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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中刀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30

其实他的作品早就打包完成,有些画从北京运回还是原封未拆,只等姚舜禹派车来接。路铮鸣一直没有给他打电话,姚舜禹催了几次,终于失去耐心,亲自带司机上门取画。

他一边指挥工人和司机搬画,一边向路铮鸣介绍布展情况。

“就等你了,这次绝对是大场面。”

他不给路铮鸣插话的机会,仿佛是怕他反悔,不停地用话填充时间。

路铮鸣插不上话,沉默地听他聒噪,心中想的是如何在最后时刻拒绝。画箱一件一件地搬上车,就在最后一箱画出门时,姚舜禹接了个电话。他匆匆向路铮鸣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搬完直接赶去展馆,就钻进自己的车。

工人和司机很快干完活,关上厢货车的后门,跟路铮鸣打了声招呼也开车离开。

路铮鸣没有办法,只能坐上自己的车,跟他们去艺术区。

这些天尹焰好像生了病,一直昏昏沉沉的,说话很少,也不怎么吃饭。路铮鸣只看到他吃药,却不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药,尹焰总是不告诉他,问急了就说“过几天就好了”。

一想到尹焰在家大把大把地吃药,路铮鸣就十分烦躁。市中心正在塞车,那辆厢货就堵在前面的路口,他自己的越野车也堵在几辆出租车中间,进退不得。

路铮鸣又听见电话声响,铃声响了一路,不是尹焰来电的特殊铃声,他没心情接。这会儿车外是街上鸣笛声,车内是不断响铃的手机,他忍无可忍,终于把手机掏出来。无论是谁,他都想先用脏话问候一遍。

来电的人是马平川。

他对着来电画面骂了一句,接起电话时,声音就恢复平常。

“想好了吗?过了今天,那一篇可就翻回来了。我听说,现在网络的力量很大……”

路铮鸣挂断电话。

交警在路口一辆一辆地疏导车辆,车流缓慢地动了起来,二十分钟后,路铮鸣终于把车开上速度。他逐一超过前车,厢货车越来越近,他们之间再没有其他车辆。

货厢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路铮鸣深呼吸了几次,接连换挡,把油门一踩到底。

35:57

49 罪人 一

看到获奖名单的瞬间,尹焰就想清了前因后果。

他坐在画架前,反复回想在北京时戴望云的话,“京京是个单纯的孩子”。他离开平原时,也说了同样的话。他到现在才听懂。

戴望云提醒了两次,两次,自己都没听出弦外之音:京京是个单纯的孩子——你不要打不该打的主意。

他当年做过一模一样的事,怎么会看不出自己的意图?

只因为己不死心,抱着最后的侥幸去赌,而赌徒的眼睛只能看到输赢。如果站在戴望云的角度,自己也能轻易看穿这拙劣的表演。

既不想伤害钟京京,又想利用戴望云,利益和牌坊都放不下,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你立的岂止是牌坊,简直是纪念碑。”

尹焰想起路铮鸣当年说过的话,床上的戏言成了谶语,他只能自嘲地苦笑。

比这更悲哀的是笑过之后,他的身体就背叛了意志,自顾地回忆起当年的悸动。

那时路铮鸣的演技还很生疏,鄙夷和轻蔑也带着几分真实。他的眼神很冷,声音也很冷,尹焰跪在地上,任他踩踏,却感到久违的欲望。羞辱没有消减兴致,反而像火上浇油,给欲望添上别样的辛辣。他意外地发现,身体竟变得那么敏感,路铮鸣只踩了几下,他就颤抖着到达高潮……

在那之前,他从没体验过那么强烈的满足。

尹焰闭着眼睛,复苏的记忆点燃肉体,但他没有欲望。

因为她一直在笑。

她的笑听上去像金属摩擦地面,又像坏掉的唱片里扭曲的歌声。那声音像固体一样,不断地堆积,填满房间。尹焰像被活埋在椅子上,全身能动的地方只有头,这让他想到某种宗教里的石刑。

她在墙面和天花板上爬来爬去,上身倒垂下来,脸对脸地凝视着他。

这是个心怀叵测的凝视,,带着近乎仇恨的恶意,就像行刑者手里的石头,随时准备砸向他的头。

“你也是个废物。”

她扔出第一块石头。

尹焰的头疼起来,好像被砸到一样。

“我以为你和他不一样,”她又扔出一块,“你让我失望了。”

尹焰想按住疼痛的太阳穴,但怎么都抬不起手,仿佛真的被埋在沙土坑中受刑。他只能忍痛抬头,虚焦的眼睛对上她倒挂的脸。

“我尽力了。”他说。

“借口。”她冷笑一声,手里又多了一块石头,向他砸过去。

尹焰的头甩向一边,额角涌出热流,。

“对不起,我没做到。”

她用上肢挑起他的下巴:“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忍了你很久?”

