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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中刀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30

“我不想看到第二个颜岩。”

尹焰屏住了呼吸。

“我已经害死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也……那样我就成了彻底的罪人,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了。”

“真正有罪的人是我。”尹焰坐起来,“我一味地安抚颜岩,满足了自己的同情心,却让她越来越脆弱……不只是颜岩,所有和我亲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早就该自我了断,却因为贪婪和侥幸活到现在。所以……”

他撑着抽痛的太阳穴,艰难地说:“让我自生自灭吧。”

路铮鸣又陷入沉默。他头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手掌的伤口也糊着一层血痂,身上血迹斑斑,看上去很惨烈。

尹焰始终低着头,他再也见不得一点红色,那让他胸口绞痛,无法呼吸。

他们之间的空气一点一点凉下去,直到快要结冰,路铮鸣才再次开口:

“你觉得我变成这样,是你的错?”

尹焰默然点头。

“你想一死了之,还你欠我的情?”

尹焰又点了点头。

路铮鸣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床头,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样东西,走到尹焰身后。

“如果你真的想还点什么,是不是要听一下‘债主’的意见?”

尹焰愣了一下,迷惑识地回头,立刻被路铮鸣按住头顶,动弹不得。脖子上传来一圈冰凉的触感,他马上意识到那是什么,浑身都战栗起来。

路铮鸣合拢颈圈,一声金属的脆响,尹焰又颤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你的生命就是我的。你有没有罪,只能由我来审判,你该不该受惩罚,也只能由我来决定。服从,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他坐到尹焰面前,迫使他直视自己:

“这个建议怎么样?”

36:36

52 云盒子 一

尹焰每隔一会儿就摸摸脖子上的新颈圈。

在镜子里,这个银光闪闪的金属圈看上去很有分量,戴上去却没有想象中沉重。路铮鸣特意订做了一只轻合金材质的颈圈,它比皮革卫生,又不像不锈钢那么沉重,不会对颈椎造成负担。颈圈外部刻着繁复的拜占庭风格的图案,内部则是路铮鸣的手写字体,尹焰的首字母Y.Y。

这只颈圈是他们共同设计的。路铮鸣设计了外观和字体,那些图案则是尹焰的手笔。他虽然对工艺美术涉猎不多,画出的稿子却颇为工整,看上去和专业图纸没有区别。

路铮鸣评价他的设计:“你又不信教,为什么用宗教图案?”

尹焰笑着说:“个人审美。”

“别敷衍我。”路铮鸣冷下脸,“我们之前是怎么约定的?”

尹焰顺从地跪下来,仰视他的脸:“在您面前,我永远只说真话,永远不欺骗您。”

路铮鸣坐在椅子上,他们的高度差不大,尹焰仰脸的姿势看上去像在索吻。路铮鸣忍住吻下去的冲动,冷淡地说:“等会儿自己来领罚,现在,继续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尹焰低下头,有些犹豫,“每当我觉察到我的自我意识,就会有种罪恶感。这种以罪感文化为背景的宗教符号,它象征着一道……训诫,让我很有安全感……每当我‘犯罪’的时候,您可以惩罚我……引导我,而我……可以通过皈依您……得到救赎。”

尹焰说得很慢,也很艰难,说完“救赎”两个字,他的脸甚至有点发红。这让路铮鸣感到惊奇,他保持着克制,又问:“这有什么难以启齿?为什么撒谎?”

“我确实偏好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早期风格,这点……您了解我的专业方向。”尹焰抬头说完这一句,又低下头,“至于没能全部坦白,是因为……说真话让我感到难堪。也许……那像是真实的自我跳出来,宣告它的存在,那时……我就会受到惩罚,很严重的惩罚……”

路铮鸣有点听不懂,然而他此刻的角色不适合表现无知,只能撑下去,回头再去翻书。他顺着尹焰的话,继续追问:“除了我,还有谁在惩罚你?”

尹焰愣了一下,脑中闪过蜘蛛的形象,然后是一团迷雾,他思索了很久,才摇摇头:“对不起,我说不出来。它好像一团雾,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说出全部真相,由于神色虔诚,路铮鸣没看出破绽,便让他起身去拿道具。

尹焰带回一根细长的调教鞭,它能制造精准而强烈的痛苦。

路铮鸣没打算用这种强度的惩罚,他以为尹焰会取来散鞭或手拍这种温和的道具。他不知道,尹焰惩罚的是自己隐瞒了部分真相,没有对他完全坦诚。

尹焰双手捧上调教鞭,然后解开腰带,褪下裤子,用双手和膝盖支撑身体跪趴着。除了赤裸的臀部,其他部分都穿戴整齐,这让他倍感羞耻。

这画面也让路铮鸣口干舌燥。尹焰穿着深色的衣服,裸着的皮肤白得色情,双腿之间还藏着一团暧昧的阴影。

路铮鸣深呼吸几次,压下欲念,平静地说:“十次,我开始了。”

