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焰观察了一会儿,说现场观看比照片更有冲击力,观众的反应和作品本身相映成趣。
路铮鸣点头赞同:“她原本想在雕塑的眼睛上装摄像头,然后在旁边弄个显示器,放出观众的反应——你凝视我,我也凝视你。我觉得她的方案挺好,但是作品材料特殊,万一损坏了没法修改,就没同意……”
“你变谨慎了。”
“我这不是……站在老师的立场上,我自己做作品就不考虑这些。”
路铮鸣又和尹焰到其他工作室和外系作品展区转了转,从头到尾都没遇到熟人。他终于也放松下来,准备离开。
在走出美术馆大门前,他忽然停下来:“我做到了吗?”
尹焰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让我做个负责的老师,我算合格吗?”
尹焰恍然想起,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当时他对路铮鸣并不信任——一个对自己的人生都不负责任的人,说要替他走出一条生路,他不敢乐观。他随口提了个要求,不以为意,路铮鸣却当真了。
他心中一直立着颜岩的墓碑。
“其实,我没有资格评价你。这是我第二次没能陪学生走到毕业,无论什么原因,我都不适合再做教师。”
“这不能怪你!两次都是我做错了事,你是在替我承担!”
“不要替我开脱。”尹焰按了按他的肩,“刚才看了这么多作品,你感受到区别了吗?”
“当然能,每件都不一样。”
“你还记得我的学生的作品吗?他们两个的画,风格那么接近,你能轻易看到我和任笑汝的影子……”
后面的话他已不必再说,路铮鸣完全能听懂,这是他曾经批评自己的话——把学生变成自己的复制品。这确实会调教出不错的画家,却培养不出真正的艺术家。
夜幕已经落下。尹焰走出美术馆,望着远处他们曾经共事过的教学楼的剪影,长长地叹息:“铮鸣,你做得很好,远比我更适合这个职业。”
路铮鸣追出来,想说点什么。尹焰摆摆手,沉默地走进夜色。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后是整条手臂的重量。路铮鸣的声音带着热气,正要漫上来的夜雾倏然消散了:
“但是你教会我许多。除了爱,我对你永远有一份尊重和崇拜。”
“即使我跪在你脚下,像一条狗?”
“如果狗能教会我做人,那狗就是我的老师。”
尹焰看着路铮鸣,很久也找不到话来回应,只好苦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街上没有别人,路铮鸣握住他的手:“那就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也爱你。”
41:13
79 上帝沉默无言 二
路铮鸣从小在内陆长大,在见过真正的大海之前,总有种蓝色的浪漫幻想。直到大三那年,老师带他们到某个小岛写生,这个幻想才像泡沫一样破灭。
“当时我每天都爬到山顶看海,无论什么时候,往什么方向看,都是一条海平线。没过几天我就觉得,海怎么这么无聊?”
“在去过沙漠之前,你也对沙漠充满幻想。”
“是啊,沙漠比海还无聊。在戈壁里住那几天,晚上睡不着,我就出来抽烟。周围一个活物也没有,只有条地平线,像死人的心电图。那时候我特别怕死,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如果死在这种地方,就像从来没活过一样。”
“现在还怕吗?”
“挺奇怪的,和你在一起就不怕了。”
路铮鸣不好意思地笑笑,看着脚下的礁石。再往前几厘米,就是风浪和碎石,从这里坠落只有一个下场。
他碰了碰身边的人:“你呢?”
