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浪子回头
尹焰确实在自责。
他至今也不敢走进路铮鸣的工作室,破碎的作品堆在角落,变成毫无价值的玻璃碴。其中就有那件以自己为灵感的作品,红色的,隧道一样的幽深空间。
当时路铮鸣开了个轻浮的玩笑,他的作品却很认真,每一笔都带着思考和表达,像隔着时空和观众对话。一想起这件作品,尹焰就能看见他那双真诚的眼睛。
可它也变成了一堆碎片,路铮鸣因此受到致命一击,这都归咎于自己。
艺术家可以接受各种控诉,唯独不能被指控抄袭,这相当于彻底否定他存在的意义。如果路铮鸣输掉官司,他的艺术就被宣判了死刑。他那么热爱绘画,远比自己更适合做艺术家,更值得被尊重。
都因为这荒唐的,多余的,爱。
如果他们之间只有性,只有相互满足的交易,何必让这种无谓的情感蒙蔽理智,做这种愚蠢的奉献……这滚烫又盲目的,劈头盖脸地倾倒下来,只灌注到自己身上的,对其他人意义全无的“爱”。
它让自己心旌摇荡,无法自拔,却又时刻怀疑,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承受。
所以路铮鸣离开的瞬间,尹焰的第一反应是,踏实——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只能带来灾难的本质,离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而自己也终于不用再焦虑……
“因为你不配。”
熟悉的,结着霜的声音从颈后传来,然后是一双惨白的手。
尹焰对这双手的印象来自母亲火化之前,她被从太平间里推出来,冒着寒气,皮肤白得不可思议。她的眼睑,关节,所有生前能透出血色的地方都变得青灰。
她安静的时候很美,皮肤舒展,没有皱纹,眉间也没有凸起的狰狞肌肉。没有什么时候能比她现在更安静,也没有什么时候比她现在更美。
这具冷色的,好像古代雕塑般的人体,呈现出淡淡的银色,安详而肃穆。后来,这种色调经常在尹焰画中出现,人物全身蒙着一层冷色的雾,显得神秘又疏离。
那时人们都都被他脸上的悲戚打动,安慰的声音簇拥着他,很像缭绕尸身的冷气。
其实他心中没有多少悲伤,他只是静静地观察尸体。
他们再也看不下去,紧紧地抱住他,把那具美丽的尸体推进焚化炉,并挡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炉子的窗口。
他只好走到建筑外,等待焚烧结束。
火葬场烟囱里飘出半透明的灰烟,是她给他留下的最后印象。那缕烟很快消散在风中,没有丝毫眷恋。
过了一会儿,他领到小小的一包骨灰。他没有打开布袋,如果可能,他希望这些骨骸也能随风飘散,就像她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
下葬时人们又开始谈论她的一生,成功的,缺憾的,失去的,得到的,她的父亲,她的丈夫……他看着骨灰盒上的照片发呆。
那是她照过的最美的一张照片,在拍结婚照之前,她特意烫了卷发,画了妆。
美是那么脆弱,短暂,易于消逝,可人们还是那么迷恋美。这好像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足以超越肉身的狭隘,就连他父亲也被它迷惑过,产生过类似爱情的幻觉。
他不是异性恋,尹焰没有向路铮鸣坦白。
父母的婚姻像一场荒唐的骗局,始于各自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个经历单纯的女人,迫切地想从笼子里逃出来,却落入陷阱。一个被天降幸运砸中的男人,出卖自己的灵魂,以为能搏到他梦中的圆满。他们一拍即合,都以为这是爱情,直到时间磨碎最后一点期待。
尹焰的母亲宁可活受罪,也不肯离开这失败的婚姻。她背后永远有一双挑剔的眼睛在审视她,等她投降,归顺她背叛过的一切。而他的父亲也没能侥幸到底,拆穿他的正是逆来顺受的儿子。
他对尹焰的情感很复杂。就连尹焰自己也说不清,这情感里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很少有人体验过被至亲嫉妒的感觉,这嫉妒的带来恨,有时会超过血亲之间的爱。
那个男人会像其他父亲一样,带他去海边,坐在礁石上看浪潮起伏。他很少聊天,但他的眼睛并不沉默,尹焰能看到某种和海潮类似的动荡,压抑又汹涌。
他画过许多礁石和海浪,想表达那种汹涌。可不知为什么,他一下笔,那些东西就死于压抑,显得沉闷又呆板,好像他也背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似的。
然而在尹焰身上,他倒是能顺畅地汹涌。
画得不好要受罪,画得好也要受罪,尹焰花了许多年才学会不受罪的方法——变得像他一样。
每当他表现得像父亲那样,把绘画供在神坛上,像个清教徒一样苦修最严苛的教条时,他才会表现出些许欣慰,看上去勉强像个父亲。
这些事三十岁的尹焰能看透,也能忍耐,十三岁的尹焰不能。
