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荣王没能挨过这个冬天,在开春之前就走了。荣王府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支柱,荣王世子身上并无半点功绩,长宁又是个未出阁无夫家支持的小女儿,本就出身不甚富贵的容王妃心力交瘁,在荣王走后也病倒了。
老荣王是先帝的兄长,排行老大,可惜不是嫡出,母妃也不得势,终是与皇权无缘。荣王在皇族各人的嘴里其实口碑都不错,是个懂事的安分亲王。这些年来看在他身体有疾的份上,先帝和今上都没有将他赶到封地,而是留着他在京中享清福。荣王只有爵位并无官职,平日里不管朝事只过自己的小日子,倒也悠闲得很。
最令人称道的,其实是荣王夫妻二人的感情。容王妃并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只是一个小官家的千金,那小官也是凭着自己的能力,年近五十才从地方升到了京城做个可有可无不大不小的官。若不是那年春日桃花宴,容王妃遗失的那条手帕,他们一家也不可能有攀龙附凤的机会。
容王妃不是那种明艳动人的女子,却是个温婉大方书香门第的小姐,她父亲官虽不大,看上她的人却不在少数,而这些人大多是想娶个漂亮听话的姨娘,像容王妃这样书香门第自幼读书写字的女子更是能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容王妃的父亲人不得志但也相当有脾性,坚决不允许自家女儿做妾。而荣王自从相中容王妃,便请赐婚。二人当时的阻力可谓不小,皇家对容王妃出身的不满意,容王妃父亲对荣王的不信任,都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一道沟。但好在,最终皇家同意了这门亲事,容王妃父亲也松了口,二人得以喜结连理。
荣王倒也是个信守承诺之人,至死身边都只有容王妃一人,并无其他妾室,二人膝下也只有荣王世子和长宁这一儿一女,比起其他亲王府来说确实人丁稀薄不少。丧事由容王妃一人操持,荣世子在一旁浑浑噩噩魂不附体,长宁整日整夜跪在荣王的棺椁边哭晕又醒来,来来往往吊唁的人时时刻刻不在提醒着她荣王府是真的完了。
要说荣王府还有谁对行刺天子一事是毫不知情蒙在鼓里的,那便是只有荣王世子了。他当时一心生气父亲为自己讨了一个受苦的赏赐,根本察觉不到周围的异样,只有长宁心中隐隐感觉到父亲的举动很不寻常。后来,在她得知真相之时,已经无力回天,天子虽未公开审判荣王府,给足了体面,但也表明了绝意。
荣王其实并非无心皇位,他身为长子,本该有极大的可能登上皇位,可惜他不是嫡子,他输在了嫡庶有别上。他也曾恨过,为什么自己没有降生在中宫,哪怕降生在西宫,哪怕只有昙花一现,他这一生也算是无憾了。这么多年来,本该早已沉寂的心,在收到北蛮二王子的盟书之时才发现,其实岁月并不能将所有野心都平息,野心就像草原上的野草,一旦春风来了,就争前恐后地冒出来。
北蛮的大王自从去年春就一直在病中,三位王子为了草原的霸权争斗不已,北蛮的二王子也是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在部族里没太多可用之人,只能寻求外援。他不是没想过找其他人合作,只是那些人心眼算计都比他这个草原汉子多了不知多少,只有荣王愿意接下他的盟书放手一搏。
借冬猎的契机,荣王带着北蛮的两个刺客混进御驾队伍中,又偷偷做了手脚将鹿腿上的金铃换掉。刺客在林中趁着天光暗淡不辩,杀了李将军公子的两个随从取而代之,又以鹿腿上的金铃传递行刺时辰,那天晚上大风呼啸掩人耳目,本是最佳良机,可最后还是失手了。
这件事情天子没有张扬,保全了荣王府的颜面,但保不住荣王的命。荣王一人死不足惜,本已下定了决心,但最后还是不忍牵连家人,只求天子网开一面,日后造化,只看个人命数。
荣王一死,行刺之事也算尘埃落定。
又是一年春,京城外的桃花林仿佛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绽放开来,站在城中高处远远望去,实在令人心向往之。
休沐日,元玠与曹长明邀景泓相伴到郊外踏春,元琅小公子跟在哥哥的身旁,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桃花宴并不是一个宴会,而是京城的一个习俗,人数之盛,犹如一场繁华的宴席。相传前朝的公主是个极为喜爱桃花之人,又深得天子的欢心,于是在她及笄之时,天子便在城郊种下了这片桃花林当做给爱女的礼物。后来公主在这里赏春踏青时遇上了一生所爱,成就了一段佳话,桃花宴的习俗便流传了下来。
此时城郊一眼看去皆是非富即贵的公子小姐,无论男女都打扮的花枝招展。景泓着一身淡绿长衫,头系一条银白发带,极为儒雅。元玠也身着白衣金带,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惹得周围的姑娘们频频回眸。
“长明到哪里去了?”景泓四目张望,却始终不见曹长明的身影。
元玠也有些奇怪:“他非说他自己来,让我们在这里跟他汇合,而今却是他不见踪影。”
“这里那么多好看的小娘子和小公子,他的魂也不知道被谁勾走了。”元琅不在意的说。
