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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中刀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30

尹焰笑笑,拒绝回答。

“你不说我也能看出来。”路铮鸣收敛起玩笑的表情,“这就是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你的画里多了一层主观的表达。我特别不喜欢你画的女人体,因为你对她们完全没感觉,就像画一堆塑料的服装模特。这和你喜欢男人没关系,是你根本不在乎你的模特,根本不想了解她们。”

“我敢说,你画这几个女模特的时候,连聊天都懒得聊,你们之间没有任何沟通。这根本就是画静物。你画熟人就不一样,颜岩那个脆劲儿你捕捉得很好。还有我,你不仅了解我,还能看透我的心境。这个本子里的画,你还画出了自己的感受。这就像你面对我的时候,才敢露出点内心的真实,画别人你是不敢这么主观的。”

“但这已经是很大的改变,因为你的画变得越来越透明,那些雾气散了。”

路铮鸣合上水彩本,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画比你一丝不挂的时候还赤裸,我终于能看清你了。”

“你这眼神,好像我真的一丝不挂。”尹焰摸着路铮鸣的下身,“这么学术的讨论,你都能……”

路铮鸣脸颊一热,也把手探进尹焰双腿之间:“那咱们就搞点学术腐败。”

他贴着尹焰的耳朵,提了个暧昧的建议。

画布是路铮鸣亲手绷的。

临时起意,来不及按尹焰的习惯用纯亚麻布一遍一遍地做底,他直接用自己的成品画布绷框。工业底料白得发亮,质地也过于平滑,但这都不是尹焰无法下笔的原因。

他太久没碰油画,一摸到画笔,失败的范画就出现在眼前。并且,这是路铮鸣第一次正式做模特,他赤裸着半躺在沙发上,注意力全放在自己身上。尹焰每次看过去,都能对上他饶有兴致的目光。

这目光烤得他浑身发热。

“你脸怎么红了?温度太高?”

路铮鸣看了一眼空调,不过二十六七度,穿着衣服也不至于热。回头看见尹焰的表情,他就悟了:“不是吧?咱俩什么姿势都试过了,还能不好意思?”

尹焰把画架转过来,挡住他的视线:“就算是课堂范画,模特这么瞪着我,我也画不下去。”

“我这不是好久没看见你画画了嘛……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你给我改作业,还教我做三合油。”

“记得。那天很热,你拿了本挺沉的画册给我扇风,自己热出一身汗。”

“是吗?这我倒忘了,我只记得那时候你也出了不少汗。你本来就白,头发贴在脸和脖子上,显得更白了。那时候你的耳朵就和现在一样红,性感得要命……把画架挪一挪,我都看不见你了。”

尹焰挪回画架,画布依然空白。

“那时候你已经知道自己是同性恋,对我就没有一点想法?”

路铮鸣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光顾着看你画画,没反应过来。再说,你当时给我的感觉特干净,特严肃,可远观不可亵玩,我也不敢有什么想法……”

尹焰轻笑:“我的经历可不比你单纯。”

“所以说你真能装。”

路铮鸣放下一条腿,明晃晃地展示他那根精神抖擞的玩意。自打躺在沙发上,他就开始心猿意马。尹焰的目光落到哪里,哪里的皮肤就发热发痒,渴望一双抚摸的手。

尹焰早就看出来,路铮鸣的眼中写满了“操我”,而不是“画我”。

这根本不是正经的人体写生。

“脱了吧,尹老师。”路铮鸣色情地摸上自己的胸肌,“你下面都鼓起来了。”

“这么快就演不下去了?”

尹焰嘴上嘲笑路铮鸣,手却挪到领口,盯着他的眼睛,缓慢地解开第一个纽扣。他解了几个扣子,就开始解腰带,深色的布料随着动作摆动,胸膛若隐若现。

路铮鸣吞下口水,换了个更色情的姿势,单手撑着头,侧躺在沙发上,把身体正面都暴露出来。然而在定力的比试中,他从没胜利过。

等尹焰拉下裤子的拉链,他的呼吸就变了节奏。尹焰只把裤子褪下几厘米,拉链的缝隙间,露出一缕毛发。长裤又降下一寸,路铮鸣的眼睛几乎要跟着钻进去,他能看清整个毛丛的形状,和饱满的一小段。从颜色和鼓起的弧度,路铮鸣能肯定,尹焰和自己一样充血,他脑海里已经开始放映它从内裤中跳出来时的样子……

尹焰却抬起手,回去解衬衫的扣子。路铮鸣遗憾得差点叫出声。尹焰仿佛没看到,踱到画布后面,剩下的步骤在他视野外完成。

再回来时,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平静。路铮鸣看上去有点低落,和他的东西一起垂头丧气,手肘撑着懒洋洋的身体,像《创世纪》里的亚当。