调教鞭的力量很可怕,他只用鞭梢扫过,就留下一道鲜红的鞭痕。一开始尹焰还能忍住,七鞭过后,他的腿就忍不住颤抖。白皮肤上红痕遍布,像一张肉欲的网,随便触碰一点,整张网都会疼痛。

余下的三鞭,路铮鸣不急着给他,他用调教鞭虚虚地描画鞭痕,鞭梢离皮肤只有一两毫米。

尹焰的精力都集中在身后,红肿的鞭痕格外敏感,哪怕看不到,也能从微小的气流变化感知到鞭梢的移动。鞭子移动到哪里,哪里的皮肤就紧张起来,像针扎一样刺痛。

那是心理层面的痛,比肉体更直接,也更变幻莫测。在尹焰的幻想中,痛苦之网扩散到全身,像一间囚牢,也像一个庇护所,使他免于堕落。

这疼痛意味着安全。当他感到安全时,愉悦就会从精神延伸到肉体。

第八鞭落下时,他呻吟了一声,阴茎勃起了。

路铮鸣让他脱掉裤子,下身完全赤裸。尹焰毫不扭捏,他已经忘记羞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内裤和长裤一齐脱下。

“袜子别脱。”

尹焰留下那双中筒袜,黑色的袜子紧贴脚踝,显得小腿的皮肤更白。他上半身是深灰色的立领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在那些需要正襟危坐的场合,他也是这种穿着。

严整的上衣下,两条长腿荒淫地赤裸着,他红肿的屁股在视觉上有种膨胀感,看上去更饱满,更圆润,也更色情。

路铮鸣又甩下一鞭。那一鞭抽得很低,只差一点就击中会阴。

尹焰上半身猛然挺起,双手差点没撑住地面。他本能地夹住双臀,收缩肛门,连睾丸都紧绷地提起来,带着阴茎一起跳动。

他双腿间的地板湿了。

路铮鸣硬得很疼,但他很努力地保持平静。

之前,他把这种行为当成一种情趣,带着玩笑般的心态配合,只为让两个人都获得快乐。他从没认真想过,尹焰非同寻常的癖好意味着什么。直到此刻,路铮鸣才严肃起来,想窥破这层表象,探索他需求背后的含义。

他在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主人”,也做一个合格的爱人。

他不会让尹焰再走上那条路。

还剩一鞭,路铮鸣把鞭梢插进尹焰臀缝,想分开那两片紧绷的肌肉,但它们夹得很用力,并且在发抖。

“分开。”

尹焰的侧脸很红,头发被汗水粘在颈后,好像很热,又像做爱时沉浸在欢愉中。

被打过的皮肉在发热,痛感消散,整个臀部像被一双温暖的手揉捏,说不出地舒适。股缝间那道鞭痕又勾起别的欲望,他双腿之间的地上,液体越积越多。

“分开,我不想说第三次。”

路铮鸣抽出鞭梢,贴着他的阴茎滑下去,沾得湿透才收回来,撬进他还在犹豫的双臀之间,一插到底,在穴口轻轻戳刺。

尹焰直接喘出了声。

在路铮鸣的诱惑下,他渐渐分开双腿,上身越来越低,以至于趴到地上。路铮鸣没有纠正他的姿势,用鞭梢继续撩拨。尹焰的呻吟越来越长,主动地沉腰抬臀,迎着调教鞭磨蹭起来。

鞭子像一根细长的阴茎,他想被它狠狠地贯穿。

路铮鸣提起鞭子,鞭梢移到他的尾椎,轻轻地点触。尹焰不假思索地追上去,双臀抬得不能更高。他的膝盖刚要离地,路铮鸣就提起鞭子,用力地抽下去,抽在他最想被进入的地方。

尹焰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又重重地摔倒,下半身狂乱地抽搐,满地都是他喷出来的精液。

路铮鸣攥着拳头,平静地看到最后,然后把他扶起来,送到床上。

尹焰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路铮鸣已经给他清理干净,涂了药,又用毛巾包着冰袋冷敷。他还顺便收拾了房间,擦了地。

做这一切时,他并不觉得自己失身份。他们开始这段全新的关系之前,曾经郑重地约定:

当尹焰跪下时,路铮鸣是他的主人。所有权力和义务都是对等的,他对尹焰有绝对的权力,也有绝对的责任,他必须保证他的安全,也必须照顾他的一切。

当尹焰站起来时,他们是平等的爱人。为爱人做任何事都无可指摘,路铮鸣不在乎面子,也不在意辛苦。

这不矛盾。

独处的时候,路铮鸣也想过自己跪在尹焰面前时的情形……他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那意味着尹焰已经走出低潮。那个时候,他想对自己做任何事,他都愿意接受。路铮鸣相信,尹焰会对他同样负责。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探索。

