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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中刀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30

“这不是挺好吗?”

“我一厢情愿地以为,她不用再为我操心,可以自由支配家产,下半辈子过得平静满足。但我换来的是她更彻底的崩溃。”

“为什么?”

“我的自由意味着她前半生的血泪毫无意义,她千辛万苦追求的一切,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价值,可以随意抛弃。”

“我还是不明白。”

“因为她真正想要的不是财富自由,而是我这样的自由。她的父亲逼她,丈夫骗她,她不得不加倍付出,才能得到认可和爱。她用巨大代价换来的,是我生来就拥有的。”

尹焰看着路铮鸣的眼睛:“如果你是她,你甘心吗?”

“肯定不甘心,但是……”路铮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她是她,你是你,她总不能让你也遭一遍她遭过的罪吧?这没有意义。”

“或许她就是这么想的。”

路铮鸣感到不可思议:“你是她亲生的!”

“可我也是个男人。”尹焰苦笑,“你还记得他们能结婚的原因吗?是一纸胎儿性别鉴定。她的婚姻和幸福在家人眼里,都不如肚子里这块性别为男的血肉。”

路铮鸣沉默了。

“我从一出生,就背负着她的恨。”

窗帘缝隙里的天空已经亮了,窗外传来稀疏的鞭炮声。那是早起的人放的第一挂鞭炮,象征着一年的吉利,也意味着路铮鸣该回到家人那边。

他仍坐在床上:“后来呢?”

“那天晚上,我伤透了她的心,她原本就不太好的心脏再也撑不下去了。”

她捂着剧痛的心脏在地上挣扎,尹焰虚弱地看着他,忽然冒出了放弃的想法——如果她就这样死去,是不是能得到自由?

这个念头刚出现,他就立刻清醒,用尽力气爬起来,去卧室找药箱。可那里并没有速效救心丸,他又去翻她的书桌,梳妆台,背包和衣袋,到处都没有。

他绝望地回到她身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

“你的药呢?药呢!”

她没有回答,用最后的意志控制五官,让自己的表情定格在一个嘲讽的微笑上。这微笑像一张复仇的网,彻底隔绝他的自由,也让他变成自己的陪葬。

尹焰把路铮鸣送到门口就转过身,他知道自己一个吻,一个拥抱就可以让路铮鸣留下,但这个错误他永远不会再犯第二次。束缚着路铮鸣一家的未必是网,却是更细微的东西。

仇恨历久弥新,而爱脆弱易逝,他不会用它考验路铮鸣,代价他承受不起。

几分钟前,路铮鸣抱着他不停地说“不是你的错”。可这故事里的女人流尽血泪,男人不得善终,自己背着他们的重负苟活,到底是谁的错,才会让悲剧一再发生?

如果真有上帝,他为什么还在沉默?

连上帝也无法回答的问题,路铮鸣自然是回答不了的。不过回到平原,他还是给了尹焰一个交代:

“无论结果怎么样,他们都不会像你父母一样。”

“为什么?”

尹焰躺在路铮鸣身边,慵懒地摆弄他前额的头发。正月不理发,他的头发又有点长了。

回来之后他们都懒得做爱,不是身体疲倦,而是心里都丧失了欲望。好在他们还可以蜷缩在被窝里拥抱,像两只互相温暖的流浪狗。

“我也不知道。”路铮鸣舒服地把头送到他手里,顺便亲吻他的手腕,“他们没告诉我悟空真正的死因,就凭这个,我相信他们会接受我们。”

尹焰淡淡地笑:“这倒是被爱大的孩子说的话。”

他笑容里甜蜜的部分最先消失,很快就只剩下苦涩的笑的空壳。路铮鸣翻过身,给他补充一点糖分。

双唇分开,他又严肃下来:“即使他们不接受,也没关系。我们被生成这样,不是别人的态度就能改变的。这一路,我们都走得头破血流,因为无知和懦弱,犯了不少错误。但我们到底比上一辈幸运,有欲望,也有能力摆脱束缚他们的那一套,把错误掐断在这里。你相信吗,我们能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我相信。”尹焰摸着他的脸,“你真的,变了很多。”

“你喜欢我的变化吗?”

“喜欢。”

路铮鸣握住他的手:“这要感谢你自己。你每和我讲一件关于你的事,都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不成熟。我必须更努力一点,才有能力站在你身边。这和你当年,和你家人的努力不一样,它不会消耗我,只能让我变得更好。”

“和我在一起可不轻松。”

路铮鸣摇头:“我的前半辈子过得太轻松,是你让我看到自己该负的责任,我不能再无知地轻松下去。‘我爱你’的‘爱’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个动词,需要我把‘爱’这个行为,实实在在地做下去——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尹焰吻住他:“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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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雅各的天梯 五

“我还有个问题。”熄灯之前,路铮鸣又贴上来。

“什么问题?”尹焰闭着眼睛,看上去很困,实际上他完全睡不着。

刚才路铮鸣那番话熨得他浑身发热,胸腔里像有颗种子在萌发,膨胀,到处寻找出口。他感觉自己像喝醉了酒,正晕眩着上升,很需要点重量把他留在地上。这时候路铮鸣压上来,他舒服得长吁一口气。

“就是,那个……”他这声叹息带着点旖旎,路铮鸣的耳朵忽然被撩拨,久违地起了心思。他喉结动了动,努力让自己严肃下来:

“你现在,还有那种欲望吗?”

