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什么?”路铮鸣觉得那双眼睛里有许多话,又觉得尹焰不会那么容易告诉自己。但对方比他想象得坦诚:
“否则我就会像那天晚上一样。”
“哪天?”
话音未落,路铮鸣就反应过来,再没有第二个夜晚让他印象如此深刻。尹焰几乎整晚地蹂躏他,稍微恢复体力就开始下一次。他无视路铮鸣的反抗,也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沉默地侵略着。路铮鸣只记得到最后,自己已经什么也射不出来,被强迫的高潮却像永不停歇,不断燃烧他的体力。等他找回意识,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尹焰也恢复平日的得体斯文,好像昨晚的热情只是一场春梦。
“操,差点被你弄死……”
路铮鸣脸颊发热,有点羞臊,毕竟有生以来,他从没这么狼狈过。尹焰却像发现很有意思的东西般,微笑着,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变红。路铮鸣就更加无地自容,熄灭台灯,用同样的方式报复。
他做得很投入,但并不激烈,他不想再触到尹焰的阴影,只在他的承受范围内索取。
释放之后,他摸着尹焰微潮的皮肤,意犹未尽:“其实,那样也挺好。”
尹焰无声地笑,热气吹到路铮鸣脸上,像慵懒的抚摸。
“真的,”路铮鸣往他身上蹭了蹭,索性枕着他的胸膛,听他越来越和缓的心跳,“你那样,让我感觉你……你很爱我。”
尹焰笑出声来,胸腔微微地颤动:“有时候,你天真得像个学生。”
“为什么?”
“那什么也说明不了,只能证明,我对你很有欲望。”
路铮鸣没有计较,这个回答他并不意外。
他自己的爱和欲望泾渭分明,从来不会混淆。最开始他只有欲望,直到有一天,他躺在尹焰的床上,心怀情欲却只想和他一起入睡时,才意识到自己不只想要他的肉体。
然而尹焰呢?
路铮鸣能感觉到他的变化,除了越来越热的欲望,还有别的东西。他允许自己拆掉他的高墙,进驻幽深的城堡,他竭尽所能地款待自己,甚至给自己支配一切的权力。如果这不是爱,它又是什么?难道是某种交换——用爱情的幻觉,回馈自己给他的肉欲的满足?
他的沉默引得尹焰叹了口气,他抚摸着路铮鸣的背:“我对你有欲望,也想对你更好一点,这不矛盾。”
路铮鸣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样对你更公平。你还记得那句话吗,‘爱情是一种最精良、最狡猾,也最有效的社会压迫工具’,我不想以这个的名义勒索你单方面的付出。”
如果这就是尹焰的爱情观,他的世界未免过于荒凉。路铮鸣心生感慨,嘴上却在嘲笑:“你有那么善良?”
“比你想象得善良一点。”
尹焰微笑着递上双唇,因为路铮鸣的呼吸已近在咫尺。
“你得对我再好一点,我才信。”
“怎么好?”
路铮鸣咬着他的嘴唇:“像那天晚上一样。”
尹焰撑在他身体上方,声音认真得近乎严肃:“那不是对你好。”
“但我喜欢。”路铮鸣也很认真,“那个时候你很真实,让我再感受一次。”
“你受不了。”
“我想要。”
尹焰不再说话,低下头,近乎虔诚地吻着。但那个吻很短暂,路铮鸣还没来得及思索这虔诚的意味,就被暴烈的情欲淹没。他又一次被剥夺了主动权,尹焰把他的双手铐起来,挂在床头,让他跪着,用手腕和膝盖承受体重,就像之前他对自己做过的那样。
一开始路铮鸣只觉得有意思,以为这是什么新鲜的情趣,可当他想要更多亲吻时,尹焰却无动于衷。以往做爱时,尹焰总是给他许多抚摸,照顾他饥渴的皮肤,无论什么位置,他得到的只有快乐。这一次,他体验更多的是痛楚。无论他怎么恳求,尹焰都不肯给他多一点安慰,甚至在他躲避时,强硬地把他的脸按在床上。
路铮鸣不满地扭了一下,尹焰就从他体内滑出来,不到一秒钟,他屁股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那声脆响震得路铮鸣有些发愣,然后才感到疼。火烧火燎的热痛往皮肤里扎,整个臀肌都开始发烫。
“尹焰……”
回答他的是又一巴掌,抽在他另一边屁股上,两侧均匀地疼起来。
路铮鸣不受控制地感到委屈,无论什么年纪,被打屁股总是令人羞耻。他看不清身后的人,只能听到沉重又压抑的喘息,又一次被进入的同时,屁股上的痛处又被叠了几巴掌。
他叫了出来,带着点示弱的味道,他不喜欢这种软弱的叫法,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只想让尹焰被他的叫声软化,对他温柔一点。可尹焰冷酷得陌生,扣着他的胯骨狠狠地撞着,路铮鸣屁股上的刺痛也随他的动作震荡。
