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照片上效果好多了。”
路铮鸣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洗干净,躺在床上,一边等尹焰,一边看着那面镜子,回忆飞机上的梦。
恍惚间,他好像真的体验到梦境般的快感,一个湿软的洞穴包裹着自己,紧紧地吮吸……
然而在梦里,自己不是这个位置。
镜子里多出一个人,跪在他双腿之间,仔细地伺候他的阴茎。红色的床单衬得那人的皮肤格外白皙,刺眼地色情。
“尹焰……”
路铮鸣呻吟着,从他嘴里拔出来。尹焰抬起头,和他在镜子里对视。
“上午梦到什么了?给我讲讲?”
“一个春梦……”
“猜到了。”尹焰侧躺到他身边,抚摸他的身体,“什么样的春梦?有我吗?”
“当然。我梦见……你操我,连前戏都没有,直接捅进来。”
尹焰笑着吻他:“那多疼,你没反抗吗?”
路铮鸣眯起眼睛,弓着身体迎合。他身上的印痕已经淡了不少,皮肤却依旧贪婪,尝到一点甜头就被勾出瘾来。
“没有,也不疼。那儿就像被操开了一样,很容易就进去了,很滑,水也很多,就像——”
他突然闭上嘴,接下来要说的词让他感到巨大的羞耻。尹焰微笑着,把手指挪到那个位置,轻轻地揉着,似乎很期待他说出来。
“像什么?”
路铮鸣难堪地躲闪,那个字对异性恋男人来说是种诱惑,对他来说,意味着是单纯的器官,甚至,脏话。
他忽然想起中学时的性教育课,全班的男生都看着挂图上那个贻贝一样的东西。路铮鸣和所有人一样面红耳赤,不同的是,他的下半身完全没有反应。他只感到单纯的害臊,好像看到了一件不该看的秘密。
“像什么?”
尹焰贴着他的耳朵,像梦里那样轻轻呵气。
路铮鸣抿着嘴唇,偷偷咽口水。
“就像你有一个……”尹焰轻笑一声,带着水声的那个字突然在他耳边炸开:
“逼。”
凉滑的手指钻进身体,路铮鸣双腿一颤,夹紧了双臀。
“夹得真紧,像个处。”
尹焰娴熟地扩张着,一点一点软化他紧张的肌肉。他灌进去不少润滑液,每次抽插都带出不少液体,流得一塌糊涂。
“铮鸣,你好湿。”
“又来了……”路铮鸣咬着牙,“我真服你这不要脸劲儿。”
“过誉了,论不要脸我只能排第二——是谁要看着我操他?”
不等路铮鸣回答,尹焰就把手指换成另一样东西,灼热地顶着洞口。
“睁开眼睛。”
他抬起路铮鸣的双腿,让那里彻底暴露在光线下。
路铮鸣第一次看到这个角度的自己。他自以为柔韧性不太好,这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居然能分开那么大的角度。他的膝盖几乎被压到肩膀,腿间那玩意直挺挺地指向胸膛,等一会儿射出来,必然要浇到脸上。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平时那个自己都看不到的位置,清晰地面对着天花板,淋漓的水光让那些褶皱更清晰。尹焰稍微戳了戳,它就被攻破防守,含住他的阴茎不住收缩。
原来自己位居人下时,丝毫不比别人体面。这个发现让路铮鸣无地自容。
尹焰不给他后悔的机会,目光对上镜中的路铮鸣:“看好,我要操进去了。”
“等等——”
“什么事?”
路铮鸣攥住他的手,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很荒唐,但他一定要确认这一点:
“你知道自己要操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
“那不是……那不是,逼。”
尹焰又压了压他的腿,路铮鸣的身体近乎对折。
“我知道自己在操一个男人,一个男人的肛门。它不是性器官,也不应该用来性交。如果女人的器官可以被当做脏话,那我们使用的地方显然更下流,更肮脏——”
他缓慢而有力地插入路铮鸣的身体。
“这是罪恶的,我们都有罪。”
他死死地盯着镜子里,他们肉体相连的位置。
一根勃起到狰狞的阴茎冲击着狭窄的肛门,旁边有另一根鼓胀而坚挺的阴茎,为这堕落的结合跃动,仿佛在振臂欢呼。
“看清了吗?”
尹焰发着狠,大开大合地抽插着。路铮鸣几乎忘了呻吟,愣愣地看着他摆动腰胯,肌肉的线条随着发力隐现。
那是个真正的,和自己一样的男人。
他身上最脆弱也最强硬的地方,专注地攻击着自己,像在挖掘地狱的深渊,寻找一种黑色的快乐。
这个想象让路铮鸣也感到罪恶的炙烤,可这火焰燃起的只有情欲。他身上那个英俊的男人以为自己在做魔鬼的勾当,在路铮鸣的眼中,他纯粹得像个燃烧的天使,把最热烈的激情注入他空虚的肉身。
路铮鸣不知道灵魂沸腾是什么感觉,那应该和肉体的高潮一样。
而他被冲击的不只是肉体。
“看清了……”他大声地回应着,双腿缠住尹焰的腰,连身体内部也在收紧,“也感受到了……你爱我,就像我也爱你,这怎么能是罪恶呢?”
