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泓因病休息了几日,但还未等病好,北边传来了急诏。
北疆的蛮族近来又开始蠢蠢欲动,许是靖王被调往江南处理水灾的事传到了北疆,趁着他无暇顾及两头之时伺机起乱。平凉州牧这段时间频频上书,称蛮族已经造成了几起不大不小的动乱,劫持了几队商队,洗劫了几个村庄,尽是些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之事,且对方并不恋战,悄悄潜入快马来回,往往守边的将士赶到之时已经人去无踪。
平凉州牧请求靖王回守北疆,平凉是中原王朝与草原游牧的界限,平凉一旦大乱,北边蛮夷随时都可能南下作乱。如今的朝堂经过先帝与文相的清洗才堪堪安稳下来,一边是自持功高的老臣,一边是资历尚浅的新人,当今天子想要完全掌控朝政尚需时日,他不能被北疆之事给绊住。
“陛下传了急诏要本王回京,接任本王职务的官员也已经随着诏令到达此处,这位是中书舍人元玠,此后将由他来代领本王一切事务与职权,你们有何困难之处尽管找他便是。”靖王将身旁的元玠向众人介绍了一番。
众人自是都知道元玠是何人物,就算未曾见过面,也一定听过他的名。大家心中都明白元玠不出意外必定是下任丞相,此番陛下派他来接手治理水灾的任务,实则也是在历练他,为他日后的仕途铺路。
“元某资历尚浅,能力不足,今后在处理事务方面有任何错处还望各位不必忌讳,直言即可。”元玠一改在京都时翩翩公子的装束,而是一身劲装打扮,干净利落,周身散发着一股沉稳之气,让人觉得心安。尽管他年纪轻轻,只有二十有四岁而已。
“本王今日便将所有事务尽数交予元玠,明日启程回京。各位大人留守此处还需多费些心力,尽可能安抚好受灾的百姓,已经完成河道的治理。”
靖王懒得看他们几个文人来来回回地相互恭迎,把事情都交代好后便把人赶了出去,让他们该干嘛干嘛。
“对了,景探花与本王一道回去,今夜也去收拾收拾,把手上未尽之事都交予王大人吧。”靖王随意指了指元玠身旁一位官员。
这位王大人是元玠此来随行官员中的一位,景泓对此人有些印象,他是与自己一届科举的进士,名次很是靠前,但景泓想不起来他后来被安排到了哪个位置上。
“景探花近来奔波劳累大病一场,实属不易,天下的百姓固然重要,但若是官员把自己熬坏了于百姓何益?既然陛下已经派了新的官员来接任,景探花与本王一道回京养病吧。”
景泓心中虽惊讶,但是转念一想也想通了,何况靖王已经说得如此直白,但也为他保留有些面子。本来靖王带着他是想有一个熟悉江南地形和情况的人从旁相助,没想到他不但差点闹出大祸,自己还是个病秧子,对于靖王来说,确实算是个累赘了。
但靖王也算是个负责的人,他把累赘带出来,也负责把累赘带走,绝不留下祸害别人。
景泓没有什么非要留下不可的理由,他一边哀叹着自己的不争气,一边不争气地顺从了靖王的命令。
所有人都忙了起来,要在一天之内将事务全部转接,景泓也把手上的文件都整理了出来,与那位王大人做了交接。
“在下听说景大人前些日子跟着靖王去了广王那里借粮,又去了湖州惩办了虚报灾情还骄奢淫逸的湖州州牧,景大人未及弱冠便有这样的功绩,实在让在下羡慕不已。虽然在下是承了景大人的功接下了这份工作,但王某亦是个想要为百姓有所作为之人,景大人可放心把剩下的事都交给王某,王某必定不负所托。”
王大人的一脸羡慕倒不是假的,但他这番话却把景泓说得有些羞红脸。他并不觉得自己做到了这些事,他觉得自己仅仅是经历了这些事。真正做到这些事的,是靖王。
“王大人不必羡慕,景某也是托了靖王的福,跟在靖王身边经历了不少。王大人能被陛下派遣而来处理这样关于民生社稷的大事,也一定是有过人之处,他日必定比景某更为出彩。”景泓回道。
说起靖王,王大人的神情又更是向往了。
“以前一直以为靖王是个只懂沙场征战的将军,如今看来,却是真真的杀伐果断,果然能力不俗,不负皇家威名。”
景泓听这番话颇有同感,他以前一直觉得靖王身上有着一股隐隐约约的杀气,他不生气的时候光是站在他跟前景泓便觉得莫名的害怕。可这一路走来,靖王包容了他多少,教给了他多少,是原来的他无法想象的,而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后重新认识的靖王也是以前的他无法想象的。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景泓与靖王便要离开,元玠与水部两位、徐掌簿前来送行。
“听闻你病了好几日,如今可好些了?”昨日元玠亦是忙得团团转,直到如今送别之时才能与景泓说上两句。
“好不少了,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
“我明白的。”元玠点点头,随即笑道:“此次回京,靖王将一切灾情事务上报,想必你便可升职了。”
“我什么都没做,何来升职一说?”景泓摇摇头。