他忍痛承受着,以一种献身般的心态体验对方的狂热。就在他放弃对快感的追求时,异样的变化发生了。皮肤上的烧灼渐渐淡去,变成怪异的麻和痒,随着律动向体内荡去。他仔细分辨,那感觉竟有点舒畅,像吃辣椒的痛爽,让他不禁期待下一次。
路铮鸣被这期待惊出冷汗,但身体没法掩饰。每当他感受到这种快慰,就忍不住夹紧双臀,灼热的痛痒和体内的快感烧到一起,他整个下半身都舒服得发抖。
这感觉比被打屁股还让他羞耻,因为承认自己享受这种快乐,无异于让他像尹焰一样。
他曾以为自己能理解尹焰对痛的渴望,此时才发现,那只是种高高在上的虚伪怜悯,唯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才有资格说一句懂得。
新体验的冲击和旧观念的崩溃在他脑子里叠加着,身体上的痛与快乐也在叠加。路铮鸣放浪地叫喊,一时顾不上廉耻。他想象着尹焰兴奋到泛红的身体,和无懈可击的冷漠表情,这荒唐的严肃让他欲罢不能。
尹焰不顾及自己的感受,随心所欲地使用自己,极度专制,也极度真实。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把那些迷雾和伪装抛到床下,哪怕这伴随着疼痛,路铮鸣也感到快慰。
再多一点。
再深一点。
再赤裸一点……
路铮鸣仰视着尹焰,用目光渴求着,即使对方什么也不给,自己也愿意伏在他脚下,就这样仰视着他。
他警醒地挥散这个念头,没过多久,它又在脑中聚拢。这渴望太深,太隐秘,从没在记忆中出现过,但他很肯定地确认,自己只对尹焰动过这种念头。
如果他这一面只有自己能看到,俯视和仰视又有什么区别?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那么这也应该是自己想要的……
路铮鸣忽略了尊严,迷乱地为自己开脱,试图把快感解释成为爱奉献的快乐,即将释放的那一刻,他仍不放弃求证:
“你只对我这样……是吗?”
尹焰沉默着,一路把他送上顶峰。
在高潮之中,路铮鸣还在用变了调的声音问他“是吗”。直到他喘息着答一句“是”,才肯享受那极致的快感,好像没有这个答案,他的高潮就失去了意义。
资料上说,受虐方结束后会情绪低落,尹焰有时会验证这一点,路铮鸣总是照顾好一切,耐心地等他回来。位置调换,他不奢望尹焰做同样的事,只是别立刻走开……
身体遭了点罪,意志也变得这么软弱。路铮鸣暗中自嘲。
不知不觉间,他也像尹焰那样蜷在床角,卷在被窝里,试图给自己多一点温暖。他的身材不柔弱,乱卷的被子显得很颓废,看上去不太引人怜惜。
尹焰坐在床边,目光和心情一样复杂。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掀开被角,贴了过去。
路铮鸣紧绷了一下,随即松弛下来,整个后背都靠进尹焰怀中,毫不客气地拉过他的手臂搂住自己。那只手臂却开始收紧,箍得他喘不过气,他呻吟出声,对方才把他放开。
“对不起。”尹焰的嗓音有点哑。
“说什么呢?”路铮鸣捏了捏他的手,“我愿意这样,而且……”
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说来挺不好意思,你那样,让我很有……安全感。至少不是我单方面地想要,虽然你这方法有点过激……”
“对不起。”
“我烦这三个字!”路铮鸣用足了力气捏那只手,尹焰疼得吸气。路铮鸣解了气,又帮他揉了揉。
话题转回去,他的声音就又低下来,有点含羞带臊:“不过,如果你想试试这么玩,我倒也不是不行……哎你别激动,我只是做个假设!我怕疼!真的……”
尹焰又收紧了手臂,无论他怎么挣扎也不松开,他在路铮鸣肩头落下深深浅浅的吻,一直吻到他安静下来:
“那我得对你再好一点。”
34:29
41 天梯 一
往年的下半学年刚开始,路铮鸣总是和四年级一起忙毕业创作。除了在学生这边操心,院里、系里、工作室里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会——教学计划,学术活动,还有行政部门想一出是一出的新规定,琐事数不清。
这么多年磨下来,路铮鸣原本有些躁的性子被修理得圆润不少,至少应付这些事的时候,他可以像尹焰一样四平八稳。不过这学期他难得地幸运,不用面对这些。