“哪种?”

“想要被粗暴对待……之类的。”

路铮鸣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他希望尹焰能戒掉这种伤身体的爱好,脑中却在放映相反的画面——那些激烈的游戏里,尹焰如醉如狂的表情,还有自己被这样对待时,他灼热的目光。

尹焰微笑:“你呢?”

“我当然希望你快乐。”

路铮鸣低下头,在他左胸上亲吻。尹焰难耐地哼了一声,胸腔胀得喘不过气,如果路铮鸣再吻一会儿,他就能感受到自己即将跳出来的心脏。

“我喜欢重量,自由的轻盈让我没有安全感。”

“我就说不出这样的话,”路铮鸣笑了,“你的意思是,还是喜欢那样?”

尹焰搂住他的脖子,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他听得懂。

路铮鸣把手探下去,问了句废话:“现在……想要吗?”

尹焰的喘息已经昭然若揭,随着他的抚摸扭动,带着挑衅地冲撞。他知道路铮鸣禁不起挑逗,骨子里的攻击性被激出来,就一定要争到主动权。每次他想要享受被动的快感,总要玩点小伎俩——有来有往地周旋,总比顺从地就范让人兴奋。

实际上路铮鸣没那么蠢,他只是特别吃这一套。他总能把自己撩得不能自已,再像被强迫一样,任自己胡作非为。他经常有种自己是个暴徒的错觉,但那种暴虐的征服感实在让人欲罢不能。时间久了,他就分不清这是被尹焰勾起的冲动,还是自己骨子里的恶劣。

可这一次他有点冲动不起来,无论对方怎样撩拨,他都没法强硬——尹焰寥寥数语勾勒的画面越来越清晰,自己仿佛就站在那个人渣的位置对他施虐。

他想起他们相处的经历,心情渐渐下沉。无论是美术馆卫生间里那次半强迫的口交,还是在津岛时一边滴蜡一边侵略尹焰的身体,再到平时那些大大小小的主奴游戏,这些不都是在重复他当年的创伤吗?

“怎么了……”尹焰已经完全赤裸,双腿勾着他的腰磨蹭。

“尹焰,你真的快乐吗?”

“……嗯?”

路铮鸣把他的腿放下:“我们好像在重复那天晚上的事。”

尹焰眼神迷离:“也许吧,有问题吗?”

“我那时候看资料,有一类人,早年遭遇过创伤,比如家庭暴力,成年后就会‘强迫性重复’这种创伤经历,一部分人甚至从中体验到快感……”路铮鸣停下来,忧虑地看着他。

“如果我就是这样,你想‘治愈’我吗?”尹焰似笑非笑。

路铮鸣低下头: “我有那么多毛病,你都没有试图改变我,也没发过牢骚,连‘这件事换我会怎样’这种话都很少说。我之前总想让你变得‘正常’,现在想想,这太自私,也太傲慢了……”

“没有那么过分。”尹焰摸摸他的脸。

许多人都无意识地延续了上代人的行为模式,他和自己相处时,却和他母亲的苛刻完全相反。在这一点上,尹焰惊人地克制,把黑色的往事隔绝在身后,不让自己感受一丝阴霾。

路铮鸣想到他令人窒息的过往,那扭曲的游戏其实是他仅有的宣泄。

“如果这是你与自己和解的方式,我就不觉得你需要‘治愈’。”他直视着尹焰。

那双眼睛总是很真诚,不屑撒谎,也不屑讨好任何人,直白得锋利。心里有杂念的人被它们注视,难免感到烧灼。对尹焰来说这温度刚好,疼痛又温暖,足以屏蔽往事的噪音。

尹焰沉默地承受那目光,然后抱住它的主人:“我想要你的重量,它让我感到踏实。”

路铮鸣回抱他。

“现在就要。”

“好。”路铮鸣吻他的侧脸,“不过我现在有个障碍,见不得你受伤……我心疼。”

尹焰轻轻笑道:“有很多种不受伤的玩法。”

边缘控制,这玩法并不陌生。

尹焰掌控支配权时,常用这一招把路铮鸣折磨到浑身瘫软。位置互换,路铮鸣忍不住有点期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不正常”的欲望。

此刻尹焰浑身赤裸,双腿大张地被绑在他画画的椅子上,胸下和手臂也被黑绳缠绕,和椅背固定在一起。他试着动了动,绳子绑得很紧,完全没有挣脱的可能。

这是束缚,也是安全的拥抱,他可以毫无顾虑释放自己。念头一起,他就进入状态,喉结滚动,胸膛和小腹也不住地起伏。

路铮鸣摸摸他的腿:“太兴奋可不持久。”