尹焰摸着颈圈,想起自己收到成品时的情形。

那是个周末,他正在画室看书,路铮鸣在门口签收快递。过了几分钟,他很高兴地走过来门,手里是一个黑色的扁盒。

其实他没必要敲门,他已经是自己的主人,自己没有权利保留空间。但路铮鸣一定要这样做,他总是说,他们的特定关系不需要24小时维持,他也需要一个可以尊重的爱人。

尹焰没有坚持。这种状态的路铮鸣很温柔,他不讨厌这种温柔,只是怕自己过于沉溺,得意忘形,再招来灾难,才让他一直严厉地约束自己。

路铮鸣已经捧着盒子来到他面前。

他的表情有点郑重,好像求婚的人捧着戒指,尹焰打开盒盖,黑丝绒布上躺着那只颈圈。他取出颈圈,摸着内部刻着的字母Y.Y,路铮鸣试了许多种笔,写了上百遍才选出一个满意的字体。

尹焰双手托起它,递给路铮鸣。

路铮鸣打开锁扣,把它搭在尹焰脖子上,在扣下之前,他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尹焰点点头。

路铮鸣又问:“安全词是什么?”

尹焰回答:“我爱你。”

路铮鸣心脏发紧。

当初定下这句话时,他没有反对,只说了一句:如果你是认真的,我接受你的选择。

尹焰笑着点头:我很认真。

然而在那一刻他就决定,无论多痛苦,他永远不会在那种场合说这句话。如果路铮鸣失手杀死自己……

这是最好的结局,他甚至有点期盼。

路铮鸣把尹焰领到镜子前,从后面抱着他,吻他的脖子和耳朵:“好看。”

“我要一直戴着吗?”

“不用。”路铮鸣抬起起他的手,把钥匙放进他手心,“每人一把,不方便时可以脱掉。不过戴着的时候,你只能听我的。”

“好。”

“话该怎么说?” 路铮鸣嘴上严厉,眼中却带着笑意,

“好,我的‘主人’。”尹焰也笑了起来。

他看着手中的钥匙,它的设计同样精巧,也刻着繁复的图案。全世界只有这两把完全一样的钥匙,可以打开这只颈圈。

金属是凉的,他的手心却在发热。他感到从内而外地充实,自己好像恢复了一点力量,可以独自封住那些过往。他不想让这东西污染路铮鸣,也不想豁开旧伤口。

“要做点什么纪念一下吗?”

尹焰转身面对路铮鸣,下半身贴着他,暧昧地动了动。

“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路铮鸣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故意找罚?”

“那您要罚我什么?”

尹焰笑得更深,搂住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的嘴唇。

“无法无天了,”路铮鸣的呼吸粗重起来,用力捏着他的屁股,把他推进卧室,“我得给你立个规矩。”

然而卧室的床上没有规矩,只有无限的温柔和甜蜜。

那个时候,路铮鸣不是个好主人,却是个十足的好情人。他用整个身体来讨好尹焰,几乎要用快乐把他溺死在床上。

尹焰戴着颈圈,在床上翻来覆去。

颈圈的设计不影响他入睡,让他失眠的原因是那些回忆。他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路铮鸣吻过的地方在发热,发痒,可他自己的手没法纾解,那和路铮鸣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尹焰终于体会到路铮鸣说过的那种,厌倦自慰的感觉。

新学期开始不久,路铮鸣就带学生去西北考察。他本想拒绝,想在家里陪着尹焰,但后者坚持不让他照顾,还说他想一个人画点东西。路铮鸣想了想,给他戴上颈圈。

“戴上它就要听我的。在我回来之前,不许私自摘掉,有特殊情况要和我说明。”

尹焰明白他这样做的含义,果然,路铮鸣又补了一句:“第一个命令,好好活着,不许亏待自己。如果我回来,见到你状态不好,我就狠狠地罚你。”

“好的,主人。”

路铮鸣的脸有点热,他仍不适应这个称谓,硬撑着一张冷脸:“第二个命令,不许碰你那些‘玩具’,能碰你的只有我。”

这次艺术考察要离开半个月,路铮鸣想了想,觉得这命令实在过分,松口道:“忍不住的话,可以用你自己的手。”

尹焰想起这一段,不由苦笑,他对那些玩具已经没有兴趣,除非它们在路铮鸣手里。

因为津岛写生的意外,这次工作室给路铮鸣配了位讲师辅助,就是那两个新来的讲师之一,画画很有灵气那位。路铮鸣和同事住在一起,没机会和他聊视频,只能在洗澡的时候偷偷拍几张照片,发给尹焰,聊作慰藉。