“对不起。”尹焰一只眼睛的视野变成红褐色。

“没有诚意。”

“怎么样才叫有诚意?”

尹焰抬起头,想让血流避开眼睛,另一侧太阳穴就遭到撞击。眼前一片漆黑,许多白色的线跳出来又消失,像流星一样。他耳朵里轰鸣很久,才传进她的控诉:

“你放纵,堕落,用无数借口敷衍我……你不但没有尽一切努力做到,在这种时候还打算骗我……”

她挥舞着上肢,在天花板上爬来爬去。

“你逼死了你父亲,又害死我……到现在都不知悔改……”

“对不起……”

“你闭嘴!”

她尖叫起来,叫声像一把冰锥扎穿了他的头。尹焰只觉得大脑都冻成了冰块,寒冷袭向全身,他几乎能听见血液结冰的声音。

她歇斯底里地哭嚎,屋子里的灯突然熄灭,玻璃碎片下雨一样落下来,划得他满头是血。

“你怎么能这么伤害我……这么践踏我对你的好……”

她爬到他身上,节肢像刀一样,划破他衣服和皮肤。她一边在他身上制造伤口,一边断断续续地哭诉:

“我那么爱你,为你忍受那么多……你把我的心都摔碎了……”

“对不起。”

“你这个杀人犯……罪犯……”

“对不起……对不起……”

尹焰一遍一遍地道歉,想平息她的怒火,以往只要时间够长,自己够惨痛,她终究是能被安抚的。那时她会变得很温柔,充满怜爱,会讲许多做人的道理和做事的方法,她会流着泪抹去自己的眼泪,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他也会发自心底地忏悔,反省自己的错误,主动惩罚自己的堕落。这一切当然不是为了乞求她原谅,而是为了让自己变的更好,更值得被爱。

她说最正确的路总是最艰难,真正的爱总是充满痛苦。她还说“你要努力走进窄门,因为宽门和阔路引向沉沦,进去的人很多;然而窄门和狭道却通向永生,只有少数人能找到。” ①

血红的视野里,她仿佛还是当年的模样。

是自己走错了路,让她至今还在痛苦中煎熬,被活活扭曲成怪物。

“是我的错。”

“我有罪……”

他盯着画架旁的抽屉,里面有把锋利的斜角画刀,能轻松铲掉画错的色层。他无数次用它比量过颈动脉,如果有一天犯了无法挽回的错,它也能帮自己回到正轨。

“把它拿出来。”她忽然平静下来。

那一瞬间,尹焰感觉身体恢复自由,疼痛也无影无踪。他说了声“好”,就去摸抽屉的把手,但是——

“尹焰,我来了。”

路铮鸣突然闯进来,他不得不放弃。

这个堕落的人,又来用尘世的欢愉诱惑他,用温暖的身体,炽热的眼神,笨拙的话语,还有那糟糕至极的厨艺。……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这都是一个让人留恋的错误。

那天晚上,路铮鸣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他,尽管他们都一丝不挂,欲望勃发。他的胸膛很热,像暖炉一样。尹焰被烤得浑身放松,转过来抱住路铮鸣。他毫无察觉地晃动身体,磨蹭他的皮肤,渐渐消弭了他们身体的温差。

这种引而不发的,含情带欲的亲昵像天然的安慰剂,黑色的念头和噩梦都退回意识深处,整晚没再回来。

一开始,尹焰对它怀着慎重的警惕,就像抵触日常中所有舒适和快感。这是腐蚀人意志的毒药,使人堕落,软弱,对它产生依赖,沉溺在这温存的慰藉中,很容易忘记自己正身处无尽荒凉的现实。如果有一天,命运撕碎了幻觉,他将何以面对这破碎的残局?

那种滋味他已经品尝过太多次。

他用药物抵抗过,药品只能拉平他的情绪,烦恼和痛苦暂时无法入侵,代价是快乐也无法靠近。尹焰并没有按医嘱系统地服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有病。他总是大剂量地压下症状——剧烈的副作用让他不得不专注应付头晕和呕吐,和它们搏斗之后,抑郁就变得可以忍受。

更多时候他不用药物,他允许自己在一定程度内放纵,然后用同等的痛苦惩罚自己。比起药物的麻醉,他更喜欢这种疼痛的清醒,何况痛苦并非毫无意义。每当被痛苦冲刷时,他就感觉身上的罪孽在净化,这让他感到发自心底的欣慰。

路铮鸣轻易地污染了一切。

他比世上任何一种毒品更让人上瘾,他甚至能扭曲观念,把错变成对,把痛苦变成快乐,把下流的肉欲和庸俗的情感变成爱。他永远自得,永远理直气壮,他甚至享受自己的报复,同样的惩罚施加在他身上,他竟以此为乐,并把它视作另一种爱的表达。

尹焰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渐渐认同了这种污染。比这更可悲的是,他清醒地任一切发生,清醒地看着自己在错路上越走越远。