尹焰苦笑:“好久没有这样……”

“那可不行。你要是太快,我就罚你。”

“罚”字刚出口,尹焰就忍不住吸气,下身胀得发疼。路铮鸣喜欢他这“没出息”的样子,但在这个角色下,他不能表现得比尹焰还兴奋。

他撕下一条银色的静电胶带,封住尹焰的嘴:“绷着点。你要做的就是尽量控制,在我允许之前,不许射。”

尹焰喘息着点头,热切地仰起脸。

路铮鸣受不了这眼神,再被看一会儿,他就要提枪上阵。

他挥霍了大半瓶润滑油,把尹焰大半个身体都抹得湿漉漉的。整个过程细致又漫长,路铮鸣一边回忆那位按摩师的手法,一边随着自己的心情发挥,在他的敏感带上重点照料。

尹焰的反应比他预想得还好,该红的地方红了,该硬的地方也硬了。由于视觉被剥夺,随便碰哪里,都惹得他浑身一颤,好像全身都变成了敏感带。如果稍微忍耐,一段时间不碰他,他又会难耐地哼吟。

做他的“主人”,真是件考验自制力的事。路铮鸣苦笑。然而能见到尹焰这样情欲勃发,忍耐一下还是值得的。

他早就意识到,在他们的游戏里,“主人”才是真正的奴仆,所有指令和活动都服务于“奴隶”——为他的安全负责,照顾他的情绪。在这个前提下,他才稍微满足自己的掌控欲。也许在有些人眼里,奴隶是被物化了的人,是泄欲的对象。但在路铮鸣这里,角色的背后是有灵魂的人。

以服务爱人为目标的施虐,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另类的做爱?

他这样想着,揭下尹焰嘴上的胶带,用自己的嘴封上去。

刚碰到尹焰的双唇,就被饥渴地吮吸,灼热的鼻息喷到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呻吟。

路铮鸣本打算点到即止,结果一吻上去,自己也险些收不住,只好强行离开。尹焰猝不及防,来不及收回的舌尖留在唇外,挂下一线口水。

他上下都在流水,乳头被他揉得又热又硬,全身的肌肉都绷出清晰的形状。路铮鸣不让他说话,他就咬紧牙关,喉咙里挤出动物般的哀鸣。

这样子好像色情网站上的模特,路铮鸣又一次差点破功。

他深深地吸气,直奔主题。发烫的双手握住尹焰更烫的阴茎,一只手笼住鼓胀的睾丸向后探去,另一只手握着柱身上下搓弄,拇指在头部画圈,其余四指在背部撩拨。

这是他从尹焰那里学到的手法,还治其人之身,尹焰自己也忍不住双腿乱蹬。绳子把他束缚在椅子上,只有大腿的肌肉不停地痉挛,给他一种正在路铮鸣的压制下挣扎的错觉。

他像平常做爱时那样呻吟起来,轻轻叫“铮鸣”,求他“快点”或“别停”,得不到时哀求“给我”。

这当然违背了路铮鸣的命令,可他不但不想惩罚,还有种莫名的成就感。他对自己权威的执念很淡,不算个严格的主人。

趁尹焰蒙着眼,他更是单膝跪在他双腿之间,吮吸他红肿的乳头。他那里原本没有路铮鸣敏感,在他不懈地开发下,也变得越来越容易获得快感——这么舒服的事,路铮鸣很乐意让他体验。

他向后探的手指已经到达穴口,那里润滑柔软,像个缠人的陷阱,不停地勾引他深入。路铮鸣耐心地逡巡,随时准备进入,从第一次试探他就发现,尹焰格外喜欢这种带着悬念的按摩。他摆弄阴茎的手一直没停,拇指和食指捏成圈,在冠状沟下面飞快地动,偶尔还用掌心包住头部旋转……他自己也受不了这种折磨

路铮鸣一直向上吻,贴着尹焰的耳朵说下流话,逼他用同样下流的词回应。

胶带隔绝了目光,尹焰只当无人注视,掩耳盗铃地呓语。到最后他索性放声高叫,一声浪过一声。

路铮鸣突然撤回双手。

尹焰这样做时,他像被铁链拴住的狮子,喘着粗气低声咆哮,又不得不屈服,憋得浑身都要爆炸。缓过射精前尖锐的快感,对方就继续调弄,直到他再次濒临高潮……

那感觉太刺激,有好几次路铮鸣都被折磨到差点落泪,现在轮到尹焰尝尝这滋味。

这不只是报复,刺激之外,更多的是快乐。射精之前的强烈快感被反复延长,真正释放时,他享受的是几倍于平时的强烈高潮。那时他才真正理解“高潮”两个字的含义,极致的快乐像潮水般拍过来,把他彻底淹没。