他厌倦这种表演,却没有反抗的力量,只能用隐晦又扭曲的方式让他痛苦。比如故意流露出对方梦寐以求,自己富有到可以挥霍的灵气。拳脚落在身上,他反而有种报复的快感,因为父亲的眼神比自己更痛苦。
即使杀了自己,他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和这快感相比,肉身的痛苦就不再是焦点,特别是习惯它之后,快感和痛感重叠在一起……许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种什么感觉。
它是世上最妙的滋味。
或许父亲也懂得这种滋味。
那是个失眠的夜晚,尹焰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想去画室找本书来打发长夜。
他很少半夜离开房间,因为父母讨厌深夜争吵时被自己听到,暴露脆弱和无能会消解他们的权威,使他们失去俯视自己的立场,只能用加倍的暴力来弥补。
所以他没有穿鞋,把脚步放得很轻。
画室的灯亮着。
那里的门有一半是玻璃,挂着半透明的窗纱。平时他在这里练画,他们不用走进去,就可以看到他是否专心。灯光透过玻璃,纱帘近乎透明,从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里面却看不到外面。
尹焰看到父亲面对着门口,坐在画架下看书。虽然他看不见自己,可那张脸面对自己时,还是让他感到心虚。
于是他打算原路返回,刚要转身,就听到一声叹息。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午夜却格外清晰。尹焰僵硬地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片刻之后,屋里又传来一声长叹,比刚才那声高了些,带着一种陌生又浓烈的情绪。
他壮着胆子向屋里窥视,发现父亲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他脖子上绕着母亲的丝巾,丝巾外绑着绳子,而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画架顶部的横梁上。
那画面极像在寻短见,震惊过后,他又觉得说不出地奇怪——这样上吊死不了人,因为那条横梁不能承重,很容易被坠断。而且,寻死的人为什么要一边看画册,一边自杀?
好奇压下了恐惧。他屏住呼吸,贴近玻璃窥视,越来越感到异常。
父亲喘得很厉害,身体还在有节奏地起伏。他的一只手和躯干被画册挡住,好像在翻书,又好像在忙碌什么。
尹焰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用最快的速度逃回房间,因为再慢一点,他就要恶心得当场吐出来。
从那时起,尹焰就对父亲彻底失去畏惧。每当他殴打自己,或带着阴鸷的眼神辱骂自己时,尹焰总是想到他临近高潮时那张扭曲的脸。
也许性是最能消解权威的东西。一神教里的神都是无性的,他们全知全能,创造一切,却不会和任何存在有性的关联,仿佛那样会把它从至高的神坛上拉下来,泯然于凡间。
那个男人平时有多鄙夷享乐,他那张沉溺肉欲的脸就多让人反胃。
比这更恶心的是虚伪。
这让尹焰感到愤怒。在了解真相后,他的愤怒达到了极点。
他无数次趁画室没人的时候翻找那本画册,都没能如愿,书架和柜子里再无死角,只剩下父亲的写字台抽屉,它总是上着锁。
尹焰试过用铁丝,别针,甚至硬卡纸去对付这把锁,但他实在没有做小偷的天分。
钥匙挂在父亲腰带袢上,他没有机会单独带走钥匙,只能在深夜偷偷来到玄关,用各种方法复制钥匙,比如用橡皮泥印出钥匙的形状。配钥匙的师傅只给他一个同情的嘲笑,说好好学习,不要看那些胡编乱造的电影。
他只好自己想办法。无数次尝试后,他用一张纸拓下了钥匙的轮廓,把它临摹在一张废弃的电话卡上,然后用刻刀切出钥匙的形状。
那把塑料钥匙打开了抽屉上的锁,画册果然躺在里面。不过是本普通的伦勃朗画集,封面是他面带微笑的自画像。
尹焰一边翻一边困惑,想不通伦勃朗的作品能有什么淫秽之处,一直翻到最后,他才见到答案。
那里夹着几张盗版光盘里附赠的那种小海报,每一张上面都有赤裸的、纠缠在一起的男人。即使当时尹焰没有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他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几幅图片所在的那一页,正是伦勃朗临终前画的《浪子回头》。也许那个男人在奢望,自己也能像画中的浪子那样,得到宽恕和救赎。
而尹焰认为他不配。
他不假思索地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这倒不是因为他更同情母亲,实际上,她的辱骂更尖锐,暴力也更隐晦,他的腿根和腋下总是青紫的。他之所以告诉她,不过是为了让她在两个人的战争里占到便宜,顺便欣赏一下那个男人被羞辱时的窘迫。
那是当时他能想到的最大的恶。
“想起来了吗?就像这样——”
冰凉的手扣在尹焰的脖子上,用力一收。
“他解脱了,我也自由了。”
蜘蛛又从阴影里爬出来,嘲弄地摸他的脸:“你还想把路铮鸣也害成那样吗?”