“阿琅!”元玠重重地念道元琅的名字,吓得小元琅缩了缩脑袋。
三人在花树间穿行,今日老天作美,阳光明媚,春风和熙,身旁是无数的娇花美人,令人心旷神怡。只是行了不久,便看到前边有骚动。
只见一位身着浅粉色春衫的小丫鬟正插着腰前倾着身子,面上恶狠狠地对着前面的男子说着什么,而她背后是一位以圆团扇遮面的小姐,微蹙着峨眉,显然有些为难。小丫鬟面前的男子被她吓得后退了两步,想要为自己辩说点什么又无法开口的样子。
小丫鬟的声音不小,旁边好多人都看了过来,那男子兴许是面上挂不住,很是着急的想开口解释,但是奈何小丫鬟说起话来如鱼吐珠,一串一串的,完全不给他机会。
元玠一看,无奈地摇摇头,走上前去。
“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折了花强迫他人收下呢?像你这样的浪荡公子,京都里不知有多少,我们家小姐才看不上你。”
元玠听到此,心中已明了。
曹长明勉勉强强回了话:“在下并无强迫之势,只是看你家小姐看了那枝花很久,又够不着,我才想着帮她折下来。娇花配美人,也是天经地义的呀。”
“呸!”小丫鬟啐了一声,“我们家小姐是娇花不错,但是你这样的登徒浪子不配靠近我们家小姐。”
“我……”曹长明欲辩无言。这小丫头实在太护主了,像只母鸡护着白鸡蛋似的对着可能破坏或者偷走鸡蛋的人不由分说一阵乱啄。
“这位小姑娘请先不要动气,这么多人在,让人看着姑娘这幅样子,实在是有失仪态,对姑娘,甚至是对你身后的小姐声誉并不好。”
元玠一上前,曹长明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下窜到元玠身后躲起来。
小姑娘原本就是个爱美的年纪,刚刚是护主心切,此时被元玠一提醒,脸红不少,周身的气势也收敛了许多。但是她看到曹长明躲到了元玠的身后,很是不耻,又骂了一句:“胆小鬼!”
曹长明敢怒不敢言,只瞪了小丫鬟一眼。
“元公子。”小丫鬟收了泼辣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对元玠了一礼,道:“元公子今日也来赏花?”
“今日休沐,再不来,花儿都要变成果了。”元玠笑道,“这么巧,莫小姐也来踏青。”
说来也巧,这位被刁奴护在身后的小姐便是长宁的闺中密友,也是在冬猎中坠了马被元玠带回营地的那位小姐。
莫小姐看是元玠来了,也像是寻到了一个可靠之人,终于从刁奴的身后走了出来。
“元公子。”她向元玠微微施了一礼,而后再无其他言语。
小丫鬟看她不说话,于是上前道:“元公子,偶遇便是缘分,不如你陪我们走走,也免得我们小姐被某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人骚扰。”
“我可没有骚扰你们啊,说话要慎重!”曹长明在元玠身后抗议。
“哼!”小丫鬟翻了个白眼,不理会他。
元玠道:“曹公子冒犯了莫小姐,在下代他赔个不是,是在下没有管好他,才令他惹了小姐不快。在下这就带曹公子离开,以免再继续扰了小姐赏花的兴致。”
说完,拉着曹长明便离开了。
“唉,你!”小丫鬟看他不帮着自家小姐反而帮那个浪荡子,心中实在想不明白。但人家并不打算跟她纠缠,一转眼就混进人堆里。“什么人呀?我们娇滴滴的小姐摆在眼前,拉着个大男人就走了,怎么想的……”
“小漫,别说了。”莫小姐低声制止了小丫鬟,望着不远处还拉着曹长明的元玠背影,眼神中带着一些别样之意。
元玠将曹长明带到景泓的身边,才放开他的手。
“疼死了,我又不是犯人!”曹长明揉揉自己的手腕,不满地埋怨。
“你差点就是了!”元玠严厉道:“你今日没带脑子出门吗?那位小姐你不识得?莫阁老的孙女你也敢戏弄?明日在圣前参你一本,吃不了兜着走!”
“我真的是好心帮她摘花,她想要又拿不到,旁边也没个人帮她,我不忍心才出手相助。我刚折了一支,那小丫头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劈头盖脸把我骂一顿,我真的冤枉!”曹长明哭丧着个脸,景泓实实在在感觉到了他的委屈。
“算了吧,长明也不是那种人,我觉得这应该就是一场误会。”景泓缓和气氛道。
元玠却冷笑一声,道:“不是那种人?”
曹长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道:“陈年旧事,莫要再提!何况我也并没有干什么呀?我就是……凑个热闹。你都罚过我了,现在还要来翻旧账吗?”
元玠脸色依旧不虞。
景泓不了解他们打的什么哑谜,倒是元琅在一旁笑脸盈盈,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玩的事情来。
曹长明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元玠不理他,他便自己凑上去,死皮赖脸地缠着人家,要人家原谅他,还发誓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哄了好半天,元玠才稍微缓和了些。
景泓见二人如此,心中也升起一丝异样来。他若还是一年前的景泓,自然是不会多想,但如今的他就算再迟钝也看得出元玠和曹长明之间的不寻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