直到无法回头。

布展那天,路铮鸣起得很早。

尹焰前一天晚上吃了药,睡意浓重地醒来时,路铮鸣已经穿戴整齐,带着一身清爽的味道送来一个早安吻。他闭着眼睛享受,一吻结束,又勾着路铮鸣的脖子吻了第二次。

路铮鸣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药物让尹焰毫无兴致,索性用禁欲来折磨他,一连几天,路铮鸣就禁不起一点挑逗。

他艰难地离开尹焰的嘴唇:“我得走了。”

尹焰只看了他一眼,他就忍不住重重地吻下第三次,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卧室:

“早饭在冰箱里,你别忘了吃。”

尹焰放肆地笑起来,笑声在家门关上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听到一声冰冷的嗤笑。尹焰警惕地坐起来,四处巡视,被晨光驱赶到角落的影子里又传来笑声。一根苍白的节肢从黑影里伸出来,然后是更多。

她比之前枯瘦许多,如果蜘蛛有骨头,她看上去就像蜘蛛的骷髅。她爬得很艰难,好像被无色的火焰灼烧着,每动一下都噼啪作响,她破败的身体上有骨灰般的碎屑落下来。

只要路铮鸣离开视线,他的庇护就会瓦解。尹焰漠然地下床穿衣,然后吞下一把药片。

寒气在他身后越来越浓,一条节肢穿透了他的身体。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血肉模糊,和她一样残破,但他没有情绪。

药物融解了一部分幻觉,疼痛和恐惧都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浑浊的玻璃。

尹焰想起路铮鸣的画,层层叠叠,好像藏着无数秘密,却出奇地坦诚,那是他永远也达不到的境界。

她终于爬上他的身体,撕咬他的血肉。

“去拿出来。”她说。

如果声音也能破碎,她的声音早已布满裂痕,碎片像玻璃一样锋利。

尹焰的耳朵在幻想中流血,在现实中耳鸣。

“拿出来……”

她咬穿了他的脖子,血从动脉里喷出来,把地板和墙面都染成红色。他感到难以言说的疲倦,他知道她也一样,这血腥的幻象是她最后的疯狂。

“对不起。”

他疲惫地向她道歉,好像许多年前,他跪在一具正在变冷尸体前。

“对不起……”

他艰难地把自己挪到画架前,从抽屉里取出那把画刀,刀锋的尖角泛着冷光,硬木手柄很坚实,像死一样可靠。

他娴熟地把刀锋对准颈动脉,再花点力气,就能彻底解脱。

她在他旁边转来转去,好像等不及品尝死亡的味道,节肢的敲击声像某种鼓点,把这场普通的自杀变得很有仪式感。

鼓声越来越密,刀尖把皮肤压出深坑。

“刺下去,快!”

“对不起。”

尹焰卸去力气,把画刀放回原处。

房间瞬间恢复平静,蜘蛛和血迹像从未出现过,连疼痛也一起消失。只剩下让他连呼吸都感到乏力的疲倦,沉重地坍塌下来。

尹焰回到卧室,又吞下几片药,昏沉地躺在床上。

他吃药时从不躲避路铮鸣,在他看来这是自私,但他不感到内疚。他知道路铮鸣会包容他的自私,让自己把痛苦分出一部分放在他身上。他说不出理由,只是莫名地笃定,就像他无数次把画刀从脖子上挪开,选择在那条错误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白天他总是思考这个问题,到了晚上,他享受着路铮鸣的温暖,自然就找到答案。

一想到这里,他就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夜晚。

但路铮鸣没有回来。

36:04

50 罪人 二

路铮鸣出事的时候,尹焰正被药物的副作用按在床上,头晕得天旋地转却毫无睡意。直到天黑,他才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吃东西,顺便打开手机,应付那些或惊诧或惋惜的留言。

他捏造了许多回复,宽慰留言者,反思自身不足,或是几句轻松的自嘲,这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出于惯性,他仍旧沿之前的风格表演着,然而放下手机,他就觉得整件事都很荒诞,怀疑这一切的意义。

无法消除的疲倦,意义感缺失,这当然是症状。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像应付感冒一样,吞下超剂量的抗抑郁药。这种吃法贻害无穷,让他的胃病雪上加霜,也让他的症状越来越顽固。

他对这一切都很清醒。

否则还能怎么样?