朝晖不知道用了什么本事,从南方某院挖来两个青年讲师,其中一个在当代艺术圈小有名气,另一个作品不出众,授课倒是颇有一套。但他不敢让新人带低年级,怕他们跳脱的路子和本院的风格冲突,再搞出当年路铮鸣那样的风波。要让他们带毕业班,同样让人放心不下,重点工程还是要靠谱的老人把关。思来想去,最合适的还是路铮鸣带的三年级,这些学生已经有一定的基础,不会被轻易带偏,同时,他们马上要开始创作实践,正是需要开阔眼界的时候。
路铮鸣之前就想申请停课创作,苦于人手不足,这回终于找到理由,他乐得放手,让新人去锻炼。所以整个一学期,他都拥有自由,除了完成创作最后的收尾,还可以把新作送展。他的经纪人早就联系好机构,上半年是展览的淡季,很多画廊和美术馆的展厅都虚位以待,他有充足的空间去发挥。
他也不负所望,顺利地完成作品,并且把这些脆弱的玻璃安全运到北京。玻璃厂工程师的包装方案很完善,路铮鸣还特别雇用了一位开过槽罐车的危险品运输司机来驾驶装画的厢货车,果然一路稳妥。
路铮鸣的个展在798艺术区一家颇有影响力的当代艺术中心举办,档期则是上半年展览的黄金时段,五一期间。
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想不成功都很难。沉寂三年之后,路铮鸣终于突破了瓶颈,也超越了之前的自己。
寡淡了整个春天的展厅被这些鲜明的彩色玻璃点亮,连同寂静了小半年的评论圈。开展之前的采访被他们用学术的语言翻译成各种文章,从技术层面到社会文化层面地解读。路铮鸣没有细读那些文字,只扫了扫标题,就知道他们的描述和自己的表达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看懂这些作品的人不会写这些晦涩的文章,他只会站在一旁,会心地笑笑,或在沉默之后发出一声叹息。
喧嚣之中,他暂时把这份落寞压进心底。
第二次面对荣誉和关注,路铮鸣的心态平和了许多,不再像当年那样,兴奋,忐忑,又藏不住锋芒。他表现得像一位成熟的艺术家,用一种不骄不矜的平和面对来客,轻松调侃自己的作品。但这只是他自己的感觉,在媒体发布的采访照片里,他的眼神和从前没有区别,还带着同样的锐气。
那种锐气大概永远也不会变钝。
尹焰翻着他朋友圈转发的评论和访谈,微笑着冒出这个念头。
他喜欢路铮鸣的锋利,那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东西,哪怕在荷尔蒙分泌最旺盛的青春期,他也是一副温良恭俭让的谦和模样,把棱角深深包藏。
路铮鸣的朋友圈下有许多点赞和评论,都是他们的同事和圈内熟人,尹焰含蓄地回了一句“祝贺铮鸣”。在发出之前,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点开左侧的表情,选了一个心形的图案贴在后面,按下发送。
他想象了一下路铮鸣看到这个奇怪的评论后的反应,嘴角又挂上微笑,直到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他笑容旁边那张惨白的脸。
她用虫肢戳他的脊骨,正要说点什么,尹焰抢在她之前开口:“我知道。”
但他没有删除那条评论。
尹焰解锁屏幕,给钟京京发了一条微信,祝贺她在省美展获奖。
几分钟后,钟京京回了信息:“啊,真不好意思!尹老师,应该我先祝贺您获金奖的!”
后面跟着一个猫咪捂脸的表情包,她很喜欢在对话中插入这种图片,和她聊天的感觉完全不像是面对同事,更像是学生。
尹焰回了一张同样风格的摸猫头的表情安抚,那是他在学生群里保存的,有时他也会用这种方式和他们沟通。
钟京京又发来许多受宠若惊的话,她又一次提出请尹焰吃饭。
“下午茶吧。”尹焰回复,“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的蛋糕和奶茶很不错。”
钟京京回复了一个雀跃的表情,这个岁数的姑娘很难拒绝他的建议。
这一次钟京京没穿高跟鞋,纯白连衣裙下,是一双淡粉色的芭蕾鞋。离那家甜品店很远,她就看到等在门口的尹焰,一路小跑着过来,双肩包在背上颠来颠去。
尹焰微笑着朝她招手:“慢点,路不平。”
不穿高跟鞋的钟京京比平时矮上一截,没了平时那股用力过猛的劲头,整个人柔软不少。
她和尹焰打了声招呼,后者就替她拉开门,和她一起走进店里。
一门之隔,墙里就像另一个时空。那家店没有装修成流行的风格,从家具到吊灯都来自二手市场或拆掉的旧房子。墨绿色丝绒窗帘,柚木地板,实木拼花的圆桌,和窗帘同样颜色的丝绒沙发扶手上,搭着白色的蕾丝盖布。
钟京京一坐下就笑出来:“好像我小时候住的房子。”
“你看这圆桌,像不像钟老师家里那张?”