“我从来都不怕死。”
尹焰也站在礁石边缘,风吹着他的外套,好像随时能把他推进海里。礁石还是那块礁石,海浪也和当年的一样。就在这块礁石上,有个人曾经想让自己落海。
他轻轻握住路铮鸣的手:“现在有点怕了。”
夕阳缓慢地融化在海面,余晖的暖黄被海的蓝色冷却,越来越薄,也越来越暗。
“走吧,要涨潮了。”
他沿着来路迈下礁石,路铮鸣却没有跟上。过了一会儿,他才跳下来:“比起死,我现在更怕另一件事。”
尹焰叹了口气。
轻松不久的气氛再度沉重下来。
和尹焰去津岛之前,路铮鸣回了趟老家。他几乎没做铺垫,就直接表达来意。
“爸,妈,其实我交女朋友的事是假的。我确实有个爱人,他是男的。”
路铮鸣说完就低下头,等待暴风雨降临。
屋子里静得可怕,好像除了他再没有别人,刚才还和他说笑的父母连呼吸都变得无声无息。
他如坐针毡地等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用余光窥视。
陈丽娟和路之远一动不动地坐在他面前,静止得像两座雕塑。这个反应让路铮鸣很意外,因为以他对父母的了解,陈丽娟应该大呼小叫,路之远会皱着眉头说“乱来”。可他们只是相顾无言,沉默之后就是长长的叹息。
路铮鸣忐忑地补上一句:“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路之远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陈丽娟这才迟疑着开口:“你真的是……啊?”
路铮鸣咬着牙点头。
屋子里又静了一会儿,陈丽娟也捂着脸长叹一声。
“没用。”路之远摇着头,整个人颓唐地陷在沙发里,“白费功夫。”
陈丽娟用膝盖撑着手肘,肩膀抖动。
“妈——”路铮鸣单膝跪到她旁边,“妈你别哭,我错了,对不起……”
“认错有什么用?你能改吗?”路之远眉头深皱,“这东西是天生的。”
路铮鸣愕然。
路之远把抽纸盒递给他母亲:“你说吧。”
陈丽娟连抽几张纸,用力地擤了擤鼻涕,用一种哀戚又如释重负的眼神看着路铮鸣:“我们早就知道。你上高中的时候,老师找我们谈话,说看见你和男生拉拉扯扯的,搞那种不正常的小动作……”
路铮鸣心脏狂跳,头皮发麻,脸烫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他自以为瞒得很好,没想到早就被所有人看穿,简直愚蠢。
“你们当时怎么不说啊……”他心虚地低着头,不敢面对他们的目光。
“你那段时间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嘛,你爸说,给你留着面子。再说,青春期的冲动也没什么准,也许以后就好了呢?我们就想,等两年再看看。”
路铮鸣一身热汗,后背像针扎一样痒,终于体验到什么叫如芒在背。
“后来你不是说,大学里交过女朋友吗?还左一个右一个的,我们就信了。”
“那都是我编的。”
路铮鸣苦笑,他确实和父母聊过 “情感经历”,虽然不是凭空捏造,另一位主角的性别却都是假的。
陈丽娟瞪他:“我们可当真了!以为你变正常了。我看你找不着靠谱的,还跟着着急,到处帮你找对象——你以为我整天打听这事不招人烦啊?”
路之远干咳一声:“说正事。”
“正事……”陈丽娟愣了一会儿,忽然沮丧起来,“你以后可怎么办?”
路铮鸣接上思路,磕磕绊绊地说出事先准备好的话:“以后,我和他在一起,一起孝敬你们。他人很好,各方面都很好,对我也好……他肯定会对你们好的。其实,你们也挺喜欢他的……对,见过,就是上次和我一起回来的同事,尹焰。他……”
“能看出来。”
路之远很平静,路铮鸣却又冒出一身汗。他头顶就是尹焰和他一起买的空调,大热的天,它还蒙着蕾丝罩子,好像从来没用过。
“连夜开车送你,又给我们买这么贵重的东西,一般的朋友做不到。”路之远指了指沙发,“坐着说话。”
路铮鸣依旧半跪着:“所以,爸,他是真的很在乎我,我也……一样。”
路之远再一次和陈丽娟相顾无言,过了很久,他又开始叹气。
