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血人参,阿秀的蛊毒有了救。
在阿秀昏迷不醒期间,景玉衣不解带地守在身边,睡不着也吃不下,双眼呆呆地看着病榻上的阿秀。
文弄章心疼儿子也心疼景玉,但文家如今的地位早已不同往日,他无力对抗天家。天家只要稍稍一抬手他就要感恩戴德,稍稍一用力也能毫不留情地捏死他。阿秀不过是天子给他们文家的一个警告。
再次登门靖王府,文弄章与萧元燮之间以不同往日。
萧元燮面对文弄章心中有愧,他已知阿秀之事。屏退左右,他道:“景泓与文家之事,并非是我向陛下透露的。阿秀他……”
“你不用说了,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这次来,不为别的事,只为了泓儿。”文弄章打断了他的话。
说起景泓,萧元燮还是不太明白前几日文弄章的话。“你前几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你曾派卯二去调查过泓儿的身世,却没有查出泓儿的生母是何人吗?”
“不是景家的表小姐?”萧元燮疑道。
文弄章突然笑了一声,想不到,景玉那位福薄的表妹竟成了这惊世骇俗之事的挡箭牌。也是,景家表妹幼年父母双亡,寄养在舅舅家,又是个病秧子,极少出现在世人面前。况且她去世的时间与阿秀出生的时间恰恰对上,任谁都会自然而然的以为她便是景泓的亲娘。
“不是。”文弄章摇摇头,“她不是泓儿的亲娘,与我也没有任何关系。泓儿的亲娘,其实是景玉。”
萧元燮听此话一阵大惊,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也觉得很惊讶吧,刚刚发现有泓儿的时候,我们也很惊讶,甚至连景玉自己都不知他竟会像个女子一般怀孕生子。可是确实如此,泓儿和阿秀皆是景玉怀胎十月生下。”
“那你那天的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样。”
景泓有孕了,他身为男子,腹中竟已有了自己的骨肉!萧元燮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纵是面对百万敌军他也从未如此不知所措过。
“陛下的意思,你我都知道了,如今平凉可能倒比京京城要更安全些。我来是和你做一番交易的,你也先别忙着拒绝,如今已是落魄如斯,陛下都还有用得到我文家的地方,你一样用得到。”
“你的交易关于景泓?”
“不错。我身为父亲,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
景泓自然对文弄章和萧元燮之间的交易一无所知。自从得知阿秀中了蛊毒之后,他在家中也是坐立不安,可他不能到文豫候府去。听到阿秀的病情稳定,他才终于安心下来。
梁婶给他送来保胎的汤药,见他一人独坐灯下,手中拿着书却明显看不下去,叹了口气。
“小公子如今病况日渐好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爹爹还没有回来吗?”秀才爹自从阿秀中了蛊毒之后就没有回来过,从传信的小厮那里听说他的情形也不太好,阿秀不醒,他便不睡,生生熬得晕了过去,再醒来也算是睡了一觉,又继续守在阿秀的床边。
“还没有。看这样子,小少爷醒来之前,怕是不会回来了。”梁婶心中对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小少爷并没有多大的感情,她心中的心疼都来自自己照顾了三十多年的景玉。
再过几日便要出发去平凉了,集贤院的差事已交接完毕,从明日起景泓便不必再去应卯。说来也怪,自从知道了肚子里孩子的存在,他嗜睡的毛病好了许多,肚子也开始显形不少,他已经不敢再束紧腰带了,只穿些宽松的衣裳,显得他更加文弱书生气了。
出发之前,秀才爹回来见了他一面。
“泓儿,我……”秀才爹面色很不好,眼底一片乌黑,身子更是眼见的虚弱。
“爹,”景泓心中不忍,他知道此时此刻,秀才爹亦是两难抉择。“爹你不必担心,好好照顾自己,照顾阿秀,泓儿可以照顾自己的。”
秀才爹喉中哽咽,他只恨自己无能为力,不能保全两个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而如今阿秀已然无法自保,也许文弄章说得对,现在只有靖王能保住泓儿。
“爹爹对不起你。”
景泓不觉得秀才爹有何对不起自己,他道:“此去山远路遥,再相见也不知何年何月。孩儿不孝,不能常伴在爹爹身旁伺候了,还请爹爹莫要怪孩儿。”
“爹爹怎么会怪你?爹爹只希望你不要怪我,我……我也是逼不得已,不然我定会随你一同去平凉。”
“爹爹说什么傻话?你去平凉能受得住吗?再说了,你真的能舍得……父亲和弟弟?”虽未能面对面亲口相认,但景泓心中已然渐渐接受了自己的身世。
秀才爹答不出来。如果不是阿秀中了毒,他真的就能舍下他们父子俩继续这样一家人分隔两地吗?他不敢说他能。这些年他看起来能,是因为文弄章一直在他身后,如果真的去了平凉,无依无靠,他真的还能坚持下去吗?