尹焰折腾一会儿,欲望就渐渐淡了。他打开手机,翻看里面的照片。那些照片都很性感,哪怕不是裸照,仅仅是一张头像自拍,他也觉得性感。路铮鸣的眼睛对他永远有吸引力,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可以让他迷失方向。

他在聊天窗口慢慢地按下“我很想你”四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这不是路铮鸣的命令,他很乐意收到尹焰的信息,每次收到都很快回复。让他心虚的是另一个原因。

路铮鸣对他的画很感兴趣,每次聊天都会顺嘴问一句,画得怎么样。尹焰每次要么岔开话题,要么简短地回一句,还好。

实际上,他的状态并不好。

他失去了绘画的能力。

36:41

53 云盒子 二

一开始,尹焰发现自己没法默画。

他只当是不当服药的副作用,没有放在心上。这些副作用种类繁多,有的是身体失调,比如血压忽高忽低,阳痿或性欲亢进,有的是情绪问题,持续低落和疲倦,或是不停说话的冲动——它总是被巧妙地掩饰在课堂上,成为一种加分的魅力。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记忆问题。随着停药时间越来越长,他越来越意识到,这和药物没有关系,因为设计颈圈之前他就停了药,并且恢复了生理功能。

不久之后他还发现,自己连对着模特的写生都做不到了。

事情出在他的课堂上。

除了尹焰自己的研究生,还有几个第一工作室的本科生,因为那天的人像模特是个漂亮的乌克兰舞蹈演员。

美院里最常见的模特是附近的中老年村民,极少有年轻女性,外模就更加罕见。尹焰请这位模特倒不是别出心裁,而是想让学生们研究不同人种的肤色画法,他还联系过中非和印度的摄影模特。

那几个好奇的本科生软磨硬泡,终于磨动自己的老师,允许他们去尹焰的教室画画。尹焰欣然接受了那位讲师的委托,答应帮他带几天学生。

他自己也准备了画布,打算一边做范画一边讲解。

在尹焰支起画架,往调色盘上挤颜料的时候,学生们又悄悄发微信,引来更多感兴趣的同学。等他开始动笔,身后已经站满了学生,还有那位学生跑光,不得不跟来照看的讲师。

古典油画的第一个步骤,通常是画一幅和画布等大的素描线稿,然后用硫酸纸描图转印,或在原图上扎洞,蒙在画布上,往洞中筛石墨粉,再在画布上连点成线,复原草图。这种繁琐的程序能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造型的精准和画面整洁,但它耗时较长,不适合用在课堂范画上。

尹焰对旁听的本科生简单讲解了上述方法,就拿出一只6号榛形笔,在调色盘上稀释少许熟褐色,直接用颜料在画布上起稿。

这对他来说很轻松。不过是用薄颜料画一幅速写,即使当众作画,他也能保持稳定发挥,一气呵成。

然而笔锋刚碰到画布,他就感到异样。

画笔是熟悉的,松节油也是惯用的牌子,画布做了他最常用的底,下笔却异常艰涩。那一笔在原处按了很久,松节油顺着画布淌下来,他才愕然抬笔,用面巾纸吸掉油。

身后的眼睛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尹焰擦了擦笔,清理掉调色盘,一边稀释群青色,一边解释:“我常用熟褐色起稿,一下笔才想起来,今天的模特皮肤很白,适合用更透亮的颜色……”

有几个学生在本子上做笔记,连他颜料和画笔的牌子都不放过。

笔刷落回画布,尹焰又一次停手了。他清楚地记得模特的长相,眼睛回空白画布时,大脑却和画布一样,完全空白。

尹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他的反应很快,马上给自己找到解救方法。他转向模特的方向睁开眼睛,尽量不看画布,凭肌肉的记忆完成了大致的草稿。

这种画法令人瞠目,所有人都被他的技巧震惊。

尹焰的心情很复杂。课堂范画根本不能用这种近乎表演的,无法复制的方法作画,何况有同事在场,更不适合炫技。他没有办法,如果不这样做,他很难下得了台。

接下来的步骤就没法蒙混了。

铺展色调的过程中,眼睛必须往来于模特、调色盘和画布之间,绝不可能像刚才那样盲画。尹焰强作镇定地换了支12号笔,用松节油浸润,然后蘸取土红和象牙黑,混入一点锌白罩染暗部。

这是最基本的步骤,一开始的罩染不需要十分精准,大致表现素描关系即可……他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但是,随着画面的深入,他发现人物的形象离模特越来越远。

简而言之,就是不像。

如果是其他工作室的范画,不像模特也没什么大不了,按表现主义的画法,只要画布上有个人形就算过关,他们的重点在别处。可在古典绘画中,一旦造型失准,就意味着画家的基本功出了问题。

