跟着伺候的,有他们悉心照料,侯爷自然可安心上京。”
“你家主母呢?说起来我也未曾见过,夫人如今可在府上?”
“夫人自然是陪着大公子一起到乡下去了,夫人总是放心不下大公子的。”
靖王了然地点点头:“也是难得。”
“哦对了。”靖王停下了脚步,向陆管家介绍道:“这位是今年科举的殿试探花郎,本次随本王到江南巡视灾情,名为景泓。”
“这……”陆管家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景泓,表情变得不可思议起来。他上下打量着景泓,好像要把他看出花来一样。
景泓被看得很不自在,不自觉往靖王身后躲了躲。
“怎么?”靖王注意到了景泓有意往自己身后挪动,对陆管家的问道。
“没,没什么。”陆管家这才发现自己此举太过无礼,于是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像是强挤出笑来,道:“原来是金科探花郎,景……公子真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刚上任便担此重任,不容易啊。”
“朝廷官员再容易些,百姓就更不容易了。”靖王说道这,语气又变得嘲讽起来。
景泓知道他说的是周正。
陆管家附和道:“那是,那是。”
“周正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靖王想到陆管家常年呆在湖州的文豫候府,应该对周正有些了解。
陆管家道:“这周正近些年来确实嚣张了不少,在这个位置上,很难有人经得住诱惑。不止湖州,连着周围各州的官员和富商们要行方便都得巴结着他,每逢过节或是寻个什么由头,谁不是上赶着去送礼。”
“他倒是成了江南的土皇帝了,一个妾室死了也要大办丧宴。”
“说起那妾室,唉,其实也说不上是正儿八经的妾室。”陆管家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个苦命人,先前是这城里妓馆的头牌,硬是被周正抢到了自己的府里,也算不上纳妾。那孩子本来也是不从,刚进去州牧府的时候闹过好几回,那动静厉害的都传到墙外边来了。后来也不知道周正使了什么手段,便也就不闹了。”
听得陆管家如此说来,此事又变得更为好笑了。那妾室算不得妾,又不肯从了周正,这会儿死了倒还成了周正敛财的工具,实在是可悲。
“文豫候府没去吊唁?”
“去是没去,不过这一东一西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况文家的生意要行方便也少不得有求于人。侯爷临走时命我派了人过去送了点东西。”陆管家老实回答。
“送了什么?”
“一个白玉观音。”
景泓心中奇道,丧事送礼送百玉观音?这是哪门子的丧礼?这周正真是太不周正了。
“剔了。”靖王对卯二说。
“是。”卯二心中记下。
他们来得不巧,文豫候府中的主人都不在,只有陆管家招待他们。好在陆管家和靖王也很相熟,一切皆可安排妥当。
在门外就觉得这府邸豪华大气,进了里面方知更是内有乾坤。府里分有好几个小院,东边是主人的主院,靖王与陆管家提到的侯爷、夫人及大小公子的住处;西边是客院,陆管家便是给他们安排在了西院。
不知为何,景泓觉得陆管家总是喜欢打量自己,倒不是那种恶意的眼神,相反带着些好奇和慈祥,可纵然是陌生的善意也让他觉得后背一凉。
管家退下之后,靖王却突然问起:“你可知文豫候?”
景泓道:“不知。”
靖王怪道:“你虽入仕不久,但也在京城住了快两年了,又是一个书生,怎不知文豫候?”
景泓被说得一阵脸红。别人说他读书读傻了这话确实没说错,他就是那种只不喜欢管闲事到对周围的事十之八九都不知道的人。
又听得靖王道:“文相便是出自文豫候府。”
景泓这才知道,他是踏进了谁的家门。他先前虽然对文家有所耳闻,但是从不知道文豫候府,更不要说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
“文家一脉倒台之后,文家本家也只能保留一个文豫候的爵位,可世代袭承,不过没有任何实权。上一代的文豫候,也就是文相的亲兄长在文相身故之后没有留在京城,而是带着一大家子回到了他们的祖籍,便是湖州。如今的文豫候是文相的侄子,文弄章。”靖王耐着性子给景泓解释道。
“文弄章……”景泓口中念着这个名字,心底感觉一阵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或是听过。
“你听过?”靖王看他有些反应,带着些试探的语气问道。
景泓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没有。”
靖王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房里去了。
景泓其实很倾慕文相的才华,但也仅仅是才华而已,他并未过多的了解文相这个人甚至是文家。他只是隐隐约约知道文家是一个大士族,在德宁帝时协助萧家皇室稳定天下,为如今的太平盛世打下了基础,甚至于文家的女儿也就是德宁帝的容妃在后宫能够与皇后平起平坐,被尊称为西宫娘娘。
后来在先帝时,文家因为树大招风,有威胁到皇家之势,先帝决心要拔除文家的势力,那场清洗牵连官员人数之广甚至差点动摇了国之根基。好在先帝与文相携手同心,才稳住了局面。
除此之外,文家与萧家的其他纠葛,以及文家的渊源,景泓一律不知。
说起来文相与先帝同辈,那么文相的侄子应该与靖王同辈,也就是说当今的文豫候年纪应该与靖王相差无几,可是靖王都还未迎娶王妃,而文豫候已经有了两个公子了。也不知这两个公子多大了,想到靖王也是个当叔叔的人,景泓便觉得有些好笑,他实在想象不出来靖王身为长辈的模样,说不定靖王自己也甚是别扭。
虽然靖王给的期限是两日,但是周正哪里还敢拖到两日,第二天上午就带着掌簿抱着一大堆的档案来找靖王。
“这些都一一核对过了,请靖王过目。”周正小心翼翼地,脸上赔着笑,身体使劲佝偻着。但是他太胖了,一缩起来又像肉团了。
靖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他倒是有些自知之明,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靖王和景泓两人都看了那堆连夜重新整理出来的档案,结合之前看过的青州的卷宗,以及这一路上亲眼所见的灾情,大致能看得出这份新的档案应当是相对切合实际灾情的。先前有好几处故意模糊的地方也弄清楚了,主要是灾情下死亡和流离失所百姓的数量。这个数量自然是越小越好,而如今再看被修整回来的又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数字。
“周正啊周正,你便是这般当湖州的父母官的?你看看这灾民的数量,你可真是对得起吃下那些大鱼大肉啊!”看着旁边站着的那团肉,靖王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周正自是不敢辩驳什么,他本人往那里一站,要说自己是如何劳苦功高,兢兢业业,那是唱得再好听都不会有人信啊。
“你这湖州州牧不要也罢,本王自会调遣其他人过来接替你的位置,这两日好好准备等着新任州牧过来交接吧。本王回京之后自会禀明皇兄,到时候该如何处置你,自有皇兄定夺。”靖王虽然自己便可以处置周正,但是他也不想再和李阁老对上了,免得说他欺老。
“王爷饶命啊。”周正吓得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下官不过是一时糊涂,平日里是不会如此的。是因为下官的妾室刚好离世,她生前与下官如胶似漆,下官实在情难自禁,一时糊涂才会做出这样事来,还请王爷手下留情,下官日后定当尽心尽力,不敢再有半点糊弄之心。”
景泓心里一阵厌恶,若不是昨日听陆管家说过那位妾室的事情,今日听了可能还会相信他和妾室如胶似漆,但是此时此刻,景泓只见识了什么叫人不要脸便是天下无敌。
靖王亦是深深叹了口气,道:“既然你和你的妾室如胶似漆,恩爱不渝,那不如陪着她一块到地下面去,你觉得呢?”
周正听到此话,哭丧的脸竟渐渐地收住了,他心知自己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