景泓知道秀才爹的难处,他不怪任何人,事已至此,他便接受。何况平凉还有靖王。
出发那日,十万士兵集结于京城之外,靖王身披铠甲,接过天子手中一半的虎符。景泓身为新上任的平凉州牧,也上前领命,带着任命诏书跟在靖王的身后,一同出发。
元玠和曹长明在临行前没能与景泓好好道别,只能在在送行的官员队伍之中,目送着他离去。
景泓坐在马车里,与他一道同行的还有梁婶和阿淼。
梁婶之前照顾过秀才爹,她知道该如何照顾景泓,也知道如何照顾孩子,由她跟着景泓一起离开,秀才爹多少能放心些。而阿淼则说什么也要跟着去,他说他的命是景家救的,他要跟着景泓去平凉,一是为了报答景家的救命之恩,二是他决定弃文从武,找个机会正式入伍。
景家所有人都没想到阿淼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可是阿淼很坚决,一向鼓励他读书考取功名的景泓也无法阻拦,最后只能同意。
坐在马车里,景泓手中握着那块之前在秀才爹的匣子里看到的玉佩,这是离开前秀才爹给他的。这块玉是文家的信物,文弄章让景玉转告景泓,此玉日后可能会有用处,务必收好。
梁婶看景泓盯着玉佩看了许久,心知他是放不下京城里的家人,她拍拍景泓的手,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景泓自然明白梁婶的意思,示意她不必担心自己。
马车随着军队前行,完全按照行军的速度,按照这个速度,要到达平凉一个月左右足矣。景泓身子不适,但是能忍的他都尽量忍着,路上有颠簸之处他也都挨了过去。
摇摇晃晃了一整天,终于行至驿馆。
“传令下去,今夜在此休整,明日一早出发。”靖王下了命令,大军便在驿馆附近驻扎休息。
景泓被梁婶扶着下了马车,颠簸了一日他有些头晕目眩。
一位头戴纶巾书生模样的先生走了过来,行了一礼,笑盈盈问道:“景公子还好吧?这一路颠簸实在是辛苦你了,不过陛下有令,尽快赶往平凉,我等也不敢在路上耽搁。”
“我没事,多谢先生挂念。”景泓知道这次军队离开京城是不应该带着无关之人的,若他不是新上任的平凉州牧,一定早被抛下了。
“天色已晚,还请景公子和这位嬷嬷先行进去休息。”那人领着景泓一行人进了驿馆。
“敢问先生是?”
“啊,是在下疏忽了。”那人这才想起来刚刚还未来得及介绍自己,于是道:“在下佘言,是靖王麾下的一名谋士。”
原来他便是佘言。
“有劳佘先生了。”阿淼替景泓答谢。
佘言觉得阿淼这孩子挺乖的,心中生出几分喜爱来,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景泓进了房看到床就想睡,但是梁婶不许他睡,硬要他吃了东西才肯放他上床。景泓原本没什么胃口,但是梁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又思及腹中的孩子,他也只能将就着吃几口。
等他上了床,梁婶给他盖好被子,吹灭了蜡烛,就出去了。
景泓很快睡了过去。半夜里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外头打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身边传来些许温热的气息,景泓手脚微凉,不由得贴了过去。
那人感受到他的动作,伸手把他抱在怀里,身上还带着些寒气,想来也是刚上床来。两人抱在一块儿,带有胡渣的下巴轻轻磨了磨景泓的脸。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景泓迷迷瞪瞪的问了句。
他其实并没有想着靖王会来,虽然驿站外又十万大军,但是只有身旁这一丝体温才能让他真的安心。
“巡视大军,便回来晚了。”萧元燮简单回答了一句。
景泓困得很,就听了一句,脑子里也没有思考,缩在人怀里就睡过去了。第二日一早天不亮,他便被萧元燮抱上马车,再次出发了。
行军一路,景泓都没有能够好好休息,一旦他们有停下来休息的时间,梁婶就赶紧给他做些好吃的,阿淼也抓着时间给他煎药。后来佘言给他送来了一瓶药丸,说是太医院的太医所制。话不说透,但佘言身为靖王的亲信,景泓自然明白这是什么药。