画布上几乎是另一个人,色彩也灰暗浑浊,浮在人体结构之上,像拙劣的浓妆——尹焰当然没有画完整张脸,他只画了一只眼睛,就预判出这张画的最终效果。如果把它画完……

他不敢想象。

这段时间,他一直顶着院里的微妙气氛来上班。

美展获奖情况公布后,很多人都对尹焰的优秀奖感到意外,他和马平川的关系也成了人们的话题。原来的院长正在准备卸任,新院长人选再也没有争议,马平川很快就要上任,然后就是一系列人事变动。

虽然文件还没下来,但这已经不是秘密,许多人的姓氏后面都要变换称呼。

这其中没有尹焰。

当着他的面,人们心照不宣地回避这个话题,尹焰也装作一切如故。这张范画画完,他恐怕就再也演不下去,他精心搭造的一切也要随之崩塌。学生看不出门道,那位讲师的眼睛可不会含糊,也许他已经看出了端倪……

颜料变得像胶一样粘,画笔越来越涩,几乎没法移动。尹焰的衬衫快要被汗水湿透,身后却传来讲师的讲解声。尹焰每画一会儿,他就像捧哏一样,带着微妙的恭维,向学生解释尹老师画法的独到之处。

尹焰觉得自己早已灵魂出窍,逃向没人的地方,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在画布上涂颜料。

他强撑着,在自己彻底暴露之前,随手指着画面,笑着说:“这里的处理方式,我参考了……提香的画法。系办里有资料,我去拿来给大家看。”

他的一个研究生向门口走去:“尹老师,我去取吧。”

“不用,”尹焰比他还快地走到门口,“你不知道是哪一本。”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他顾不上那么多,早一刻逃离教室,就早一刻得到喘息。

刚走出教室,他就掏出手机,给路铮鸣发了一条微信。

敦煌和平原有时差,美院的教室来齐了人,玉门关的土墙才披上晨光。

戈壁滩上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即使是晨光,也比平原的正午阳光更烈。风在旷野疾驰,试图带走所有的水分和热量。人站在空旷的沙地上,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太阳把皮肤晒得滚烫,身体却留不住一点温暖。

太阳与风似乎永远在争执,谁才是大地上最残酷的主宰。

可它们都争不过时间。

时间把山丘剥成碎石,把碎石削成砂砾,把砂砾磨成尘埃,一切地面上的事物都是它的敌人,在天长日久的侵蚀中面目全非。

两千年前的西陲雄关,只剩下静止的地平线和一块孤独的夯土。

路铮鸣既想象不出羌笛明月,也想象不出雪满弓刀,唯有通过文字,才能感受到一点这里曾有过的热血与苍凉。如果有一天,时间战胜了夯土,他就只能站在这片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的荒芜中,回溯那些抽象的文字。

他想到自己和尹焰在博物馆的对话,关于作品和人的生命。假如一百年后,他的作品还存在,人们看到那些抽象得没法用文字转述的画,又能读出什么呢?

学生没有这个困扰,他们和新来的讲师王一玩在一起,很享受当下的时光。三年前的路铮鸣也和他们一样,经历过得与失,才发现自己再也没法泰然。

他开始思考过去,是什么让自己成为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把尹焰变成现在的模样。关于未来,他曾有许多想法,如今他只有不确定和茫然。

“路老师!”

“路哥,帮我们拍个照!”

王一捧着相机,小跑着过来。

他有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却有一副荷尔蒙充沛的肉体,他的作品很多,并且都让人印象深刻。路铮鸣和他开玩笑,说他的作品像射精一样,痛快。王一哈哈大笑,说他正好想向全世界播种。

和佩德罗一样,他也是路铮鸣喜欢的类型。他喜欢这种充满激情和才气的人,和他们在一起总能碰出许多灵感。

当然,所有人都比不上尹焰,他的才华深不见底,神秘又迷人。路铮鸣也说不上来,自己对他的迷恋里,有多少比例是爱他的才华。

“这个是调光圈,这个是拉远近……然后按这个拍。”

王一简单介绍了相机的使用,就跑着回到原地:“调连拍!等会儿我跳起来,你抓拍一下!”

“行!准备,三,二,一,跳——”

快门连响一阵,路铮鸣调到相册检查照片。刚才王一起跳的时候,几个男生也跟着起跳,他们在空中还比了手势。照片上的王一看上去像个学生,路铮鸣这才想起来,他只比自己小两岁。

一年前,路铮鸣也会做这样的事,只过了这么短的时间,心态就完全不同。学生们还留在原来的时空里,自己却像跳到了外面,旁观另一个空间的无忧无虑。

“路老师,你和去年写生时相比,变化好多。”

路铮鸣回头,是欧阳。她手里捧着速写本,穿着看件不出性别的冲锋衣,比穿那些棉麻袍子阳光不少,但她依旧不合群,总是跟在大部队边缘。

“是吗?”