他猛地发力,把尹焰推倒在床上,自己调转过来,躺在他身上,主动地向下送胯。他们重叠在一起,以同样的视角,看着相同的画面。
“再狠一点……”
路铮鸣被顶得不停地起伏,恍然觉得自己好像置身大海,身下只有一叶孤舟。它单薄又脆弱,甚至千疮百孔,却是飘摇之中,自己唯一的支撑。
“尹焰,我们换过来。”
我也想做你的船。
尹焰喘息着退出来,尽管他仍留恋路铮鸣的温度。
路铮鸣又重复了他们最开始的过程,从拥抱接吻开始,一点一点软化他的身体,让他进入另一种状态。尹焰也在镜子里看到整个过程,看着自己被他抚平戾气,融化在那张红色的床上。
最隐秘的角落暴露出来,他也感到同样陌生和难堪。但那个画面却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的目光,让他无法逃避。他看到路铮鸣一路吻下去,一直来到那个地方——
“铮鸣,别!”
“脏吗?”路铮鸣似乎在自言自语,他摸了摸,又把脸凑过去仔细查看,“洗得挺彻底。”
“别看……”尹焰挣扎起来。
“不脏,也很漂亮,很性感。”路铮鸣用鼻尖碰了碰,然后伸出舌头,“下流吗?可能有点吧……”
他笑着,轻轻舔上去。
“啊——”
尹焰浑身发抖,皮肤烧红。路铮鸣攥住他的手腕,强迫他面对镜子里的画面:一个和他一样的,甚至更健壮的男人,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异性的气质——哪怕一点点,都会让他自我安慰,自己是被他身上这点“正确”的气质吸引,都会让他觉得自己没那么罪恶……
路铮鸣接吻般专注地吮吸,甚至把舌头伸进去搅动。尹焰则像要喊哑嗓子一样大声地呻吟,即使那样,来自身下的水声和粗喘声也能穿透呻吟,钻到他耳朵里。
还有那可怕的快感。
他渐渐被它俘虏,臣服在肉欲的摆弄下。可他又清晰地意识到,吸引他的不只是肉欲。单纯的肉欲无法战胜他,无法突破他强大的枷锁,更不能让他像现在这样,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淫荡地骑在路铮鸣的脸上,用那里磨蹭他的口舌。
“我还要,还要……再深一点……”
路铮鸣全力满足他。
“还不够,要更深……”
不等他回答,尹焰就倒下去,吞下那根流着水的,激动到滚烫的阴茎。他吞得太急,喉咙受不了冲撞,阵阵地干呕。口水和眼泪同时涌出来,潮红的脸上一片狼藉,好像从走进房间起,就一直被蹂躏到现在。
路铮鸣托着他,再次调转身体,以一种吃力,却能让两人都能看清的姿势,对准被舔得柔软又饥饿的小口。
“看,你要的东西来了。”
“来吧……”
尹焰长叹着,同样是第一次,目睹自己被插入的过程。路铮鸣的动作也很慢,慢得不像是冲开那紧闭的洞穴,倒像是不断地诱惑他打开自己,接纳快乐的侵入。
一种环形的满足感在内部扩散,他看到那个错误的入口被撑开,挤压到陌生的形状。这扭曲的形状带来扭曲的快感,迷离之中,他幻想着自己有个真正的,适合接纳路铮鸣的器官。
那会让一切“合理”得多。
可是快感在提醒他这幻想的荒唐,除了愤怒的超我,他的全部灵肉都皈依了快乐。而路铮鸣还在不停地游说:
“你看,你满足的样子……对我来说,这就是最美好的事。”他调整角度,轻快地戳弄尹焰最有感觉的地方,“如果这是坏事,怎么这么舒服?有的人这里没有感觉,有的人只觉得疼,我觉得,这才是遗憾的事……”
“快乐有对错吗?美有统一的标准吗?我觉得快乐和美本身,就是最正确的事……一切压抑本能,扭曲天性的事,才是罪恶的,是对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的践踏……”
“尹焰,你自己感受,你身上,你心里……不愿意和我做这件事吗?不愿意和我接吻,还是不愿意和我做爱?你都硬成这样了……”
路铮鸣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渐渐被尹焰的呻吟盖住。他不想面对这些惑人的话,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好像倒影中的激情才是假象。
“这就是最美好的事,对你来说也一样……”
路铮鸣已经不用再动,尹焰骑在他身上,身体向后仰着,诚实地追逐渴望。他抓起路铮鸣的手,按在自己的腰和屁股上,逼迫他用力揉捏,自己又在上半身摸索,从脸摸到胸前,不放过一片敏感的皮肤。
“我爱你,你也爱我……”
“别说了……”
尹焰全身红透,像在操人一样发着狠地向下坐,硬胀的阴茎摔在路铮鸣小腹上,又弹回来,响亮地抽在自己身上。这比抽在脸上的耳光更让他羞耻,也更快乐。路铮鸣插得太深,太满,某些东西无法抑制地被顶出来,黏液混着更稀薄的液体,淋淋漓漓地洒出来。
性欲裹挟着排泄的欲望,像原始而混沌的洪流,一浪接着一浪,汇成彻底失控的高潮。他被潮水抛上极乐的高空,癫狂地扭动,双手抓挠着碰到的一切——
这纯然的解脱让他恐惧。
他需要一道枷锁,让自己免于在虚空中越飘越远,又或者是一块木板,在茫茫海面上,给他希望的依托。
路铮鸣紧紧地箍住他,把自己深嵌在他体内,直到他脱力地倒下来,像船难的幸存者趴在浮木上。
过了很久,久到路铮鸣以为,他就在自己身上睡着了,尹焰才清了清嗓子,沙哑地呻吟一声。
“缓过来了吗?”