“你妈总怪我惯着你,所有事都瞒着你,现在想想,她说得对。如果我早点和你谈这些,也许你就不会由着性子胡混。我以为自己在保护你,实际上,把你给害了。”
路铮鸣鼻子一酸,差点双膝跪下。
“怪我……”
路之远叹息着站起来,缓慢地朝卧室走。他的脚步看上去比叹息还沉重,仿佛走路就用尽了力气,多说一个字也做不到了。陈丽娟的眼睛深深地望着路铮鸣,像有许多话要说,可她最终也选择了沉默。
这比痛骂和殴打更让路铮鸣难过。直到此刻,他们仍试图把重负背在自己身上,不让他承担。
气氛远比他的想象和平,但是……
“睡不着。”
黑暗中,路铮鸣喃喃地说。
他知道尹焰醒着,自己翻来覆去地乱动,很难不打扰他。从老家回来,路铮鸣几乎每天都失眠,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无论怎么翻身都无法摆脱。
宾馆在津岛市区,离海边很远,这会儿路铮鸣不仅身上沉重,耳中还回荡着涛声。他疲惫不堪,却没有丝毫睡意,只能清晰地感受这些虚幻的折磨。
他在枕头下摸了摸,安全套都用完了,只剩下小半支润滑液——那也没关系。
“再操我一顿,”他把瓶子塞到尹焰手里,“我还想要。”
尹焰的胸膛贴着他的背,一只手探下去,摸着那个柔软而肿胀的小口,担心它经不起下一轮折腾。
见他犹豫,路铮鸣又把润滑液抢回来,自己做完准备活儿,湿漉漉地贴过去,用股缝夹着他蹭。他知道尹焰受不了这个。果然,那柔软的触感迅速变硬,变热,抵着他搏动。
黑暗中,路铮鸣开始期待被一插到底的痛爽。他现在不仅需要快感,还想要更多刺激,冲掉那些不快的幻觉。
“快……”
他知道尹焰又要先用手,便急不可耐地向后顶,想直接坐进去。尹焰安抚地摸了摸,蘸着溢出的液体探入手指,娴熟地活动起来。
路铮鸣的躁动稍微缓解,又被勾出更多渴望——手指不够,填不满,也不够有力。他要整个身体都被冲击,像被海潮拥上浪尖,再狠狠地甩下来,完全身不由己。
“你平时的狠劲儿呢?快点,快把我操趴下!”
他要的东西凶悍地捅进来,像一把刀,劈得他浑身发抖。他再也没有精力分神,肉体被推着撞着,坠入快感的漩涡。
而尹焰也越来越享受这种掌控欲,他要彻底支配对方,要对方从身到心地接纳他,服从他,甘愿献出一切。他还要对方足够强大,能驾驭自己暴烈的激情,不被摧毁……只有经受住他重重考验的人,才配接住他的全部。
他就是这样自私的人。
“铮鸣,我曾经差一点杀了你。”
“是吗?你现在、不就在……往死里、操我吗……”
路铮鸣身体几乎对折,膝盖被压到肩膀,被操得说不出一句整话。他仍有心情开玩笑,勾着尹焰的脖子,像骑马一样拍他的屁股。
尹焰攥住他的手腕,一只手把它们压在他头顶,另一只手卡住他的脖子,渐渐用力:
“那次在水里,我想淹死你。”
路铮鸣眼前一黑,一股力量把他的眼球、耳膜和舌头往外顶,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这种杀意他不止一次感受过,他不理解,却也没抵抗过。
他艰难地笑:“不会……你才舍不得……”
“如果我舍得呢?”
“再过几年吧……过几年,你不想要我的时候、再下手……咳、咳咳……”
“那么肯定我不会要你?”尹焰也笑了,“不相信我?”
“废……话,当然相信……”脖子上的力道弱下来,路铮鸣喘匀了气,继续道,“你才下不了手。”
双手也恢复了自由,他捧着尹焰的脸,抬起上半身吻他:“我知道你害怕什么。我向你保证,你担心的事绝对不会发生,即使他们像你妈那样反对,我也不放弃。”
见尹焰还怔着,他又动了动下半身,夹着他浪起来:“发什么呆?该干嘛干嘛啊……”
很长时间都没人说话,只有撞出来的呻吟。
尹焰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压着他的狠狠地凿。路铮鸣求仁得仁,合不拢腿也闭不上嘴,迷离中,他又感受到狠戾的杀气,尹焰沙哑的喘息荡在耳边: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你敢放弃,我就杀了你……我和你同归于尽!”