“古希腊人推崇理性,他们认为巨大的阴茎象征着丑陋、愚蠢和野蛮,被文明所唾弃。古代的绘画和雕塑作品中,身材健美的成年男性总是长着一个和身材很不协调的儿童的阴茎,而且这些男性都没有割包皮。比如大卫,他是犹太人,按照犹太律法,男孩出生第八天就要实施割礼,而米开朗基罗的《大卫》的阴茎却是一种天然状态。抛开米开朗基罗的个人趣味——他本人也是同性恋,这样表现阴茎,可以让作品脱离色情……”

尹焰一本正经地讲起西方美术野史,严肃得像在报告厅上公开课,如果他身上穿着衣服,目光没有落在路铮鸣两腿之间的话。

路铮鸣心想,古希腊人听这种课也没法理性。他眼看着自己脱离文明,索性野蛮到底,光明正大地把手伸到下面,一边自慰,一边对尹焰行注目礼,试图目睹文明的崩塌。然而他变着花样挑逗,也没能阻止文明的进程,东西方艺术依旧在弗洛伊德的领域交融。再这么学术下去,腐败的事就做不出来了。

路铮鸣这么想着,站起来就要上演野蛮人入侵。

尹焰没有余力腐败。他一半精力用于胡扯,另一半用来捕捉灵感。他在画布上随手涂了几笔,不觉得自己在作画,因为此刻的气氛过于荒唐,像个低级的玩笑。他退开几步,眯着眼睛,像在审视作品。

路铮鸣又被他的假象迷惑,走过去,才发现他确实在开玩笑。

“你画的是什么玩意?”

“陌生吗?”尹焰交叉双臂,看着他笑。

整个画布只有一件东西画得具体,其余的地方都用松弛的线条带过。即使画得再潦草,路铮鸣也能看出来他画的是美术野史的主角,一根勃起的阴茎。它的形状也很熟悉,粗硕笔直,下面坠着充满积蓄的一团,包皮的长度恰到好处——不需要割那一刀,自然裸露的龟头圆润又饱满,顶端还有一道湿润的高光。

“别说,还挺像……” 路铮鸣低头研究了一会儿,又看看尹焰,觉得不能让他再文明下去了,便皱着眉找茬,“不过你画得略嫌表面,对模特的理解还不够深刻,最好再来点……那叫什么来着?自己的主观感受。”

他憋着笑,装模作样地学尹焰讲课,双手却摸到尹焰的后背,一寸一寸地摸下去,一直摸到尾椎。尹焰斯文了半天的器官瞬间充血,膨胀,没羞没臊地站起来,顶着路铮鸣的小腹。

“路老师教教我,怎么深入理解?”

话音未落,他就按在椅子上。路铮鸣扣着他的后脑,把硬得发疼的东西塞进他嘴里:“那你得好好感受,仔细品味……”

尹焰闭上眼睛,果真开始品尝。他像个谦卑又好学的学生,按老师的吩咐细细地舔弄,不时停下来,回味刚才的体验。

给路铮鸣做口活是件吃力的事。路铮鸣总是让他用手握住外面的半根,很少让他整个吞下,也很少射在他嘴里,尽管尹焰很乐意咽下他的精液。路铮鸣愿意射在外面还有一个原因,浓稠的白色喷出来,浸湿他的长睫毛,漫过双唇,让他的脸染上自己的味道……这是种本能的征服欲,除此之外,就是被全然接受的踏实和满足。

就像此刻,尹焰没有借助双手,尽力控制咽喉的反射,伸出舌头照顾根部。那个表情让路铮鸣心里又疼又痒,浑身发飘,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压不住呻吟。

“怎么样?品出什么来了?”

“很热,很有生命力……想把它吃下去,让它在我身体里燃烧,给我活下去的动力……”

“操……你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是吧?”①

路铮鸣想笑,又被他的虔诚慑住。他从没见过人用这种表情口交,用最干净的表情,做最肮脏的事,有种荒诞的仪式感。他胸腔里也有种怪异的感觉,又热,又满,好像真有一团火在燃烧。

“尹焰,停,停——”

他推着尹焰的肩膀,再这么烧一会儿,他就要化了。

“画,把你刚才的感受画出来……”

趁尹焰去拿笔,路铮鸣狼狈地从他口中退出来。他差点就那么射了。这与生理阈值无关,纯粹是心理层面无法承受这种热度。

路铮鸣在尹焰脚边跪下,用尽量不妨碍他作画的姿势,从他的脚背吻起,一直吻到大腿内侧。他意识不到,自己做同样的事,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尹焰的笔触越来越厚,没调匀的颜料直接抹在布上,丝丝缕缕的红色像蓬勃的欲望,新鲜的血。路铮鸣惊讶地发现,他画中的雾气已经荡然无存,鲜明得像最清晰的记忆。画中人物的仿佛在呼吸,心脏搏动,血液流淌,空气里都是灼热的欲望。

活着的欲望。

尹焰迷离地仰着头,画笔从手中脱落,在路铮鸣背上拖出长长的一笔。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和路铮鸣滚到地上,身下铺着深红的毛毯,手边散落着接下来需要用到的一切。

