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回来得很快。”
“从平凉送出的一共有两封信,一封赶往京都,一封赶往江南。”虽心知不必说明对方也早已知晓,但此事明说倒是能减少许多猜忌。
带着一路风尘直入御书房,赶了一路,眼前的人却丝毫没有疲态,而是带着一脸急色。天子一言不发打量着靖王,对方坦然处之,并无半分心虚之态。良久,天子才道:“你这么着急赶回来,是否心中已有了决定?”
“臣弟认为,不宜战。”
天子没想到靖王竟然并非主战派。“何解?”
“冬猎之时,北戎二王子勾结荣王行刺,是他没脑子,想以此扰乱中原,从中获得一些不安分之人支持。可惜他没能成功,还被王后逐出王城,流放北边,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靖王解释道:“如今北戎最得势的无异于王后所出的大王子。北戎王后本身便是北戎除王室外最大部落的公主,娘家的实力雄厚。但老汗王偏爱妾室和小儿子,所以朝臣们也跟着见风使舵。只要老汗王一日不死,便能镇住王后一族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前些日子臣弟得到消息,老汗王已经时日无多,二王子被流放,三王子体弱多病母族式微,恐难成大器,看来应该是大王子一派胜了。大王子这个人比起有勇无谋的老二和心机深沉的老三来,是个性子颇为犹豫,一切顺从王后安排的人,所谓母强子弱,在他身上确实如此。大王子虽不太行,但王后也不是个蠢货,她必不会想这样一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给自己的儿子争位,此事依臣弟之见,背后主谋另有其人。”
“那你觉得是谁?”
“如今还不好说,三王子背后有一个‘草原诸葛’,但是谁又能料到二王子背后不会突然蹿出个高人来给他出损招?”
“‘草原诸葛’?这个三王子想必也不简单。”
“三王子先前也是与二王子一般走的是结盟的路子,可惜二王子坏了他的计划,自己刺杀不成,连带着老三的军师和大将都受他连累,成了过街老鼠,只能灰溜溜地逃走。”靖王说的是先前木先生和坷图被当成大盗通缉的事情。
“他们不管是谁干的这件事,都实实在在当着天下众人的面给了朕一巴掌,这口气朕难以下咽。”
“臣弟明白,臣弟自会为陛下讨回。”
“你待如何讨回?”
“三个王子,起码要拿其中一个的头颅来平息平凉的民愤,方才算是挽回我国损失的颜面!”
靖王从御书房出来之后,先去了太后的寝宫请安。
“出了什么事?怎么风尘仆仆的着急赶回来了?”太后见到小儿子身上全是尘土,皱起了眉头。她走到靖王的身边,亲自给他拍去身上的尘土。
“太后,婢子来吧!”苏嬷嬷见状赶紧上前拦住太后。太后推开了她。
靖王抓住了太后的双手,握在手中,笑道:“母后的心疼儿臣,儿臣都明白,只是这一身实在太脏了。儿臣也是心中牵挂母后,想着先来看母后一眼再回去收拾,若是惹得母后心疼了,那是儿子的过错。”
“你啊!有时候让人气得要狠狠打一顿才行,有时候又说些让人心疼不已的话,哀家真是拿你没办法。”连儿子都阻止自己,太后也只能就此作罢了。
“怎么会呢?儿臣何时忤逆过母后的意思?”
“谁说没忤逆?让你娶妻,拖到如今。你那些兄弟姐妹,谁膝下如今没个一儿半女的,就你还是孤家寡人。”说起这事,太后就头疼不已。
“这可不算是忤逆母后,毕竟这是父皇允许的。再者澈儿这些年一直在外领兵打仗,在京城的时日并不多,实在难觅良人。”
“天下百般花,非要学你父皇,寻那一株牡丹,能找得到才怪。”太后不满地小声道。
靖王自是听到的,也知晓这牡丹指的是谁,他并不答话,不愿在母亲面前提起那个人来惹母亲伤心。
苏嬷嬷拿了一盒点心来,道:“这是太后亲自做的玉酥糕,靖王殿下来得可巧,正赶上了。奴婢给殿下装了一盒,殿下走时带回去吧。”
“多谢苏嬷嬷。”靖王点头道。
靖王一身脏兮兮的,也不便在太后处多留,母子二人说了几句话,靖王便离开。出了太后的寝宫,靖王叫住了过路的一位小宫女,将手中的糕点盒子递给她,让她送到集贤院去。
景泓近来是吃不下东西又饿得紧,还不到饭点就觉得腹中饥肠辘辘。可是周围都是低着头认真工作的同僚,他就是想出去偷食都觉得不好意思。
“景编修,外头有宫女找。”集贤院门口当差的下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靠近在景泓的耳边悄声道。
景泓放下笔,与他一同出去,一个素未谋面的宫女拿着一盒点心,说是靖王吩咐她送过来的。
景泓心道莫非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机缘,怎会如此刚好?他腹中饥饿,靖王便给他送了吃的来。
拿了点心进去,被李老给撞见了,李老看了一眼这盒子,道:“这可是太后宫里的食盒?若是老夫猜得没错,这盒中定是玉酥糕。”
景泓听李老如此说,方才的喜悦一下就给冲淡了,手中的点心盒子瞬间犹如有千斤重,不然他受伤的那只手怎么会抖得如此明显。
打开了盒子,李老凑过来一看,喜道:“果然是玉酥糕,老夫没有猜错!”
