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一事很快在百姓间传开,大家私下里议论纷纷,都等着看朝廷会如何处理。如此大事,莫说普通百姓,就是平日里并不热衷于背后议论的集贤院也热闹了起来。
“听说靖王要出征了,户部近日在忙着调拨粮草。”
“我也听说了西山大营那边正在点兵呢。”
战事若起,粮草先行,这道理景泓心中明白。他装作毫不关心此事,只埋头于书案间。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是万里晴空,忽而又暗了天色,一场瓢泼大雨看着就要下下来。此时已临近散职,李老特许众人提早归家,以免被大雨困在宫中。
景泓抱着几卷书卷打算回家继续钻研,匆匆走到宫门口就遇上了等不及倾泻而下的大雨,他不想怀中的书卷淋湿,只能逗留在宫门口处。
本想等雨停,却先等来了文豫侯的马车。
文弄章带着阿秀进宫给太后请安,下了大雨阿秀便懒了,赖在宫里不肯走。太后自是心疼他,将他留下了,文弄章只能自行离开。刚好在宫门口遇到了景泓。
“如此大雨也不知何时能停,本侯送景编修一程吧。”
犹豫了一下,但因为淋了一些雨此时有些不舒服的景泓也没有再多想,上了文豫侯的马车。
其实先前也算不得很熟,只是因为对方莫名的熟络关心和有意照顾,让景泓觉得文豫侯像个自家长辈般,很容易相处。可是自从他猜测文豫侯和秀才爹有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之后,不但他和秀才爹之间的关系变得莫名其妙,面对文豫侯时也不由自主的尴尬起来。
特别是此时二人独处在一个较小的空间里,景泓有些后悔上了马车,他宁愿在宫门等雨停,也不愿像这般不知该说些什么的踌躇不安。
文弄章又何尝不是如此?他看到大儿子被雨困住自然不愿让其在宫门口傻等,但人上了车他又想起景玉的话来,一时间也不知该做何等模样来面对景泓,该是要破罐破摔还是继续隐瞒?
“这雨真大啊,偏在这时候下了起来……”文弄章没话找话。
“是啊……”景泓强挤出一丝笑来。
而后又是沉默。
景泓想说些什么来改变一下气氛,想来想去发现他和文豫侯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思来想去,景泓想到了今日在集贤院听到的话,若是靖王真的要出征,文豫侯是不是会知道些什么?
“侯爷是否有听说平凉之事?”
“有。”文弄章不知景泓怎么突然问这个,但他心中大概能明白,应该与靖王有关。他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听说,靖王要出征?”
文弄章心中叹息,这儿子怕是真的留不住了。尽管心里再怎么抗拒,文弄章还是回答道:“诏令未出,但十之八九。”
“哦。”景泓得到了确认,更加失落起来。
文弄章心中问候了箫家祖上几位,面上还是得一副好脾气长辈的样子暗地里规劝道:“此次出兵犹如今日之大雨,突如其来。像景编修这般在宫门口等雨停,也不知要等到何时。幸好遇上本侯,不然只怕苦等无果,白白浪费了时间。”
“若是心中有所期盼,冒雨前行也未尝不可。”
文弄章愣住了,他没想到景泓竟如此回答他。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景泓,对方一脸纯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所以说这话来表明自己的心意。
“若是冒雨前行终是一场空呢?”
“那也算是行了一段。侯爷怎知原地不动算不得一场空呢?”景泓反问:“若是冒雨前行,发现正有人撑伞待你,岂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只怕并无人撑伞迎你。”
“那便寻个屋檐停下,雨总会停的。”景泓笑道。“可若不走这一程,也许这雨一辈子也停不了。”
文弄章被景泓坦然的眼神看得怪不自在的,他有些慌张地躲开了景泓的目光。
将景泓送到了家门口,出来开门的正是景玉。
“这位是家父,名讳一个玉字。今日承蒙侯爷送景泓归家,侯爷若是不弃,不妨到敝舍用茶再走。”
文弄章此时看到景玉更是心虚得紧,哪里敢停留,匆匆离开了。
景玉心中莫名其妙,怎么感觉自己跟只吃人的老虎似的,把人吓跑了。
两人第一次在景泓的面前碰面,文弄章心虚遁走,离开前还不忘跟景玉行一礼。反观景玉从始至终一言不发顺其自然,对方一个侯爷给他行礼倒也显得镇定自若,景泓心中的疑惑越发深了。
“爹爹以前可有识得文豫侯?”两人一道往里走,景泓貌似不经意间问道。
“嗯,识得呀。”秀才爹供认不讳。
“在何处?”