尹焰被她拖下床,来到画室,那里忽然变成津岛的故居。
正对门口的是当年的画架,一个黑色的人影低着头,坐在画架下,脖子上的绳索绑在画架顶端的横梁上。
他真的就那样吊死了。
“都是你害的。”
她大笑着,爬到画架旁边,用虫肢戳弄尸体。
“都是你。”
尹焰又听到另一种笑声,干涩又阴郁,好像发霉的墙壁一片片剥落下来。尸体晃动着站起来,缓慢地向门口走来,他的脸始终笼罩在阴影里。尹焰知道那是谁。
逼他一步步走上绝路是母亲,可没有自己最初的告密,他也不会走向这个结局。
她早已对爱情不抱幻想,那几幅海报没带来任何波澜,却让她看到摆脱婚姻的希望。
和她的父母一样,她有心做一件事,会不择手段。找到他另外的把柄不难,很短的时间里,她就找到更不堪的证据。有了这些东西,她切断对他的扶持,逼他退出来之不易的圈子,他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求她,想和她离婚,归还自己得到的一切,换取自由。但她拒绝,并想尽办法阻止他离开,因为离开婚姻,她多年的反抗就变得毫无意义。
并且,她在尹焰身上找到新的寄托。
在父亲生命的最后两年,他只能在灰暗的苟活中,一边忍受她的折磨,一边看尹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一路被她扶持着,拿下无数他耗尽青春也考不上的美院的入场券……然后,在绝望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对不起。”
尹焰被他们拉扯着,推搡着,除了那三个字,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绳索绕在他脖子上,他没有反抗,于是他们把绳子打了个结,搭在画架上。
“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天赋?你处心积虑地击败我,就是为了把它荒废?”
“为什么放着我安排的路不走,非要和他一样,把一切都毁掉?或者像我那样,为自己的叛逆葬送一辈子?”
“为什么也沉溺这种堕落?你觉得我虚伪,肮脏,你又做得怎么样?”
“为什么觉得,路铮鸣能把你拉上去,而不是你把他拖下来?”
“为什么活到现在?”
“为什么不去死……”
绳索越绞越紧,榉木的画架十分坚固,比人更重的东西都能轻易支撑,尹焰被挂在上面,像画布一样缓缓地离开地面。
他的视野渐渐暗下去,变成死一般的,吞噬一切的黑色……
到此为止吧,不要制造更多灾难了。
尹焰最后叹了一口气。
路铮鸣一定会熬过去,他最终会找到新的意义,新的生活,新的爱人,新的,值得为之付的一切……
然而——
“别用这种方法离开我。”
是路铮鸣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一层一层的黑色帷幕,不断地靠近。
“那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了。”
尹焰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它刺破黑暗的声音,好像不久之前,路铮鸣撕碎蛛网,把自己从红色的房间拉出来。
“你欠我的情……从现在开始,你的生命就是我的。”
他想起自己答应过的事。
“你有没有罪,只能由我来审判,你该不该受惩罚,也只能由我来决定。”
除了路铮鸣,谁也不能处置他,包括他自己。
“我不会放弃你。”
于是他挣扎着,踩回画架底部的横梁,只要再迈出一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尹焰摸着脖子上的勒痕,轻轻说出安全词,结束自己的失控:
“我爱你。”
路铮鸣冻得发抖,即使全力奔跑,他的身体也热不起来。
短短的一段路变得无比漫长,路灯的光和影子交替着冲进他的视野,忽明忽暗,让他有种在牢笼里奔跑的错觉。无论他怎样转向,变速,这牢笼都紧紧地跟着他,像无法摆脱的噩梦。
狗,颜岩,姚舜禹,同事,学生,情人……被他伤害过一切都在身后的黑暗里伸手,只要停下来喘息,就会被拖进去撕碎。
路铮鸣拼命地狂奔,不是因为恐惧,和尹焰相比,那些都微不足道。他已经失去太多,再也不能失去一点。
即使长年锻炼,他也没有用这样的速度跑这么久,他开始咳嗽,嘴里渐渐尝到血腥。肺里灌满了冷风,从喉咙到胸腔像要结冰一样刺痛……
但他终于撞进那个灼热的拥抱。
路铮鸣眼前发黑,看不清对方,却能闻到他身上干净又温暖的味道,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尹焰……”
“回家吧,铮鸣,我什么都不要。”
39:57
67 但丁之舟 一
20世纪80年代,一场当代艺术运动席卷了中国大陆。
1977年恢复高考和1978年改革开放,对文革的反思和“解放思想”讲话的提出,给这场名为“85新潮”的艺术运动提供了宽松的文化环境。许多人走出国门,接受西方当代思潮的冲击,并把国外的先锋理论引进中国。