路铮鸣抬起手,想去床头桌上拿水杯,被尹焰一把按住:
“别动,晕船……”
“是晕床吧?”
路铮鸣笑起来,胸腔直颤,尹焰晕眩地抗议。然而抱怨还没脱口,他就被这笑声感染,也开始不自觉地微笑。这两种笑像共振一样,交替着加深,到最后,整张床都被他们的笑声震动。
那两个人拥抱着在床上震颤,一直笑到腹肌酸疼,喘不上气,双双瘫软在床上。他们在镜子里无声地对视,相邻的两只手向彼此挪动,紧扣在一起。
路铮鸣挠了挠他的手心:“尹焰,我爱你。”
“嗯。”
尹焰慵懒地回应,同时无意识地,在脑海里复述路铮鸣的后半句话。
40:22
71 枪击美术馆
于贝尔已经不年轻,但魅力依旧。见到他那一刻,路铮鸣就理解了佩德罗对他钟情至今的原因。
他有双神秘的蓝灰色眼睛,半长的头发染成银色,上身是酒红色的衬衫,下身是白色长裤。这样浮夸的装扮套在他身上丝毫不显得做作,只让人感到一种锋利的距离感,一旦说起话,他的脸又生动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佩德罗和于贝尔坐在咖啡馆的落地窗边,用法语交谈。
路铮鸣和尹焰坐在隔壁桌,不时用余光瞄过去。他们不懂法语,只能从那两人的身体语言揣测气氛。其实他们可以更坦然地观察,因为落在于贝尔身上的目光不少,他也习惯了成为焦点,并不介意这些目光。
佩德罗看上去很感慨,每说几句话就叹一口气,于贝尔也一样。他甚至隔着桌子去握佩德罗的手,动作里还带着点柔情。
事情进展得不错。路铮鸣放心下来,也有心情和尹焰聊几句。尹焰却没有放松,他一直盯着于贝尔的眼睛,微微皱眉。
“怎么了?”
“不好说,可能不顺利。”
路铮鸣回头看了一眼:“不能吧?他俩都快亲上了。”
尹焰摇摇头:“你仔细看于贝尔。”
路铮鸣一愣,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于贝尔的眼神有点像一年前的尹焰,温柔得恰到好处,一分也不肯浪费——
可他想算计佩德罗什么?独占那件作品吗?
他正要把疑问说给尹焰,他们的对话就变了气氛。佩德罗的语速越来越快,于贝尔把上身靠到椅背上,微笑中带着嘲讽。转瞬之间,温情荡然无存。
“他俩好像吵起来了。”
“再看看。”
佩德罗压低了声音,双眼发红地瞪着于贝尔,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桌子掀翻。于贝尔依旧轻蔑,轻描淡写,似乎说了什么伤人的话,因为他说完那句话,佩德罗就低下头,再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于贝尔起身离开。
路铮鸣过了一会儿才坐过去,佩德罗的情绪已经恢复正常。
“对不起,我没帮上忙。”
路铮鸣有点沮丧,看到佩德罗消沉的样子,又感到不忍。他把椅子挪到佩德罗旁边,把手按在他肩头:“都过去了。”
佩德罗对他的安慰无动于衷,盯着于贝尔用过的咖啡杯,疲惫地摇摇头:
“他疯了。”
佩德罗没有解释,他只讲了和路铮鸣有关的部分,然后道歉,没能阻止这场官司。于贝尔拒绝谈论和路铮鸣有关的话题,他甚至不屑提路铮鸣的名字。他甩给佩德罗一张名片,让他们去找这个人谈。
路铮鸣不介意被轻蔑,毕竟于贝尔也算国际知名艺术家,自己没法比。他很担心佩德罗,于贝尔走后,他整个人都垮了。
“别想了。回去睡一觉,晚上喝酒去。”
“我想一个人呆着。”佩德罗把名片递给他,然后看向窗外,“你们去找他,过几天展览开幕,最好在这之前解决。”
路铮鸣接过名片,果然是姚舜禹。
名片上,他的联系方式没变。路铮鸣出事后,曾联系过他,无论是电话、微信还是邮件,都被屏蔽或得不到回复。
回到宾馆,路铮鸣又试着拨打那个电话,意外的是,这一次他拨通了。然而姚舜禹没给他道歉的机会,只让他第二天到当代艺术中心找他,就挂断了电话。
那一夜路铮鸣又失眠了。
他脑子里反复放映所有事件的经过,从尹焰第一次带自己去见马平川,到撞车之后,尹焰试图自戕,再到于贝尔的展览……每当有点睡意,路铮鸣就被血腥的画面惊醒。童年时的马路出现在梦中,血泊里躺着的不是狗,而是伤痕累累的尹焰。