尹焰把菜单递给钟京京,后者一边研究,一边点头:“是啊,我妈搬家时只带了那张桌子。”
钟京京的母亲是尹焰读本科时的老师,她作品不多,也不常露面参加活动,在古典工作室里是个低调的人物。她不带油画课,大部分时候都在低年级教素描。她身体不太好,气质有点阴郁,很少和人聊天,尹焰是个例外。他总是有办法让人对他心生好感。
尹焰就是在这位钟老师家第一次接触坦培拉绘画,这个繁复细腻的画种对他产生了莫名的吸引力。他还记得钟老师的画,尺幅不大,技法精纯,不比工作室里那几位名头响的人物逊色。
他只见过钟京京小时候的照片,没见过她本人,因为钟老师总是让还在读中学的钟京京住校。那套空荡荡的房子里再也没有别人居住的痕迹,也没有宠物,显得过分安静。
那四年里,尹焰给她干了不少助手的活儿,也干了些别的,比如搬运重物这类独居女人不太容易做的事。有一次,他按她吩咐整理画室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旧速写本。
尹焰悄悄打开它,想欣赏一下老师的早期素描,却发现了许多男性画像,不同的角度和衣着,都是同一个人。后面还有些钟老师的画像,画风截然不同,似乎是出自另一个人的手笔。他不动声色地把速写本归位,假装什么也没见过。
不久之后,他在图书馆看到了画中那个男人出版的画册。那人叫戴望云,平原美院出身,现在北京某美院做系主任,很有名气。后来,他做到了画院的副院长。
尹焰守着这个秘密,直到钟老师去世,钟京京回到平原。
“戴望云又提出‘补偿’,我妈活着的时候他死哪去了!”钟京京撇着嘴,尝了一口新端上来的蛋糕,瞬间露出小女生的表情,“这个也好吃!”
尹焰笑笑,又点了一壶解腻的花果茶,等她吃完:“你对未来有没有规划?”
钟京京攥着糕点叉,不明所以。
“你可以不用领情,他的帮助,你也没必要拒绝。”尹焰给她倒了杯茶,“这是他欠你的,你怎么索取都不过分。”
钟京京用茶水化掉甜腻,刚放松下来的表情又紧绷起来:“我是很想画出成绩,让他看看,我不依靠他也能过得很好。戴望云没养过我一天,也没教我画过一笔,现在他老了,发现自己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又想用手里的权力换亲情……”
她哼了一声:“我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尹焰温和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和钟老师简直一模一样。”
“他也这么说。”
尹焰抿了一口自己的红茶。
钟京京倾着上半身,认真地说:“尹老师,你和他不一样。我不想去画院,是因为我不喜欢北京的圈子,那里太森严,我受不了。但是你应该去,以你的实力,呆在平原太浪费。”
尹焰笑笑:“抬举了,我真要到那边,恐怕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怎么没有?你比画院里某些人画得好多了!”钟京京不解。
“哪有那么简单?”尹焰摇头,“坐到那个位置,需要很多画画之外的东西……”
“反正我把你推荐给他了!”
尹焰看着她,十指交叉起来。
钟京京双手握着茶杯,低着头,双颊开始泛红:“我和他说,如果把你弄也去北京,我就考虑他的建议……”
“小钟。”尹焰的脸色严肃下来,“我不能接受。”
“我知道,其实你没有女朋友!你那么说就是为了拒绝我……”钟京京自暴自弃地抬起头,眼圈也有点红,“但是我……我就是……”
“不要说了。”尹焰的指关节被捏得发白,有些不敢面对她的眼睛,“别说了,小钟。”
他感到莫名焦躁。
一切正沿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甚至比预期还要快——在他小心探路,一边在美院活动,为自己在全国美展的奖项使力,一边维持着和钟京京的关系。他正试图从这边打通与戴望云的关系,对方却直接带他来到目的地。
尹焰努力复盘整个过程,从帮助钟京京留校,到验证她的身世,再到通过她联系戴望云,每一步的节奏堪称完美,唯一的失算的地方竟在钟京京身上。他记得自己一直在努力把握尺度,不给她一点暧昧的联想,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如果是一年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应她的表白,并在接下来表现得像个理想的恋人。哪怕要自己和对方上床,他想些办法,也不是做不到……他对做好人没有兴趣,也不会把这件事当做困扰。
然而此刻,他无论如何也演不下去。
尹焰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即将说一些蠢话,做一件蠢事,背后的蜘蛛绝不会原谅他这样做,但是,但是……他闭上眼睛,路铮鸣的脸又出现在面前。尹焰把那口气叹出来:
“对不起,小钟,我是同性恋。”
“尹老师……”
尹焰陷在沙发里,深深的疲倦压得他一动也不想动。轻飘飘的一句话,折断了自己精心搭建的向上的阶梯,再想找机会上去,就没有这样的捷径了。
钟京京体贴地微笑:“尹老师,你不用给我找台阶下。我早就能看出你对我没有感觉,我只是不死心,想再试试……当然,你肯定不是那种人,是我不该用这种办法试你……对不起。”
事到如今,尹焰只能苦笑。
“但我没有骗你!他——戴望云,对你很感兴趣,如果有机会,你们可以见一见……就当是,你指导我画画的报答。”
钟京京的眼睛很真诚,很明亮,有那么一瞬间,尹焰觉得这眼睛很像路铮鸣。
又是路铮鸣。
他忽然一阵胃疼,笑容越来越勉强。
“尹老师,你怎么了?”
