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的百姓在州衙前排起了长队,州衙门口摆了一张大桌子,赵一寒坐在桌子后对着户籍簿核算每家的人口及应有的份额,仓大使和其他官吏们在一旁忙着按照份额给各家各户的百姓分发过冬的米粮。
“事情终于算是解决了,少爷您可以放宽心了。”阿淼和景泓站在州衙大门内,看着外面排队有序的百姓和忙手忙脚官吏,很是感慨。
州衙里的人手并不多,此刻在门口干活的官吏都是粗手粗脚的大男人,平时干的都是巡街防卫的工作,遇上这样精细的活免不得出错,赵一寒看着他们为了一点小事就能气急败坏地吵起来,脸色很是难看。阿淼看着觉得好玩,这些官吏平日里与他关系都不错,人也很好,就是粗糙惯了,笨手笨脚的。
“少爷,我去帮帮他们。”阿淼抛下一句话,也不等景泓同意不同意就飞也似地跑出门去。
景泓看他活蹦乱跳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羡慕,他何尝不想去帮忙,只是萧元燮先前就吩咐了发粮食这日他可以在一旁看热闹但不能亲自去做,免得伤到了身子。景泓自然是担忧孩子的,也怕被他人看出异样,便只能答应了下来。
今日能按时发粮,也得亏了萧元燮,若不是他答应了皇商一事,恐怕也不能如此顺利。
那日景泓与萧元燮说过想法之后,第二日萧元燮便写了一封信,上面盖着他的王印,便是许诺了田十九。有了这份承诺景泓更有了底气,再次登门时也没有原先那般忐忑和担忧,田十九终究是个商人,在商言商,这笔买卖对他来说并不吃亏,反而可获大利。
田十九随后打开自家粮仓,颗粒不剩全都给了州衙,也勤勤恳恳游说各个富商,私下里多多少少许了一些好处,最终达到了景泓预想的结果。
州衙门口足足排了五天见头不见尾的长队才终于把发粮的事办完了,官吏们跟被剥了一层皮似的,东倒西歪地累倒在衙门大堂上。
“各位这几日都辛苦了,平凉百姓冬日可保温饱,全是各位的功劳。”景泓这几日没能帮上忙,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州牧可千万不要这么说,这都是我等应该的。当官的,哪能不想着百姓呢。”巡检素来是个粗人,平日里尽心尽责,平凉城内能有这样的安定全靠他维持,他与百姓是最近的。
“周巡检说的是。”景泓道,“日后,景泓也一定会继续多加恪守本分,为平凉百姓着想。”
“要我说,这次的事还是多亏了州牧大人,不然缺了那么多的粮食,上哪弄来?若是把难题丢给我等,那指定完了。”仓大使道。
“不敢不敢,景泓不敢邀功,其实能促使事情办成,还要多亏了靖王殿下。”别人不知道景泓心里还不清楚吗,若不是那个承诺,田十九可能也未必会如此尽心尽力。
说道靖王,方才还热闹的气氛一下就冷了不少,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变了样,面面相觑。
“怎么了?”景泓奇怪道。
他自然不知道大家私下都在议论他和靖王的关系,虽然他们早就听说了富贵公子哥喜欢玩弄男人的事,甚至先帝和文相之间模糊不清的关系民间也有传闻,但这样的关系真在眼前,他们心中稍微有些不适应。
景泓从到达平凉就一直住在靖王府里,但哪有一州州牧没有自己的宅子总住在别人家的道理,还是住在王府。靖王老大不小也没正妻,景泓在王府进进出出又那般自然,如今粮食的事又是靖王出手相助许了个大好处,要说两人没点什么,大家都不信了。
“那个,州牧大人,您到平凉也有多日了,先前没有替您找到合适的房子是我等的疏忽。这不,刚巧,我打听到东街有一户不错的宅子要出售,要不我带您看看去?”
巡检突然提起此事,景泓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住在王府在外人看来并不合规矩,怕是大家私下都在议论。他身怀靖王的孩子,住在靖王府其实也没什么不妥,但在外人看来,这就说不清道不明了。
“什么宅子这么好?我怎么没听说?”赵一寒放好登记的簿子,从后面走来时刚好听到。
“就是程家的宅子,他们不是要跟着出嫁的女儿往南迁吗,那宅子就要卖了。”巡检解释道。
赵一寒应该是知道那户程姓人家的,听罢点点头,道:“那宅子是不错,内院很大,不过是个两进院,可怕有失州牧的身份,不妥不妥。”
“并无不妥。”景泓忙解释道:“景泓也不是什么尊贵之人,两进的院子也是很好的,况且人也不多,不需要那么大的房子。”
“哦?那州牧是对这房子很有兴趣?”赵一寒眼底带着些试探的笑意。
“这……”景泓为难了,就算他有兴趣,他也不敢啊。人生地不熟的,月份大了孩子要临盆的时候怎么办?再者说,他也不好跟萧元燮开这个口,又怕他不答应,又不想离他太远。
“州牧可是有何为难之处?”旁边人问道。
景泓不知道该如何说,既不拂了他们的好意,又不会显得自己好像贪图富贵非要住在王府里,更不能就这样把他和靖王的事点破。
“还没散值呢,这件事私下再与州牧商量吧。”赵一寒解了围。“周巡检去挨家挨户看看,分发粮食可有疏漏,这可是过冬的大事。仓大使去点点剩下的米粮,核对数量,看看有无错误。其他的,都各归各位,各司其职吧。”
主簿大人发了话,其他人不敢不从,只能分散开去。
“等寻个机会,我做东,请各位一顿饭,还请大家不要嫌弃。”众人离开之前,景泓忙说道。
“那感情好。”听到有人请客,大家又都精神了起来。“州牧大人说好了,可不许赖啊。”
“一定一定。”景泓应承道。
众人都走了,景泓松了一口气。
“州牧大人该单独请我吃顿饭。”赵一寒悠哉道。
“为何?”景泓不解。
赵一寒笑道:“我替大人解了围,大人不敢谢我吗?”
