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带着景泓一路快马回到了营地,直接带着人到自己的营帐里,让紫鸢传唤了太医来。
景泓没想到紫鸢也在,紫鸢见到他亦是微微惊讶了一番,许是惊讶他受了伤吧,然后便出去唤太医去了。
“你是蠢吗?用身子去挡箭?”靖王让景泓坐下,自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责问他。
“我若不挡,那只兔子便没命了。”景泓道。“那只兔子还怀有身孕,救它一命,也算是积德了。”
“你替谁积德?你干了什么坏事需要积德?”
景泓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为谁积德,不过是这么一说罢了。
紫鸢很快带着太医过来了。太医手脚麻利地给景泓处理了伤口,又嘱咐他这段时间千万不可碰水,不可提重物等禁忌,确认了这伤无大碍,只要精心疗养不会影响到往后日常使用,靖王才让他离开。
景泓的衣袖沾了血,又被太医剪开了拔箭包扎,这一身衣裳是要不得了。紫鸢送太医出去的时候,顺道去了景泓所住的营帐,替他拿一套衣裳来换。
“王爷,长宁郡主求见。”帐外的守卫传道。
“不见,让她自己去陛下那里领罚。”靖王面对着疼得脸色苍白的景泓,冷漠地回道。
“为何要去陛下那里领罚?”景泓问道。
“无故伤害朝廷命臣,天子亦要受责罚,何况一个郡主。”
“她不是有意的。”景泓一着急,抓住了靖王的手,道:“她不过是个贪玩的姑娘,又不是有意要射伤我,此事就算了吧。”
靖王道:“你说算了就算了?”
景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确实是自己僭越了。他放开了靖王的手,低下头道:“是臣僭越了。”
“哼,还知道自己僭越了。”看他这样子,靖王反而气笑了。“罢了,你连那只小畜生都要拿胳膊去换,这会儿又给长宁求情,该说你是菩萨心肠还是愚蠢至极?”
“让长宁自己回去静思己过,回京城前不得再出来胡闹。”靖王的话传到外面,长宁听罢这才松了一口气。
景泓心道今日靖王好生奇怪,莫名其妙的生气,莫名其妙又笑了;一会儿要罚人,一会儿又不罚了。
紫鸢取了衣服来,帮景泓换上。刚换好衣服,外面进来一个小侍女,拿了一个食盒,摆了几道小食在桌上。
“景编修先吃点东西,再回去休息吧。”紫鸢道。
景泓坐到桌边,眼见着那一道白玉莲子羹搁在他面前,用翠玉荷叶碗盛着,跟昨夜那碗一模一样。
“这……”
紫鸢解释道:“昨夜去传膳的那个小宫女回来之后,把景大人在后厨的事当做趣闻说给了太后听,当时王爷便在太后身旁。”
如此想来,昨夜那碗白玉莲子羹也是靖王命人送来的?
景泓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他也说不好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更不清楚靖王此举是一时兴起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偏头看了看一旁的靖王,对方正在书桌旁看一封书信,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景泓默默地吃了几口,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道白玉莲子羹,这只是曹长明随口胡诌的,可没想到,靖王却真信了去。
靖王看完信走了过来,坐在景泓的身旁,道:“昨夜还在厨房里偷吃兔肉,今日为了就一只兔子伤了手,你这就叫因果报应。”
景泓差点被嘴里的一口白玉莲子羹呛到。昨夜那小宫女发现了?真是大意了。
“你可知,兔子看着无害,实则狡猾得很。你看着它像是怀有身孕,但其实可能是假的。”
“怎么会?”
靖王道:“兔子与其他动物不同,会存在假孕的情况,便是看起来像,实则不是。说不定你救的那只兔子,是骗你的。”
“不可能,身怀有孕怎么可能是假的。”景泓疑惑不解。
“本王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先前听佘言说过这么一嘴。”
景泓先前在万花楼便已听过“佘先生”,想必便是这位佘言了。不知他与靖王是什么关系,从木先生的话中听来像是靖王的军师。
“佘先生总是喜欢研究这些无用之事。”紫鸢难得插话道。
“他可不就自诩是个‘无用之人’吗?”靖王嘴上这般说,那神情却不像是在讥讽,反而颇有些得意。
景泓插不上话,但听着对话,佘言无论是否是靖王的军师,应该与靖王交情不错,甚至与紫鸢相识。想来应该是靖王的左膀右臂了。
“早知就把你和柳怀山一道送回行宫了,让人这么不省心。”靖王突然感叹了一句。
柳怀山已经先行回行宫了?怪不得今早没有看到他。可是他为何突然回去了?难道是身上的病加重了。
“罢了,你吃完了便回去休息吧,没有旁的重要事最好不要随意出来走动。”靖王嘱咐道。
“不行,我这次是代李老过来的,有责任在身。”
“先保住你自己的小命吧,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你回去与李老说,他自有揣度。”
用完了饭食,紫鸢将景泓送了回去。营帐里此时空空如也,景泓也有些困了,便躺下休息。
到了晚些的时候,文豫候听闻了他的伤势,匆匆忙忙而来。
“这……这是怎么伤的?”文豫候看到景泓手腕上缠了好几圈带子,心疼不已。但又不敢流露过多,免得叫景泓起疑。
想来长宁郡主伤他这件事只传了一半,景泓心里松了口气,好歹没让那小姑娘因此受罚。他道:“没什么,不过是不小心罢了。”
“具体是怎么伤的?太医如何说的?”
