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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作者:元媛圆 当前章节:4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55

第二日一早下起了暴雨,文弄章顾不得雨势,一早赶到了靖王府。

“昨夜刚从宫里回来就听说侯爷找本王,怎么?本王以为侯爷再也不会莅临寒舍了呢。”靖王刚起身,身上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衣,他看得出文弄章心急,自己优哉游哉地喝着茶,等着看对方有什么好说的。

“让旁人先下去。”文弄章忍着,道。

靖王挥挥手,一干丫鬟小厮退了出去,包括紫鸢。

人都下去了,文弄章才显出焦急来。他上前夺过靖王手中的茶杯:“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有闲心?”

“什么时候?”靖王反问。

“明知故问!你敢说你不知道昨日陛下下了诏令调任谁为平凉州牧?”

“听说了。”靖王不慌不忙,拿了另一个茶杯,又重新给自己倒了杯新的。

文弄章看他这事不关己的模样,将手中的杯子往桌上一摔,气道:“陛下是什么意思?为何要调任泓儿到平凉?”

靖王斜眼看了一眼那只可怜的杯子,倒在一片水渍中狼狈不堪,却没有破。“你不去问陛下跑到我这来问为什么?我如何知道?”

“你昨日进宫定然已经得知此事,你就没有问一问陛下?”

“人事调度不在本王的职责范围之内,本王进宫是为了不久之后出征一事,其他的本王无权过问。”

文弄章冷笑:“是,陛下那里你无权过问。但我身为景泓的生父,我来好好问问你,此事你待如何?”

“不如何。诏令已下,按令行事即可。身为臣子,不得忤逆上意。”靖王冷静道。

“好一个不得忤逆上意!你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泓儿去死?”

“他是去平凉做州牧,如何就是去死了?”

“平凉如今的形势你不清楚吗?那是两军交战之地,又是苦寒之地,泓儿他自小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何况他一上任,那不就是北戎的活靶子吗?他们杀了一个平凉州牧,还怕多杀一个吗?”

“你当本王是死的吗?那么容易就让那些蛮子翻到墙里来胡作非为?那本王还守什么关?直接将平凉拱手让人好了!”靖王皱起眉头,厉声道:“守住平凉是本王的责任,侯爷若不放心,大可向陛下举荐更有能力者守关。”

“你别岔开话题!我说的是守关的事吗?我说的是景泓的事!”

“景泓身为大周子民,不久之后更是一州百姓的父母官,将来要想走得更远,他要学着扛起重任,而不是畏首畏尾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也好,贪生怕死也好,我身为人父已经没有尽到养育之责,如今哪怕是豁了我这条命,也要陛下收回这道诏令!你,你是好的很,真不愧是我儿子心尖尖上挂着的人,真不愧是我孙子的好父亲,大义凛然,为国为民!”文弄章说罢,拂袖而去。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你的孙子与我何干?”靖王站起身来,一脸疑惑。

已经大步走到门口的文弄章转过身来,道:“忘了告诉你,靖王府世子有着落了,但是能不能安全落下如今还真是个问题。可怜他有个心肠如铁的父亲,说不定他是不能平安生下来了。”

“你的话本王不明白。”

“不明白?你不是调查过景家吗?装什么蒜!”文弄章瞪了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靖王心中疑惑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卯二,你给本王滚进来!”

那边文弄章出了靖王府,面对笔直宽阔的大道却不知往何方去。文家昔日的旧人大多不是被砍头罢官就是早已调离京城,偌大的京城,显赫一时的文弄章府当家竟不知该去求谁帮忙。

文弄章的马车最后停在了李老的府门前。

李老今日在家休息,听闻了文豫章的来意,又听了景泓的真实身份,不由心惊胆战。

“你也太冒险了,怎么能任孩子就这样参加科考了?理应在一开始就断了这条路。”

“当时发现得晚,名字已经报上去,我也是不敢轻举妄动。”

“你当时就该直接来找我,去年的监考官是我的门生,我总归说得上几句话。咱们悄默声地把事情处理了,就让孩子自己当做没考上回去罢了。你说说这如今,该如何是好?”李老愁得坐立不安。