再也不能出错,一旦出错,那个画面就会变成现实。
路铮鸣蜷缩在尹焰怀里,空调开到最热,他浑身冒汗却依旧感到冷。尹焰陪他蒸了半宿桑拿,才把他的躁动抚平,等他睡熟,自己也没了睡意。
他下床点亮夜灯,打算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他离开不久,路铮鸣就蹬掉被子,卷成一团抱着,双手搂着还不够,两条腿也要夹着。好在房间里温度够高,他这样裸睡也不会感冒。
尹焰微笑着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到沙发旁的画材上。在画材店时,自己说想画点轻松的,可什么是“轻”的,他还没想好。那会儿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愿望,想结束在平原时那种徒劳的尝试,现在他忽然有了点感觉。
于是他拆开水彩本,掰下一小块石墨,用手的温度把它软化,开始涂抹。
软性的材料摩擦纸面,笔触不是线条,而是成片的色块。不同浓淡的灰色叠加,交融,人形的阴影渐渐浮现,纸面上的空间也越来越深。
一切都是松动的,轻盈而自如。
他熟悉路铮鸣的每个细节,不用抬头都能默画出他整个身体。当他注视路铮鸣时,捕捉的是形象之外的气息,比如空气的温度,绵长的呼吸……如果这幅画有观众,他一定能感受到这房间里的温暖,静谧,画者内心的安宁,和似有似无的情欲。
在路铮鸣的沉睡中,尹焰的手正在苏醒。
第二天早上,路铮鸣独自赴约。他谢绝了尹焰的陪同,需要自己承担的东西,他不想推给别人。
那段路的交通出名地差,路铮鸣提前了一个小时出发,还是没躲过堵车。这让他又想起撞车那天的情景,也是这样的拥堵。他胡思乱想着,渐渐想到昨晚的梦,胸口堵得透不过气。
路铮鸣摇下车窗,想散一散那阵烦乱,尾气味的风灌进来,他就后悔这个决定。隔离带中间有块雾霾指数屏,路铮鸣抬头看了看灰色的天空,觉得屏幕上的两位数字实在荒谬。
也许是老烟民的直觉,司机没有问他,直接摸出烟盒,自己叼起一支,递给路铮鸣一支:“来一根吧,防雾霾。”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种平和友善的,苦中作乐的微笑。路铮鸣也笑了,给司机点了烟,然后给自己的点燃。
烟很冲,是实用的提神烟。他更喜欢高档烟草的享受,这会儿倒不反感它的辛辣。这支烟和司机的笑容一起,稍微冲淡了他整个早上的郁闷。
烟抽完,拥堵的车流也开始松动。
然而这段插曲没有让他彻底放松。
下车后,站在造型像坟包一样的当代艺术中心前,路铮鸣的心情也变得像上坟一样压抑。姚舜禹的办公室很大,却没有窗。人造光源只能模拟太阳的色温,没有阳光的温暖,显得这屋子更像墓室。
“你现在才来?”
“对不起,路上堵车。”
“我是说,你到现在才来找我。”
姚舜禹不提他屏蔽路铮鸣的事,先发制人地站上道德高地。路铮鸣不怪他,他确实应该当面道歉。
他们在一组造型怪异的沙发上坐下,路铮鸣又一次道歉。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摆我一道。马平川答应你什么,值得你花这么大代价搞我?”姚舜禹抱起双臂,冷眼看着路铮鸣,“我走之后,还特意打听过——你至今还是工作室副主任,职称也没变。这是何苦呢?”
“对不起。”
“我把最露脸的活儿交给你,因为我拿你当朋友。路铮鸣,就算你有把柄攥在马平川手里,和朋友说一声,我绝不会让你为难。你就这么把事做了,还当我是朋友吗?”
姚舜禹一口一个朋友,尽管这是言过其实的话术,路铮鸣还是浑身冒汗,无地自容。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路铮鸣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既不能说出真相,也没脸求姚舜禹原谅。
姚舜禹冷笑:“你是来道歉的吗?”