“可能胃病犯了,不要紧,吃点药就好。”
在钟京京忐忑的目光中,尹焰到吧台结账。他给她叫了辆车,强作轻松地把她送走,然后回到店中,找了张软椅坐下,面色苍白地给路铮鸣发微信:
“把你的住处发给我。”
在等待回复的几分钟里,他又打开订票软件,给自己订了当晚去北京的机票。
34:48
42 天梯 二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路铮鸣才点亮床头灯,看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半。在醒来之前,他正梦到自己和尹焰的身体结合在一起,画着同一幅画。那个梦让他无比留恋,所以他对敲门的人格外愤怒,几乎是捏着拳头把门打开。
昏光之下,一个带着夜晚凉意的吻迎面而来,瞬间熄灭他的怒火。
路铮鸣不用看清一切,就知道这个吻来自何人,但他仍觉得突然,沉浸一会儿就离开对方的双唇:“怎么这么快?我以为你要过几天才来……”
尹焰随手锁门,勾着他的脖子堵住那张说话的嘴,很快,路铮鸣放弃追究,和他双双摔倒在床上。尚未冷却的欲念复燃起来,他还没彻底分清自己仍在做梦,还是梦境来到现实,肉体就已经开始享受。
许久不见,路铮鸣的身体饿得发抖,尹焰似乎比他还饥渴。那些吻深得近乎啃咬,牙齿划在皮肉上又疼又爽,还没进入正题,路铮鸣就开始呻吟。他爱极了这样的尹焰,比起肉体的刺激,他更受不了对方灼热的眼神,只要被看到,心脏就被烫得阵阵狂跳。
尹焰揉搓着路铮鸣的胸肌,把它捏成各种形状,他下手很重,路铮鸣胸前一片潮红,发热又敏感。他享受地仰起头,准备迎接对方的亲吻,然而尹焰只是撑在他身体上方,喘息着,用一种幽暗的目光俯视他。
路铮鸣的注意力全在被冷落的皮肤,他难耐地等了一会儿,就撑起上身,主动把自己送到对方嘴边。他在床上从不扭捏,总是诚实地追随欲望。
这让尹焰心情复杂,肉欲在他身体里沸腾,嫉妒却在啃咬他的灵魂。他喜欢路铮鸣的直率,有时甚至超过喜欢,达到一种他不愿面对的境地,以至于许多夜晚,他都要靠幻想路铮鸣来驱散空虚。
但他以此为罪恶,因为它是通往宏大目标的阻碍,腐蚀意志,使他软弱,消沉,流连于庸俗的享乐。每当获得些许快感,他就要给自己同等的痛苦,以惩罚自己的堕落。天长日久,他就习惯了负重匍匐,再也没法享受单纯的快乐。
路铮鸣蛮横地闯进来,强行拆掉他的枷锁,不断向他灌输享乐主义——他从不感到惭愧,也不知道羞耻,纯粹又坦荡,快乐得让人嫉妒。
理性告诉尹焰,他应该抵触,应该把责任归咎于对方,但感性总让他不假思索地接受,再让自己承担罪责。对方沉湎诱惑的样子轻浮又放浪,他应该蔑视,应该……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他同样沉湎,并且享受。
在他头脑陷入思考的时候,身体已经和路铮鸣纠缠在一起。赤裸的皮肤紧密地贴合,对方的体温又开始融化一切,他的抵抗,他的纠结,他的罪疚……
他忽然推开路铮鸣。
“嗯?”后者迷离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尹焰平复呼吸,露出一个路铮鸣无法抵抗的微笑:“想换个玩法。”
“好啊……你想怎么玩?”路铮鸣又抱过来吻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不会又想打我屁股吧?”