佘言对景泓一行人颇多照顾,和一脸严峻的靖王对比起来,这位看起来温温润润办事周到的谋士先生更深得梁婶的心。
萧元燮很少与景泓在人前对话,除了偶尔在驿馆留宿的时候半晚才会出现在身旁的体温,其他时候两人形同陌路了。
往北走,天气渐渐冷了,本来就要入秋了,塞北比京城又冷上不少。还好梁婶早有准备,拿出比较厚的衣服给景泓和阿淼穿起来,这两个孩子可不能受冻,尤其是景泓。可是阿淼说什么也不肯多穿,整天有事没事跟一旁的军官们混在一起,景泓和梁婶也颇为无奈。
其他人看景泓已经换上了秋衣,在马车里也要包着一条毯子,心道果然是个文弱书生,出门带着自己的奶妈和小书童,天还未完全冷呢就这么弱不禁风。但是又看在他好歹跟上了行军的速度,途中也未见他有开口抱怨过,算他还是有些骨气。
大军走了一月有余,终于到达了平凉。看到平凉的城门,梁婶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到了平凉,靖王带领大军前往军营,景泓的马车直接往平凉府衙而去。
平凉州衙内,早有一群人恭候多时。
“在下平凉主簿赵一寒,见过州牧大人。”赵一寒不卑不亢,对这位年纪可以当自己的儿子的州牧也是恭敬有礼。
景泓看这位主簿大人年纪与文弄章相仿,在场其他人都站在他身后,他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显然在如今的州衙内这位赵主簿便是真正的话事人。
“赵主簿请坐罢。”景泓道:“承蒙陛下不弃,将此重任交予我的肩上。说来惭愧,在下并无治理官民的经验,日后还需赵主簿多多相助。”
“在其位谋其职,属下身为平凉主簿,自然是为平凉百姓着想。州牧大人日后在处理政务上有用得着属下的地方,属下定当尽力而为。”赵一寒人如其名。景泓心道,日后相处只怕还需费一番功夫才能彼此交心。
新任州牧已到,本该将新州牧迎到州牧府上,但是前任州牧因为被满门灭口,那处宅子现在与凶宅无异,别说住了,都没人敢靠近。
说来倒算得上赵一寒的失职,这几日里他忙着处理各种公务,给景泓找新宅子的事就给耽搁下来了,他也没想到景泓他们会比原先预想的要来的更早,因此找宅子的事直到现在还没有能定下来。
“属下不知州牧大人来得这般快,还未寻到适合州牧的新宅子,所以可能要先委屈大人一段日子,在府衙后院先住下。”
阿淼道:“没关系,主簿大人不必找了,我们就住在靖王府。”
“靖王府?”景泓看向阿淼,他竟不知靖王何时有了安排。
阿淼回道:“昨夜佘先生找过我,说是靖王的命令,让我们住在靖王府里。他说他们平日里多在军营,府里空着也是空着。”
靖王的封地并不在这里,但是他之前一直镇守平凉,于是将这里的一处大宅买下来,用做在平凉的落脚处。
“既然王爷已有安排,那属下便不再寻其他宅子。”赵一寒多少也得到了一些消息,这位新州牧与靖王的关系不一般。
只在府衙简单过了一遍,景泓一行人便去往平凉的靖王府。此处的靖王府虽不及京城的王府华丽,但是高门大户,颇有气派。
靖王早就做好了安排,管家带着三人到一处院子里头,那院子有一栋二层小楼,还带着一个小厨房,这让梁婶惊喜不少。
景泓很意外的是紫鸢竟然也在。
“景公子。”紫鸢走上前来,行礼道,“从今以后有任何事情,您都可以吩咐婢子来做。”
“哎呦,不敢当不敢当,我们也没什么事要差使的。”梁婶见到紫鸢这么漂亮一姑娘,又姿态得体,心知她肯定不是王府里一般的丫头。这样的丫头靖王舍得派过来照顾景泓,还算他有良心。
“紫鸢不过是一个丫头,主子有命,令紫鸢好好照顾景公子,自然不敢怠慢。嬷嬷日后有任何吩咐,尽管交给紫鸢来办。”
紫鸢平日里一向清冷,在靖王府里统领一大群丫鬟婢女冷若冰霜,景泓没想到面对喋喋不休的梁婶她竟然没有半分嫌弃之色,然而有些含羞带涩,惹得梁婶对她越看越喜欢。
不过如此也好,日后毕竟是要在一起相处过日子的,总比相互不对付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