路铮鸣用最快的速度帮他准备好,然后躺在那片红海上,像一条等待出发的的船。

“再深入感受一下。”

他扶着尹焰的胯骨,耐心又坚决地进入,他会先让他疼痛,再带他脱离苦海。

这个过程就像创作,真正的创作无不经历这个过程,痛苦,纠结,怀疑,自我否定……只有极少的幸运儿能渡到彼岸,大多数冒险者会被大海吞噬,连一朵浪花也留不下。但他们别无选择,这是创作者的宿命。

他们颠簸得太厉害,画架摇晃,画布被震落,调色盘也翻倒下来。尹焰用手指做笔,在路铮鸣身体上调色,再把这火烧火燎的笔触涂在画面上。

“不错,你已经松弛到……进入表现主义的领域……”

路铮鸣用小臂擦掉额头的汗水,他手上也沾满颜料,在尹焰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指印,像某种抽象的表达。

尹焰喘息着笑,收紧臀肌加大了幅度:“还没松呢,你得再加把劲,再努力几十年。”

“我操……”

有刚才的铺垫,路铮鸣觉得自己连几分钟也努力不下去了,浑身发虚双腿发软,差一点就要交代。他坐起来,箍着尹焰的腰,用毯子擦擦手,然后握住他的下身,前后一个频率地撸起来。

尹焰向前探着身子,后面刚好被卡在最要命的一点,双重夹击之下,他只能扶着画框呻吟。

“还差点意思,是不是?”

路铮鸣加重了抽插,手上也变得更快,把他溢出来的液体抹得整根都是。湿滑的手感让他打得更快更流畅,十几下后,尹焰就塌着腰,双腿一抽一抽地抖,再也顾不上夹着他挑逗。

“差什么……”

“差——这个。”路铮鸣托起他的上身,让他撑在画架上,自己也单膝跪起来冲刺。

尹焰低头看见自己硬烫的阴茎,刚好对准画布上路铮鸣那一根,顿时明白差了哪点意思:“这叫什么……综合材料?”

路铮鸣见他还有余力调侃,也不浪费精力说话,双手捏着他的屁股猛操。尹焰的嘴里冒不出一句整话,绷着后背开始射精,每被插一下就喷出一股,全都挂在画上。

“这就对了。”

路铮鸣喘着粗气,意犹未尽地啃咬他颈后,直到自己彻底软下来,连同刚才射进去的精液一起滑出来。

尹焰向后一靠,倒在他怀里缓神。画面上和自己身体里,液体在同时流淌,让他有种时空错乱的幻觉,好像自己刚刚和画中人经历过欢爱。

但他还是拍打着路铮鸣的手背,笑着抱怨:“胡闹……”

路铮鸣也不拆穿他,搂着他一顿深吻:“这画我收藏了。尹老师,给个内部价吧。”

尹焰躺在他旁边,餍足地摆弄他的手指:“不要钱……你想要,我画多少都行。只求你下次,别再让我现场作画……”

路铮鸣大笑起来:“没问题,下次我画你。不过我好久没有画人,尹老师也得指导指导我。”

尹焰苦笑:“还是先打扫画室吧。”

他扫了眼满地狼藉,这可是一大堆体力活。

40:53

74 雅各的天梯 三

今年的春节在一月。还没放寒假,陈丽娟就开始打电话催路铮鸣回家过年。路铮鸣应付着,说肯定回去,只不过平原的事情太多,要小年之后才能出发。

陈丽娟很高兴,说:“能回来就好,你都好几年没在家过年了,今年在咱们家里招待亲戚吧。”

路铮鸣赶紧说:“别,千万别。我最受不了聚餐,你准得给我接一堆活。”

“那也是帮你维持亲情,亲戚之间不走动都生分了。对了,那个同事你追到没有啊?没追到妈这儿还有候补人选呢。我跟你说,这次别人给我介绍个女孩,是音乐老师,那个气质啊,追她的人可多了!我把你的资料给她看了,人家说可以和你吃个饭……”

“妈——”

路铮鸣正在外面和尹焰吃晚饭。他们特意没开车,想喝点酒,庆祝尹焰第一幅完整的作品问世。在包间里刚喝到微醺,气氛旖旎时,就接到这么一通电话,路铮鸣的好心情顿时消散。

“我跟他早就在一起了,感情很好,我不考虑别人。”

“是吗?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陈丽娟的声音快乐起来,“今年能不能带回来让我们看看?你连照片都不给我发一个,我跟你爸都怀疑你骗我们了。”

路铮鸣正挨着尹焰,搂着他的肩。电话的声音很大,尹焰完全能听清。路铮鸣感觉他的手颤了一下,抬头一看,尹焰又在假装没事。

他本想说,今年就把爱人带回去,看到尹焰的样子,改口道:“看情况吧,人家也有爸妈,这事儿得商量。”

陈丽娟表示理解,母子俩又聊了几句日常,路铮鸣匆匆挂断电话。他握住尹焰的手,那只手很凉。

“怎么了?”路铮鸣吓了一跳,“胃疼?”