路铮鸣低着头:“我确实应该道歉。至于赔偿……只要我拿得出来,你尽管提。”
“这种套路就不用玩了吧?今天我说出一个数字,明天你就可以拿着录音笔去告我敲诈勒索。还是以法院的判决为准吧。”
“我没有抄袭,也不接受这个指控。”
路铮鸣抬起头,直视姚舜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老姚——”他换了个称呼,“姚馆长,以你现在的位置,想让一个艺术家混不下去,方法多得是,没有必要……”
“你当时有必要让我那么难堪吗?”
姚舜禹一句话就让路铮鸣无言以对。
“你根本不知道,我当院长能给平原美院带来什么。”他突然激动起来,“你以为自己在平原很了不起,可你这样的艺术家在北京有成百上千,更不用说国外!你只知道油画系当代艺术工作室之外,其他工作室观念保守。你不知道,美教系的油画教研室,和你一样的副教授连抽象表现都不理解,更不用提装置和观念!他们对美术教育的理解还停留在徐悲鸿的年代,这样的人能教出当代的艺术家吗?”
“路铮鸣,我不想让咱们的学生一毕业就被时代甩在后面,不想让他们一谈艺术家就是死了几百年的老僵尸,不想让他们追在外国艺术家的屁股后面,学习他们的当代语言。我们自己的当代叙事呢?你来告诉我,怎么用那种前现代的落后语言,表达现代的意识形态?难道我们还要把那种应该扔到博物馆里的、所谓的‘传统文化符号’送到当代国际展览上迎合西方的凝视吗?我们的艺术家应该活在历史里吗?”
“就算抛开民族主义和宏大叙事,咱们的学生又是怎么关注生活的?每年毕业展,有多少人还在画农民工进城,有多少人还在画背孩子的藏族妇女?你们油画系有人搬过砖吗?有藏族人吗?这是他们自己的生活吗?21世纪了,他们还在画下过乡的知青都不画的东西,还在迎合那些快退休的人,画些不伦不类的,脱离生活的东西。”
“别人的作品可以出现在电影里,商品上,变成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我们学生画出来的东西别说卖出去,连展览都只能参加那种抱团取暖的‘学院展’,还有脸骂观众不懂艺术……到底是谁不懂?”
“路铮鸣,咱们教学生搞这种东西,晚上睡得着觉吗?”
讲述完这次会面,路铮鸣就陷在沙发里,疲倦得一动也不想动。尹焰搂着他的肩,他就顺从地倒在尹焰怀里,躺在他腿上,继续消沉。
路铮鸣没法反驳姚舜禹的话,某些观点他甚至还很认同。越是认同,他就越不能原谅自己,不计后果的莽撞不仅毁了姚舜禹的抱负,还将影响无数学生的未来。
和这些损失相比,自己付出的代价太轻微。
路铮鸣答应不再创作这系列作品后,姚舜禹才告诉他,于贝尔根本没有起诉。他既不认为这是抄袭,也没把路铮鸣的创作放在眼里。
姚舜禹要路铮鸣放弃这些极有潜力的作品,只是报复他挡了自己的路。
“咱们各自重新开始,很公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得,复仇的快感和支配欲得到双重满足,他几乎忍不住微笑起来。
可路铮鸣根本没有愤怒的欲望。
他浑浑噩噩地从当代艺术中心离开,恍惚着回到宾馆,只想找个安静又柔软的地方藏起来,暂时不想面对这个世界。在躲起来之前,他把自己的心掀开一角,让尹焰也躲进来,陪他逃避一会儿……
路铮鸣很快地睡着了。睡眠是最好的逃避。
尹焰用目光抚摸着他的睡脸,心绪万千。
他很容易就看穿姚舜禹伎俩——他的报复近乎完美,不但毁了路铮鸣的创作,还把致命的一刀捅到他的心里。在罪恶感和责任感的驱使下,路铮鸣几乎没有选择。他一定会走上姚舜禹的路,接替他,像傀儡一样,完成他未竟的理想……
这味道说不出地熟悉。
尹焰曾试探着,让路铮鸣也走走这条路,没想到他真的来到相同的岔路口。
他会做出什么选择?自己又该怎么做?是旁观他走上那条路,看他给自己什么答案,还是阻止他,带他远离自己遭受过的痛苦……
尹焰叹了口气,答案再清晰不过。
他不想让路铮鸣做任何选择,如果可能,他还想毁掉这个本不该出现的选项。
官司风波解决后,媒体上关于展览的新通稿也换了调子,再也不提抄袭这回事。然而自始至终都没有人给路铮鸣平反,他依旧背负着无中生有的污名。
他和尹焰在北京逛了几天,打算等于贝尔展览开幕后再回平原。这几天他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爽朗,白天精力充沛,连夜里的兴致也没有消减。
就像尹焰骗不了路铮鸣,路铮鸣也骗不了尹焰。他保持着体贴的沉默,静静地寻找时机。
表面的平静持续到展览开幕。
于贝尔展览的规格很高,从宣传到布展都是国内的顶级水准。姚舜禹的名字虽然没署在策展人那一栏,依然能看出这里面有他的手笔。换了舞台,他发挥的空间更大,远比在平原时意气风发。
“姚舜禹更适合当策展人,而不是院长。”尹焰搭着路铮鸣的肩,把他从沉思中拉出来,“我不觉得他有什么损失。”
所以你没必要停止创作。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理性地权衡不难,难的是通过情感这一关。路铮鸣是个重感情的人,他宁可放弃创作,也不想承担内心的罪疚。
要让他卸下负罪感也不难,尹焰自信有这个能力,但路铮鸣的症结不仅是内疚,还有姚舜禹的话术圈套。
他反对抱守陈规,却破而不立,没提出任何可行的方法。让这种投机者上位,远比马平川的中庸主义危险。而且,这种人往往擅长煽动,话术精湛,总是把龌龊的私心隐藏在冠冕堂皇的名义下。
为什么这么了解姚舜禹?因为自己和他是同一类人。路铮鸣能被自己诱惑,也能上姚舜禹的当,这不意外,只是……
“尹焰……你怎么了?”