“哦,确实,若不是赵主簿,景泓还真不好拒绝巡检去看房子的提议。”景泓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赵一寒摇头。
“那是什么?”景泓装傻。
赵一寒道:“自然是州牧与靖王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
“大胆!”景泓被踩了尾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面对赵一寒的镇定自若,他随即心虚道:“赵主簿莫要乱说,若是让他人知道了你在背后议论靖王殿下的事情,对主簿可不好。”
赵一寒看看四周,问道:“这里还有别人?莫不是州牧大人要回去与靖王打小报告?”
景泓不知怎么的这句“打小报告”听在耳中就跟“吹枕头风”似的,他想着红了耳根,没能反驳回去。
“哼,骗别人容易,骗我难。”赵一寒踱步过来,靠近了景泓的耳边道:“你们文家的孩子,就非要跟萧家的人纠缠不清。”
平地炸雷,景泓心底凉了一片。他全身都僵住,一动不动。
赵一寒退开去,跟没事人一样继续笑道:“既然靖王殿下爱才,如此特殊照顾州牧,我等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哪天州牧大人若是在王府住腻了记得告诉在下,在下一定尽心尽力为大人寻到一个好住处,不会委屈了大人。”
说完,赵一寒悠然自得地离开了。
景泓孤零零地站在大堂上,直到肚子里的孩子踹了他一脚他才醒过来。
门外下起了雪,平凉的冬天来了。
晚上回到王府,萧元燮难得在,正窝在榻上看他那本手抄的诗词本,看得昏昏欲睡。
“回来了。”见他回来,萧元燮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招手让他过来。
“嗯。”景泓走过去,被萧元燮抱在怀里。“外面下雪了。”
“是么?怪不得这两日这么冷,一会儿让紫鸢给你烧个炉子。”萧元燮的下巴长出了些短短的胡渣,挺扎人的,景泓怕痒,躲了躲,又怕他以为自己嫌弃他,抬起手来摸摸他的脸,道:“一会儿我给王爷把胡子剃了吧。”
“无碍。”萧元燮道。
可又转念一想,他身在军营里,打起仗来连着几个月不洗澡不刮胡子那是常有的事,可景泓不一样,从小就养得细致,穿得好吃得好,出门要打扮整齐干净,在家里也是一丝不苟的,在床上更不愿做花样,想来他是看不得自己这副模样。萧元燮想,罢了,那便应了他吧。
“好吧,一会儿让紫鸢准备准备,本王倒要看看景探花给人剃须的手艺如何。”
“那,我争取不刮破王爷的脸。”
“嗯?景探花这手艺,本王可不敢以身犯险,万一失手,怕不是景探花要负上谋杀亲夫的罪名。到那时大好的前程可就都没了。”
“你别胡说。”景泓心中蜜一样,把脸埋在萧元燮的怀里。
“好吧,那就当本王胡说吧。”萧元燮假装遗憾道。
过了半晌,景泓才把自己的脸从萧元燮怀里露出来,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问道:“王爷刚才说,‘谋杀亲夫’,那是不是有喜欢我一些?”
景泓想,自己都这样堂而皇之地住进王府了,萧元燮不但没有要把他赶出去的意思,反而对他比以前好了不少,还总是说这些让他既欢喜又忧愁的话。今日巡检说要给他找另外的房子,他是不舍得离开的,不是贪恋王府的荣华富贵,而是真出了这个门,他还有什么机会能盼着与萧元燮亲近呢?
萧元燮抱着他稳稳地,他知道怀中这个人明明不是喜欢操心的人,明明不擅长与他人打交道,明明可以一辈子安安稳稳窝在集贤院成为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学士,如今为了他不惜犯险来到平凉这个偏僻野蛮之地,他说不感动是假的。他道:“是有一点点。”
他不愿骗景泓,也不愿骗自己,但也不是施舍。佘言在一旁也曾明里暗里劝过他,对景泓要早日做决定,不久之后孩子就要出来了,无论是对孩子还是景泓,都应该有个正当的名分才对,对皇家和文家也有个交代。
他想,他大概已经有决定了。
对景泓而言,这样的回答让他看到了希望,他刚想笑,又妄自菲薄起来:“是不是因为孩子?”
“天下能生孩子的多了去了,只要能给本王生孩子,本王都要喜欢吗?”萧元燮反问他。
景泓这才稍微安心下来。
虽然不知道萧元燮说的“一点点”有多大,但只要他有喜欢自己一点,那就有希望。毕竟,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