路铮鸣一点也害怕,这狠话比情话还让他开心,他恍惚地笑起来:“那我只接受一个死法……”
他用口型说出那三个字。
尹焰停下来缓了缓,再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仿佛真要给路铮鸣这么一个死法。
“你还是舍不得弄死我。”
路铮鸣餍足地趴在床上,一边享受着尹焰的事后服务,一边拿话揶揄他:“说要操死我,结果还是胯下留情。”
那会儿他勾着尹焰说了不少荤话,想起刚才的荒淫,尹焰的脸有些挂不住了。他更心虚的是自己的狠话,它们一直深埋在心底,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突然冲出来。
“对不起,我本想安慰你……”
结果又一次被路铮鸣安慰。
“其实你比我焦虑。刚才我只顾着自己烦,把这茬忘了。” 路铮鸣抬手把尹焰按倒,搂着他磨蹭。肉体洗礼一番,他的心情平静了不少。
“我爸很少骂我,他说那些,其实是很重的话。倒不是想让他们‘祝福’什么的,那太过分了,我就是不想让他们伤心……唉,他们已经伤心了。我不该和你说这些来着,说了,你肯定会难受,想起以前的事……”
“你不说,我才难受。”尹焰靠着他的额头,“铮鸣,我羡慕你很多地方。坦诚,直率,乐观,勇敢,还有你身后坚实的支撑。我从来不担心你父母反对,我能看出来,他们真的很爱你,接受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这让我更加羡慕,甚至有点嫉妒,因为这是我从没拥有过的东西。不过,当你和我分享这些的时候,我就不感到羡慕了。”
“为什么?”
“不知道你能不能能理解,别人对你不好的时候,你会想离开,别人对你很好的时候,你更想离开。我何德何能,配得到这么多好东西?如果他们明确反对,我反而会安心,你表现出哪怕一点动摇,我就能毫无负担地纠缠你。”
“我这边一切顺利,你就有负担?”
“也许……会内疚到和你分手?”
“什么狗屁逻辑!”路铮鸣坐起来,又“嘶”地一声捂着屁股倒下,“你他妈也太拧巴了!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用铁链锁屋里,永远不许出去!”
“那可太美好了。”尹焰揉着他的屁股,笑着送上双唇。
“美好个屁,变态,唔……”
吻的情欲味依然很浓,哪怕是在兴致最寡淡的不应期,这让他们又确认了某些东西。路铮鸣努力在尹焰眼里寻找,可刚才的戾气已经无迹可寻,只剩下冷却的温存。
尹焰被他牢牢地压在身下,迎着他的目光,笑着说了句:“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路铮鸣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意识到,他不是在指自己的体重。
尹焰又说:“之前没法承受的,现在我已经不感到沉重,还可以帮你分担一些。要是没有你,我就做不到了。”
路铮鸣和他目光相对,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趴到尹焰胸前:“我踏实了。”
“睡吧,明天可以晚点起床。”
“我能抱着你吗?”
“嗯,晚安。”
41:18
80 上帝沉默无言 三
那是片很老的墓地,在一面小山坡上,最早长眠在此的是一百多年前的殖民者。
他们的墓碑大多带着十字架,有些还刻着浮雕。一百多年过去,旧墓地已经无人祭扫,却依旧整洁,看上去像历史遗迹。遗迹旁边是片新墓,埋着本地名流,也用同样的风格立碑,只是多了奢靡,少了沧桑。
如果不是路铮鸣提出,尹焰再也不会踏进这里。
他每年向墓园管理者付钱,让他们代为祭扫。等他死去,这里就自然荒废,或成为遗迹,或被清理,埋葬后人。
路铮鸣曾问他想葬在哪里,他说无所谓,死在哪里,就留在哪里。路铮鸣笑了,说你要是死在床上,我是不是得搂着你的骨灰睡?
你愿意吗?
愿意啊,不过那时候,我也快要去找你了。不如你晚死几年,咱们一块上路。
你怎么知道我死得比你早?
也是……但我还是希望你死的早一点。
为什么?