活着的意义就是赎罪,做这一切是确保活着,如果这条路就此截断,还有什么理由活着?尹焰动了动嘴角,无意识地做出个假笑,然后解开锁屏。

无数个未接来电和关于路铮鸣的信息,还有几张新闻截图。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在撞击发生之前,路铮鸣踩了刹车。

车辆的损毁不严重,也只有货车副驾驶上的工人和路铮鸣本人受了轻微伤,但车内的作品几乎全部被损坏。工程师给路铮鸣设计的包装只能抵御运输中的颠簸,无法承受车祸的撞击。

事故的责任很好判定——路铮鸣全责,案值就不好确定了,医药费和修车费、误工费都有据可依,艺术品的价格却没法计算。万幸这些作品属于路铮鸣自己,如果是别人的作品,他就要被刑事拘留,然后赔偿巨额损失,或在监狱里度过几年时光。

路铮鸣不得不放弃保险公司的理赔,独自承担全部损失,因为被保险公司起诉骗保的后果同样严重。

从医院出来,他们就在交警队处理调解。路铮鸣没有讨价还价,直接答应了赔偿,再三给几位师傅道歉,又在赔偿金之外给每人添一笔钱压惊。在这场事故导致的许多后果中,金钱损失是最无足轻重的。

他一边按交警的指示办事,一边胡思乱想,脑子里的画面层层叠叠,破碎的作品,伤者头上的绷带,艺术区展厅里的空白,马平川的特供香烟……

“这儿不能抽烟。”

路铮鸣愕然地看着对面,交警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志,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掏出了烟,正准备点燃。

“对不起。”他道了声歉,把烟收起来。

没有香烟缓解焦虑,路铮鸣更加烦躁,他极力让自己保持专注,或者把胡思乱想的范围限制在上边那些画面里。这几乎不可能做到,尹焰的身影从那些乱象中穿出来,越来越清晰地占据脑海。

“操!”他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抬头看过来,路铮鸣连连道歉,把手伸进口袋,捏紧烟盒。他本该向更多人道歉,但此刻他能想到的只有尹焰。

这些天他的状态很不对劲,尹焰努力表演正常,路铮鸣却感受到相反的东西。面具的裂痕太深,他很容易看到真相,还有一些陌生的,他一时不能理解东西。这让他开始思索,自己出事会不会给他带来更多负担——尹焰没有他声称的那样“不善良”,他一定会担心,也许还会内疚,搞不好会发生什么意外……

意外?

路铮鸣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尹焰脸突然跳进脑海,他的眼神很怪,里面有种很黑暗东西,他偶尔看到,总是感觉浑身发冷。

他打了个寒颤,强撑着把最后一点手续办完。

白天,平原的初秋和夏天一样热,到了夜晚,凉风吹透单衣,才让人意识到轻快的日子已经结束了,阴冷的冬天即将到来。

路铮鸣一走出交警队就感到冷,外套在车里,一起被拖车拉走,他只能抖擞精神在路边拦车,希望早点回家洗个热水澡。

可是,回哪个家呢?

自己的工作室只能算个住处,房租一停,他就得换一个“家”。而且那个“家”里除了自己,就再也没有“家人”。至于尹焰,他虽然有套房子,自己也很喜欢住在那里,但他们之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目前勉强维持的恋爱关系,再向前一步,就是家人了吗?

路铮鸣没这个信心。

他只能确定在肉体层面,他们彼此交融,谁也离不开对方,至于别的……他拍了拍头,伤口尖锐地疼,让他清醒不少,不再奢望得不到的东西。

爱到哪算哪吧。他自嘲地想。

路铮鸣摸进口袋,这才发现那盒烟已经被捏到报废。他穿过马路,想去对面的便利店买盒烟,再打车回自己的住处,他不想让尹焰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人行道上停着几辆车,走到便利店门口时,一辆白色轿车的车灯闪了一下,驾驶室车窗降下来,尹焰在向他招手。

路铮鸣愣了一下,顿时忘记买烟这回事,绕到另一侧开门上车。车座按自己的身高调整过,他这会儿才感觉,尹焰的车也不是那么难坐。

“交警队附近都是黄路肩,我只能在这里等你。”

起车之前,尹焰从储物箱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是路铮鸣爱抽的牌子。他没看路铮鸣头上的绷带,这让他稍微自在了一点。

路铮鸣摸着烟盒上的塑料膜,一时不想把它拆开,便开始找话:“等多久了?”

“没多久,刚到。”

尹焰把车开下人行道,提上速度。他开车很专注,路铮鸣问什么,他就简短地答什么,并不主动聊天。

一开始路铮鸣还有些忐忑,后来就莫名松弛下来。或许是因为车里的温度很舒服,又或许是没有香薰味却十分清新的空气,路铮鸣突然有一种回家般的舒适。他不想破坏这空气,便把烟放回储物箱,那里还有几盒烟,都是自己喜欢的牌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汽车驶出主干道,进入一条小路时,按住尹焰的手:“停车。”

尹焰看了眼路况,没有禁停标志,这才在路边停下。他刚拉起手刹,就被路铮鸣解开安全带,揽过脖子吻上去。

他吻得很饥饿,像要把尹焰吞下去般,用力地吮吸他的嘴唇,用牙齿咬,用舌头磨,在他口腔里到处搜刮。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却每个角落都不想放过。