他要用这快乐洗刷尹焰受过的罪,给这游戏一个新的动机。

“不许拒绝……”

尹焰不知道要拒绝什么,过量的快感让他的大脑短路。他再也没精力评价这快感是否有罪,也无暇回忆往昔。

这正是路铮鸣想要的。

不是强行分享,也不是“改正”他的癖好——靠性爱治愈积年的创伤,任何一个心理医生都不会认同。拔掉痛苦的碎片不会一切如故,只会留下深深的疤痕。他不再尝试清理废墟,他要把这废墟留在新的花园里,而他们会在这别样的风景中继续徜徉。

尹焰已经射过三次。每次射精,路铮鸣都放开他,让精液自己溢出来。每次都是不完全的释放,他的阴茎始终软不下来,肿胀着,憋得通红,说不清是什么液体不停地流淌,他的腿和地面都湿淋淋的。

不彻底的高潮逼得他发出带着哭腔的呻吟,但只要他还硬着,路铮鸣就不会善罢甘休。他按下一只跳蛋的开关,塞进他濡湿的后穴。

尹焰真的哭出了声。

上次是什么时候哭,他已经忘了,他以为自己连这个功能都一起忘掉。原本用哭泣承载的东西无处释放,不得不从扭曲的出口宣泄。身材高大的成年人,一边绷紧肌肉射精,一边哭得像个孩子。

路铮鸣的良心告诉他不该这样,肉体却在沸腾。他强忍住冲动,不停地用吻他,说他做得很好,说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你不知道你有多好……你配得上任何你应该得到的任何东西,配得上世上最好的……”

“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我爱你,刚好你也爱我,多幸运啊,这简直是奇迹……”

“别捂脸,没有人不会哭,你哭的样子我特别喜欢……我是说,你肯定也喜欢我哭,你都把我操哭好几回了……”

……

尹焰的束缚已经解除,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勒痕,胶带下也果然是通红的眼睛。他紧紧地抱着路铮鸣,哭着,听他说那些滚烫的肉麻话,下面却在狠狠地操他。

路铮鸣又疼又爽,骑在他身上使劲儿地夹,一只手握着自己飞快地撸。尹焰到底比他先射,高潮时,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上半身和下半身一起抽。

那一瞬间,路铮鸣也到达了精神的高潮。

尹焰平复的时候,他迅速地解决自己,然后带着欲望的余温和他在床上拥抱。

哭过之后的尹焰有点羞涩,背对着路铮鸣不说话,也不肯松开他送到自己胸前的手。这少见的羞涩让路铮鸣又蠢蠢欲动。

他尴尬地笑笑,岔开话题:“重不重?”

“什么重不重?”

尹焰的嗓子哑了,路铮鸣给他递了杯水。

“你不是喜欢‘重量’嘛,满身大汉的感觉怎么样?”

“咳——咳咳咳……”

路铮鸣赶紧接过水杯,给他拿纸:“我错了我错了……”

“是一回事吗?”

尹焰呛得满脸通红,已经流出惯性的眼泪又溢出来。这狼狈又带着些许嗔怒的表情让路铮鸣立刻充血,他再也忍不下去,黏黏糊糊地凑过去,抓起尹焰的手往自己下身按:

“你就说喜不喜欢……反正,我是挺喜欢的……”

尹焰挣开他,翻身骑在他身上,一坐到底:

“你自己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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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维纳斯的诞生

路铮鸣原本没有多少书,尹焰搬来之后,他那个小书架就不够用了。工作区的一角被改造得像个小书店,书墙,桌椅,还有看闲书的沙发。尹焰还弄了个吧台,里面是各种饮料,茶叶、咖啡,小冰箱里随时有啤酒。他自己画画的地方也和家里一样舒适,整洁。

他布置这里时,路铮鸣摆弄着他的画杖,笑着说他们就像两个阶级。

笑归笑,没过多久,路铮鸣就被布尔乔亚情调腐蚀,由奢入俭难了。这会儿他窝在单人沙发里看杂志,两条长腿搭在配套的脚凳上,舒服得一动也不想动。

尹焰在旁边弄咖啡。他自己不怎么喝,做咖啡倒很讲究。最近他又对拉花产生兴趣,在那块巴掌大的奶泡上玩涂鸦。或用奶泡和咖啡油脂冲出抽象图案,或用拉花针把油脂挑起来勾线条,每次端到路铮鸣面前的都是一幅小画。

“其实你挺喜欢画画的,”路铮鸣捧着杯子端详,“为什么总说自己不爱画画?”

尹焰坐到沙发扶手上:“做爱和被强奸一样吗?”

“那倒是。”路铮鸣把头靠在他身上。

尹焰搂着他的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杂志上有张怪异的照片。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看身体是个瘦削的男人,脖子以上却像个女人,长发披肩,浓妆艳抹,很是风情。①

“这是?”