留下的人太孤独了,我不希望这个人是你。
……
尹家的墓碑上没有积尘,周围花木葱茏,修剪得当,看得出守墓人很称职。尹焰望着那些黑石墓碑,平静得近乎冷漠。路铮鸣莫名地想起那些对话。
顺着尹焰的目光,他在墓碑上看到一张眼熟的照片。
是个年轻明艳的女人,即使没有化妆加持,也能吸住人的目光。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因为她的面容有些男相,眉骨和鼻梁也过于英挺。
尹焰随了她的骨相,年轻时也有几分英气,不过他总是面带微笑,很难让人觉察到锋芒。时光流逝,他的脸上就只剩下面具般温良恭俭,显得无害无争。
“阿姨年轻时……挺好看的。”
“这是她最喜欢的照片,虽然她不承认。每当有人说这张照片拍得好,她总能挑出许多毛病,比如眉毛不对称,口红不整齐,头发烫得不满意。有时她也说自己不上镜,或者摄影师按快门太早,她还没笑出来。总之,她准备了各种理由,预防别人说‘不好看’。”
路铮鸣惊奇道:“谁会说不好看?太苛刻了吧?”
“她自己。”
尹焰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既不哀伤,也不怀念,好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路铮鸣看着他的脸,隐约觉得他在审视那张照片,从五官到脸型,从发型到配饰,似乎哪里都不太满意。他骤然冒出个想法,不禁感到一丝凉意——
这是他母亲的表情。
她在审视自己,也审视尹焰。这么多年来,她好像一直没有死,一直在他内心的角落种植荆棘,用他的痛苦浇灌记忆。
路铮鸣抬头看了看太阳,驱散这个荒唐的想法。他四下转一圈,换了个话题:“对了,你爸呢?我怎么没看到他的?”
尹焰随手指着海的方向:“在那边。”
路铮鸣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海葬了?”
“她亲自洒的骨灰,连他的名字都没带进墓地,就像没有过这段婚姻,而她依旧是自由的。实际上,她从没自由过,直到现在。”
连自己最终躺在哪里,她都无法决定。
路铮鸣沉默一会儿,走到她的墓碑前鞠了三个躬。
“阿姨——”他顿了顿,改口叫了声“妈”,“我叫路铮鸣,是尹焰的爱人。您可能不太愿意见我。对不起,是我坚持要来的,因为有些话我一直想跟您说……”
路铮鸣从他和尹焰的相识讲起,认真又诚恳,好像对面真的有位长辈在考察孩子带回来的另一半。
他说话的时候,尹焰始终没有插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配合他的讲述。他身边有团白色的雾,熟悉的面孔在雾气里忽隐忽现。她不时发出一声冷笑,或对路铮鸣的某句话尖刻地嘲讽。
“他不是无神论吗?怎么又相信世上有鬼?”
“尹焰和我讲过许多您的事,说实话,我很佩服您。如果换我经历这些,大概不是废了,就是疯了,做个普通人都很难。您是个了不起的人。”
“哼,男人的嘴。”
“我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三十多岁才开始懂一点人事。在这之前,仗着自己有点小天分,干了不少混蛋事,也伤了不少人,这里面也有尹焰。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至今在鬼混,空虚又躁动,变着花样作死,什么时候把老本挥霍光,什么时候完蛋……尹焰能看上我,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你看上他什么了?色相?才华?”雾气的女人冷笑,“你可真是我的亲儿子,和你妈栽在同一种人身上。”
尹焰无动于衷,静静地看着路铮鸣。
“妈,我希望能和尹焰一起走完这辈子。这话说出来,是挺假的,我也不相信世上有那么长的爱情,但我很肯定,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能让我动这个念头。”
雾气绕着尹焰转圈:“你爸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怕您笑话,我之前胡混的时候,说爱我的人不少,可惜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爱。等我知道,我才发现尹焰给我的不只是爱。他教会我很多,让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也重新了解自己。他给我一个全新的人生。”
太阳越升越高,雾气躲到尹焰的影子里:“套话连篇……”
“所以我下半辈子的每一天,都有尹焰的参与,这不是爱情那么简单。我们一开始是朋友,在艺术方面他是我的前辈,在做人方面他是我的老师。我喜欢和他在一起时自己的状态,没有他,就等于让我回到过去,我接受不了。而且,他把自己最珍贵的信任也给了我,让我碰他受过的伤……”
“伤?他管那些叫伤?”一双凉手掐住尹焰的咽喉,“你让他这么诋毁我?”