“我没事。”
路铮鸣仍有点担忧,他不相信尹焰的话:“你刚才的眼神特别冷。”
“是吗?”尹焰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大概是嫉妒你看于贝尔吧,他是很有魅力,不过当着我的面,你得收敛一点。”
现在不是解决问题的时候。
路铮鸣撇嘴:“你就装……”
尹焰微笑着指了指展厅正中:“开幕了。”
姚舜禹做为馆长正在讲话,然后是策展人的介绍,在观众的掌声中,于贝尔闪闪发光地登场。他穿着一套橘红色的西装,比在咖啡馆时更耀眼。
于贝尔每讲几句话就看向身旁的翻译,显得做作又优雅。在讲话结尾,他用生疏的汉语提到路铮鸣。他为抄袭事件的误会给路铮鸣道歉,承认这是己方的失误,同时表示,“这是一场奇妙的共鸣,他很欣赏路铮鸣先生的灵感”。
从头到尾,他都没提过佩德罗。
咖啡馆会面后,佩德罗就不告而别,提前离开北京,路铮鸣不禁庆幸他没看到这个场面。
那件引起争议的玻璃装置就在于贝尔身后。它和路铮鸣作品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多层玻璃的结构。于贝尔作品的每层玻璃之间至少有三十厘米,作品全长十几米,像一节火车车厢。玻璃上的绘画也不像路铮鸣那样充满手绘痕迹,而是规则的直线,很有几何感。
于贝尔给那件作品取名为《新秩序》,很符合作品的名字。
他的讲话间隙,几个妆容怪异的演员表演了即兴演唱,把开幕式的气氛推向高潮。
然后,于贝尔回到演讲台,做了个让观众安静的手势。
他神秘地笑了笑,示意身边的工作人员退开,紧接着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回头向自己的作品连开六枪,吹了声浮夸的口哨。
在巨大的枪声中,那些玻璃纷纷破碎,变成满地残片。展厅另一侧的墙上,留下几个黑洞洞的弹孔。
人群安静片刻,随即爆炸一般喧哗。有人掏出手机报警,有人惊慌地逃离,媒体则抓住一切机会提问。
路铮鸣难以置信地目睹了整场闹剧,这才理解佩德罗的“他疯了”意味着什么。尹焰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但从路铮鸣的表情来看,他受的刺激相当严重。
十几分钟后,荷枪实弹的的警察冲进美术馆,带走了从容的于贝尔。在戴上手铐之前,他还不忘向记者的镜头微笑。
如果没有意外,他至少会因为非法持枪遭到中国法律的制裁。而能做出这种惊人的举动,他的团队应该还有后续操作,比如在艺术的边界和法律之间制造话题,甚至把这件事上升到政治高度……
无论哪一种,都能让于贝尔的名字在全世界爆炸性地传播,他将成为当今世界上最有争议的艺术家。
姚舜禹波澜不惊地注视着一切。
40:26
72 雅各的天梯 一
尹焰随手翻着新买的画册,身后传来叮当的脆响,那是路铮鸣在摆弄自己的作品碎片。
几个月来,他在拆开木箱和把它们扔掉之间反复犹豫。从北京回来,他终于下定决心,打开其中一箱。
红色的碎片在地上铺开,像一片片结了冰的血,心血。
路铮鸣答应姚舜禹,从此不再继续这个系列。就连尹焰也觉得不值,为了一个完全不必要的补偿,他中断了很有前途的创作。但路铮鸣坚持这样做,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为了内心的平静,否则愧疚会把他吞噬。
于是尹焰不再有异议,每天默默地陪他整理碎片,提醒他不要忘戴手套——玻璃的断茬比刀还锋利,路铮鸣手上布满细小的伤口。
这会儿他又没戴手套,新鲜的伤口正在流血。
尹焰叹了口气,从沙发旁取出一个小药箱,走到他身旁蹲下,清创上药贴创可贴,一气呵成。然后他回到沙发,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路铮鸣来到他身后,弯下腰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吻他的侧脸。尹焰没有回头,只是稍稍偏头,让他吻得更舒服。
他们之间的小动作越来越多,大多数时候彼此都意识不到,意识到时,往往会发展成其他动作,比如此刻。
路铮鸣亲了几下就停下来,看尹焰仍浑然不觉地偏着头,忍不住笑出声。尹焰翻了一页书,顺手扳过他的脸,让他的双唇印在自己侧脸上,轻松地化解尴尬。
“你啊……”路铮鸣一路亲到他的嘴,腻了好一阵才放开。
“如果你是个女的,肯定是直男最喜欢的类型。”他搂着尹焰,抬腿迈过沙发背,熟练地躺到他腿上,“特别体贴,特别温柔——不是那种三从四德的温柔,是那种,我说我要杀人,你就给我搞枪,顺便把埋人的坑都挖好了的那种,特别懂我的,任我胡作非为也不来阻止我,也不教育我的那种,温柔。你明白吗?”