“没有。”尹焰摇摇头,喝光杯里的酒。

他们在那家佩德罗推荐的餐厅吃饭,路铮鸣不让尹焰喝高度酒,他就点了支长相思。路铮鸣喝一口就皱起眉,难以理解这清冷的味道——比一般干白更酸,还带着点草汁味。但尹焰很享受,他闭上眼睛,认真品酒的样子又让路铮鸣心中一荡,生出和酒名一样的缱绻。

这杯酒他喝得并不迷人。路铮鸣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电话。

他一直不赞同自己出柜,还列举了不少理由,这很反常。平时尹焰再反对,也很注意分寸,点到即止,这次他似乎很想说服自己。路铮鸣问他原因,他就用“我爱你”搪塞。这三个字就像另一种安全词,封印着他的秘密。

尹焰的酒量一般,路铮鸣完全可以灌醉他,套出他不想说的一切。

“我不想拖着。”

他干了杯中酒:“让他们一直抱着期待太残忍,我也没法骗他们一辈子。我会挡在你面前,不让他们为难你,你相信我吗?”

“相信。”尹焰给他们各倒一杯酒,“我不怕他们找我,我担心你。”

“担心我?”

尹焰抿了一口酒:“这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也许,你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他又露出那种路铮鸣看不懂的,蒙着雾一般的眼神,幽暗地指向虚空,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拉扯他。

“但是,你是我想过要在一起过下半辈子的人。我不能让你一辈子都在影子里压抑地活着,那是我的失职。我有义务让你快乐,给你未来,除非……”

他忽然小心起来:“你真的喜欢这种生活方式。”

“那个代价真的很大,比你想到的都大。”

尹焰喝完一杯,又倒满一杯。

路铮鸣扣住他的杯子:“到底是什么代价?”

尹焰抢不过他,靠在椅背上叹气:“如果代价就是他们,你还会出柜吗?”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

那天他喝醉了,又或者是装醉,因为无论路铮鸣怎么问,他都在顾左右而言他。上车之后,他索性靠着路铮鸣的肩膀,一路昏沉到家。

第二天,他就像忘记说过的话,再也不提什么是代价。

年关将至,无论出柜与否,路铮鸣都不想让尹焰独自留在平原。尹焰坚决不肯住在路铮鸣家里,也不让他告诉家人,自己住在附近的宾馆。

春节营业的宾馆不多,路铮鸣找了几家,都觉得入不了眼。条件最好的是家三星级配置的机关招待所,装修过时,硬件老化,处处透着上个世纪的气息。

“就这样吧。”尹焰拦住路铮鸣,后者正在翻手机,想把查找范围再扩大两公里。

路铮鸣皱眉:“太旧了吧?”

“没关系,这儿很清静。”

尹焰看着窗外,招待所院子里有个花园,里面有些暗淡的常绿植物,看上去有点萧瑟。路铮鸣还想说点什么,尹焰偏过头,把他的话吻回口中:“我去办入住。”

路铮鸣和尹焰在房间里呆到天黑,才不舍地开车回父母家。

路之远和陈丽娟毫不意外地给他准备了一桌饭菜,等他到家,才把凉透的几道硬菜热了热,上桌动筷。

陈丽娟不停地给路铮鸣夹菜,虽然没有路铮鸣爱吃的东西,却是大鱼大肉,每一样都花了不少功夫。

路之远端坐另一边,话不多,但能看出来,他很高兴。出院后,路之远就戒了酒,这次他破了戒,亲自开了一瓶白酒。路铮鸣给他倒了半杯,就把瓶子放在自己身边。父亲喝一口,他就陪一杯。

“人都追到了,还不让我们看照片。”

陈丽娟也喝了几口酒,脸泛红晕。一提到路铮鸣的女朋友,她的眼睛就明亮起来,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我手机里没有她的照片。”

“怎么可能?你们不拍照吗?”

“我刚换了手机,照片都在旧手机里。”

路铮鸣撒了一个谎,不得不继续编下去。他庆幸父母对手机一知半解,不知道还有自动备份的云相册,否则他还要现场表演忘记密码。

“这几天你们总得聊视频吧?到时候让你老妈看看,人都被你夸出花了,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路铮鸣干笑着点头,吃菜喝酒。

路之远举杯抿了了抿,陈丽娟看他一眼,又说:“你不知道,我和你爸都快担心你是同性恋了。”

“男的我也不拒绝。”

路铮鸣故作轻松地笑,果然得到个白眼。

“少扯蛋!我跟你爸要是一个性别,能有你在这儿胡说八道吗?你俩的事得抓紧点,她比你大,高龄产妇怀孕生孩子都不容易……”

“妈,这都哪跟哪啊?”