想进去,想回家。

在尹焰的口腔里,他感到温暖又安全。

尹焰温柔地迎合着路铮鸣的唇舌,把手伸到下面,探进的腰带。路铮鸣却按住他,专注地吻,他只想接吻,尽管他全身都很饥饿,一个吻根本喂不饱。血流都涌到头上,路铮鸣的伤口胀胀地发热,有点痒,似乎又出血了,但他毫不在意。

他抓起尹焰的手,按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喘息着说:“我爱你。”

这时候表白显得很奇怪,但他意识不到自己在用它掩盖什么,他不等尹焰回答,就用嘴堵住他的嘴。他吻得太急,嘴唇撞在尹焰的牙齿上,血流出来,又被他咽下去。

这血应该被尹焰吞下去。路铮鸣又被自己的念头震惊,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尹焰,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一个燃烧着的自己。

他唇上的破口又开始渗血,尹焰凑过去,轻轻舔着伤口,眼中全是小心的探询。

不行,别这么温柔。

路铮鸣焦躁地把嘴唇顶在他舌头上,又挤出一缕血腥。尹焰捧着他的脖子,指尖传来灼热的脉搏,慢慢融化掉他的犹疑。于是他也变得热起来,含住那片流血的嘴唇,仔细地品尝那锈铁般的咸腥。

那是红色的味道,燃烧的味道,也是活着的味道。

此刻的血太像生命最早期他赖以为生的液体,他的一切需求,饥饿,恐惧,忧愁,困惑……全都通过吮吸这个动作得以解决。

尹焰也燃烧起来,他越吻越有力,路铮鸣的伤口深处的血管也破裂了,更多鲜血涌出来,他只有快感。他想要的东西正在由尹焰给予。这太矛盾了,他没法解释,可这就是他想要的,既在给予,也在获得。

而这仅仅是一个吻。

他还要更多,也想给更多。

“回家吧,尹焰。”他隔着纱布,用额头磨蹭尹焰的额头,“我想回家。”

“嗯,回家。”

36:23

51 罪人 三

“铮鸣,到家了……”

尹焰无奈地用手挡住嘴,从下车到出电梯,路铮鸣一直拉着他亲个不停。

“家在你这儿呢……”

路铮鸣搂着他的腰,磨磨蹭蹭地等他开门,进屋之后又开始吻,一直腻到浴室。他再也没法冷静,他太冷了,劫后余生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尹焰依旧温暖。

他终于意识到这激烈的欲望来自何处,那并不是连日禁欲的饥渴,而是恐惧。他要焐热自己凉透的骨头。

尹焰解开他沾血的衬衫,轻柔地把它剥下来,抹掉他身上的血迹,像抚平一个噩梦。他的手有点凉,还没碰到路铮鸣,就感觉到他皮肤的热量,但他又确实在颤抖。尹焰抱住他,顺着他的脊背,从上往下地抚摸,像理顺一只受惊的动物的毛。

当他的手被路铮鸣的体温暖热时,路铮鸣的情绪也平复下来。

尹焰也把自己变得赤裸,整个倚过去,路铮鸣抱紧了他。他们就那样贴在一起,体温互相渗透,皮肤好像融化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主动吻了路铮鸣的嘴唇,然后给他清洗身体。不久前,他也做过同样的事,那次他支配路铮鸣的一切,像摆弄一件物品。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泡沫还轻,眼神也像泡沫一样温柔。

路铮鸣最受不了这种温柔,他忍不住贴过去,把泡沫蹭到尹焰身上。光滑的身体分分合合,泡沫在他们之间流动,他又有了那种融化般的感觉。

那件事发生得很自然。

尹焰打开身体接纳他,路铮鸣缓缓地滑进去。那里比他的皮肤更热,路铮鸣动了几下,就感到自己真的融化在他的内部。很久没以这个距离贴近尹焰,他没有克制自己,尹焰也很热情,一直用动作鼓励他更激烈。

尽管做了很久,回想起来却像一瞬间的事。

路铮鸣意犹未尽地抱着尹焰亲昵,才发现他并没有和自己一样满足,甚至没有勃起。路铮鸣脸颊发热,心虚地把手滑下去抚摸他。

“是药的副作用,但是没关系,”尹焰回头吻他,“我很舒服。”

路铮鸣眼圈也热了,今晚的尹焰温柔得过分,一直在纵容自己的情绪。他忍不住问出来:“你在吃什么药?”

“让自己正常起来的药。”

路铮鸣看着他的笑容,觉得整件事都很不正常。但尹焰不打算谈论这件事,也不给他追问的机会,他搂住路铮鸣:“我们去床上吧。”

一进卧室,他就把路铮鸣拉到床边,手指在他身上撩拨。他了解路铮鸣,浴室里限制很多,他没有真正满足,总要再来一次才能尽兴。

路铮鸣只是握住他的手,把他带到床上,钻进被窝里。他蜷缩着,把脸埋在尹焰胸前,这个姿势让他感到安全和宁静。在黑暗中,他摸着尹焰的皮肤,仿佛确认他还在自己身边。他总有种不安的幻觉,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尹焰正在破碎,消失。

尹焰觉察到路铮鸣的变化,把他搂得更紧了点,细细地吻他的额头,一直到他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路铮鸣才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嗫嚅着说:“我错了。”

尹焰没听见一样,摸着他头上的绷带:“缝针了吗?”