“我明白。”尹焰合上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我不喜欢你的假设。‘如果你是个女的’,‘如果你是个男的’,这种假设没有意义,而且不会带来好结果。”
路铮鸣吓了一跳,尹焰没有表情就意味着他生气了。他这才想起尹焰的母亲,她为这个假设付出了自己的一生。
“对不起。”
“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尹焰摸摸他的脸,“我表达过自己的建议,参不参考是你的选择。我有权在一定范围内支配你,但我没有权利控制你的人生。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陪你一起承担,这才是我的角色。”
“尹焰,你变了。”
“你喜欢这种变化吗?”
“喜欢。”路铮鸣坐起来,平视他的眼睛,“你是为了我变成这样的吗?”
尹焰摇摇头:“我只是不想让相同的事一再发生。在我没有能力反抗的时候,我的人生像泥一样,被塑造成他们期望的样子。我长大之后,又试图把你变成我喜欢的样子。当我意识到这个轮回时,除了死,我没有办法结束它……不是我变了,铮鸣,是你改变了我。”
“哎,说这个多不好意思……”路铮鸣的害臊只体现在嘴上,“不好意思”还没说完,一只手就摸上他的腿根,“说点别的吧。”
“想听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除了这个。”路铮鸣开始吻他,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又湿又下流的吻。
“我爱你。”
路铮鸣的身体骤然僵住,像一尊雕塑:“这是……你的安全词吗?”
尹焰用同样的吻法回敬他:“你也可以理解成别的意思。”
“可以是我想要的那种意思吗?”路铮鸣的声音渐渐绷紧。
“当然可以。”
路铮鸣收紧了拥抱:“我不敢相信你说的话。你总是拿这件事开玩笑,狼来了……”
尹焰贴着他的脸:“狼真的来了,你怕不怕?”
不等路铮鸣回答,他又用很轻,很温柔的声音笑着:“那个最精良,最狡猾,也最有效的工具,终于‘压迫’到我身上了。一直以来,它就像悬在半空的鞭子,在落下之前总让我恐惧。落下之后,也果然很痛苦。可是你知道,我有受虐癖。它给我带来的不只是痛苦,还有极致的快乐。所以我愿意被它‘压迫’,愿意付出我能付出的一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
路铮鸣十分干脆,尹焰有点尴尬,解释道:
“我愿意像你一样,把自己的信任交给你,让你支配我的肉体,欲望和情感,哪怕你有可能背叛我,或者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渐渐消失。我愿意迈出这一步……”
路铮鸣仿佛故意听不懂:“说重点。”
尹焰看着他,近乎悲壮地叹了口气,含糊地说了句:
“我爱你。”
路铮鸣得逞地把他按倒在沙发上,剥他的衣服,却仍冷着脸:“这么好的话,说得苦大仇深,重说。”
尹焰苦笑着仰头,路铮鸣已经开始咬他的锁骨了:
“我爱你……”
“你欠我钱吗?再说一遍。”
“我……嗯,爱你……”
“太骚了,重来。”
“啊——我,我……”
“我什么?有那么难说吗?”
“我爱你。这句是安全词。”
“去他妈的安全词!这不是玩游戏,是一本正经地,做爱呢……”
路铮鸣习惯在所有休息的地方都扔一块毛毯。粘乎乎地亲昵完,沙发上的毛毯就派上用场,裹着他们赤裸的身体,像一个柔软的房间。
他用手指绕着尹焰的手指,贪恋着它们的灵活和温柔,尹焰的手上功夫和他画画的技巧一样精湛,让他神魂颠倒。
有时候他们更喜欢轻松的方式,紧紧地贴着,用手抚摸彼此的身体,在口舌和四肢的交缠中共赴高潮。他迷恋尹焰高潮时的样子,饥不择食地吻着面前的每一块皮肤,双臂热烈地拥抱自己,而两条腿又在自己的桎梏下颤抖。
一年前他还克制得像个机器。这让他确信,尹焰真的已经爱上自己,否则他不会露出这种,他认为不堪甚至丑陋的表情——尽管自己觉得它美妙绝伦。
酝酿多时的念头再也压抑不住,路铮鸣用下巴碰了碰尹焰:
“过年陪我回家吧。我们把柜出了,好好在一起。”
尹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散漫的微笑:“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有必要吗?”