陈丽娟往他盘子里怼了一根鸡腿,也堵住了他的嘴。

那天晚上路铮鸣吃完了母亲给他夹的冒尖的一盘菜,又喝了将近一斤白酒,前半夜晕得睡不着,后半夜终于忍不住,连酒带菜地吐了。他折腾的动静不小,从卫生间出来,父母的房间依旧安静。他松了口气,又感到说不出的落寞。

如果尹焰在……

路铮鸣披上外衣,到阳台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直到把那无法言说的郁闷顶下去。

“如果代价就是他们,你还会出柜吗?”

他没法回答。

二十岁时,他觉得人生是自己的,所有决定必须是自己的选择,他只为自己负责。三十岁时他才意识到,不是每个决定的后果自己都能承受,他也不能只为自己负责。

他要为尹焰负责,那么父母呢?

路铮鸣很沮丧,因为他们的一顿饭就让自己生出退意。他想起在尹焰面前的豪情壮志,又觉得自己像个十几岁的吹牛少年,惭愧得头皮发麻。

天边悄然漫上一道冷光,把夜色驱赶到云层后面。天空越来越亮,云的颜色越来越深,看上去像白昼的负片,明暗颠倒。

路铮鸣疲惫地看了一会儿天空,收拾烟头,回房间沉沉睡去。

“好好陪父母,我一个人很享受。”

“不要勉强,这件事对我没那么重要。”

路铮鸣强打精神陪父母忙年,一直找不到机会去招待所。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尹焰每天都给他发信息安慰,有时还发些正在游玩的自拍,一副怡然自在的样子。这让路铮鸣宽慰些许,又感到更加歉疚。

无论如何,他必须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这也是他给自己的交代。

然而尹焰又发来信息:“不要说。”

几秒种后,他又发来一条:“求你。”

路铮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忽然泄了。他浑浑噩噩地混到除夕,浑浑噩噩地笑,浑浑噩噩地敷衍,心中却想着全然无关的事。

这是不是尹焰走过的路?

“……吃菜啊,想什么呢?”

路铮鸣假笑着低头,盘子里又是冒尖的一堆菜,为了这一桌菜,父母准备了好几天。

他殷勤地帮母亲打杂端碗,恍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不喜欢的菜。人近中年,变得越来越随和,喜欢和不喜欢都变得不再重要。一顿酒席上,重要的也不是饭菜。

路之远又破了戒,开了一瓶挺贵的洋酒。

借着酒意,他和路铮鸣讲了许多过去的事。他和陈丽娟如何经人介绍相识,从结婚开始了解彼此,在长年的婚姻中积累感情。

“那你们之间,是爱情吗?”

路铮鸣的问题让陈丽娟红了脸,路之远盯着酒杯,眼睛发直:“爱不爱情的,都这么多年了。”

“我爱他。”路铮鸣干了一杯,“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来没体验过这么强烈的感情。而且我觉得,他对我也是一样的,虽然他不爱说,总是一声不吭地把事办了。”

“我心里一直有块地方是空着的,有了他之后,那种感觉就再也没有了。除了他,没有谁能给我这种感觉。如果这不是爱,那我也不需要爱情了。”

路铮鸣用力地捏着玻璃杯,几乎要把它捏碎。陈丽娟连忙掰他的手:“你快松手!谁也没反对你们在一起啊……”

“我真的,没他不行。”路铮鸣松开发白的手指,给自己倒满酒,又一口干掉,“在我摔倒的时候,他总是把我拉起来。和他在一起,我觉得特别……暖和,对,暖和。他就像悟空——”

他突然愣住,那个遗忘多年的名字突然冒出来,回忆连同眼眶的酸涩一齐泛滥。

“悟空,它不会降妖除魔,但是一直保护我,陪着我……我没它不行,没它不行。”

“好好的,怎么哭了?老路,他是不是喝多了……”

陈丽娟慌忙去抽面巾纸,又攥着纸干着急,不知道该把纸塞到路铮的手里,还是直接按在他眼睛上。

“妈,我没喝多。”路铮鸣接过纸,在脸上胡乱抹了抹,继续给自己倒酒,“我这辈子都不养狗了。”

“怎么又提到狗了……”

陈丽娟茫然地看向沉默的路之远,后者皱了皱眉,咽下想说的话。

路之远和陈丽娟没有熬夜的习惯,即使是除夕,他们也不强撑着看晚会。时间一到,他们就回房就寝。路铮鸣对那些闹哄哄的节目没兴趣,但关掉电视,窗外的烟花爆竹声和邻居家的喧闹就显得客厅里太冷清。

他掏出手机,锁屏上一片消息提示,尹焰简短的“新年快乐”淹没在大段大段的复制粘贴的拜年问候中。

“睡了吗?”

路铮鸣试探着发了一条微信,几乎是瞬间,尹焰的回复就弹出来。

那是张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的照片,很清晰,构图也饱满,应该是从许多照片中精心挑选的。路铮鸣想起中学时看过的武侠小说,一个人寂寞到极点时,连枝条上的梅花也要数一数。①

一个人不停地拍烟花,是不是也寂寞到极点?