“两三针?好像是吧……我没注意。”路铮鸣偏头躲他的手,“我做得过头了。”

尹焰继续摸,从他的脸摸到脖子,左肩到锁骨,再到右边的肋骨。路铮鸣暗中吸气,那是安全带勒出的隐蔽的挫伤。

“我没事,真的。”他抱住尹焰,不想让他发现这道伤,“这次我真的做过了……”

尹焰没说话,无声地叹了口气。

出门之前,他打了几个电话了解事情经过,所有人都为这起事故惋惜,没人知道内幕。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和马平川脱不了干系,但他拒绝承认。尹焰不需要马平川亲自承认,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所有事故都是因自己而起。先是父亲,然后是母亲,学生……现在又轮到路铮鸣。自己就像一个噩梦,总是给最亲近的人带来不幸。

“你是一个罪人……你只能带来不幸……”药物屏蔽了幻象,但她的影子仍像蛇一样缠着他,“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

挂断电话,尹焰出奇地平静。

他收拾了房间,准备好晚饭,又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去接路铮鸣。

尹焰一直盯着交警队的大门,看着路铮鸣走出来。他穿着自己给他买的衬衫,尹焰想起路铮鸣试穿时的样子,他扩着胸,笑着说很喜欢,说自己给他买的东西比他自己的还贴心,他要留到重要场合才舍得穿。

他第一次穿它,就是为了这次画展。那是件深色的衬衫,在昏暗的路灯下,尹焰仍能看到衣领上斑斑点点的血。

路铮鸣的身体很温暖,不只是身体,他整个人都很温暖,让人留恋。尝过这种温暖,就会对死亡的冰冷感到恐惧。

“不怪你,这不能怪你……”

尹焰抱着路铮鸣的头,从额头吻到眼睛,鼻子,双颊,然后来到嘴唇。伤口有点肿,稍加触碰就又渗出血珠。他小心地亲吻路铮鸣的嘴角,舌尖探进他的唇缝,缓慢地深入。

他又尝到那种温暖。

路铮鸣的回应和他一样温存,他张开嘴,轻柔地把他迎进口腔。他感受着他细微的动作,然后柔软地,像拥抱一样包覆着他。

尹焰终于投入进来,让他们的吻变成真正的吻。

他的呼吸越来越深,渐渐忘记体贴,路铮鸣也不在意伤口,和他的双唇相接,不留缝隙。那是个异常细致的吻,分开时,他们都微笑起来。

路铮鸣又忍不住想说那三个字,他对上尹焰的目光,那目光让他感到莫名期待,便改了口:“你先说……”

“我不知道,”尹焰已经覆到他身上,迷恋地延续着那个吻,“大概和你想说一样,我不知道……”

路铮鸣扣下他的脖子,贴着他的嘴唇:“我想说我爱你。”

尹焰笑起来,不停地吻他:“嗯。”

他到底没说出来,可他的眼睛却像说出了一切。路铮鸣熟悉这个眼神,和自己一样的,带着几分沉醉,柔软得让人心悸的眼神。

尹焰轻轻地咬他的喉结:

“做爱吧。”

他挺了挺腰,用小腹暧昧地磨蹭路铮鸣,他们的下半身紧紧地贴着,渐渐磨出热度。

路铮鸣突然害臊起来,“做爱”这两个字有种奇异的魔力,勾起的不只是性欲,还有种让人心热的旖旎。他感到一种青春期男孩般的饱满冲动,浑身发烫,激动得不能自已。

“做爱吧,”尹焰吻他的动脉,又吻他的耳垂,“我们来做……”

他湿润地看着路铮鸣的眼睛:

“爱。”

“爱……”

路铮鸣下意识地重复,他突然忘了那两个字的意思,仿佛一团雾隔离了词语和它含义。他迷离地躺在床上,被吻到的地方如同失去重量,不断地上升。他感觉自己正在解体,像一片蒸发的湖,水滴云端重逢,他才找回意识。

“等等……”

“怎么了?”