元玠却认为他极有可能升职。“你有功或是有过,自有靖王来说。我家这位表哥一向是个护短的,你放心,你都病倒了,给个一官半职也不过分。”
他确实病倒了,但是景泓自觉他这病在靖王眼里可算不上是积劳成疾的那种。而且,他算哪门子短啊,要护短,也应该是集贤院的李老挺身而出。不过李老年纪大了容易闪到腰,还是算了吧。
“对了,我今后要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在京中,你若是闲来无事,或者有任何事情,可以找户部曹主事,他……算是我的好友,我已与他说过你,你若找他,他自会相助。”
景泓心中感激,忙向元玠道谢。元玠是他在京城交到的算是唯一一位好友,如今好友远调还不忘为他着想,实在难得。
两人短短几句,终是要告别。景泓与几位相处不长但也算共同经历过的好友一一话别,随后登上了回京的马车,随着靖王的一行离开了青州。
来的时候还有水部的二位相伴,回程的时候只剩下了景泓自己,为了不拖累行程又照顾到不善骑马的景泓,只留了一辆马车,于是景泓只好与靖王同乘一车。
刚上车时还有些尴尬,但随后景泓便觉得自己想多了,因为靖王根本就没心思也没空搭理他,纵使是回程的路上,依旧不断有人快马加鞭递来一份又一份的文书,靖王不是在看公文就是休息,根本顾不上让景泓尴尬。
像是北边的事越发激烈了,景泓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便也安安分分地坐在角落,偶尔给靖王递杯茶,磨墨,或是在靖王休息的时候帮他把公文整理好放在一旁。靖王没有书童,景泓就很自然地当起了书童。
闲来无事时,景泓便看看马车外的灾情,那些当时北上逃难的人听说水灾被控制住了之后又纷纷往回迁了,但好在朝廷的政策也已经实施开来,这些返乡的灾民一路上有不少救济点可以领粮食,不似之前他们刚下江南之时看到的绝望模样了。道上的尸体也有人在清理,少了许多半道上饿死的灾民,道路很快被清理了出来。
为官者看到这一幕幕甚是欣慰,特别是亲身经历过,方知其中不易。
一路上可算得上的顺利,除了水部的两位大人和不知去向的卯二,一行人只用了不到十日便从青州回到了京都。
回京当日靖王便带着景泓进宫述职,景泓第一次得以踏进天子的御书房,里面除了天子还有一个人,柳怀山。
景泓不做他想,柳怀山受到天子与靖王二人的赏识他不是不知道,至于这其中有没有什么不上台面的事情不是他这个做臣子的可以乱猜的,而且当朝律令便有一项“上位者不得亵玩臣子”,柳怀山究竟是何情况,他更不敢想。
依照着惯例述职完毕,靖王和景泓退出了御书房。靖王转向去了太后的寝宫,而景泓由一位小公公引路送到了宫门口。
景泓带着一身疲倦回到家中,明显感觉到气氛不是那么好。
“你爹呀,也不知发了什么疯,一个人闷在房里,也不出来,也不说为什么。”梁婶看到他平安归来心中中松了一口气,但提起秀才爹又是一脸的无奈。
“怎么会这样?”秀才爹的脾气还是很好的,平日里也不会胡乱发脾气,景泓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一个片刻都闲不住的人闷在房里整整一天。
梁婶摇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阿淼倒是知道一些。
“今日上街,老爷原是想到泼墨斋买些书看,但是在路上遇上了一个什么人,他们便说起话来。老爷把我支开了,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后来老爷和那人似乎吵了一架,就气呼呼地回来了。”
景泓竟不知道秀才爹在京城还有认识的人。
来到秀才爹的房门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秀才爹闷在被子里还生着气的声音:“不见不见,你们就不能消停点?让我一个人静静。”
“爹,是我。”景泓应了声。
听到是景泓,秀才爹立马翻身下床打开了门,抓着景泓的手臂到处检查:“泓儿你回来啦!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景泓制住了秀才爹的手,道:“我没事,好得很。倒是您,是怎么回事?听说生了一场大气?”
秀才爹竖起眉头一副要大骂的架势,却很快蔫了下去,丧气道:“没什么,你别问了。”
景泓看着自己孩子性情一样的爹,心里有些着急,只怕真出了什么事。“那你在街上遇到了什么人?为何突然如此?”
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个,秀才爹立起身子,双手握拳道:“就是个死人!不用管他!”
景泓实在一头雾水,但秀才爹却不愿再纠缠此事,于是追问他这一路上都发生了什么。景泓被秀才爹带着也偏离了初衷,转而向秀才爹说起了这一路上所发生之事,于是秀才爹因何而生气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