“我这么说,您可能会不高兴,因为您也是受过伤的人。可到最后,您为什么站在自己反抗的东西那边,为什么让他重复您受过的罪?我想了很久,才从尹焰身上找到原因——他曾经出于好意,擅自替我做决定,而我的反应是非常愤怒,反抗。他很意外,然后向我道歉,我们才开始修复关系。
“他告诉我,您当年也激烈地反抗过,而且您反抗的东西非常强大,您付出巨大的代价,也没得到好结果。后来,您又遇到那些事……换做是谁,都没法冷静,何况您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尹焰说您没什么朋友,也没有兄弟姐妹,一个能倾诉的人都没有。或者,您从小被教育不能随便脆弱,时间久了,就变得不善于表达……总之,我猜,您那样对待尹焰,也许是想用这种办法……让他感受到你的痛苦。”
雾气静静地漂在尹焰身后,和他一样沉默。
路铮鸣拉起尹焰的手:“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控诉您,我也没有这个资格。我唯一想做的,是带他离开这儿。他有自己的一生,不该为您和这个家族殉葬……”
“好了,铮鸣。”
尹焰抽出手,挡在他胸前。
白雾被从影子里挥出去,又被阳光穿透,看上去是透明的:“如果我就是要你陪葬呢?”
尹焰摇摇头:“到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二十年前,来不及和你告别,我的时间就一直停留在那天。我在迷障里消耗自己,毫无察觉,自以为做出理智的选择,实际上,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久前我才明白,不是你不肯放过我,是我不愿意放开你。”
白雾幽幽地靠过来,他向后退了一步。
“现在我要放开你了。”
“为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需要你吗?”
“你说。”
“和你皈依家族的原因一样,我也在自杀。
“当你遇到无解的痛苦,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它时,为了说服自己活下去,只能杀死自己的意志,向它投降。在你的肉体死亡之前,精神早已经死去,你不许我拥有自由,因为它会提醒你真正的处境。在那个坟墓般的家里,只能有我父亲那样的死人,和你这样的活死人。”
雾气在晃动,透过她能看到一片扭曲的蜃景。
“你惧怕自由,我也在逃避。
“享受自由,不被束缚的代价,就是忍受孤独,无所凭依。从路铮鸣的烟瘾,不停在人的怀抱里寻找温暖,到你逃回背叛过的价值观,外公受过现代教育,脱离集体却又向封建传统投降,再到我在学院体系内的攀爬……人们从沉溺物质和情欲,到创造宗教和信仰,渺小的个体或迷失于琐屑,或投入巨大的洪流,只有一个原因——孤独是社会动物最深的恐惧。
“比起获得自由的孤独,我们宁愿套上枷锁,磨损生命。可惜,我想明白整件事也没法超脱。我依旧不够强大,不能摆脱捆绑,但我决定换一种束缚。‘主人-奴隶’的契约也好,爱情也好,只要能把我们绑在对方生命里。我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方法。
“在回归虚无之前,它能让我免于疯狂,这就足够。”
他说话的时候,雾气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像透明的火迎面扑来。可她的力量太衰弱,碰到尹焰的脸时,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
路铮鸣只看到微风吹起他的头发,然后万籁俱寂。
下山的路是安静的。
并肩走路时,路铮鸣总喜欢找点话题聊天。他不喜欢沉默,特别是尹焰的沉默,他一言不发的时候,总像背着无形的重负,显得很疲倦。
这段路没人开口,路铮鸣却不感到沉重。他意外地看见尹焰双手插兜,低着头走路,难得地忽视仪态。