尹焰摇摇头,用吻化掉他的紧张:“会很舒服,你只需要享受。”
路铮鸣笑了笑,毫无防备地躺平,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尹焰按着他的胸膛:“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动。”
“没问题。”
路铮鸣又舒展了一下身体,他的坦然和信赖再次让尹焰嫉妒。
他抬起手掌,用指尖触碰路铮鸣的皮肤。那片红热依然敏感,路铮鸣颤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本能地想挺胸。尹焰立刻停下来,用手指戳着他的胸骨:“别动。”
“嗯……”
尹焰继续抚摸,路铮鸣顺从地享受着,饶有兴致地期待对方的花样,尽管他有点受不了这种撩人的挑逗。尹焰在他胸前画圈,渐渐接近他的乳头,那里早就硬挺起来,透着渴望的红色。
路铮鸣赤身裸体,无处躲藏的欲望开始充血,抬头,尹焰的手指离他只有几毫米,他忍不住粗喘出声。那几根手指修长又有力,指腹却很柔软,他回忆起它们撩拨自己时那心颤的痒,不由吞了吞口水。
尹焰从容地观察着,路铮鸣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控制下,随着手指的移动,对方身体微微地颤抖。他本想像平常那样摸上去,路铮鸣会发出快乐又沙哑的呻吟,然而手指落下那一刻,他改变了主意,收起中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上去。
路铮鸣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弹起来。
“疼……不是说舒服吗?”他有点不满。
“抱歉。”尹焰微笑着点住他的嘴唇,声音却毫无歉意。
他伏下来,含住自己弹过的地方,轻轻吮吸,舌尖画着暧昧的圆圈,路铮鸣的呼吸又恢复了深长,渐渐喘出声。
尹焰再次停下来,舔了舔湿润的嘴唇,欣赏路铮鸣焦渴的眼神。然后,他开始揉捏被碰过的另一侧乳头,直到把它也揉成同样的红肿。路铮鸣又一次给他满意的反馈,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呻吟,胸膛起伏着,手臂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但这次他没有动。
他的顺从让尹焰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心中充满力量和掌控感。那一刻他好像一分为二,一半在自己身上,另一半在路铮鸣身上,代替自己享受快乐和堕落,也承担痛苦和罪责。
从一种角色转为另一种角色,只在转瞬之间。尹焰很快兴奋起来,又立刻将它隐藏,不让对方觉察半点破绽。
“很好。”他一边抚弄,一边温和地赞扬。
路铮鸣似乎很受用,像要做得更好般,连呻吟声都被压进嗓子里。
那副健美有力的身躯在几根手指的支配下颤抖,又臣服于自己的语言,隐忍地承受一切。尹焰用低柔且诱人的声音鼓励着,双手在他迷恋的肉体上流连:
“很好,铮鸣,很好……”
自从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完全赤裸的路铮鸣,他就成了尹焰无可替代的性幻想。现在,他驯顺地躺在自己面前,全然臣服在自己的支配下。尹焰又一次确认,路铮鸣已经完全属于自己。掌控感再次升起,他体内充满未知的快感,它与性无关,却让他兴奋到胸腔发痒,呼吸粗重。
路铮鸣同样兴奋,他幻想过无数次尹焰主动索取自己的情景,都没想到这样的时刻。虽然他不是天生的受虐癖,但委身于尹焰,服从他的指令,让他有种别样的快感,这同样与性无关。他清楚地意识到,即使不在床上,他也愿意为尹焰奉献更多。这让他快乐,就像童年时,那只总是让自己快乐的大狗。他相信,它也是快乐的。
“尹焰……我想……”
他声音发颤,悄悄把硬得发疼的阴茎往尹焰的手背上蹭,后者的手正在他小腹逡巡,有意无意地拨弄他的毛丛。那里已经被他流出的液体浸湿,蜷曲地贴在皮肤上。
“你想自己来,还是要我?”
尹焰把手挪开,看到他强忍欲望躺回去,艰难地挤出一句“要你”,才摸回去,奖励般握住他。他的掌心还没贴上去,就感到灼人的温度。
路铮鸣第一次有这种体验,只被抚摸身体,就有射精的冲动。尹焰的手只给他短暂的安抚,就回到他胸前,继续逗弄他的乳头,它们已经彻底红透,连乳晕周围都红成一片。路铮鸣向下看了一眼,那红色实在不堪,他从来没有被玩成这样过,整张脸都在发烧。
然而越是羞耻,身体就越敏感,他全身所有泛红的地方都能感受到到胸前那种酥痒。路铮鸣大声地呻吟,无处宣泄的欲望使他的声音都变得沙哑。
尹焰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低头给他一个短暂的吻,离开时,路铮鸣的舌头也随着他追出口腔,牵出一道银丝。
路铮鸣的双唇湿漉漉的,眼神也是湿的,这让他流露出一点罕见的脆弱。尹焰被他看得欲念丛生,生理和心理同时感到烧灼。
他深深地看着路铮鸣的眼睛,手指又快又重地揉捏。他心中充满不堪的词句,每一句付诸实践都能让对方死去活来,话说出口,依旧是淡淡的“很好”。
路铮鸣的眼睛越来越迷离,胸膛和脖子遍布红晕,叫声越来越高,虽然被玩弄上半身,下半身却开始发抖。那个被短暂抚慰就冷落的地方有节奏地抖擞着,膨胀到极限,只要轻轻触碰,就会崩溃般喷发。
“尹焰!尹焰……我不行了……”
他攥着床单,声音从发颤的双唇里飘出来,又在尹焰耳中化为掌控者的快感。他低头吻住路铮鸣,手掌沿着他腰侧抹下去,刚来到下半身,手下的长腿就开始抽动。
路铮鸣抖了很久,却只射出一半,得不到抚摸阴茎在空气中弹动,不甘地挺立着,不肯软下来。
“还要吗?”
“要……”
尹焰话音刚落就听到路铮鸣的回应,在他胸前亲了一下,就把手探下去,抚慰他的失落。路铮鸣尚未远去的高潮又被唤回,没过多久就恢复硬度。
他望着尹焰,目光里带着一丝祈求:他受不了这样的玩弄,求对方给自己一个痛快。尹焰让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舒展身体,换个轻松的姿势。
“这次你可以动。”
他把路铮鸣小腹上的精液抹到他阴茎上,轻轻滑动,两个人都能听到下流的水声,闻到那荒淫的味道。路铮鸣低叫着,本能地挺腰,把自己送进他手指圈成的通道。尹焰配合地随着他动作,另一只手不断在他身上抚摸,直到他的叫声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急促,才轻笑着停手:
“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射。”
“为什么?”
