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儿出生那日,大雪初晴,阴沉了多日的天终于看到了亮光。多日没听到的鸟鸣又在枝头响起。景泓大概是害怕孩子以后病恹恹的,希望他能健健康康和窗外枝头的鸟儿一样,所以给他取了个小名叫雀儿。
在床上养了一个多月,景泓的身子好了许多,本来已经可以下床走走,但他怕伤着孩子,不敢走。直到大夫说他不多走走到时候孩子不好出来,他才在临盆前几日每日下床在屋里转两圈。
好在雀儿也算争气,没有多折腾景泓就出来了。
孩子一出来,奶娘和紫鸢就陪着孩子洗澡去了,梁婶留下陪着景泓,看大夫给他止完血,然后帮他换上干净的被褥和衣裳。
景泓很疲惫也很虚弱,但他一定要亲眼看一看孩子才肯闭上眼休息。萧元燮也很无奈,又不敢让他生气担心,只能陪他等着,等孩子洗干净了裹在暖和的襁褓里被送到屋里来。
刚生下来的孩子皮是皱的,小小的一个。雀儿本来就不足月,显得更小了,就跟景泓的一只手掌似的,他都不敢抱。看到孩子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襁褓里,心疼不已,他的小雀儿除了刚出来时哭了两声,如今一副恹恹的模样,让人担心不已。
“他不会有事吧?”景泓问萧元燮。
萧元燮又不是大夫自然不知道,但是他还是安慰道不会有事的,这孩子福大命大,都生下来了,就说明这孩子自己也想活。
景泓听了他的话好似吃了定心丸,也就没那么担忧了。
看了好几眼,景泓才恋恋不舍地把孩子交给奶娘。
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如意,雀儿的身体并不好,时常发烧,还有黄疸,急得奶娘和紫鸢每日都不敢闭眼睛,就盯着雀儿看。雀儿身体不舒服,但他没力气哭,小猫一样哼哼着哭,哭得紫鸢情愿把自己的命都给他,只求他能好过一些。
本来雀儿身体不好的事情大家都想瞒着景泓,每日也是等萧元燮在时,雀儿也暂时睡了,才推着雀儿的小摇篮车到屋里给景泓看上两眼。孩子太小景泓也不敢抱,又有萧元燮在中间打掩护,他愣是不知道眼前的孩子其实在病中。
直到一日萧元燮在军中赶不回来,雀儿的病情也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紫鸢一整天都抱着不敢撒手,一群人围着雀儿团团转,都忘了早已过了景泓看孩子的点。
景泓左等右等也不见孩子抱来,许是父子连心,他心中疑思顿生,便自己下了床寻去。
打开门,外面的光很刺眼,寒冷的风吹到身上,景泓立刻打了个哆嗦。他紧了紧身上的狐绒披风,两个月来第一次踏出房门去。
来到雀儿的房门口就听到雀儿的哭声,哭得都哑了。景泓心中一惊,连忙推开门进去。紫鸢梁婶奶娘和大夫等人转头一看是他顿时慌了,只剩下还在哇哇大哭的雀儿。
“雀儿!”景泓走过去把雀儿抱到自己怀里,他触摸到雀儿的小手小脸,才知道雀儿竟烧到如此严重。“雀儿病成这样,为何无人告知我?”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回答。
景泓一想也明白了,多半是怕他知道了连累着自己的身子也好不了。
他虽知道她们的好意,但是雀儿是他生下的,也是他和萧元燮的亲生骨肉,他怎么可能不管他的生死?抱着雀儿回了自己的屋子,景泓道:“从今以后,雀儿就跟我一个屋,我自己来照顾他。”
“你怎么照顾他呀?你自己的身子都没好。”梁婶苦着脸,上前劝道:“你把雀儿给我,梁婶是过来人,比你有经验,会好好照顾雀儿的。”
景泓抱着孩子不撒手:“为人父母,一开始谁有经验?但我不能得知孩子生病命在旦夕,依旧无动于衷。”
雀儿在景泓怀里,大概是知道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所以他的哭嚎小了许多,小手抓着景泓的衣襟,眼角挂着大颗的泪珠,心疼得景泓也差点掉了泪。