觉察到他的目光,尹焰勾起嘴角,眼睛也微微弯起来。见他还在发呆,尹焰又抓住他的手。掌心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微笑变成真正的笑容。
阳光之下,尹焰的眼睛透亮清澈,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好像从来就是这样。路铮鸣的心跳变了节奏,忽然产生一个极不适合这个场景的冲动:
“我想亲你。”
这次尹焰没提醒他“尊重”,稍微偏头,给他一个适合接吻的角度。
细响由远及近地传来。
他们同时看到一块石头从山坡上弹跳着滚落,恰好停在脚边。它的颜色和形状都不值得细看,是野外常见的碎石,在这个整洁如公园的地方就显得突兀。
路铮鸣下意识地捡起石头,望着它的来路,用力把它抛上山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石头再次滚落时,他又一次拾起,抛出,然后看它滚落,停在脚边。他重复这个过程,好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尹焰观看一会儿,也加入这个荒诞的游戏。
无论他们怎么抛,石块总会滚下来,有时离他们远一点,有时近一点。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好像某种必然。直到他们微微气喘,满手灰尘,才相视一笑。
又是一届毕业班,寒假前的最后一门课总是创作基础。
路铮鸣坐在相同教室里,相同张沙发上,看着不同的毕业生,忽然想起那块石头。几乎每一届,他都会问学生“你们为什么画画”,现在想来,也有点抛石头的味道。
艺术家都是西西弗斯,每次把石头推上山,都相信这它有别样的意义。然而石头注定会落下来,意义也注定会消失。
早晚有一天,路铮鸣会被遗忘,尹焰也逃不开这个结局。教室里的某些人,毕业作品就是他们最后一幅画,当然也有些人会继续创作,哪怕它们注定消失。
时光埋葬艺术,也埋葬艺术家,那个时候,所有的“为什么”都不重要。
路铮鸣再没问过这个问题,把困惑留给愿意困惑的人,让懵懂的人继续懵懂。刺破他们的平静是一种残忍,他宁愿把刀对准自己。
尹焰说他的艺术是缓慢的凌迟。路铮鸣笑笑,说如果有人从自己的碎片中照见自身,思索存在,他的作品就有了点微小的价值。他已经不需要把别人当镜子来映照自己,他愿意做这面镜子。
他的新作品就是那些玻璃碎片。他精心挑选合适的形状,打磨,切割,用绳子悬挂在空间里,从不同的角度观看,那些碎片会构成不同的形状,如同星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宇宙,没有两个人能看到相同的东西,包括路铮鸣和尹焰。他的作品像谜一样,摆放在展厅中央,任人解读。
四周的墙上挂满肖像画,画中的人都是路铮鸣。尹焰的画风依旧朦胧,疏离,他笔下的人却像在呼吸,每幅画里都带着他作画时的心境,或宁静,或热忱,有些带着赤裸裸的欲望。不用猜测他和模特的关系,只要看一眼画,就得不出别的答案。
他们第一次办双人联展时,路铮鸣拍了许多照片。
他最喜欢的一张是自己和尹焰的合影,背景是繁星般的玻璃片,那是他关于尹焰的第一个梦,万花筒中的春梦。
后来他把这个梦讲给尹焰听,后者真的布置了梦中的场景,骑在他身上,像梦里那样放浪。路铮鸣的肉体愉悦至极,事后却有一丝失落,因为这并没有做梦满足。尹焰喘息着笑,说他已经得到自己,当然没有梦中刺激。
路铮鸣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说做爱没有那么满足,但这里是前所未有的充实……
学生叫他评价作业时,路铮鸣还有点恍惚,短短几个月里发生的事,好像几辈子那么漫长。他强迫自己坚持到下课,一边下楼,一边拨通尹焰的电话:
“想你。”
话筒里传来温和的笑声:“还不到两天。”
“不知道怎么了,今天上午一直溜号,什么都想,也想你。”
路铮鸣来到停车场,不急着上车,先给自己点了支烟。烟雾和呵气一起呼出来,心焦的感觉才稍微缓解。