路铮鸣没有继续发,他穿上外套,悄悄离开家,步行去招待所。

房间里很暖和,这让他稍微欣慰,也融化了他一路的寒霜。尹焰的头发有点湿,似乎刚刚洗漱过,路铮鸣凑过去,把他薄荷味的口腔染上酒味。

“喝了多少?”尹焰不嫌他的酒气,到卫生间用热水浸湿毛巾。

“我爸弄了瓶马爹利,他自己尝了一杯,剩下的都让我喝了。”路铮鸣闭着眼睛,任他照顾自己,热毛巾蒸在脸上,他舒服得一动也不想动。

尹焰给他擦完脸,又把他的衬衫解开,把自己的睡衣递给他:“那你喝得不少。”

“还行吧。刚到家那天我们喝了瓶白的,那酒不好,上头得厉害。我都好久没喝吐了……”

路铮鸣懒洋洋地换衣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家常。他特别喜欢和尹焰在一起的默契,不用解释,他就知道自己要在这里过夜。明天早上,如果自己没定闹钟,他还会早早醒来叫自己回家——

“想你了。”

路铮鸣抱住尹焰。他的衣服只换到一半,上半身是长袖睡衣,下半身只穿着内裤,看上去有点傻。尹焰笑着回抱他,在他屁股上捏了捏:

“我也想你。”

路铮鸣也笑起来,笨拙地追他的嘴唇,追到之后就粘在一起接吻,身体也粘在一起,纠缠着倒在床上。刚穿上的衣服又被脱下来,连同尹焰的,一齐被扔到床尾。

不过分开几天,他们吻得像几个月没见,双手摸遍对方的身体,嘴唇都舍不得分开。路铮鸣硬得发疼,皮肤却更饥渴,对爱抚的需求压过了一切。他抱着尹焰在床上滚了几个而来回,才喘息着缓一口气。

“我想起来我的狗叫什么了。”

“叫什么?”

尹焰的呼吸也很急,脸和脖子泛着红晕,但他也不急着泄欲,他对路铮鸣的话题更感兴趣。

路铮鸣亲他一口,回报他的倾听:“悟空。”

“好名字。诸相非相,无不是空。”②

路铮鸣扑哧一声:“想多了。我当年给它取这名字是因为《西游记》,孙猴子保护唐僧,它陪着我。”

尹焰仍在微笑:“但那时候你真的是无我无相,没有把它当成‘狗’,而是和你的一样的——灵魂,这确实是悟到了‘空’……”

“下课了,尹老师。”

路铮鸣堵住他的嘴,他突然觉得饿,像要把尹焰勒进身体般用力箍紧——这人又开始说不着边的话,可不知为什么,这些词进了耳朵,就烫得人心慌脸热,鼻子发酸。

他用没完没了的吻掩饰情绪,又被更多亲吻拆掉伪饰。此时的肉欲显得很突兀,把无间的亲密撬开一道缝,让人无法忽视。

尹焰轻轻推他:“我准备一下。”

“不用,”路铮鸣抱得更紧,把头埋在他颈侧,“就这样。”

尹焰边吻他,边把手探下去,却被他握住,把手指插进他指间:“就这么抱着,好吗?”

过了一会儿,路铮鸣又摸了摸尹焰:“你想要吗?”

尹焰摇摇头,尽管他也硬着:“你觉不觉得,这种带着欲望的拥抱很美好?”

“嗯。”

“比普通的拥抱更温暖,比做爱更细水长流。”

路铮鸣突然被这四个字触动。

他想起之前那种或压抑或爆发的状态,像个躁郁患者,时而充满激情,时而感到虚无,在水深火热间循环往复。烟,酒,透支身体的创作,不知餍足的纵欲,在那之后是昏黑的、死一般的孤独的睡眠。

人在找到归宿之前,会想出多少办法掩盖彷徨?

一支烟,一杯酒,一夜春宵,一身伤。

“我在想,人的一生大概就像条河吧。它自己也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只是不停地往前冲,有时候流得很顺畅,有时候会撞到石头,这时它就只能换个方向,另寻出路。有的河也选择不换,拼命地冲那块石头。赢了的继续往前流,输了的就断在这里,或者被分成几道支流,下半辈子支离破碎。”

“我之前像一条泛滥的河,只知道横冲直撞,把岸边的一切冲得七零八落,也把许多水洒在毫无意义的地方。我自己能感觉到,这条河的流速变慢了,它没有年轻时那么猛,那么有冲劲儿,因为它的水在枯竭。”

“可是它没有办法,那些浪费的水,能量,都是在寻找方向的探索。如果不这样做,它就会变成一个湖,一片死水,等着它的只有被蒸干的命运。”

路铮鸣从来没这样说过话,他笨拙地打着比方,表达自己的感触,不时尴尬地笑笑,在尹焰嘲笑他之前自嘲。

尹焰没有笑。他抚摸着路铮鸣的背,用手心暖那片微凉的皮肤,也讲了个关于河流的故事:

“有另一条河,从它开始形成,就流淌在精心修筑的河道里。这本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因为它省去了许多探索的力气,可以专注地流淌。但修河道的人很严格,他们设计出许多复杂的路线,让水流通过迷宫一样精巧的河道,灌溉沿路的植物,美化环境,还要它载船,发电……”

“于是这条河的外表的很规整,内部却充满湍流,平静的河面下是看不见底的浑浊。更危险的是,在天长日久的冲突中,这些精巧的河道已经布满裂痕,随时都会崩溃。”

“它也很迷惘,不知道如何摆脱崩溃的命运,只能沿着脆弱的河道继续流淌……直到它遇到另一条河,它们交汇在一起。那条奔涌的河把它解放出来,带它体验前所未有的自由,也让它开始思考自己的流向……”

他说到这里,另一条河已经漫过来,融入另一条河流。他们从头到尾都拥抱着,吻着,在彼此的抚摸下激荡,又渐渐平息。

尹焰闭着眼睛,躺在路铮鸣腿上,慵懒地回味那种浑身都被充分滋润的感觉,路铮鸣也一样。他越来越喜欢这种不进入彼此的互相抚慰。

插入的行为多少带着占领的意味,全身的劳动只为性器和大脑的快感。爱抚是不一样的。就像两条河的融合,每一滴水都不分你我。水融于水,比鱼水之欢更和谐。

“另一条河说,多亏了这条河放缓它的速度,让他慢一点,不要撞得自己和别人都头破血流。也让他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往哪里流。”

他低头亲吻尹焰:“他还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尹焰依旧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一弯:“他也是。”

“他想给他一些回报。可他做得太差,口口声声说要给他未来,却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路铮鸣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叹气。

尹焰坐起来,手臂撑在他身旁:“你知道那条河为什么肯安分地沿着河道流淌吗?”

路铮鸣看着他:“它被严厉地驯化了。”

“那你知道,它是被什么驯化了吗?”

尹焰逆着光,显得瞳孔漆黑,幽暗得像两口深井,看得路铮鸣一阵心慌。

“痛苦?”

尹焰摇摇头,灯光洒在他脸上,那双幽黑的眼睛里有了些温度。

“是恐惧。”他轻轻地说,“因为那条河吞噬了两个生命。一个是他的父亲,被他轻率的告密毁掉下半生。一个是他的母亲,被他的叛逆伤透了心。”

“你……做了什么叛逆的事?”

“我十七岁那年,向她出柜了。”

40:58

75 雅各的天梯 四

“生日宴会结束,他觉得不尽兴,又提出去唱歌。我们把女生送上车,就去了一家KTV,在那里,他又点了酒。高考之后,家长的约束就没那么严格,所以我们都喝多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很乖的类型。”

路铮鸣笑了,他在高中时就偷尝禁果,没想到尹焰也有过荒唐的青春。

“我本可以不去的,因为我和所有人都是泛泛之交。但是,” 尹焰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路铮鸣心里一酸,笑容也有点僵硬:“你喜欢他?”

尹焰没有回答。

“喝多之后,他们就在包房的沙发上睡了。我第一次喝烈酒,很想吐,于是他扶我去卫生间……你还要听吗?”

路铮鸣隐隐猜到接下来发生什么,心中的酸涩更浓,可他不想停下:“你说吧。”

“在隔间里,他掏出一个安全套,直接上了我。”

“我、操——”路铮鸣一拳砸在床上,“这他妈是强奸!”

他记得尹焰说过,第一次很草率——这他妈叫草率?他气得手抖,压着火搂住尹焰的肩膀:“多疼啊……”

“是很疼,但我没有拒绝。到最后,我甚至有了反应……”尹焰闭上眼睛,“我真的很……下贱。”

“别这么说!”路铮鸣用力抱住他,“我要是碰到这贱人,非废了他!”

他自己的第一次很莽撞,但也是在干净的小旅店,做过功课,准备好一切才做的。他不在意尹焰随便找人尝试,只是,只是这人竟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把他灌醉,又在这种地方,连帮他适应一下都不肯。

路铮鸣下意识地摸下去,摸到他的尾椎,就不忍再往下。他突然就有了处男情结。如果尹焰第一次是和自己,一定是千般温存,万般小心,绝不会让他难受。哪怕他要上自己,也要让他上得痛快淋漓,怎么会让这种人……

尹焰搂住他的背,轻轻说声对不起。

路铮鸣拒绝他的道歉:“后来呢?你受伤了吗?”

“还好,没有出血。”他从路铮鸣的拥抱里挣脱,坐在床的另一端,好像刻意拉开他们的距离,“完事之后,他说喜欢我。”

“操。”

“公交车都下班了。打车时,我才发现外套落在KTV,钱和钥匙都在兜里。我不想再看到他,就步行回家。”

路铮鸣已经能感受到那种疼了,不由再次握拳。

“那会儿我母亲应该刚睡着,她神经衰弱,入睡困难。我想等天亮再敲门,但是……太冷了。”

“她发火了吧?”