“感觉不太一样。”

路铮鸣不知道如何描述,他们做着和以往一样的事,他们太熟悉彼此的肉体,太知道如何让对方快乐,这一次的感受却完全不同。

有种东西第一次在他们之间发生,他陌生地体验着,然后恍如灵光一现般,脱口而出:“我们做了那么多次,这会儿才有做爱的感觉。”

尹焰笑起来,像看着一个懵懂的青年,温柔,包容,又充满诱惑地俯下去,含住他鼓胀的阴茎。

路铮鸣难耐地呻吟起来。

他看见尹焰早已掀开棉被,赤裸着跪在他双腿之间,一边吮吸,一边回应自己的目光。那双弯曲的眼睛里,笑意像要流淌出来一样。接吻时还很单纯的舌头忽然变得很下流,绕着自己卷动,比手指还要灵活。

路铮鸣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不知道自己更受不了他的舌头,还是眼神。最敏感的顶端被持续地吮吸,连露在外面一小段也有手指抚弄,他舒服得快要灵魂出窍。

“好了,尹焰……我快要,唔——”

尹焰把它吐出来,用手接住他的欲望,轻缓地抚慰着。

“慢慢来,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他笑了笑,跨坐到路铮鸣身上,“但不是用嘴。”

路铮鸣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敏感地捕捉到他的意思。碰到湿滑的穴口的瞬间,他硬到无以复加。

那好像另一种亲吻,腼腆又绵密,尽在不言中。

尹焰的双手撑住路铮鸣的胸膛,又被他握起来,手指穿过指缝,紧密地交缠。他们交握着接吻,在身体的另一端,另一种亲吻也在持续。尹焰呻吟了一声,把身体沉下去,用更柔软紧密的地方接纳路铮鸣。

那个过程很顺滑,就像他们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路铮鸣被柔软地吞没,仿佛潮水没过头顶,在尹焰的内部,全世界的重量都消失了。

“我回家了。”他喃喃地说。

尹焰缓慢地扭动,路铮鸣的世界也随之摇晃,他世界的一部分容纳在尹焰的世界中,分享着同样的冷暖。明明被进入的是对方,自己却感到同样充实。

路铮鸣想起一年前他做过的春梦,那情景和现在一样。这个姿势他们做过许多次,都没有此刻的感觉——某种界限被打破了,他真正地进入了尹焰的世界。他感到不可思议,因为除了肉体,他们没有任何的沟通。

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自始至终,尹焰都看着他的眼睛,用整个身体回应自己的渴望,无需发声,就能得到最极致的满足。他不是单方面地迎合,路铮鸣也能感受到尹焰的索求,哪怕他正被药物束缚着身体,快感来得缓慢又模糊。

尹焰的阴茎始终低垂,半软着搭在路铮鸣小腹上,随着他的抽插溢出一股股液体。一开始他还在担心路铮鸣扫兴,看到他依然灼热的眼神,也就打消了顾虑。

路铮鸣不时用手笼住那根软肉,借着他溢出的液体揉捏着,这根没有勃起的阴茎让他感觉很奇妙,心中充满柔软的怜惜。他做了一会儿就退出来,把尹焰放倒,然后埋下头,把它含进口中。他尝过它膨胀时的尺寸,吞下去并不容易,这会儿它温顺地躺在自己舌面,倒像在接一个另类的吻。

他的口腔兴奋起来,像深吻一样翻搅着,他越吻越动情,不时把它吐出来,怜爱地舔吸,连同下面的囊袋。路铮鸣一路向下,托起他颤抖的臀丘,深吸一口气,含住尚未合拢的穴口。

“啊——”

尹焰惊叫一声,就被柔韧地刺入体内。那感觉没有阴茎充实,却十足地刺激,路铮鸣用舌尖旋转着,安抚那些被磨肿的褶皱,又向内深入,照顾空虚的肉壁。尹焰从没享受过这样的温存,双腿瘫软地搭在他肩上,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路铮鸣也像他一样,用眼神锁着他的目光。

尹焰艰难地爬起来,勾住他的脖子,毫不在意地吻他的嘴。那里只有润滑液和他们身体的味道,却像催情的春药,让他们都有点疯狂。

路铮鸣又开始叹息:“我回家了。”

尹焰感受着他的冲击,快感终于穿过药物的屏蔽,越来越近,他恍惚地靠在路铮鸣肩头:“那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感觉……太好了,你呢?”

尹焰搂住他的脖子:“那就多坚持一会儿。”

路铮鸣也抱住他,忍住磨人的快感,把这场欢爱延长到极限,直到尹焰喘息着攀上高潮。

他始终没有硬起来,精液从柔软的阴茎里丝丝缕缕地流出来,挂在湿透的毛丛上。路铮鸣瞬间忘记了自己的高潮,空白的大脑里只有这个潮湿的画面。他不等自己完全软下来就抽出来,跪下去舔净那些液体。

路铮鸣捧着那根干净的,温顺的阴茎,像捧着一只无辜的鸟。他的心脏彻底化成了液体,在胸腔中荡来荡去。他要用这柔软去安抚尹焰的失落,也给自己制造一个空间,无论走到哪里,最终都有一个去处。在那里,他可以逃离彷徨与孤独。

他又亲了亲它,然后用同样的温柔抱住尹焰,吻他的额头,五官和脸颊,又吻他的手指和脚尖。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躺倒在尹焰怀里,那个姿势不太像成年人。许多年前,他就是这样抱着他的狗。他又找到了那种舒展的感觉。

尹焰又摸了摸他的绷带,伤口没有渗血,便放下心:“好点了吗?”