“你们不必再说了,我们父子两个,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大家都说不动景泓,又看雀儿在他怀里确实安稳了许多,也不好强行将他们俩分开,只能等萧元燮回来。
萧元燮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远远就看着景泓的屋子亮着灯而雀儿的屋子黑着,心中感觉不妙。果不其然,他一进屋就看到景泓正倚在床头半睡半醒,一手扶着雀儿的摇篮,雀儿正睡在床边的摇篮里。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景泓头一歪被自己惊醒了,醒来先看了一眼孩子,确认正睡得好好的,才看到刚进屋的萧元燮。
萧元燮刚抬脚走过来,景泓压低了声音坚决地制止了他。
“你别过来!你到外屋去,把身子烤热了再进来,别把寒气传给雀儿。他好不容易没那么热了,废了好大劲才哄睡的。”
萧元燮只能转身去到了外屋,脱了外衣,在火炉边把全身上下都烤暖了才再次回到里屋去。
“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只是雀儿他真的受不得冷。”坐到床边,景泓缠过来抱住他,解释道。
他反手抱住了景泓,道:“我知道,我也不想你们任何一个人有事。”
景泓道:“我今日等了好久都没看到他,只能自己去找他。但我没想到,他病得那么厉害。雀儿每日都不舒服,我都不知道……”
萧元燮知道这是在兴师问罪了。他亲了亲景泓的额头,道:“并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你和孩子身体都不好,我不敢让你多加担忧。雀儿那边有紫鸢和大夫,我也能放点心,就怕你忧思过度又倒下了。”
“不会的,我不会做那种傻事了。”景泓道。
“你呀,最好能够说到做到。”萧元燮也是无奈。
景泓用力地点头保证。
萧元燮又道:“我想开春以后带着你和孩子回京城,让陛下赐婚,然后带着你们回封地去。”
景泓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吓道:“什么,什么意思?你这是……”
“这是如你所愿了,靖王妃。”萧元燮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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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泓红了脸,靖王妃这个称呼,真是……太令人欢喜了。
“可是,陛下会允许吗?”开心过后,景泓又担心起来。
“他会的。”萧元燮道:“总要有一个人来开我朝先河,他巴不得我早日上书请求赐婚。”
“他要把柳怀山纳入后宫?”
萧元燮点点头。“其实柳怀山和你一样,他怀了陛下的骨肉。若是能追根溯源,说不定你们几代前还是亲戚。”
这个巧合景泓是没想到的。柳怀山有了陛下的骨肉,陛下就不可能会放过他了。但是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又不能任性妄为,那一向不拘一格的靖王来开这个先河,正合他的心意。
整个冬天景泓都窝在小楼里,一边养身子,一边养雀儿。
赵一寒在雀儿满月酒那日来过一次,给雀儿送了一个金子打的长命锁,也算是为他之前说错话补过。除此之外,他还告诉景泓,他已经上书朝廷,称景泓重病,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恳请朝廷再选一位州牧。
这件事是他与萧元燮商议之后决定的,景泓的身体确实不适合再负担繁重的公务,而且他一直在朝为官,难保哪一日不会出现疏漏暴露他的真实身份,索性利用这个机会,将“景泓”这个人从世上抹去,只保留文景泓这一个人。