秀才爹道:“别人的嘴里。”
景泓:“……”
这大雨一直下到晚上才停,空气里都是湿润的雨水,入了夜比前几晚要凉许多。景泓白天淋了雨,晚上越发觉得冷,早早就上床休息了。可是第二日依旧病倒在床。
“你额头这般烫,还是别去应卯了。”梁婶摸了摸景泓的额头,阻止了他起身。“我去给你请个大夫来看看。”
事已至此,浑身无力的景泓也只能就此作罢,躺在床上等着大夫来给自己诊脉。
大夫很快随着梁婶过来了,景泓的床帘还垂着没挂起来,只把手伸了出来给大夫诊脉。老大夫细细诊了一会儿,道:“确实是染了风寒,昨日大雨,夜间冷了,你们也不知道多注意些,这会儿着了凉,可有得麻烦了。”
“有何麻烦?开两副药,闷一身汗不就好了么?”过来人的经验,梁婶不以为然。
老大夫不满地“啧”了一声,道:“老夫看你也是个过来人,怎么这般糊涂?这个时候是可以随意吃药的时候吗?”
“什么时候不能随意吃药?”秀才爹刚进来,听这句话不知何意,问道。
老大夫看他年纪也不是很大,料想他该是床上之人的父亲或丈夫。但眼前这两人年纪有长却不知分寸,把老大夫气得直瞪眼。
“你们俩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孕妇怀着孩子不可轻易受寒!也不可随意吃药!”
秀才爹、梁婶:“?”
见两人皆是疑惑,老大夫叹了口气,想不到他们是真不知道。为医者悬壶济世,老大夫也只能无奈解释道:“这位夫人已经怀有身孕四月有余,看你们的样子恐怕还未知此事。唉,我开个方子你们随我去抓药。今后可得多加小心照顾,孕妇最好不可轻易染病,免得影响了腹中胎儿的生长。”
“我……”床帘后景泓刚想开口否认,秀才爹先叫了起来。
“梁婶,你先跟着大夫去抓药吧,我来照顾泓儿。”秀才爹推了推还在状况外的梁婶,给她眨了眨眼。
多年主仆,梁婶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客客气气地请大夫出去了。
等人走了,秀才爹才慌忙拉开景泓的床帘。床上的景泓头发还是乱的,一张小脸因为发烧变得微红,全身无力瘫在被子里,格外有我见犹怜之意。
秀才爹坐到景泓床边,担忧地看着他,想到大夫的话,又犹豫着不敢问任何事。
“爹,刚刚大夫是不是诊错了?还是孩儿听错了?”景泓的脑袋现在确实不太清楚,昏昏沉沉的。他昨日不过淋了点雨,很快便躲到了宫门处,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将湿衣服换掉,晚上睡觉也注意盖好被子,怎么就烧得这般严重?
“泓儿,你告诉爹爹,你有没有……那个,与其他人……”景玉嘴里磕磕绊绊,就是问不出口。
景泓却等不及了,他烧得厉害,转眼又睡过去了。
景玉见他如此,自己也问不出口,只能去找文弄章。
“玉儿,你怎么……”看到自家夫人气势汹汹而来,文弄章心中一咯噔。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景玉越想越不对劲,来的路上他突然想起先前文弄章问起他能生孩子这事会不会传给孩子,估计文弄章早就知道了。
感到被蒙骗的景玉气不打一出来,文弄章一看这横眉怒目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玉儿,可是泓儿出了什么事?”文弄章不敢一张口便认罪,那无异于自投罗网,在景玉眼中更有包庇犯人的嫌疑。
“你说呢?”景玉咬着牙,一呼一吸间满是怒气。
“我……可否明示一些?”
“你还要我怎么样明示!”景玉一拍桌子,手边的茶杯被震得泼了些茶水出来。他不想兜圈子,也没时间听文弄章糊弄他。“你前些日子莫名其妙问我的话,自己全忘了?”
文弄章自从意识到景泓有可能会像景玉一般受孕生子,就时刻提着心,直到现在他反而把心放下了。
“玉儿,我与你坦白,但你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景玉一听这句话,便知道这不仅仅是要气坏身子的事了。果然,在听完之后,他更是气得要直接找上靖王府去。
文弄章拦住了他:“你此时找过去,虽占理,但不占半分便宜。这件事闹起来,泓儿受到的伤害最大。”
“现在泓儿受到的伤害就不大了么?那个王八蛋敢这样对我的泓儿,我要跟他拼了!”景玉气上头,什么也顾不得。
“你莫要冲动,事已至此,得寻个法子将此事好好解决才是。”
“什么法子?我不管什么法子!我就要杀了他!”
“你杀了他,心中的怒气是撒出来了,可泓儿若是受不住跟着去,你要如何?”那是景泓愿意冒雨前行都期盼着的人,文弄章只能拼命拦住景玉。
“你胡说什么!”听到文弄章的话,景玉停了下来。
“我没有胡说。”文弄章索性道:“泓儿他,他心里有那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