景泓顿时觉得他不饿了。
散了值,曹长明来寻他去福顺来小酌。
“听说靖王回来。”
“嗯,我今日早晨出门应卯时见过他了。”
“唉,说不定又要打仗了。”曹长明叹息道。
景泓低头不语。
曹长明看他这个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他看得出景泓对靖王的感情,若此番真的要打,少说也有个三年五载的,到时候两人天各一方,还不知有多少变数。
“你也别担心,我看也不一定真要打起来,且不说陛下,那些大臣们大多主和不主战,应该会有其他的应对之策。”
“但愿吧……”
“你呀……有什么都藏在心里,若是这般不安,为何不直接说明白了?也好让自己安心。”
说明白了?那只怕是让自己死心吧。
“你如今还小,难不成要这样一直与那位耗下去?你家中怎么办?到时候如何应付过去?”以景泓的脾气,若不是彻底死心,会一直犹豫不决。只要靖王不先断,怕是这段孽缘断不了。
“我……也不知道。”景泓低着头,杯中清酒映出他犹豫的神情来。他又想起今日那盒点心,实在不知道靖王是何意。
“我当年上京赶考时,认识了一个好友。他和你还挺像的,待人接物都很和善,脾气也很好,文采也不错。但是他出身不好,考科举是他唯一能改变自身的道路,所以他很用功读书。同届的考生都在背地里笑他寒酸,叫他下里巴人,但他坚信自己一定能考中进士,这样好歹能做个小官,有一份功名,能光宗耀祖。”
“当时的我也相信他一定可以考中进士,但可惜,他没能考中。”
“为何?”景泓直觉那位学子没有考中背后的原因并不简单。
曹长明淡淡一笑,带着些伤感:“他死了,在科考前死了。上元节万家团圆喜乐之时,他自尽了。”
“怎么会……”
“他这个人啊,就是喜欢钻牛角尖,认死理。所以,他认定了一个人,不管旁人如何说,他都坚定不移。可是最终,那个人不过当他是一个玩物,随手便可抛弃。”
“是……谁?”
“那个人已经不在京城了。发生了这件事之后,那人家中利用关系将他外调,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回来过。我说这些并不是要吓唬你,只是想劝你一句,当断则断,莫要让自己万劫不复。”曹长明无法干预他人之事,只能言尽于此。
景泓心中思绪万分,不知该作何反应。
此时心中万分纠结的,除了景泓,还有文豫候。
夫妻俩好不容易得以小聚,景玉却告诉他景泓可能已经猜到一些事情了。自从上次景泓从秀才爹的房里找完书出来,他与秀才爹之间就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有时候两人在家中相遇,竟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似有若无的尴尬一直围绕在两个人的身旁。
“你确定他看到了?”
秀才爹点点头:“我看到盒子被翻过了,里面的东西都经过我手的,不会错。”
“那你猜测泓儿他猜到了多少?”
“我哪里知道啊!”秀才爹一想到这个心里就烦躁,“我要是知道,还用这么纠结吗?大不了全部告诉他好了。他也大了,有什么不好接受的?阿秀都接受了。”
文豫候心道,那是阿秀习惯了你的存在,不代表他已经接受了。若是有个人总是缠着你讨好你,你就是不接受也得承认对方的存在啊。
唉,难道我也要像阿玉对阿秀那样,缠着泓儿?
“对了,你说,你这个体质会不会传给孩子啊?”文豫候突然问道。
秀才爹瞪了他一眼,道:“你今日怎么老问这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家就我一个,我如何能生的还不知道呢,这我上哪知道去?”
说得也是。但如果这样不清不楚的,那泓儿和靖王……文豫候越想越心虚,他现在只盼着靖王赶紧回到平凉去,这样便可断了他和景泓之间的孽缘,到时候再与景泓说明他的身世,寻个机会辞官还乡,等回到了江南一切都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