“一搞行为的,这是他年轻那会儿的作品。”

尹焰仔细看了看照片:“有点意思。”

“那时候还挺保守的,他做这个还被警察给拘留了,说是搞黄色表演。”路铮鸣喝了口咖啡,享受地闭起眼睛。

尹焰对行为艺术关注不多,不解道:“他想表达什么?”

“一种‘异化’吧,通过制造一个模糊的新性别,建构一个新身份。他有不少作品都是以这个形象做的,一丝不挂地坐在美术馆,长城裸奔之类的。”

路铮鸣去书架找了本当代艺术年鉴,把那人的作品指给尹焰看。

尹焰看了一会儿:“‘女性是被建构出来的’,有点这个意味。”②

“他倒是没想这么多,只觉得这么搞挺美的,很虚幻,很有意思。那会儿还没几个人看波伏瓦,女性主义那都是后来的事儿了。”路铮鸣端起杯,发现咖啡已经喝完了,有点遗憾地咂嘴。

尹焰给他倒了杯柠檬水:“我只是有点感触。”

“想到过去的事了吧?”

“嗯。”

路铮鸣搂住他的腰,用力箍了一下。

“这作品如果现在做,意义就微妙了。他生造出一个‘第三性’,比‘第二性’还边缘。想想看,如果一男的裸奔,人们说‘这人有病’,‘想出名想疯了’。女的裸奔,除了前面那两句,还有人骂街,‘不要脸’之类的,多难听的都有。换成人妖,反而没人说这些了。去泰国旅游的人,跟光膀子的大胸人妖合影,都乐呵呵的,就像在动物园跟老虎照相似的,压根就没把他们当正常人。”

尹焰点点头:“女性经常做为‘被观看的客体’承受凝视,他男扮女装,会承受更多凝视。 ‘女性之为女性,是由于缺乏某些品质,我们应该把女人的特性看做要忍受天生的不完善。’③这种视角下,人们常把一个女人做为人的问题归咎于‘她是个女人’,看似包容,实际上是轻蔑。这个‘第三性’的人还不如被物化成客体女人,他被物化成一个奇观,这反而让他合理地做最荒诞的事。如果穿着衣服,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人们反而会觉得他‘不正常’。就像一个女人穿男人的衣服,做“男人的事”时,总是要承受比其他女人更大的压力,这压力不只来自外部,还有她自己……”

路铮鸣又觉得他话中有话,抬头看着他。

尹焰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在女人这个话题上,我们其实没有话语权。有些话要她们自己说,而不是让男人替她们表达,那不是同一种叙事。有些事也应该由她们自己定义,跳出男性思维的框架——不过这也要她们主动追求,否则就变成了另一种迎合,迎合男性叙事下的‘独立女性’的标准。”

“如果不是了解你,我真会以为你在装逼——我认识的男的,不管是直的还是弯的,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也许是他们没体验过那种疼吧。”

路铮鸣沉默地喝水,一直喝到柠檬片贴在杯底。

“我之前不太喜欢搞什么女装play,总觉得我一同性恋,搞个穿女装的男的,太别扭了。现在更不喜欢了,也说不上为什么……”

“那是因为,让人穿女装是种羞辱。你之前对施虐没有兴趣,自然觉得别扭。至于现在,你是在共情,因为你能感受到那种疼。”尹焰俯下身吻他,“在我认识的男人里,你也是唯一一个。”

路铮鸣莫名地不好意思,随即咂出怪异:“这话怎么那么别扭?你就认识我一个正常人吗?”

“我只是感慨,你这样的人再多一点就好了,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那这世界离混乱也不远了。”路铮鸣笑起来,“不过你说得对,关于女的,咱俩还真说不上话,说什么都显得虚伪——真要共情的话,让你当女的你愿意吗?反正我是不愿意,多遭罪啊……”

尹焰叹了口气。

“哎,给你看个女艺术家的作品吧,比刚才那个带劲。”气氛太沉重,路铮鸣也想换个话题。他掏出手机,翻出一组照片。

“雕塑?挺古典的。”

尹焰划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路铮鸣。他对这件作品没有感觉,出于礼貌,还是点评了两句。

图片是件小型裸女雕塑,表现手法很传统,但技巧生疏,看上去不太专业。而且这个裸女的造型有种说不出的庸俗感,虽然没有搔首弄姿,却是丰乳肥臀,细腰长腿,还有一头波浪长发,有点像内衣广告上的女模特。

路铮鸣知道他反感,但他没有收回手机,神秘地笑道:“你猜这是什么材料?”

尹焰又看了一眼。那件雕塑颜色微黄,质地浑浊,像蜡,又比蜡多了些油腻感。

“看不出来。”他摇摇头,“我对雕塑很业余。”

路铮鸣不卖关子:“这是人油。”

尹焰惊讶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搏击俱乐部》里做肥皂那段吧?她大致也是这么做的,把人体脂肪抽出来,用碱水煮,然后灌到模子里硬化。”

尹焰仍在震惊:“这脂肪的来源……”

“她自己。为了做作品,命都不要了。”路铮鸣一脸心有余悸,“我真他妈是服了。”

“作者是谁?”