李老算不上文家的人,但也受过文家小恩,他在朝堂一向尽职尽责,一直保持中立,只为天子办事,所以文家的事并未波及到他。况且文相当初为内阁之首,与李老颇有私交,李老既欣赏文相的才华能力,又佩服他能自断后路一心为国的决心,若是为了文家的事,他是甘愿冒这个险的。

“我,我一时也不敢胡乱求助,只怕求错了人,反倒害了孩子害了文家。”文弄章心焦道。

“如今诏令是下了,但是还未公告天下,老夫只能尽力而为。”李老艰难道。

“多谢李老!”文弄章眼中含泪,郑重地向李老行了一礼。

从李府离开,回到侯府发现府里乱成一锅粥,又见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文弄章心下一惊,赶紧对匆匆忙忙迎上来的小厮问道:“发生了何事?”

“侯爷,小侯爷不知为何,今晨喝了一碗茶之后便吐血不止……”

下人还未说完,文弄章脚下生风,匆匆赶往阿秀的小院。

一进院子就听到景玉的哭声,他越发心惊起来。

进了门看到景玉抱着昏迷不醒的阿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旁的水盆里尽是沾满了黑血的布巾,他走近一看,父子二人身上皆是血迹,景玉怀中的阿秀面色苍白毫无生气。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会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文弄章急红了眼,厉声质问站在一旁的鹌鹑似的管家。

管家战战兢兢答道:“老朽也不知道,早上小侯爷醒来还好好的,喝了一杯茶,就开始吐血,怎么都止不住,刚刚吐晕了过去。”

景玉抱着阿秀不撒手,他心中无比悔恨,当年来不及抱上一回的孩子,如今重回他的怀抱竟是这般模样。是老天在惩罚他,惩罚他当初的狠心和自私。

太医给阿秀仔细诊断,又细细研究过剩下的茶水之后,终是找到了病因。

“回侯爷,小侯爷身中乃是南疆蛊毒‘五非散’,是一种江湖中人使用的毒,不是寻常人家能弄到的。这种毒吃下去,毒发很快,但要完全起作用有一定的过程。起先会让人吐血不止,挨不住的人就会像小侯爷这样晕死过去,而后不管清醒与否,中毒之人都会慢慢失去所有的知觉,也就是五感全失,到最后七窍流血而死。”

“不是寻常人家能弄到的,又怎么会在侯府?可有解法?”

“这……有倒是有。”太医有些为难。“南疆有一种血人参,是百年人参用处子的精血,辅以各种药物所浸泡而成,医书上记载,血人参可解五非散。若能寻得此物一试,或可解了小侯爷身上的毒。”

“血人参?”如果文弄章没记错,先帝在时,南疆进贡过一株血人参,当时文相病重,先帝听说血人参有奇效,曾让太医用血人参为文相续命,只是最后效果适得其反,反而害得文相病情加重。

当时太医只用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此时就在宫中!

看来是避无可避了。

文弄章当即进宫求见陛下,对方却将他晾在御书房的偏殿内许久才传召他。

御书房里商讨国事的大臣刚退下,文弄章走进来,宫女们收拾好茶杯茶点,从他的身旁轻飘飘地如鱼惯出。

“侯爷来了?”天子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有些疲倦,想来是国事繁重。

“臣给陛下请安。”转过屏风,文弄章走到案前给天子行礼。

“侯爷请起,坐吧。”天子随意抬眼看了一眼文弄章,接着低头看折子。

天子性情乖张孤僻,自小就跟谁都不亲近。文弄章为了自己儿子可以毫无顾忌和靖王打起来,面对天子,他还是得步步谨慎。

“侯爷进宫有何事?”天子问道。

文弄章心中猜测万分,不敢十分肯定天子已经知道了景泓的身份。

“臣确实有事相求。”

“说来听听。”

“臣幼子景秀,今日不知为何误服了被下了蛊毒的茶水,吐血不止,如今已昏了过去。”

“哦?”天子这才把头抬起来,佯怒道:“怎么会中了蛊毒?谁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耍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把朕当成傻子了?”