“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被地上的尖石划伤的。太医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好好疗养即可。”景泓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左右文豫候也不能打开来看他的伤口。
文豫候心中悔恨至极,他没看好大儿子,回去之后又得惹景玉伤心了。
“侯爷不必担心,您特意过来看我,景泓实在受宠若惊。”
“应该的,应该的……”文豫候一门心思想着景玉,嘴里顺着景泓的话答道。
“啊?”景泓本来也是恭维两句,没想到文豫候却回道应该的?为什么是应该的?
“啊没什么,你没事就好,本侯也就放心了。景编修这双手是要修国史的,若是出了什么事,岂不可惜?”文豫候醒了过来,把话转开道。
“还好还好,景泓不过是小小的一个编修,没了景泓,还有其他文学才识更甚者。”
文豫候略微尴尬地笑了两声,见景泓确实无大碍,便先行离开了。
景泓听靖王的话,一直待在营帐里没有再出去。只是听着回来的同僚说起两件稀奇事,一件是长宁郡主的哥哥,荣王世子今日将昨日逃走的那只鹿给抓了回来,真是奇哉妙哉。另外一件是李将军家公子的随身仆人竟然无故失踪了,怎么也找不到人,导致他只能两手空空的回来,李将军脸都要气歪了。
景泓想起老厨师说的话,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另一旁的王帐里,天子与靖王二人正在商量着什么事,天子案前放着两只一模一样的金铃。
“你确定这便是失窃的那一只?”天子指着其中一只金铃道。
“臣弟确认。”靖王道:“这金铃一共十二只,乃是父皇所赐,每一只对应一个时辰,挂在鹿腿上的那只是酉时,失窃的是丑时,紫鸢方才对过,无误。”
“丑时?昨夜正是丑时出的事。”天子沉吟道。
“这些刺客倒是聪明,想到用这个办法来传递消息。金铃挂在鹿腿上时便已被偷换,酉时变成了丑时。鹿是行宫的人准备的,金铃是臣弟命人绑上的,想来那些人不是混进了随驾的队伍中,就是早已潜伏在行宫里。”
“李将军公子仆从的尸体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猎场的边缘处,随意丢弃,不像是专业的刺客所为。”
“昨日天色太暗,丛林里能遮掩之物不少,也是朕大意了,让那些士族公子们在那样的情况下去寻鹿,才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谁也想不到对方竟如此明目张胆。”
“你觉得是谁做的?”天子手中玩弄着那只刻着“丑”的金铃,问道。
靖王笑道:“谁拿了奖赏还不开心,那便是谁。”
天子颇为赞同的点点头:“看来咱们这位皇伯啊,果然是人老了,眼睛看不清,脑子也越发想不通了。”
“可惜了,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是他的傻儿子将他坑害了。”
“走吧,是该赏罚分明的时候了。”
众人在外等了许久,天子与靖王才出现在大家眼前。荣王妃还沉浸在“傻儿子终于又出息了”的喜悦里,长宁也很为哥哥高兴,只有荣老王爷一个人坐在一旁脸色不佳。
天子来了,该是行赏之时,荣王世子神采奕奕,挺直了腰背,面向天子,一张憨傻的脸上尽是天真。
靖王心道,老狐狸竟养出个傻兔子来,真是要了命了。
“朕今日很是欢喜,荣王世子出人意料,竟然将昨日逃走的那只鹿给抓了回来,真是太令人惊喜了。”天子笑道。
“这是臣弟运气好,上天庇佑。”荣王世子此刻得意非凡,但在天子和靖王面前也不敢太过嚣张,只是他嘴上虽说着上天庇佑,周身那股神气却藏不住。
“嗯,确实是上天庇佑,佑我萧家山河永固,奸佞尽除。”
荣老王爷背后早已出了一身汗,听到此话更是如坐针毡,偏偏这个毫不知情的傻儿子还在应声附和,身旁这一声声的“庇佑”像是催命符,令他神情恍惚起来。
“皇伯养了个好儿子,今日也算是为荣王府挣了一口气。”
天子忽然提到了自己,荣王爷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他强笑道:“犬子一向懵懂无知,这些年尽是个纨绔子弟,臣也倍感蒙羞。荣王府承蒙是天家的血脉,受天子庇护,既然犬子捕回了这只鹿,臣斗胆向陛下讨个赏。”
“皇伯何出此言,朕先前便说过,谁能将鹿抓回来,朕重重有赏。”
荣老王爷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身子有些颤抖,他伏地道:“犬子无德无才,不敢妄论重赏,臣请求陛下,许个一官半职,让犬子到南疆去历练历练,若真能练就些许本事,将来好为国效力。”
“父王!”荣王世子没想到亲爹的请求竟是这般,他才不愿到南蛮之地去受苦呢。“陛下,臣弟自小荣华富贵,娇生惯养,南蛮之地去不得。何况今日这般原本是要赏的,没道理变着相的罚我呀。”
“住口!轮不到你说话。”天子还未开口,荣老王爷便转头怒斥他道。
荣王世子见自家亲爹是铁了心,只好寄希望于天子。他素来无能,天子想必也不会太为难他。
然而天子却笑起来,手里把玩着那只金铃,道:“今日靖王在林中遇到一只白兔,这兔子有孕在身,为逃避捕杀倾尽全力逃跑。旧时有触龙说赵太后,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今有白兔之爱子,则为之避猎杀。爱子之心人皆有之,皇伯这番苦心,朕明白。朕,准了。”
天子一番话听得荣王世子云里雾里,但最后那句准了,确实千真万确听清楚了。
“谢陛下!”荣王再伏地谢恩。此时他已不再冒汗,身子也没有在颤抖了。
天子看着手中那颗小铃铛,上面用隶书仔仔细细刻着一个“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