“有必要。”路铮鸣很认真,“他们一直在操心我的事,瞒了这么久,我不能让他们再担心。”
“即使哪天你坚持不下去,选择结婚生育,我也能理解。你是个负责任的人……”
“这是人话吗?”路铮鸣在他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有个崽子就叫负责?那你呢?少来忍辱负重那一套,你想得美。我要是结婚,肯定先把自己掰直了,然后跟你断得干干净净。”
“你能把自己掰直?”
“废话,当然不能。”
“我真喜欢你这一点,真的,很喜欢……”
尹焰低着头笑,笑意慢慢流失,直到变成一个苦涩的笑的空壳。他想到一些遥远的,不堪回首的事。路铮鸣做出了和那个人相反的选择。这让他感到欣慰,又愧疚,因为路铮鸣将要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一切。
那时他将来到这条路的最后一个岔口,他会面对自己经历过的最后一个选择。
自己又会陪他承受什么样的结局?
“不开玩笑了,尹焰。”路铮鸣搂紧了他的肩,“你陪我去,给我壮壮胆。这件事我一定要做。”
“如果他们反对,或者……做出很激烈的反应,你会怎么办?”
尹焰浑身发冷,寒气沿着双腿爬上来,他看到蜘蛛变成了人形,一言不发地坐在自己膝盖上。
“我不知道。”路铮鸣的四肢都抱上来,稍微驱散了寒气,“我不会和你分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我只知道这个。”
尹焰回抱住他。
蜘蛛渐渐变得透明,像雾一样,慢慢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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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雅各的天梯 二
玻璃碎得很彻底,每个箱子里都有成千上万个碎片,根本没法复原。
路铮鸣的手指已经布满伤痕,创口交叉重叠,轻轻触碰,疼痛就连成一片,穿透接触的皮肤,一直连到尹焰的手上。他拢住路铮鸣的手,用掌心的柔软包住血痂。
“别拼了,让它过去吧。”
路铮鸣笑起来,反手握住尹焰的手,送到嘴边亲了几口:“我没有舍不得。这几天我隐约有个新想法,但是不成型,一边玩拼图一边琢磨呢。”
尹焰也笑,叹气道:“你能不能玩点安全的东西?”
“那玩你?”
“路铮鸣——”
“开玩笑。”路铮鸣蹭蹭他的鼻尖,换了个话题,“你那本子好像画了不少,能让我看看吗?”
尹焰犹豫了一下。
这些天他确实画了点速写,模特是各种状态的路铮鸣,有的是工作中,有的在小睡,还有的在思考。画面的效果越来越轻松,他不仅恢复了手感,作画时还有种更微妙的感觉,好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醒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在路铮鸣遭遇瓶颈的时候,给他看自己的突破,是不是过于残忍?
“这么神秘?不行?”
“可以是可以……”
“那怕什么?”路铮鸣不给他说后半句的机会,径直走到尹焰的桌子,打开那本翻得有些蓬松的水彩本。
他很久也没说话,久到尹焰开始焦虑:“铮鸣……”
“哎——”路铮鸣一巴掌拍在他后肩上,搂住他用力晃了晃:“牛逼啊!”
尹焰被他拍得后背发麻,悄悄看他的手。这么用力,伤口要裂了。
“你总是能给我惊喜,”路铮鸣另一只手也搂过来,抱着他狠狠地亲了亲,“新画比之前还带劲,简直把我的魂都画出来了!”
“你的魂什么样啊?”
尹焰舔舔被吮红的下唇,无奈地笑。那三个字就像咒语,把路铮鸣整个人都点燃了,本来就很明亮的眼睛变得更亮,像夜色中的火。
“我只是打个比方。就像上次你默画我,画的不只是皮相,还把我那段时间的状态也画出来了。这次你也做到了,而且,你画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味。”
尹焰想起来,路铮鸣曾说过他“没有人味”,这会儿却做出相反的评价,不禁困惑。路铮鸣翻开水彩本,指着第一页,自己裸睡的那幅素描:
“你把我画得很性感。”
“你本来就很性感。”
“不是客观上的性感,”路铮鸣厚着脸皮连自己一起夸,“是你眼睛里的‘性感的路铮鸣’。你看这屁股,我自己看了都想操。还有后背上的阴影,过渡得那么自然,几乎没有笔触,好像有一层光,人的目光。像手一样,从脖子后面往下摸,一直摸到屁股,手上就加了把劲儿——你老实交代,画这儿的时候,你是不是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