“你认识。”

见到欧阳时,尹焰瞬间想起津岛的事故和她那些让人印象深刻的作业,所以得知她是这件脂肪雕塑的作者,他并不意外。

欧阳却有点惊讶:“尹老师?”

路铮鸣双手往脑后一枕:“你不是问我,怎么想起来请你吃饭了吗?因为他想看看是谁这么牛逼,为个毕业创作这么拼命。”

欧阳不禁失笑:“我好不容易瘦下来,你请我吃自助餐……”

“你尹老师说,你手术后有忌口,让我挑地方时候注意点。这儿东西全,你自己看着吃。”

“尹老师也太体贴了。”欧阳咽下下半句——您倒是省事。不过这是句玩笑话,因为这家店的环境颇为优雅,菜品丰富又精致,是个很讲究的地方,可见路铮鸣还是花了心思的。

“谢谢你,路老师。”

“我也谢谢你,没把我坑到失业。”路铮鸣硬邦邦地瞪她一眼,回头对尹焰解释,“她不说原因,就跟我请一个月假,这我哪敢放人?结果开学她直接给我旷课,打电话也不接,联系家长才知道,做手术呢。老刘气得够呛,要给处分。我跟他吵了一架,又跟朝晖吵一架,总算把这事儿给按住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尹焰低着头笑:“确实是你干得出来的事。”

路铮鸣也看着他笑,余光瞥见欧阳,板起脸:“你跟着乐什么?”

“笑你和尹老师。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这种情感都一定很美好。”

路铮鸣和尹焰同时看向她,欧阳倒是坦然:“祝福你们。”

“谢谢你。”尹焰从容地微笑。

“什么跟什么啊?” 路铮鸣色厉内荏。

尹焰握住他的手:“她已经看出来了。”

“反正,就那么回事。”路铮鸣不自然地摸摸脑门,“欧阳,能不能和尹老师讲讲你的作品?”

“好啊,从哪方面聊起呢?”

“比如为什么用这么极端的方式?以毕业创作的要求,你完全可以用动物脂肪,或者其他更安全的材料。”

尹焰语气诚恳,不像老师问学生,而是像请教同行。欧阳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据实相告,尹焰的态度让她鼓起勇气。

“那样,作品就失去了力量。”

这件作品的名字叫《维纳斯的诞生》,路铮鸣和尹焰目光一碰,就明白了它的寓意。

古希腊神话中,大地女神盖亚生下了天神乌拉诺斯。乌拉诺斯不停奸淫自己的母亲,以至于盖亚不停地受孕,他的阴茎始终在她体内,他们的十二个孩子因此不能出生。盖亚终于无法忍受,在乌拉诺斯泄欲时,她让最小的儿子割掉他父亲的阴茎。乌拉诺斯惨叫着升空,天与地才彻底分开。

那根被阉割的阴茎则落入大海,变成了爱欲之神阿芙洛狄特,也就是女神维纳斯。

“爱与美的女神,归根结底是一只阴茎。她象征的爱与美,其实是女性最能取悦男性的特质,因为最能唤起男人的性欲,她才被奉为女神。如果一个女人没有,或不愿拥有这些特质,她在男人眼里就算不得女人。

美的标准一直掌握在男人手中——阴茎上,他们今天迷恋纤细的腰肢,明天喜欢丰满的乳房,后天又爱上硕大的臀部。所以女人一次次走进整形医院,切掉肋骨,注射硅胶,在健身房拼命折腾自己的屁股。每隔一段时间,一些整形失败的奇怪面孔就会出现在媒体上,被男人和女人一起嘲笑。可这一点也不好笑。”

欧阳说这些的时候很严肃。她的脸和身体比上学期小了一圈,但依然谈不上瘦。不过少了脂肪,她的面孔就多了些棱角,这让她显得更有锋芒。

“这件的灵感来自我妈,她总劝我减肥,怕我找不到男朋友。我提出抽脂的时候,她很支持,给我约了最好的医生。我在医院里见到许多来整容的女人,她们都很漂亮,我根本看不出她们需要在哪儿动刀。而且她们看我的眼神都充满同情,好像我是个残疾人。

我因为胖自卑过,但那会儿我的自卑是前所未有的,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孔雀笼子里的土鸡。回家之后我很困惑,刚才我为什么要自卑?是在取悦异性这方面,我不够努力吗?于是我决定把‘维纳斯’做得更有冲击力,开学之前,我做了第二次手术。”

欧阳笑了笑:“这位‘爱与美’的女神,实际上是一个胖女人过剩的脂肪。”

尹焰轻轻叹气:“可你回击他们的同时,也在伤害自己。”

有一瞬间,欧阳仿佛看到他眼中含着悲哀,但是很快,他就恢复微笑,转向路铮鸣:“这件作品只用来交毕业创作就浪费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那当然。”路铮鸣心领神会,“只要是我认识的策展人,我都会跟他们推荐。”

“路老师,”欧阳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

“傻样,你应该说‘谢谢老师’。”路铮鸣白她一眼。

“这是指导老师的责任,你没必要推辞。” 尹焰宽慰道,“而且我也觉得,你是个很有前途的艺术家。路老师向我介绍你的作品时,用的称呼不是‘学生’,而是‘艺术家’。他也很看好你。”

“说这个干嘛……吃饭吃饭,咱们是来干坐着的?”