在短时间内,大量青年艺术家开始了反传统的创作实践,在文学、戏剧、电影、音乐等领域,也发生着同样的变革和反思。几年之内,中国艺术界几乎经历了西方当代艺术上百年的演变。
这场运动中诞生了许多尖锐、深刻、鲜活的作品,也暴露了当时的局限——急于摆脱思想禁锢的艺术家们对西方的思潮推崇备至,部分人甚至主张全盘西化,在创作上奉行拿来主义,照搬原作的现象十分常见。
在85新潮中成名的艺术家,有许多都绕不开“抄袭”的原罪。
随着互联网的普及,这些利用当年的信息不对称,把名字写进中国美术史的艺术家,越来越多地被祛魅,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中。
在网络时代,这种近乎拷贝的抄袭几乎销声匿迹,所以路铮鸣的“抄袭”事件很快冲出了当代艺术圈,在整个美术界都引起争议。有人视路铮鸣为“国耻”,也有人以为这是于贝尔的炒作,还有人比较了于贝尔和路铮鸣的作品,得出他们只是形式相似的结论。
普通人的观点大多止步于前两层,网络媒体上,路铮鸣的负面评论铺天盖地,甚至连平原美院也受到影响。
马平川很恼火,但他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哪。
那篇评论的署名是陌生人,文字的风格他却再熟悉不过。
姚舜禹的报复不只针对路铮鸣。即使马平川处分路铮鸣,把他和自己切割,也挽回不了平原美院的学术声誉。他只能咬着牙想办法,帮路铮鸣准备这场棘手的官司。
油画系里倒是平静如常。
没人相信路铮鸣抄袭,因为有傲气的人干不出这种事。被他得罪过的人隔岸观火,关系没那么僵的人见面也刻意不提,只有刘乐山和朝晖外松内紧,私下里帮他想了不少办法。
路铮鸣发自内心地感谢他们,同时也很后悔,自己之前太不会做人,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学生阅历单纯,还不会像那些老油条那样掩饰,各种态度都写在脸上,课堂气氛十分微妙。路铮鸣每天都硬着头皮去上班,强撑着把课上完,一下课就逃回自己的工作室。
那晚之后,尹焰默默搬到他的画室。
路铮鸣需要做很多事,唯独不该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至少,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成为他的累赘……
“只要你在,我就很踏实。”尹焰抱着路铮鸣的头,拨弄他脖子后的发茬:“有点长了。”
“嗯,一直没空理发。”
路铮鸣又往他怀里钻了钻。画室是单体建筑,壁挂炉采暖不如小区的集中供热。他不怕冷,他只是贪恋这体温。
尹焰花了好久才适应他抱着自己入睡的爱好,但他心甘情愿地做“暖床狗”。他第一次说出这个词时,路铮鸣还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被他抱进怀里,那张脸比自己的胸膛还热。
“我帮你?”
“好啊。”路铮鸣不假思索地爬起来,“你用什么?我这儿只有剪刀。”
尹焰笑着把他吻倒:“逗你的。我不会理发。”
“哦。”路铮鸣又回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背摩挲。
“傻孩子似的,我说什么你都信。”
尹焰叹了口气,低头吻他头顶。半干的头发带着清凉的薄荷味,路铮鸣喜欢凛冽清爽的味道。他总说自己用他的东西更好闻,至于怎么好闻,又说不出。
路铮鸣对他的依赖几乎不像成年人,这让他庆幸那天晚上,自己没有走错路。
他笑了笑,不介意尹焰的调侃。
“这周末你有安排吗?”尹焰摸出手机,打开一个网页。
“没有,你呢?”
“去泡温泉吧。我去过这儿,环境不错。”
路铮鸣明白他的意思,但他还有很多放不下的事。
尹焰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示意他躺到自己腿上,手指在他头上轻轻按摩:“这几天你睡得不好。休息不好,这里就会受影响,耽误做事……”
他的声音很温柔,有种催眠的力量,路铮鸣很快放松下来,不再拒绝。尹焰细致地按遍他全身,也许是很久没这样轻松,路铮鸣不可避免地动了欲。
尹焰很自然地伏下身去。
十几分钟后,路铮鸣射在他嘴里,发出满足的叹息。他摸着尹焰的腿根,也想帮他释放,后者却下床去漱口,回来时,身体已经平静如常。
“你怎么那么好……”
“这是好吗?”
“别装傻。”路铮鸣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除了我爸妈,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有时候,你比他们还好。”
尹焰很久没说话,直到路铮鸣看他,他才缓慢地说:“我不知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路铮鸣心中一沉,表情也凝固了。
尹焰连忙解释:“这不是‘他们’的要求,是我自己觉得,‘应该’这么做。我也想这么做。”
“有区别吗?”