“我知道你也许有些不愿意,毕竟你当‘景泓’已经当了二十年了,而且文家对你而言,负担多过于亲情。”赵一寒道:“可是事实只能如此,继续当‘景泓’太过危险了,只有文家才能保证你能够光明正大的站在靖王身边。”
景泓明白他说的,只是点点头,没有说别的话。
兜兜转转了一圈,他还是要回到文家。转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睡得正熟的雀儿,为了小雀儿,为了那个人,他也只能这么做了。
雀儿身为靖王府的嫡长子及世子,满月礼没有铺张,没有络绎不绝的宾客,只有近旁几个知道实情的人罢了。但是小孩子知道什么呢,他早就被反复的病情折腾得没了精神,在景泓的怀中就是闭着眼睡,谁看他都在睡。
过了满月礼,雀儿的情况渐渐好起来,病情反复变少了,胃口也跟着好许多,吃得多了也就长得快,真真的一天一个样。
景泓看他长大了圆润了才放下心来,手上的重量一天天增加,景泓的心就越来越稳。等雀儿开始认人了整日缠着景泓不放,一时见不到也还好,一阵见不到就要大哭。景泓对雀儿有愧疚,总觉得是自己把他害得比一般的孩子要孱弱,所以对雀儿千依百顺,雀儿赖着他,他就陪着,连梁婶都说他太惯着雀儿了。
“我自然要惯着他,阿澈可不像是会惯着他的人。”景泓自从成了“靖王妃”,便改口叫起了萧元燮的小名。萧元燮也随着他,并不在意。
“他要是也惯着,那还得了?”
“孩子还小呢,他出生到现在身体也不大好,我多关心点,等孩子大了身体好了,就不会这样了。”
梁婶一脸“我不相信”的表情,决定走开去,眼不见心不烦。
冬天很快过去了,北戎的老王果然没挨过这个冬天。葬礼上,王后和大王子被亲信指控下毒害死了老王,引起了朝内一片哗然。三王子趁势以此为由将王后与大王子软禁在后宫,二王子见势不对出逃未果,只能站在三王子一边。随后在一夜宫变中,王后和大王子彻底失势,三王子顺利称王。
北戎新王向大周交出了当初灭门前平凉州牧一家的凶手,凶手自称受到了王后和大王子的指示。靖王将凶手在平凉示众,请示朝廷之后将凶手于平凉斩首,曝尸荒野,以慰前平凉州牧一家在天之灵。
北戎经过此乱,内耗严重,只能与大周签订盟约,十年之内称臣上贡,以求边关太平。
至此,北戎之事算是了了。
回到京城,再次来到靖王府,景泓已经反客为主,他不再是王府的过客,从今以后,他便是这王府的另一位主子。
进入萧元燮的卧房,里面多了好些孩子的东西。紫鸢早就写信回来吩咐了,景泓对小主子一向亲力亲为,小主子的东西一定要备着两套,一套放在靖王的屋里,一套放在世子的屋里。
王府的下人自然准备得面面俱到,他们王爷亲自认定的王妃和世子,他们岂敢怠慢了?所有的一切都往最好的准备。
靖王一进城门就有人向天子禀告,刚进府里还未坐下,宣召的口谕便已到家门。
“真是一刻也不让人喘息。”
“你快去快回吧。”景泓将孩子放在床上睡,回过头来对靖王道:“若是陛下和太后留你在宫里用膳,记得让人回来通报一声。”
“好。”靖王应着,换好了衣裳出门去了。
晚上天都黑透了靖王还是没有回来,该是弥补错过除夕之夜的遗憾,陪陛下与太后团聚一番。然而子时刚过,靖王才堪堪步入房门。
“外面又下了雪来,纷纷扬扬的,我还道你今夜不回来了,该在宫中宿下。”
“怎么会不回来?宫里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萧元燮有些醉了,将景泓抱在怀中,寻着他的唇便吻了下去。这一吻缠绵悠长,景泓觉得自己也醉了,在萧元燮的怀中好似没骨头一样,站都站不稳了,幸好有萧元燮抱着他。
“我与母后和皇兄说好了,不日就下诏,封你为靖王妃,三书六聘正儿八经把你娶进门,你说好不好?”
“好。”景泓怎么会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