路铮鸣把相机递给王一,就带欧阳去商亭买饮料。那几个男生围到王一身边,一边翻照片,一边笑他的表情管理。王一也不生气,跟着他们放声大笑。

阳光越来越烈,欧阳站在阴凉里,接过路铮鸣给她的饮料,自然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路铮鸣笑道:“你也变了,没那么客气了。”

“可能是我想开了吧。佩德罗送我那朵花,是我人生第一次收到花。我忽然觉得,接受别人的善意,感觉很好。”

“有道理,”路铮鸣点点头,“回去我跟老头转达一下,他肯定乐坏了。”

说话的间隙,欧阳总是看向王一那边。

她一回头,刚好被路铮鸣逮个正着,流露出一点慌乱。

“有情况啊……”路铮鸣也看向王一,目光玩味起来,“是我想的那样吗?”

欧阳愣了一下,大方地点点头。

路铮鸣有点惊讶,但女生都那么坦然,自己也不好大惊小怪,只能站在老师的立场说套话:“眼光还行,这家伙确实有点意思……不过他毕竟是老师,你好歹等自己毕业,能对自己完全负责再考虑……”

“不用了,我不是他那盘菜。”

欧阳淡淡地截断了他的话,路铮鸣差点呛到。

“怎么回事?”

“我跟他坦白了,他不喜欢我这类型。”

路铮鸣这回真的呛到了,他狼狈地抹了抹嘴:“你真行。”

欧阳幽幽地补了一句:“他说他喜欢胸大腰细屁股翘的。”

“我操,杀人不过头点地!”

路铮鸣爆完粗口,又想起三年前的自己,说话也一样不留情面。他连忙找话安慰欧阳,怕她像颜岩一样想不开。

“我没事,路老师。”欧阳又喝了一口饮料,“有话直说,总好过善意的谎言。我喜欢他这样的人。”

路铮鸣一时语塞,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就……别往南墙上撞了吧?”

“我不撞,我在墙根底下看着他就满足了。”

欧阳一脸无所谓,好像话中的人不是自己,倒让路铮鸣更加尴尬,他只好感叹:

“哎,女人啊……”

“女人和男人都一样,陷入爱情的人,没什么区别。”

路铮鸣被噎得直喝水,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成熟就变老了,锋芒越来越钝,做事也瞻前顾后,在重要时刻却总做出让自己遗憾的选择。他至今还在心疼那一车作品。不过作品还可以再画,这些年他接二连三地把事情搞砸,在美院里算是彻底前途无望了。

他认真地看着欧阳,第一次像个长辈那样劝诫她:“别拿自己的前途当儿戏。”

“我会慎重的。”欧阳也很认真,“谢谢您,路老师。”

“‘您’个屁。”

路铮鸣做出凶相瞪了她一眼,去找别的学生聊考察心得。

荒郊野外,手机一直没有信号,直到中午回敦煌吃饭,才连上网。这一上午路铮鸣感触颇多,他迫不及待地想和尹焰分享。

置顶聊天里有一条新消息:

“十分钟后给我打电话。”

尹焰极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特别是他们之间多了一层关系之后。敦煌的中午是平原的下午,路铮鸣一看时间,离他发信息已经过去几个小时,顿时冒出一头冷汗。

他快步走出饭店,一边走一边拨尹焰的电话。

尹焰很长时间才接,他的声音有点虚弱,不管路铮鸣问什么,他都一律说没事。

路铮鸣的心越悬越高,他根本不相信尹焰的“没事”。他挂断电话,发出视频邀请。画面中的尹焰看上去很正常,但这让他更加不安:

“怎么回事?不许骗我。”

尹焰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我可不可以等你回来再说?”

路铮鸣看了一眼左右,已经有学生吃完饭,出来抽烟。他背过身挡住手机,走得更远些,他仍不放心地追问:“出什么事了?那会儿你让我打电话干什么?”

尹焰摇摇头,看上去有些疲倦:“已经没事了。”

无论路铮鸣怎么追问,他都坚持要等他回来再说。路铮鸣只觉得那表情越来越薄,好像随时都要破碎,他当即答应:“好好好,我不问,回去再说。还有五天,五天我就到家了,这几天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好吗?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去……”

路铮鸣不停地哄劝着,语气越来越温柔,几乎忘记了“主人”的身份。

尹焰终于有了点笑意:“我是个成年人。”

路铮鸣脸皮一热,压低声音,佯怒道:“怎么跟我说话呢?”

尹焰笑意更深:“好的,主人。”

“说真的,我很担心。这些天如果你想说,随时告诉我,好吗?我不只是你的‘主人’,还是你的爱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我一直都在呢,别一个人硬撑……”

几千公里之外,尹焰看着屏幕上那张忧虑,诚恳,又尽力放软眼神,让自己看上去更温存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流了出来。

“铮鸣,我辞职了。”

37:01

54 云盒子 三

路铮鸣心神不宁地上完最后几天课。

他很后悔参加这次考察,尹焰刚发生那种事,自己居然把他一个人留下。即使他没再吃药,看上比前些天好很多,在学校里也没什么异样,这些都没法保证,这不是他在粉饰太平。又或者,趁自己不在,马平川对他说了什么?