“有。”尹焰点点头,“这不是出于习惯,而是发自……内心,也是现在这个阶段,我觉得最有意义的事。前几天我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现在我知道了。是你,你是我活着的意义,虽然这让你压力很大——我会尽快找到新的意义,不让你的压力持续太久……”
路铮鸣大笑着打断他:“你还不承认爱我?”
“这也算?”
“这还不算?爱我爱到舍不得死,我简直感动。”
路铮鸣无视他的反抗,把头埋到他双腿之间,兴致勃勃地含住他。
尹焰呻吟一声,随他摆弄了。
路铮鸣的车大修后一直没有走合,尹焰用90迈的速度匀速地开着。
冬季的原野空旷到无聊,灰白天空和昏黄的大地向远处延伸,偶尔有些光秃秃的山丘,形状乏味,看过之后完全留不下印象。路铮鸣看了一会儿风景就感到乏味,便放倒座椅,面朝尹焰,放空地发呆。
温泉度假村离平原100多公里,刚上省道就能看见指路牌。
他忽然有点不想泡温泉,只想这么懒洋洋地躺在车上,让他们永远在路上行驶,不要停下。他闭上眼睛,感觉汽车好像太空中漂流的航空器。他和尹焰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困在永恒的漂泊中……
路铮鸣醒来时已经是下午,车子在度假村的停车场上停着。
太阳把车里晒得很热,他出了一身汗,是被热醒的。
尹焰把外套扔在后座上,衬衫解开两个扣子,袖子挽起来,露着小臂。即使这样,他脸颊也热得发红。睡着的人容易感冒,他没有关闭空调,一直在暖风里坐着,等路铮鸣自然醒来。
听路铮鸣的呼吸变了节奏,他取出手刹后面的保温杯,打开盖子递给他。
路铮鸣睁开眼睛就看到杯子,水温正合适,和尹焰的口腔一样。他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搂着尹焰接吻,好一会儿才被撑开:
“今天听我的。”
“嗯?好……”路铮鸣心不在焉地答应,低下头去亲他的手。
尹焰用了点力气撑着他,稍微扬起下巴,用比平时低沉的声音强调:
“我是说,一切都听我的。”
路铮鸣懵了一会儿,随即顿悟,他们有些日子没玩这种游戏了。
想起那种全身心地取悦对方,被索取,被支配的感觉,他就蠢蠢地期待。他迷恋尹焰那时的目光,严格又专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得到反馈,那感觉比单纯的性爱更满足。
“先吃饭。”
尹焰给他理了理头发,自己先下车登记。
路铮鸣愉快地跟了过去。
尹焰在大厅交代了几句,服务员就把他的背包带去房间。他自己空出手来,便带路铮鸣去餐厅的包房,没过多久,饭菜就上了桌。
路铮鸣这才感觉到饿,毫不客气地开动。
菜过五味,他才反应过来,他们都没有点餐。显然,这是尹焰提前预定的,几道菜都是路铮鸣的口味。
他总是这样,做得多,说得少,让自己慢慢发现。
路铮鸣的胃和心脏都被填满了,既幸福,又自卑——自己大概永远做不到尹焰这么体贴。可一想到他体贴背后的过往,路铮鸣就觉得,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不幸之上。那点甜蜜顿时掺入苦涩,面前的食物也失去了味道。
“你想多了。”
尹焰慢悠悠地喝茶。他吃得不多,早早地放下筷子,一边喝茶一边欣赏路铮鸣。这比满足食欲更愉快。
“这些事对你来说很琐碎,对我来说没什么。而且,为你做比为别人做更有意义,你不要有负担。”
路铮鸣很想抱住他。尹焰用目光阻止他靠近,他就只好忍住。
“尹焰……”
“嗯?”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路铮鸣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发现这不是酒店常用的散茶,而是尹焰家里的红茶。那是路铮鸣唯一喝得惯的茶叶。
“好久没见你这样了。你就像在带考察,我是你的学生。”
说完,他自己笑了笑,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怪。尹焰也笑笑,没有反驳。等路铮鸣吃完,他才解释:
“我有支配你的权力,就有照顾你的责任。”
路铮鸣饶有兴致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好啊,尹老师。”
天黑之前,他们在度假村周边散了会儿步。
郊区空气凛冽,四下的山上积着薄雪,在暖色的天空下的对比下,呈现淡淡的蓝色。
这是很基础的补色效应。一种饱和度相对较高的色彩旁边,如果是一块低饱和度的色彩,这片低饱和的色彩看上去就会偏向高饱和色彩的对比色。比如手术室的医生见多了红色,再看中性色就会偏向绿色,所以他们的手术服通常是绿色,用来保证视觉平衡。橙红色的天空看久了,雪面就变成蓝色……
路铮鸣停下来,转向尹焰:“回去之后,开始色彩练习吧。”
尹焰推着他的肩继续走:“今天不提我的事。”
路铮鸣顺从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来:“我能抽烟吗?”