“别担心,即使失败,也不影响我们在一起。”
“嗯……别勉强,早点回来。”
“好。”
路铮鸣怅然挂断电话,又抽了支烟。
几天前,尹焰突然要见他的父母,自从路铮鸣出柜,他们至今也没联系过。路铮鸣每次想打电话,都没有勇气按下拨号键,只能一笔接一笔地往家里汇钱。
年底将近,尹焰提出这个想法。路铮鸣还在犹豫,他就订好机票,独自上路了。尹焰很少这么独断,并且,他这样做是为了自己——路铮鸣不怕鬼神,可在父母面前,他就没那么勇敢了。
临走之前尹焰收敛笑容,认真地说,让我为你做同样的事。
路铮鸣没法拒绝,只好由他。
第二支烟抽完,他摸出第三支,想起尹焰“事不过三”的提醒,又沮丧地把它塞回去。
他钻进车里,发动又熄火,反复几次,想不到要去哪里,就坐在驾驶室发呆。他需要一个怀抱,柔软的双唇,或者某个坚硬滚烫的、能填满他的东西提供点安慰。
路铮鸣叹了口气,决定去买点啤酒。混过这个周末,尹焰就回来了。
刚踩下油门,手机又传来震动。
这次是欧阳,她正在北京布展。《维纳斯的诞生》上了媒体热搜,也引起圈内注意,某个知名画廊邀请她办个展,还打算和她继续合作,策划新作品的展览。
她发来几幅展厅照片,又向他要地址,说要给他和尹焰寄好吃的。路铮鸣哭笑不得,按下语音说,你悠着点吃啊,别再胖出个维纳斯来。
欧阳也发来语音,笑嘻嘻地说她早就他们的狗粮喂胖了。
知道双人展内情的人不多,欧阳是其中一个。路铮鸣偶尔会和她谈起自己和尹焰的事,就像和朋友聊天。欧阳调侃他,没想到老师变成了基友。路铮鸣被这俩字弄得有点脸红,又庆幸她没冒出“gay蜜”之类让他更受刺激的词。
这会儿他无处倾诉,就拨通电话,和她聊起尹焰。
欧阳有点惊讶,随即表示,如果换成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
“我担心他们为难他。”
“放心吧,尹老师不会把事情搞僵。再说,得到祝福是一种活法,得不到又是一种活法,何必强求圆满呢?”
欧阳的声音很放松,这让路铮鸣也放松少许:“你倒是想得开。”
“我当然得想开,否则天天听你跟我聊尹老师,我简直不用活了。有爱情是一种活法,没有又是另一种活法嘛。”
“也是。”
“重要的是,我还有爱的能力。有一天爱情真的来了,我能把它接住,这就是最好的事。如果一辈子都不来,那也没关系,我还有艺术。有的人没有爱情,有的人不喜欢艺术,还有的人没有理想,那也不算缺憾,不同的活法罢了,反正所有的路都通向一个终点——哎,我说这个干嘛,你比我多活那么多年……”
欧阳尴尬地笑了,路铮鸣也笑了:
“你比我活得明白。”
那通电话让他心情好了不少,买酒的心思也烟消云散。
他又想起那块来路不明的石头。
只有西西弗斯知道自己的石头从何处来,到何处去,除此之外,所有人都背着一个谜。关于这块石头,人们有各种解读,却没有一种能说服所有人,也没人能摆脱这块石头。
在这个问题上,上帝向来失语。
路铮鸣庆幸自己不信救世主,他踩下油门,该回家推自己的石头了。在尹焰回来之前,他总要做点什么才不至于把时间虚耗。
他忽然有些新灵感,足够忙上几天,他向来不缺灵感。纯粹的充实又回到心中,绘画带来的愉悦如同性爱,顺滑,满足,对他来说,推石头不是苦差。
尹焰的画架上还有一幅未完成的路铮鸣画像,人像的眼睛直视观众,细小的高光让人想到太阳,火,不安分的灵魂的温度。路铮鸣还能看到别的东西——
雾海,荒原,厚重的尘灰之下将熄的余烬,然后才是灼灼的心火。
路铮鸣又一次忽略工作时间,终于想起休息时,才被山崩一样的疲倦拍在沙发上。他摸出断电的手机,插上充电器,一连串信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
尹焰的消息又一次被压在别人下面。路铮鸣点了全部忽略,然后打开置顶聊天,查看那唯一一条留言:
“爸妈让我们回家过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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