尹焰不是会辞职的人,哪怕自己辞职,他也不会,一定是出了事,一定是……

返回平原的火车上,路铮鸣一直在沉默。王一没问他出了什么事,只是默契地接过担子,把学生们照顾得十分妥帖。学生们很喜欢他,连同车厢的乘客都愿意和他聊几句。

路铮鸣沉浸在自责中,直到他迈进家门。

尹焰看上去还是那么正常,好像电话中的脆弱只是幻觉。他戴着颈圈,给路铮鸣递上拖鞋,又帮他脱去外套,看上去完全不需要照顾。但这也许又是假象。

路铮鸣紧紧地抱住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长舒一口气:

“我回来了。”

靠着熟悉的肩膀,路铮鸣一时有些沉醉,也不知道尹焰更需要自己,还是自己更需要他。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双臂,搂住尹焰的肩,仔细观察他的脸。除了眼睛里少许的血丝,他几乎没有变化。

“睡得不好吗?怎么不把圈摘下来?”路铮鸣摸着他的脖子。

“不影响。有它我睡得更安心。”尹焰摇头微笑,“它是我的护身符。”

“别骗我了。”路铮鸣说着硬话,身体却更加温柔,重新把他抱在怀里,“对不起,我应该推掉考察的。”

“你一直想去西北,不去就太遗憾了。”

“那算什么,比起你……”

“别,”尹焰按住他的胸膛,“你得考虑自己的未来,还有学生,然后才是我。”

路铮鸣感到一阵惭愧。

他说得对。如果自己连最基本的责任都负不起来,还有什么资格保护别人?

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成了杀人凶手,也成了朋友眼中两面三刀的人,又差点放弃自己的学生。如果尹焰是这样的人,自己早就唾弃他的人品,绝不会和他走到现在。

可尹焰至今没有抛弃自己……

路铮鸣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把头埋在尹焰的肩膀上,很久也不敢抬起来。尹焰的颈圈硌在他脸上,他就更加憎恨自己

——这么一个差劲的人,哪里配做“主人”?他应该被绑起来痛打一顿,不,应该每天都打,直到自己变成一个配得上这份重视的人。

“怎么了,铮鸣?”尹焰轻轻拍他的背。

“我太差劲了。”路铮鸣闷闷地说,“真的,简直烂透了。我从来没发现,自己是这么混蛋的一个人。我简直……”

“别这么说。”

“我简直配不上你。”

尹焰用手阻挡不了他自责,只好吻上去。路铮鸣的双唇僵硬地闭着,仿佛觉得自己连一个吻都不配得到。尹焰闭上眼睛,一点一点地撬开他的唇缝,好不容易才融化他的紧绷。

那个漫长的吻结束,路铮鸣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

尹焰笑了起来:“铮鸣,你怎么那么可爱?”

他又抱住路铮鸣,追着亲了一会儿才放过他。

“不要这样。”尹焰笑容淡去,轻轻地说,“不要有罪恶感,不要和我一样……”

路铮鸣想说什么,被他用手指按住嘴唇,只好听他继续说:“对我来说,你很重要,无可替代地重要……是我配不上你。”

“怎么可能?”路铮鸣攥住他的手,“你知不知道,我简直崇拜你。”

尹焰苦笑一下,如果他知道自己不能画画,那些不堪的过往,还有自己手上的两条人命……他还说得出这种话吗?

他摸了摸路铮鸣头发,换了个话题:“我们到床上说吧。你坐了那么久的车,我帮你揉揉背。”

路铮鸣下车时已经是午夜,想到前半夜尹焰应该没怎么睡,他点点头:“好,我们先休息。不过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可不许骗我。”

尹焰笑着把他转了个方向:“快去洗澡,我在床上等你。”

他有信心,到了床上,他可以让路铮鸣忘记刚才说过的话。他隐约能猜到路铮鸣想问什么,但在这张床上,不适合谈论这些事,至少不是今天晚上。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尹焰也给自己做好了扩张,他必须要转移路铮鸣的注意力,不让他有一丝精力来追究……

路铮鸣的手机响了。

他裸着身体出来,身上还冒着蒸汽。强烈的紫外线把他的脸和身体晒出了色差,这不妨碍他的性感,他的肉体永远比照片上更诱人。尹焰看了一会儿,就感到欲望热腾腾地升起,周身的皮肤都饥渴起来。

但路铮鸣没能让他如愿。他很快挂断电话,来到床前坐下,面色凝重:“对不起,我得回趟老家。”

“怎么了?我能帮什么忙?”