“不能。”
路铮鸣只好把刚刚摸到烟盒的手从兜里抽出来。
平时尹焰很少干涉他这些,有时还会躺在他怀里,一起吸点二手烟。路铮鸣开玩笑说,吸二手烟死得更快,尹焰也笑,说他的愿望就是早点死。在那之后,路铮鸣抽烟的次数就减少了,只在焦虑的时候点一两根解压。
他抿着嘴走了几步,尹焰又追过来,扳过他的脸吻上去。这个吻勾起了路铮鸣的饥饿,他忍不住要亲个痛快,可尹焰又把他扔在半途。
路铮鸣的欲望被反复撩拨,不由哀叹:“我都硬了……”
“回去吧。”
“再等一会儿……”
路铮鸣明知故犯地拖延。
尹焰也不催促,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我约了按摩师傅,时间要到了。”
路铮鸣抱着他蹭了蹭,才不舍地回去。他胸腔里热乎乎地满足,肉体却饿得难以忍受。
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尹焰身上,回到房间,才注意到这里的装潢。
白墙下是水磨青砖地面,铺着古朴的织毯,门窗和天花板全是浅色的做旧的木构件。家具也是同色的改良中式,既有明式的简约舒展,又带着点宋朝的平和风雅。
房间的审美相当合格,也很安静,只是作为度假的住处,娱乐性差了点。许多酒店标配的电视和麻将桌,这里一概没有。
墙边是一张巨大的罗汉床,上面是一张矮几,茶具齐全。另一面墙上挂着董源的《潇湘图》①复制品,下面是一套围棋桌。路铮鸣打开棋盒,发现棋子的颜色不太均匀。
他摸出几颗研究一会儿,惊讶地转过来:“玛瑙的?”
尹焰平淡地点头,倒显得路铮鸣没见过世面——他确实没住过这种地方,毕竟之前开房都只是为了那件事,除了床,其他都不重要。
他又走进卧室看了一圈,床是改良的架子床,床垫很软。有意思的是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镜片,字迹颇有点赵孟頫的飘逸劲儿。②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雨云深绣户……魂迷春梦中——好家伙,有点意思啊。”③
路铮鸣被那些词句勾得又动了心思,凑到尹焰身边,挨着蹭着地暗示。
后者却像没看到一样,指了指客厅另一端,那里是一间很大的浴室。里面有个石砌的水池,打开阀门,就可以把温泉水引进来。
“去洗澡。”
尹焰从背包里抽出一只洗漱包递给他,里面是些一看就知道用途的工具,路铮鸣心旌摇曳:
“一起吧……”
尹焰依然不为所动:“需要我帮你?”
路铮鸣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他虽然脸皮厚,但要让对方再做一次那种事,他还是会无地自容的。
浴室一角是淋浴,路铮鸣欲火焚身,几乎全程硬着把自己洗干净。水流在体内进出,他又忍不住想起上次,尹焰把手指伸进去“检查”……
“尹焰……”
路铮鸣贴着门,煽情地叫了几声。他勾引未遂,只好硬着头皮走出去,但他仍不死心地赤身裸体,挺着半硬的阴茎,故意让它摇晃着,走到尹焰面前。
“我洗好了。”
尹焰笑了笑,好像嘉奖一样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转身去开门。
路铮鸣毫无防备,眼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拎着工具箱和一张折叠按摩床走进来。
那人似乎和尹焰很熟,笑着和他点点头,就脱下外套,在客厅打开按摩床,打开工具箱准备干活。
“尹焰……”
路铮鸣尴尬地找了件浴衣挡在身前,又被尹焰抽走。他若无其事地向路铮鸣介绍:
“这位是廖师傅,特意从市区赶过来的。他手法很好,约他一次可不太容易。”
“尹老师客气了。一个电话的事,不用特意找车接我。”
这位廖师傅比路铮鸣还高一点,谦和地低了低头,就用自己带的湿毛巾擦了手,然后开始活动双手。
尹焰给路铮鸣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躺在按摩床上。路铮鸣纵有一万个不情愿,也不得不服从他的角色要求,躺在床上。他顺便和这位姓廖的按摩师寒暄几句,尹焰的熟人,不管是什么职业,客气一点总没错。
“路老师也不用客气,我是给您服务的。劳驾您闭上眼睛。”
按摩师说完,便把手掌拢在他头顶,拇指搭在他额头中间,缓慢地向两侧推压。
“力度怎么样?”