路铮鸣不满地嘟囔,下面立刻被弹了一下,欲望随之降温。他有点愤怒,也有点说不出的憋闷,瞪着尹焰,又在他平静的目光下哑口无言——谁让自己是心甘情愿的呢?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委屈的眼神竟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尹焰第一次把路铮鸣同“可爱”这类形容词联系起来,看着他的表情,满足之余又有点想笑。但他的脸不会泄露内心,依旧淡然又带着点玩味的戏谑:
“想明白了吗?”
路铮鸣在心中叹了句“自作孽”,无奈地点点头:“明白了。”
尹焰露出课堂上一样的微笑,重新握回去,活动起来。没过多久,路铮鸣的眼睛就像蒙上一层雾,他的睫毛又长又浓密,半闭双眼时会投下幽暗的影子,显得他的眼睛更黑,更深邃,这是尹焰觉得他最性感的时刻之一。
他也喜欢路铮鸣的声音,低沉不浑浊,硬朗又不粗哑,和他的眼睛一样,性感得恰到好处。还有他雕塑般的身体,一年前自己被绑在他的画架上,看着他赤裸着上身作画时,尹焰脑中就烙下了那个《大卫》一样的形象。
此刻他又想到了米开朗基罗,只是那个形象从英武的大卫变成了被绑起来的《奴隶》。
尹焰的呼吸渐渐混入了一点肉欲的味道,双手动得越来越色情。路铮鸣的眼神,声音和肉体变成了他的作品,随着他的动作变化,起伏……
他胸中膨胀的不只是控制欲和性欲,还有一种更饱满的东西,轻盈地填充着他的心脏,带着它不断地上升。这感觉他既熟悉又陌生,体验过许多次却拒绝给它命名。它应该是堕落的,有罪的,阻碍他向上攀爬的累赘,但身在其中,又让他感觉自己已然置身高空,周身充满光明和自由。
而路铮鸣就在他旁边,在这空气稀薄的寒冷高处,源源不断地输出着氧气和温暖。
这迷人的,堕落的幻象……
尹焰脱下最后一件衣服,拔出戴了一路的肛塞,在路铮鸣的惊讶中,骑上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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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天梯 三
一路上,路铮鸣的目光都在尹焰身上。尹焰用余光看了他几次,他都没有收敛,目的地近在眼前,尹焰终于开口:“你在看什么?”
“你和之前不一样了。”
尹焰停下脚步:“哪儿不一样?”
“你变得很精神。”路铮鸣依旧看着他,“之前,你看上去总是很累,特别是没有外人的时候,连话都懒得说。”
“我话变多了?”
“你的眼神变了。”
尹焰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继续向前走。
确实很不一样。路铮鸣想。他现在的眼神是轻快的,有光的,甚至带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路铮鸣又想了想,觉得那是一种活人的光彩,远比之前有温度。
不只是眼神,他整个身体都是舒展的,像被充分滋润过。路铮鸣回忆起昨天晚上,确切地说是今天凌晨,尹焰彻底榨干了他的存货。想到这里,路铮鸣感到腰酸腿软。这也不完全怪他,尹焰的兴致实在太好,翻来覆去地索要他好几次,还提出不少要求。先是不能动,然后是不能射,再然后是不准停……直到他再也爬不起来。
尹焰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睡去,路铮鸣还记得,他的目光奇怪又火热,仿佛马上要开始下一轮。自己睁眼时,又迎上了那种目光,尹焰就像没有睡过,一直这样看着自己。可他看上去毫无倦色,倒是自己,像被掏空了身体一样虚。
路铮鸣忽然有个荒唐的想象,不由面露笑容。
“笑什么?”
“你真像聊斋里的狐狸精,专门吸人精气。”
说完,路铮鸣先笑起来,尹焰摇摇头,仍旧一笑置之。
798艺术区的所在地曾是一片生产无线电器材的国营工厂,建国初期由东德设计,是一片包豪斯风格的建筑群。这片工厂完成它的历史使命后,于21世纪被改造成文化艺术区,入驻了许多艺术机构。
唐宋当代艺术中心是其中一家颇有影响力的画廊,它在亚洲地区也有一定的知名度,代理过不少国内顶级艺术家和青年新锐。
路铮鸣第一次与他们合作就是大型展览。层高十几米,面积几百平方米的1号展厅,全部用来展示他的作品。
其中一部分安放在四周的展墙前,被精心调整过、见光不见灯的照明映衬,层层叠叠的玻璃好像洞穿了墙壁,制造出新的空间。观众站在它们面前,目光穿过色层不断下沉,就像进入一个幽深的秘密。另一部分作品则用特种线材从天花板悬垂到展厅中央,隔着几十层画面,作品两侧的观众只能看到朦胧的影子,好像对方和作品融为一体。
这些作品深邃又神秘,独特的材质和迷幻的色彩使观展体验十分特殊,路铮鸣的画展不仅在业内引起讨论,在圈外也造成不小的影响。
他带尹焰走进展厅时,一个穿着怪异的年轻人正在他的作品前,摆出冷淡的、睥睨一切的表情自拍。
尹焰好奇地看了一眼,路铮鸣面色如常,带他离远些,小声告诉他:“网红。”
“什么网红?”尹焰有点诧异,他的圈子在体制内,官方展览罕有这种观众。
“不认识。”路铮鸣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就是所谓的‘艺术博主’,拿别人作品当背景自拍,在网上到处发。去年这儿搞了个老外的装置展,这帮人排着队拍照。”
尹焰又问:“没有版权问题吗?”