路铮鸣为人师表的架子都快被尹焰拆光了,借着取食物逃离饭桌。

身后传来轻快的笑声。

那顿饭路铮鸣很健谈,聊了不少圈中趣事。欧阳被逗得捂着腮帮子求饶,她脸上吸了一百多毫升,还没定型,再笑就要去医院回炉了。

尹焰也想像路铮鸣那样,给欧阳讲些课堂上不会教,毕业后在圈里才能学到的东西。可他想到的都是些无聊的伎俩和复杂的人心,说出来着实倒胃口,只好微笑着当听众。

太久没参加这么轻松的饭局,他还有点放不开,跟不上他们想到哪说到哪的聊天。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愉快。他的心脏好像一块冰在阳光下升华,整个人轻飘飘,暖融融的,说不出地舒服。

回家之后,他把这感觉描述给路铮鸣。后者大笑不止,过了好一会儿才告诉他:

这是真正的快乐。

尹焰也笑起来,抱着他不停地亲吻,可没过多久,他的笑容又暗淡下来。

“这快乐是建立在她的苦难之上的,我做不到。”

路铮鸣收敛笑容,默然抱住他。酝酿已久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必须做点什么来了结一切。

“尹焰,暑假我们去津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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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上帝沉默无言 一

要不要去看毕业展,尹焰犹豫了很久。

这段时间,路铮鸣每天下班后都和他聊毕业创作。这届学生作业的水平都不错,其中的佼佼者用路铮鸣的话说,可以直接参加新人展。他没有邀请尹焰,话里话外却透露着期待,想和他分享这份骄傲。

尹焰确实很想。那时路铮鸣的眼睛一定很亮,笑容也一定很迷人,和他一起经历,也稍微能弥补自己的遗憾吧……

只是,自己以什么身份走进美院?又如何面对自己抛弃的学生?

他一直找不到时间和路铮鸣聊这件事,因为路铮鸣很忙。

往年这个时候,尹焰也很忙,除了带毕业创作,他还要看毕业论文,提修改意见。有时路铮鸣会把论文带到家里看,从他抽烟的频率来看,学生的论文显然没有创作质量高。

“你也比自己想象的更热爱教学。”尹焰没收了他的烟灰缸,换上一杯胎菊茶。

“这是朝晖‘报复’我,你没看出来吗?他说十八拜都拜了,你就送佛到西吧。”路铮鸣苦笑,随即振奋起来,“但是他答应下个学年只给我排两门课。”

“这是好事。”尹焰把自己的椅子搬过来,和他用同一个杯子喝茶,“你终于有时间做装置了。”

“是啊,草稿都快被我翻烂了。”路铮鸣往椅背上一靠,“而且这一年也太忙了,忙完这个忙那个,都没时间跟你好好呆一阵。”

“我们不是整天在一起吗?”

“不一样。有些时候我特别想和你在一起,比如去年带写生。我想和你一起看看沙漠,吹吹西北风,在戈壁滩上等落日,然后在满天的星星底下干他个眼冒金星。那几天我特别想你,在古城墙上想你,在石窟里也想你。对着满墙的佛和菩萨,我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你来北京找我,一进门就……”

“路铮鸣,你能不能有点敬畏?”

“去他妈的敬畏,屁股底下这么多不公平的事,他们凭什么稳坐云端?”

“佛教讲究来世……”

“我不信来世,只想把这辈子活好。”路铮鸣凑到尹焰嘴边,“尹焰,人只有一辈子。把时间浪费在沉湎过去,还是享受当下,你总得做出选择。”

“难得你熬鸡汤,”尹焰也向前凑了凑,“我想享受当下。”

“怎么享受?”路铮鸣已经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尹焰微笑着闭上眼睛。

他以为路铮鸣会吻得很饥饿,也做好了被吻倒的准备,可落下来的却是羽毛般的触碰,一个吻像水一样浸透他的双唇。尹焰很久没接过这么慢的吻,那些靠欲望和技巧掩盖的东西在动作的间隙暴露无遗,他没法掩饰,就像没法掩饰生理反应——

心慌,缺氧,晕眩,和没有来由的羞涩。

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越来越多,他能觉察到情欲在分层,一半在肉体中下沉,另一半带着某种无形的东西上升。

“铮鸣,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路铮鸣笑起来,加深了这个吻。他依旧吻得毫无侵略性,把主动权交给尹焰,任他四处试探。

一个模糊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在尹焰耳边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只感到一阵冷气。于是他解开路铮鸣衣服,到里面寻找温暖。他越吻越热,身体也越来越热,等他忘记那片冷气,他们已经拥抱着倒在床上。

尹焰双手搂着路铮鸣的脖子,吻得正投入,其余的事只好路铮鸣代劳。结束的时候,他的手湿淋淋的,两个人精液混在一起,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路铮鸣另一只手轻轻拍他,提醒他去抽几张纸,尹焰还是舍不得中断这个吻。他只好用一种扭曲的姿势从他身上跨过去,替他们清理。

“你怎么了?”