路铮鸣长舒一口气:“这一天总算过去了……”

“但是……”他犹豫着,把“是”字的尾音拖长,显得有点脆弱,“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尹焰摸着路铮鸣的头,安静地等待。

“你之前说过,我做事方法有问题,我总是不服……可那时候我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他抬头望着尹焰的眼睛,仿佛在寻求原谅,“我不能让姚舜禹把这个展搞成,因为……”

路铮鸣咽下了接下来的话,他不想让尹焰知道自己和马平川之间的事。

“因为我。”

尹焰叹了口气,抚摸路铮鸣的手更加温柔。

“这一年你为我做了很多事,很多,以你之前的性格,从来不会做的事。一开始我不信任你,就像我不相信任何人,但你总有办法让我改变……”他认真地看着路铮鸣,那张没了笑容的脸上,路铮鸣又看到隐隐的忧伤。

“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

这句话让路铮鸣重新愉快起来,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接近尹焰。他笑着握住尹焰的手,吻他的手心:“那我做的一切就很值得,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都不怕了。”

尹焰摇摇头:“为这件事,不值得。那是你的心血。”

“画可以再画,课也可以不教,人……”路铮鸣想起姚舜禹,心里一阵愧疚,他掩饰性地拔高声音,“反正,那些都没有你重要。”

尹焰还要说些什么,路铮鸣佯作凶悍地咬住他的嘴唇,黏黏腻腻地吻了一阵才松开:

“我说值得就值得。”

尹焰痛苦地闭上眼睛。

路铮鸣很快就睡熟了。

他的睡脸很松弛,眉宇舒展,看上去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尽管他心中藏着沉重的,只属于成年人负担。

尹焰留恋地用目光描画他的脸,再三地确认,自己已经把他刻在记忆里,无论到哪个世界,都能画出他的样子。

这是他唯一配得上拥有的东西。

仿佛是个诅咒,只要自己尝试放纵,亲近的人就会遭遇不幸。他已经让自己家破人亡,又把灾难带给学生,如今……

他没法坦然说出那个字,只能小心地把它镶嵌在词语中,期望对方接收到一点微妙的信息,又怕他当真,回应更多自己不能承受的爱。

无论如何,这一切都该画上句号了。

尹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自己画画的房间,拉开抽屉,那把画刀静静地躺在里面。

它很锋利,但远没有锋利到不让人痛苦,有很多更好的工具可以代替。然而对他来说,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东西。从他的画被注意到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就走向无法挽回的悲剧。这件可以修改画面的工具,也可以终结他错误的人生。

如果这能让路铮鸣免遭噩运,他就死得其所。

尹焰抚摸着刀锋,这一次他不再恐惧,只是——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卧室的方向。这一眼之后,哪怕再割舍不下,自己也要做完这件真正正确的事……

“铮鸣?”

恍然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路铮鸣站在画室门口,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恐。下一秒他就冲到尹焰面前,夺走他手里的画刀。

很长一段时间,路铮鸣的手都在颤抖,他用力地攥着刀尖,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们在黑暗中静默地对峙,路铮鸣的血滴到尹焰脸上,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只要自己放纵一点,就会让别人受伤。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蛰伏许久的蜘蛛就从地上的血滴里钻出来。她浑身都被染成红色,拖着长长的血迹,在房间里爬行,把地板都染成红色。浓郁的血气像一张网,一层一层地把他绑在椅子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血腥的空气,嘶哑地笑了起来,向他张开滴着血的节肢。

尹焰开始挣扎,拼命地抢夺画刀,趁自己还能反抗,一切都来得及……

但路铮鸣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一把攥住尹焰的衣领,硬是把他从那团血管般的网中撕下来,头也不回地拖着他,离开那个猩红的房间。

尹焰被重重地摔在床上,胸前一紧,扣子就向四面八方飞出去。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惩罚。他能想象路铮鸣的愤怒,自己刚说信任的话,就用最极端的方式背叛他。

路铮鸣一言不发地撕扯着他的衬衫和裤子,手上的伤口迸裂也没停下动作。他把尹焰剥到一丝不挂,然后分开他的双腿。

他很恐惧。

他想用最激烈的性来缓解焦虑,可一看到尹焰紧闭的双眼,他强撑起来的暴虐就土崩瓦解了。路铮鸣悲哀地倒下来,趴在尹焰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

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我不是你最信任的人吗?”

尹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敢睁开眼睛,他怕直面路铮鸣的悲伤,只能虚弱地,轻轻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用这种方法解决问题?”

“对不起……”

“如果我帮不到你,至少让我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不想说也没关系,不用费心骗我,我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骗。你做什么都可以,尹焰……别用这种方法离开我。” 路铮鸣把手指搭在他唇上,止住他的道歉或解释。他撑起身体,认真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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