路铮鸣只觉得额头上一阵熨帖的暖意,皱紧的眉头渐渐松开,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额头,眼眶,太阳穴和头顶被依次按摩,他感觉压力和疲劳像阳光下融化的冰块,整个头都变轻了。按摩师揉了很久,才把拇指移动到他耳前,三叉神经的位置,其余四指在他脑后风池穴附近按揉。
路铮鸣的呼吸变得又深又重,像入睡前一样松弛。
“这段时间他确实有点累。”
尹焰的声音不大,模糊地传进耳中。路铮鸣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这会儿太舒服,他睁不开眼睛。那双手从他耳侧向下,沿着他下颌线梳理一阵,向脑后汇聚到风府穴。
“劳您翻身。”
路铮鸣迷迷糊糊地翻过去,额头刚碰到按摩床,枕骨就被温热的掌心覆盖。颈后皮肉被提起又按下,七节颈椎像被重新排列了一样清爽,一缕热流沿着脊椎向下,路铮鸣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嗯……”
他无意识地哼出声,斜方肌被挤压又抹平,热意不断渗进身体,从脊椎向上肢扩散。呼吸越来越深,身体越来越软,怪异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路铮鸣突然抬头,盯着尹焰。
后者正坐在棋桌旁打谱,拈着一颗棋子摩挲:“我有一阵子睡眠很差,找过廖师傅帮忙。你这种全身按摩我没享受过,今天也算长见识。”
路铮鸣稍微踏实,趴回床上,心态却没有刚才放松了。
按摩师也感受到他的紧绷,换了个手法,用整个手掌按住的背,缓缓地向下推压。路铮鸣感觉自己又开始软化,他不安地瞄着尹焰,对方不但不在意他腰间那双手,还带着笑意调侃:
“他肾亏,您给他好好调一调。”
路铮鸣刚要反驳,腰眼就被温热地抚过,顿时下身发软,暧昧的酥痒开始蔓延,顺着尾椎向内深入。
不久前尹焰也按过这里,他的手法谈不上专业,却比按摩师温柔得多,也更了解自己的身体。被他的手抚摸过,身体会从内而外地发热,越来越空虚。路铮鸣都不知道自己的屁股这么敏感,被捏住揉搓时,他总是情难自抑地呻吟,随着那双手的节奏扭动……
身体的感觉很陌生……
那不是尹焰。
意识到这一点,路铮鸣浑身僵硬。
“路老师,您放心,我是直的。”
按摩师轻轻按了按他的腰,那双手根本没有向下移动过。路铮鸣干笑一声,也回头开了句玩笑,佯作轻松。然而把脸转回来,他就恼火地瞪着尹焰。
这简直是个恶作剧。
尹焰似乎乐在其中。他一眼也不看路铮鸣,把手中的棋子落下,中指有意无意地点在上面,以微妙的幅度画圈。
路铮鸣一句脏话哽在嗓子里,憋得满脸通红。
那个动作他再熟悉不过,只看一眼,胸前两点的记忆就被唤醒,又硬又热地凸起来,随着按摩的节奏蹭着身下的浴巾。他的双腿被有力地按摩着,一波一波的力道被揉进肌肉,又变成难熬的酥痒,直接汇聚到尾椎下面,双臀之间。
明明是很规矩的动作,却让他想起尹焰的节奏……他一边抽插,一边按着自己的大腿,把它们掰到极限,压到床上……按摩师的双手捏着他的腿根,那是尹焰经常按压的位置。
路铮鸣羞臊地感受到自己勃起的速度,如果没有外人,他会很骄傲地炫耀。
这位廖师傅的身材很好,即使穿着宽松的工作服,也能从他小臂上的肌肉联想到全身。
路铮鸣喜欢这种孔武有力的类型,对方越强壮,他的征服欲就越能得到满足。但此刻他对按摩师毫无欲望,只想让他快点结束。
比按摩更难熬的是尹焰刻意的忽视,他总感觉尹焰在偷偷观察自己,却一次也没有撞上他的目光。路铮鸣心里火烧火燎,身上也越来越烫。乳头和阴茎磨蹭着粗糙的浴巾,再蹭一会儿,他恐怕就要交待在按摩床上。
“行了!”路铮鸣艰难地爬起来,把浴巾挡在身前,“我……我解乏了,谢谢您,廖师傅。”
按摩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尹焰。
路铮鸣突然想到,自己拒绝按摩,是不是也算违抗尹焰?可是,尹焰要让自己在外人面前出丑吗?他忐忑地看着尹焰,巨大的羞耻让他浑身发抖,如果尹焰真的要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受。
他再也不想触碰尹焰之外的人,也不想让任何人碰他一下。
“就到这儿吧,廖师傅。”
尹焰站起来,做出送客暗示。按摩师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路铮鸣在按摩床上发愣,他也不催促,安静地等他反应过来,才扶他下床。
收拾停当,尹焰把他送出房间,回来后又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转账。路铮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浴巾已经落到地上,没必要再遮挡了。
“放心,铮鸣。他是个有原则的人。”
路铮鸣没有计较,他只是在走神。刚才的经历太刺激,他需要缓一缓。
“想什么呢?”