“再摸摸……”尹焰用脚腕勾住他的小腿。

路铮鸣心中称奇,以往都是自己粘着他,今天倒反过来了。当然,他很享受尹焰这个样子,抱着他,一边亲吻,一边摸他光裸的皮肤。没过多久,他们又生出欲望,互相抚摸着射在对方身上。

尹焰没再纠缠,洗了个澡,随便取本书靠在床头看。路铮鸣则回去继续看论文。这次他的心境平和了不少,很快就写完修改意见,也洗澡上床。

尹焰还没睡,带着一身干净的味道贴过来,又把他抱住。路铮鸣皮肤微凉,被他热乎乎地搂在怀里,舒服得吁气。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尹焰拉过薄被,把两个人裹起来:“我也有亲热的需求。”

路铮鸣被“亲热”两个字勾得又动了心思,一想到这些天诸事缠身,就扫兴地压下欲念。血流回到大脑,他才反应过来:

“你心里有事。”

尹焰搂着他的腰,没说话。路铮鸣也没说话,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尹焰说,嗯。

路铮鸣在他额角亲了亲,准备倾听。

“我想去看看毕业展。除了看看你学生的作品,还有我的学生。我突然离职,就那样把他们扔下……”

“毕业那俩在任笑汝那儿,跟他的博士生一起画创作,我关注着呢。低年级的状态也不错,接他们的人也都是靠谱的。系里都安排好了,你放心。”

路铮鸣声音不大,像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拥抱,接住他的不安。

尹焰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我只是想找个机会,和他们道歉……也想做点什么,弥补他们的损失。”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路铮鸣搂着他的肩,“如果只是看作品,我手里有学生发来的照片。都是大图,很清楚。展览上人多嘴杂,可能还有媒体,我怕你难堪。”

尹焰闭上眼睛,路铮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过你想去就去,有我呢。我早就准备好套话应付了,谁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也不怕得罪人——平时人缘差也有好处嘛,这会儿派上用场了。”

“铮鸣……”

“我和你一起面对。”

让他们担心的画面都没有出现。

路铮鸣独自参加毕业展开幕式,临近闭馆时,才带尹焰来到学院美术馆。这个时间,展厅里已经没有多少观众,只有几个本院的学生,显得有些空旷。

尹焰暗中松了口气,可没了社交压力,他心里就又失职的愧疚占满。路铮鸣看出来也不劝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直接带他拐到研究生展区。

“老任还是靠谱的,”他指着墙上的两幅油画,“给他俩不少干货。这俩小朋友也算因祸得福了——那什么,我就是打个比方。你看这重颜色处理的,又稳又透亮,他俩把你跟老任的好东西都学到了……”

路铮鸣很少研究古典画,对这两幅学生作品却像有聊不完的话题。从画面本身,到两个学生的表现,一直聊到尹焰的表情稍微舒展。

他不给尹焰回过神的时间,又带他去自己学生的展位前:“做得有点糙,但是观念不错,还能继续搞。”

这是件装置作品,一个边长三米的正方体房间,里面有些简单的家具,整体看上去很平常。走近细看就会发现,这里面除了墙壁,所有的东西都是由柔软的材料制作,床不能躺,椅子也不能坐人。

“他对材料很敏感,我就跟他说,不用拘泥于绘画。这小孩信佛,做的东西有点诸相非相的意思。”

介绍完那件装置,路铮鸣走到下一件作品前,它是一组小画。画面风格有点像拍摄失败照片——失焦,过曝,镜头摇晃……这些模糊的“照片”上,总有一处细节格外清晰。

“他这件叫《错位》。有时候,刻意去记的东西最先遗忘,或者随时间变化而扭曲,不怎么关注的细节却印象很深。”

接下来是一幅巨大的拼贴作品。无数重复的商品标签贴满画布,层层覆盖,从作品侧面看,竟有十几厘米之厚。作品正面还有一处没有被标签覆盖,露出的另一个品牌的商标、

“《洗脑》,”路铮鸣继续介绍,“有一次他被困在电梯里,等人救援的时候,他看了半个小时电梯视频广告。那种洗脑歌你知道吧?同一个节拍,同一个词不停地重复。等人把他救出来,他脑子里只剩下广告歌的节奏了……”

欧阳的作品放在不太显眼的位置,但半裸的美女很吸引人,还是有人从远处特意走来观看。等他们看到作品下面的说明,就都露出精彩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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