“我的样子很狼狈,谁看到,心情都不会好。如果是平时,她打我,骂我,我都不反抗。那天晚上我实在太难受了……等我反应过来时,我们都坐在地上。她手里的教鞭只剩下半截。”

“你妈下手也太狠了。”

“我浑身上下都很疼,也很累,只想睡觉。她一直在发作,反复说那些话——我辜负了她的期待,我和我父亲一样不可救药,我将来会比他更惨……夹着很脏、很下流的词。”

尹焰转向路铮鸣:“我至今也想不明白,她从哪学到的那些词。”

路铮鸣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后来我猜,那些控诉里有一半都不是针对我,而是我父亲。他在世时,我母亲一直用很隐晦的方式折磨他,从来没这么直接地爆发过。面对我,她就不需要用这种成年人的方式。”

“她是不是还在恨你爸?”

“也许吧。她经常用看我父亲的眼神看我,有所期待,又充满怀疑。在她面前,我必须完全透明,不允许有秘密,哪怕解释得不及时,她也会发作。父亲死后,她整个人都变了。有时她对我很好,亲自照顾我的起居,有时完全相反,她比我父亲更严厉。有些发作有理由,有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路铮鸣短暂地分心,他想到如果自己没顶住压力去结婚,大概也不会有好结局——哪怕自己的妻子再勇敢,再坚强,也会带着巨大的伤痛面对余生。然而他永远也体会不到她的痛苦,甚至连想象都无法触及那个深度,只能从尹焰的讲述中,浅薄地惊叹他母亲的疯狂。

尹焰不止一次说她“像蜘蛛”,之前路铮鸣以为这是指她像吞噬雄蜘蛛的雌蜘蛛。此刻他觉得,这只雌蜘蛛被束缚在网上,无法挣脱,也失去了挣脱的欲望,终于变成了网的一部分。

他回过神,尹焰果然在等他。

“当时她已经很累了,站起来的时候缓了很久,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撑着她。可她站起来的目的不是放了我,而是换一件东西打我。”

“你妈怎么那么恨你?”

“她恨的不是我,但我必须承受她的恨。”

“为什么?”

尹焰叹了口气,讲起故事的下半部分。

母亲取来一根藤条教鞭,比刚才那根木教鞭更柔韧,也能带来更多痛苦。她会专挑他皮肉细嫩的地方下鞭,比如臀部和腿根。她还会让他脱下裤子,裸露近乎成年的肉体。这比疼痛更难忍受。

他绝不能脱裤子。

尹焰不敢想象母亲发现他的秘密后会发生什么,而他的自尊也压缩到了极限。疼痛,疲惫,酒精都可以作为他的借口,但那天晚上,他爆发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受够了。”

尹焰扶着墙站起来,平静地看着她:“你没有受够吗?”

她似乎忘了计较他的态度:“受够什么?”

“他已经死了,他们都死了,你现在自由了。再也没有人要求你做任何事,也没有人算计你,你为什么还不放过自己?”他握住教鞭另一端,“也放过我。”

她愣了一会儿,用力抽回教鞭,冷笑着挥鞭:“翅膀硬了?”

尹焰没有躲,任她下着死手抽打,眼前渐渐发黑。

“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都是吃过苦中苦,才有今天……你凭什么不受?凭什么?你对得起我吗?”她一边抽打,一边控诉,“看看你的样子,和那个败类有什么区别?你比他强,为什么放着正路不走?他搞同性恋,结了婚都不收心,你考完试就去喝酒……你们都一样!”

“什么是正路?世上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

“不走这条路,你去做人下人吗?去和他一样吗?”

“为什么要做人上人?”

她浑身发抖,像个癌痛的病人:“不做人上人,你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只有做得比‘儿子’更好,他们才会把你当成‘孩子’,才能给你该给的东西……”

“可我不是女的,我不用——”说完这句话尹焰立刻后悔,但已经晚了。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抓起手边的东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凭什么!”

“你凭什么!”

她一遍一遍地质问,直到把抓到的一切都砸得粉碎……

“那时我不懂事,觉得她拼命证明自己有资格继承家产,打消我外公生私生子的念头,却把自己的理想寄托在我和父亲身上。如果我不够刻苦,她就会失望到崩溃。”

尹焰苦涩地叹气:“她不停地问‘凭什么’,我只当她是看不惯我放纵,像我父亲一样,轻松地享受她用痛苦换来的一切。”

路铮鸣不解:“不是吗?”

“我不知道,又或者我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等她再也扔不动,我告诉她自己刚刚确认,我和父亲一样,都是同性恋。”

“你为什么这时候出柜?”

“因为我愚蠢。以为告诉她,我对成为艺术家没有兴趣,也不打算继承家业,更不会把她的痛苦延续下去。确认自己性取向那一刻,我感到很轻松。因为我注定不会有后代,这个家族再也不会有我这样的人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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