路铮鸣下体一热,刚有些低头的阴茎突然被握住,迅速抖擞起来。尹焰用拨弄棋子的动作抚摸他,立刻唤回了他的渴望。
“舍不得?”尹焰终于对上他的眼睛,带着几分戏谑,“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我是因为你……”
“跪下。”
尹焰面色愠怒地弹他的阴茎。路铮鸣闷哼一声,捂着下身跪在地上。他知道尹焰在演戏,他乐意配合他表演。
“我错了。”
“错在哪儿?”
“我不该……嗯,被别人摸硬……”
路铮鸣一脸羞愧地垂着头,下身却恬不知耻地翘着。尹焰忍着笑意,冷漠地勾起他的下巴:
“然后呢?”
“请……那什么,请您罚我。”
路铮鸣也忍着笑,他说不惯那种台词,但他的态度很诚恳,似乎真的在期待么责罚。
尹焰索性放弃无聊的语言游戏,直奔主题地伸出一只脚:
“知道该怎么做吗?”
路铮鸣真实地害臊了。
他花了几秒钟做心理建设,才艰难地点点头。他缓慢地伏下身体,把脸凑近尹焰的脚,嘴唇碰到脚背时,他才暗中自嘲。尹焰身上没有他没亲过的地方,跪着亲和其他姿势亲也没有区别……
也不是没区别,路铮鸣第一次尝试用嘴帮他脱袜子,感觉陌生又刺激。
他先叼着尹焰的裤脚,笨拙地把它提起来,然后小心地用尖牙勾住袜口,一点一点地向下褪,唯恐咬到他的皮肤。
白皙的脚踝露出来的那一刻,路铮鸣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他第一次发现,人的脚居然可以这么性感。尹焰的脚总是很干净,没什么味道,也很柔软,白皮肤下透着淡青的血管,还有清晰的踝骨和弧度优美的跟腱……
他越来越动情,不停亲吻尹焰的脚趾,把滚烫的脸贴在他微凉的脚背上,舒服得呻吟出声。
尹焰被他的热情感染,渐渐进入状态。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抬起脚,用脚趾蹂躏路铮鸣的嘴唇,玩弄一番后,又探进他口中,羞辱他的舌头。
路铮鸣殷勤地追上来,像口交一样侍奉他的脚趾,舔他的趾缝。
尹焰浑身一颤,强行稳住呼吸,抽出自己的脚,一路撩拨着踩下去,画出一道水淋淋的湿迹。脚下的东西兴奋得直跳,很快沾湿了他的脚心。
“想要吗?”
路铮鸣迫不及待地点头,用粗沉的喘息回答。
尹焰稍微用力地踩下去,摩擦几下,就感到几道热流冲击脚底。
路铮鸣被他踩射了。
40:03
68 但丁之舟 二
一个高大健全的人伏在自己脚下,备受煎熬,却用信赖的眼神仰望自己。
这画面确实让人很有快感。
尹焰享受之余,未免有一丝怀疑: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吗?自己是否真正拥有了想要的东西?
路铮鸣的眼睛让他没法不相信,真诚得带着蛊惑性,诱使他想要相信,他真的已经得到了。
这痛楚的游戏仿佛是一种检测忠诚的仪式,他利用手中的权力,一再试探路铮鸣的底线。每征服一条底线,他就像确认一次自己的价值。
此刻的路铮鸣无法想象,在“主人”的位置上,他们的内心同样卑微。一个如履薄冰地确认自身价值,一个小心翼翼地学习让对方满足,而快感只是副产品,似乎只是给他们的行为提供一个充满诱惑的动机。
但对他来说,这动机远没有面前的人有吸引力。
路铮鸣竭力控制着扑上去的冲动,一点一点跪直身体。他不得不扶着尹焰的腿,因为他的精液还在缓缓地往外流,每流出一股,软不下来的阴茎就弹跳一下,他的双腿也跟着颤抖。
尹焰忍不住跪下来,和他接吻。
那是路铮鸣渴望了一整天的深吻,温柔又富有侵略性,荡过他整个口腔,在所有角落留下自己的痕迹。在路铮鸣的逻辑里,这被索取,被掠夺的感觉等同于被爱——没有爱,就没有这样的占有欲。
他只相信这种无声的语言。话语会骗人,说话的嘴不会。他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它总会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这种语言只能用身体倾听,用脆弱的咽喉,用袒露的腰腹,用赤裸的胸膛。
路铮鸣全身都被这喧闹的声音填满,这比被某个器官填满还要充实。他热爱这无穷无尽的亲吻,只是没人会像尹焰这么耐心,大多急于享用他迷人的肉体。即使暂时停下,等待之后,他也会给自己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