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焰又笑了。
遇到难于应付的话题,他总是先笑,一边化解僵局,一边给自己争取时间。这一句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因为第一次有人这样描述他,那个笑就一直不上不下地悬着。
好在路铮鸣没有追究,他拍了拍尹焰的肩膀:“我想冲个澡。”
“你好好考虑一下。”
尹焰留下这句话,便像得到解脱般离开浴室。
他坐在路铮鸣的躺椅上,思考什么是“人味”。尹焰双手无意识地抚摸那块盖毯,毛茸茸的手感很舒服,他忍不住把五个手指全插进去揉搓。
路铮鸣裸着上身,长裤松垮地挂在胯骨上,他满身水汽地走过来,正要向尹焰炫耀肌肉,就看到他搂着自己的盖毯,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他当即笑出声来:“我是比你有‘人味’。”
尹焰漠然把盖毯扔下:“这就意味着,它该进洗衣机了。”
路铮鸣笑着,取了件T恤套上,坐到他身边,从早上一睁眼,他的心情就很好。
尹焰比他醒得早些,醒来时,路铮鸣朝他的方向侧躺着,浓长的睫毛随着眼睑颤动。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它们缓缓分开,路铮鸣睡意浓重地笑,说了一声“早”。
从那会儿开始,路铮鸣就如影随形地贴着他,这让尹焰有点烦躁。虽然他主动道歉,但不代表他要与路铮鸣开始那种腻得令人窒息的关系,就像他们之前聊过的,比友谊多一点性,这就足够了,也是他能接受的极限。
“看看我最近画的。”
路铮鸣取来自己的速写本,打开,上面是几幅草稿。
他习惯让尹焰帮他看画,并且一直认为他比自己画得好,尹焰第一次给他改画,路铮鸣就被折服。这种好不只是技术的强大,还包括感性的层面,尹焰总是能一阵见血地指出他的意图和表达之间的不完善。
人们通常认为从事写实绘画的人无法评论抽象绘画,但其实,这两者的内核是相通的,只是语言不同——一个具象的、有场景和人物的画面,和一个只有色彩和抽象形状的图像,完全可以传递相同的情感。
尽管路线不同,尹焰的评论对路铮鸣还是很有参考价值,哪怕它们大多是负面评价,有些还很刻薄。
这一次,尹焰没有批评,他沉思许久,放下本子:“想法是不错,如何实施呢?”
路铮鸣莫名振奋,起身对他招手:“来。”
那是一件很奇怪的作品。
即使习惯了路铮鸣天马行空的尝试,尹焰也有些意外,因为它的载体不是画布,也不是木板,而是玻璃。
两根木方固定着十几层玻璃板,每层玻璃上都画着模糊的图像,不同远近的图像叠加,组成很有纵深感的立体景象,如同悬在空中的无形雕塑。从不同角度看过去,这些图像又呈现出不同的错位,恍如幻境。
“这是什么?”
“一片云。”
路铮鸣看着看尹焰来回走动,见他迟迟没有开口,解释道:“前不久我做了个梦,我在一个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里……呆着,从每一面墙看过去,都是一层一层的,无限向远处延伸,很有空间感。”
他隐瞒了这个梦的色情部分,面不改色地继续介绍:“醒来之后,我就想做个类似的东西,你看,这有点像古典罩染,也像我之前的画,只不过把凝固在一起的色层拆开了……”
尹焰抱着手臂,听得很认真,等他讲完,又上前仔细查看玻璃上的图像,观察许久才给出评论:
“不错。”
他又赞许了一遍,对路铮鸣,他从来吝于好评。同样的话夸了两遍,路铮鸣笑道:“我也觉得挺好,你有什么要打击我的吗?”
尹焰有点无奈:“你做得很好,我为什么要打击你?”
路铮鸣高兴之余,又想起那个梦,凑到尹焰面前,很想把刚才没说出来的部分告诉他。可张口的那一刻,他又改了主意,把话语变成一个吻,送到他口中。
“尹焰,”他意犹未尽地啄着他的嘴角,“我想和你一起画画。”
32:49
16 阿尔的太阳 二
话音刚落,路铮鸣就想起尹焰提过的合作,那时他只觉得荒唐,这会儿倒觉得,也不是不能考虑。
尹焰不置可否,反问他:“你觉得我们能画到一起去吗?”