路铮鸣瞥了一眼拍照者:“有吧?反正我懒得管。”
他一边带尹焰逛展,一边介绍当代艺术圈子和最近的新思潮。尹焰和路铮鸣的圈子交集不多,然而艺术是相通的,两人的层次也很接近,不需要他多费口舌,就了然通透。
趁人少的时候,路铮鸣搂着他的肩膀笑道:“找个同行当男朋友真好。”
尹焰没有回应,专注地看作品,路铮鸣却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一点笑意。这点笑意让他从里到外充满能量,一早上的萎靡烟消云散。
为了这个笑,他还愿意付出更多。
路铮鸣想起之前自己对别人的态度,在物质上出手阔绰,情感上截然相反。如果对方能提供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倒也乐意付出感情——在那个狭窄的圈子里,性总是轻松易得,如果有心,爱也不是难事。
对他来说难的不是让人爱上自己,而是去爱人,找一个可以安放情感的人并不容易。
在此之前,充当情感容器的是创作,但创作间接的,冰冷的,一旦作品完成,他和作品之间的交互也戛然停止。
受限于自己的表达能力和观众的理解力,他在别人身上得到的反馈很少,只有销售记录的数字,抽象地反馈他受市场喜好的程度。自己和他人之间,总是隔着重重隔阂,就像玻璃上一层一层的色彩。
谁不是这样呢?
如果有上帝,自从巴别塔荒废之日起,人类之间就没有真正的沟通。
路铮鸣很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世间罕有的奢侈品,但他别无所求。如果没有它,就用爱做替代品,没有爱就再退一步,有量无质的性也可以充饥。
许多人就是这样度过一生的,包括他的父母,他们之间没有理解,也没有爱,现在甚至也没有性。有的只是浑浑噩噩的生活,和一个虚幻的寄托——自己有朝一日给他们带去一个孩子,至于为什么执着于后代,他们总有许多理由。
“你在想什么?”
路铮鸣抬头,发现尹焰正看着自己。今天他不止一次问自己在看什么,笑什么,想什么,原来他的目光也一直在自己身上。
他心中涌出一股温柔的热流,却羞于表现出来,他指着面前的作品,笑道:“你觉得怎么样?”
那是一组红色的空间绘画,颜色的肌理像云雾,也像岩层,整组作品看上去像一条灼热的红色隧道,越往深处红色越深。尹焰想到一年前,路铮鸣那幅两米高的红色油画,感觉也是这样,仿佛通往地心的熔岩。
他抱着手臂,凝视着那条隧道,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他回过头,用这种表情看了一眼路铮鸣,后者就微笑起来:“你看出来了?”
尹焰笑着,低头叹了口气:“太直白了。”
他的声音很小,路铮鸣看到他的耳朵和脖子隐约透着红色,这个位置的红不可能来自画面反光,是他的身体在发热。
毫无疑问,尹焰看懂了这件作品,它是路铮鸣的情欲,这情欲指向自己,又热又深。
“我画的是你里面。”
路铮鸣凑近他的耳朵,笑着说了句下流话。
尹焰的耳朵彻底热透了,他若无其事地挪开半步,踱向旁边的画,空气总算凉快下来。
和刚才的作品相反,这是一组极其冷静的画,蓝色的玻璃像深空,也像海面,空旷又寂寥。尹焰上涌的血色渐渐淡下来,只觉得胸中空空荡荡,像有一个黑洞,整个身体都在向内塌缩。
他回头看向路铮鸣,后者从他眼中再次看到想要的东西。
尹焰的目光柔和下来,伸出一只手,见路铮鸣迟疑,就主动握住他的手。然后他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松手走向下一组画,只留下路铮鸣在原地发呆。
徘徊多年,最想要的东西竟然就来自身边的人。路铮鸣一边感慨自己的迟钝,一边庆幸,最终还是发现了这个人。
他跟上去,来到尹焰身旁。后者正站在一组色调奇怪画作前,轻轻捏着下巴,显得有点迷惘,也有点失落。那画的色彩很丰富,却不明快,显得有点灰暗,不太像路铮鸣的用色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