文弄章心道,你不是傻子,我是傻子。

“臣身为父亲,实有失责,确实惭愧。幼子无辜,还望陛下恩赐,救阿秀一命。”

“如何救?”天子放下了手中的折子,放松了身子往后靠去,面上倦意愈深,看起来像是准备要休息了。

“先前南疆进贡了一颗血人参,先帝在时用了半颗,还剩下半颗。太医说,血人参能解阿秀身中之蛊毒。”

“这么巧?”天子挑了挑眉,“昨日太医院来报,说后宫有一位妃嫔有了身孕,但是胎息不稳,问朕是否可用之前南疆进贡的血人参来滋补固胎。朕这才想起来,太医院里还有一颗血人参。”

“恭喜陛下喜得龙子。”嘴上说着恭喜,文弄章心中却在滴血。皇子与臣子,孰轻孰重,不必多说。

天子登基也有些年头了,后宫妃嫔不多,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皇子皇女更是少得很,除了两个皇子就是一个皇女,偏偏二皇子还身有顽疾,从娘胎带来不好治。如今又有妃嫔怀上龙胎,确实可喜可贺,一颗血人参算不得什么。

可谁知天子却不这样认为。

“不过朕没有同意,让太医另选他法了。”

“为何?”文弄章问道。

“朕想起文豫候府的大公子常年卧病床榻,实在担心。文相当初也没能留下子嗣,文家的二公子也早已为国捐躯,只剩下长房,也就是侯爷你这一脉了。”

“臣不敢!”文弄章跪了下来,“臣之孩儿,当是臣的心头肉,但是陛下的皇子更加贵重,将来国家社稷都要倚仗陛下的皇子,臣不敢当!”

“侯爷说远了。将来的事谁人能清楚?万一又是一个与二皇子一样的病秧子,治也治不好,岂不浪费了这血人参?”

“话不是这么说的,陛下也说了将来的事说不清,万一这次是一个能担天下大任的皇子,如此耽误,岂非可惜?”

“不可惜。朕的太子,朕想让谁当就让谁当,那些虎视眈眈觊觎东宫的人,朕偏偏不给。”天子语气阴冷,文弄章越发心凉。

“如此,定然是陛下深思熟虑的结果,臣唯有支持。”

“你真心支持,定然甚好。”天子闭了眼,幽幽道。“江南去年水患之后,暴露出了不少问题,特别是财政这方面,江南那边不少官员手脚都不大干净,朕一直寻思着是该清一清这些官府里的蛀虫了。”

文弄章这下可明白这位的意思了,这是要动江南的官府根基了。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天家还是不肯放过文家,哪怕只要有一点利用价值。

“陛下可是已有决定?”

“确实。朕决定让礼部柳侍郎替朕到江南巡视百官,也借机清一批碌碌无为无才无能的官员。”

“这是好事,也是……难事。”

“若非难事,朕也不会向侯爷开口。文豫候府的根基始终在湖州,对江南的政、商都了如指掌。而柳侍郎一直深得朕心,朕也是爱才,怕柳侍郎这一去难免遇上风险。思来想去,只有侯府,才能协助柳侍郎,协助朕,完成此事。”到了这一步,天子也不避讳了。

江南一向远离京城的管辖,天高皇帝远,又是经济繁华之地,难免官商勾结,庸碌无畏贪慕金钱的官吏大有人在,官府在盐、茶等商品上的重税有很大一部分都流入了他们的口袋。就是文家,要想在鱼龙混杂的环境中生存下去,也不免与这些人周旋。

“柳侍郎英年才俊,气胆不凡,臣也是佩服得很。江南的腐败臣也是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陛下若是有决心清肃,臣必当尽忠效力。”天子开了口,那便是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此番更重要的就是为了给柳怀山的往后铺路,天子当真是认真了。

天子听罢这才笑了,道:“好,侯爷有此觉悟正合朕心。”

文弄章离开御书房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匣子。

日+更:期;衣龄午·扒扒午:九龄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文弄章心中悲凉。小叔啊小叔,你在天有灵看到你心爱之人的孩子如此逼迫你的本家孩子,你可心安吗?你可后悔当初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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