尹焰下床走到衣柜前,给路铮鸣拿出一套干净衣服,自己也开始穿衣。

“我爸摔倒了,这会儿在医院。你能把车借我吗?”

路铮鸣自己的车还没来得及修,拖回来后就一直放在画室的院子里。

尹焰已经穿好裤子,正在系上衣最后几个扣子:“我来开车。”

路铮鸣没有推辞,让尹焰同去也好,自己还能顺便照顾他。但是……他看着尹焰利落地收拾出行物品,又觉得自己是被他照顾了。

“走吧。”

尹焰没给他时间自责,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过来,另一只手上是车钥匙。路铮鸣点点头,背起门口原封未动的双肩包,和他一起走出家门。

路铮鸣本想自己开车,尹焰硬是把他按在副驾驶休息。他的按得很用力,路铮鸣拗不过他,只好坐在旁边看导航。

几百公里的路,尹焰只开了三个小时。路铮鸣没注意看仪表,估算时间,他肯定超速了。他从没见过尹焰开这种车,心情莫名复杂。

下高速之后,尹焰在路边加油,路铮鸣到便利店去买了点食物。加油站的东西又贵又难吃,不巧赶上电炉坏掉,连热水都没有,路铮鸣就把牛奶瓶揣到怀里暖着。

等他的时候,尹焰下车活动四肢。

东边的天空已经发白,晨风把他的头发和外套吹乱,有种陌生的颓废感。他接过路铮鸣暖过的牛奶,仰头直吹,喉结不住地滚动,一线白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又被他随意地用手背抹掉。

这不是他的风格。路铮鸣却觉得,这样的尹焰比平时更有魅力,一举一动都透着男人味。他心跳如鼓,一度连风声都听不清。

尹焰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话。路铮鸣这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还是你的车更适合跑长途,这车开上120就有点飘了。”

“你开到多少?”

“没细看,大概160?再快它就要散架了。”

尹焰笑了起来,路铮鸣却沉下脸:“你疯了?”

“如果我就这么疯了,你还敢坐吗?”

他依旧笑着,看着路铮鸣,一双眼睛格外地幽深。风吹开了他的领口,颈圈的银光刺破黑暗,也刺痛了路铮鸣的眼睛。

路铮鸣默默地给他系好扣子,藏起那片光,认真地说:

“我只怕你不让我坐。”

尹焰愣了一会儿,笑着拉开车门:“说什么傻话,你还有家人。”

进了市区,就换成路铮鸣开车,尹焰短暂地休息。小城市的街上没什么车,他们很就快赶到市医院。

走廊里已经有早起的患者端着盆去公用卫生间洗漱,老医院的医生很好,住院条件却很简陋。路铮鸣一边走一边想,脱离危险之后一定办个转院,到条件更好的地方住院。

病房很好找,陈丽娟端着饭盆出来,正准备下楼买早饭,迎面就碰到他们俩。

“妈,怎么样?”路铮鸣一边问,一边绕过她,跨进病房。

“没事。”他父亲的声音很清醒。

陈丽娟折回来,摸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昨天他起夜时,摔了个四脚朝天,躺在那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他当场过去了……”

“别胡说!”路之远皱着眉,“什么事也没有,你叫他回来干什么?”

陈丽娟瞪了他一眼:“脑震荡不是毛病吗?大夫让你住三天院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路铮鸣松了一口气,把尹焰叫进来,向他们介绍:“这是我朋友,也是同事,尹焰,他开车送我过来的。”

“叔叔阿姨好。”

尹焰笑着向他们点头,路之远表情和缓了些,也向他点点头。这是个长相硬朗的男人,路铮鸣的脸型几乎和他一模一样,他的眉眼则遗传自母亲,不笑的时候深邃,笑起来时又很明亮。

陈丽娟好奇地打量尹焰,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诸如老家哪里,工作几年,有没有结婚。路铮鸣赶紧拦住她:“行了行了,他有女朋友,也是我们学校的。”

陈丽娟的惋惜写了一脸:“你张姨的闺女快三十了,她都要愁死了,整天让我帮她介绍姑爷。”

“就那个兽医?”

“让你相亲你还不去。人家猫猫狗狗都能照顾得那么好,以后伺候孩子肯定上心……”

路铮鸣突然头疼,他求助地看向尹焰,后者只是微笑不语。

路之远咳了一声,陈丽娟顿时安静下来。

“路铮鸣,你怎么没自己过来?你那个坦克呢?”路之远问。

他们不太关注艺术圈的新闻,不知道路铮鸣发生过的事。他随便编了个车的故障搪塞,路之远嗯了一声,又对尹焰说声谢谢,辛苦。

陈丽娟又开始介绍其他姐妹的女儿,问路铮鸣有没有空去见见,他连忙接过她手里的饭盆:“我去买饭,你在这儿陪着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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