路铮鸣承认:“也是,咱俩不是一个路子。”
尹焰把手探到他下身,握了握:“不要总用这里思考问题。”
“我觉得你这个动作有点多余。”路铮鸣把他的手摘开,“不过想想那个场景,还是挺有意思的,你想试试吗?我这儿挺大的。”
他突然意识到这话有点歧义,又补上一句:“我画室四百平米,够你画了。”
尹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这种暧昧的、近乎同居邀请的话他不想接,但他确实需要路铮鸣帮忙画点东西,一时想不出如何拒绝前半句,陷入思考。
路铮鸣把他的沉默误解成其他东西,笑道:“虽然路子不一样,咱俩倒也不至于像梵·高和高更那么血腥。我就是好久没见你画画了,也不知道你状态怎么样,考虑一下?”
刚开始气氛还有点狎昵,谈话转向创作,他的表情就认真起来。在他眼睛里,尹焰又看到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不因时间而改变的热诚,从未被世故污染,在这个岁数的男人身上,是一种罕见的奢侈品。
他曾被这东西迷惑,产生过类似心动的感觉,但这感觉太微弱,很快就被内心巨大的抗拒撕碎,飘散在漫长的时光中。他以为这些碎片早已丢失,没想到它们像命运埋下的伏笔,专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抛出。
比如此刻,路铮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好像许多年前那个一身锐气的年轻人穿过时间,来到他面前。
尹焰再次用微笑掩盖慌张,然后,寻找更强大的力量镇压这种动摇。
“我确实有幅画,想请你帮我处理一下。”他说。
“什么画这么难?”尹焰的措辞有点重,路铮鸣很好奇,“连你都处理不了?”
尹焰没有回答,换了个话题:“穿好衣服,先带你吃早饭。我知道一个地方,粥不错。”
路铮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开始振奋:“那可太荣幸了,你好久都没请我去你那儿。”
他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蹬掉裤子,换了条牛仔裤出来:“饭不吃了,直接去吧。”
尹焰苦笑:“至于吗?”
“至于。”路铮鸣扳过他的脸,照着嘴啃了一口,“走。”
在路铮鸣的坚持下,尹焰被迫爬上那辆坦克一样的越野车——路铮鸣不肯让两条长腿受委屈,也拒绝接受尹焰的建议,把他轿车的座椅向后调节。
“那么调后座不就废了吗?”
“没人坐我的后座。”尹焰看着窗外,“变道,下个路口左转。”
“去哪?你家不是直行吗?”路铮鸣嘴上质疑,手却按下了转向灯。
“昨晚喝酒了,不吃早饭胃受不了。”
“你才比我大几岁,怎么跟差一辈似的?还挺养生。”
尹焰不反驳,淡淡地说:“我胃不太好。”
路铮鸣惊讶地看着他:“那你还总喝酒?你每次都没少喝……”
“看路。”
窗外掠过一声尖锐的汽笛,路铮鸣这才把头转回来,他没在意爱车可能的剐蹭,心里想的全都是:自己怎么不知道尹焰有胃病?
那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看着尹焰,心情复杂,他草草喝几口粥,就开始惦记即将面对的画,这家店有名的砂锅粥被他剩下一半。尹焰食不言寝不语,吃得慢条斯理,不大理会他的提问,被问急了,就回一句到家再说。
路铮鸣又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接下来的路上,他都没再说话。
他本打算和尹焰在车上发生点什么。自从买了车,他就没和任何人在车上发生过关系,不是不想,而是没有谁值得他把车弄脏。尹焰上车的时候,他就动了心思,想开点玩笑做些铺垫,结果一路也没找到机会开口,索性放弃。
尹焰的工作室在一片高档小区里,他在地下停好车,正要开门,又转回来拉住尹焰。
“那个……”他有点为难,“我怕上楼之后,就没心情了。”
尹焰不解地看了他一会儿,恍然醒悟,探身轻轻吻了他一下,开门下车。
电梯微微抖动,路铮鸣的心情也无法平静。
他太久没走进这栋楼。之前他来这里,无非是看画访友,尹焰偶尔留他过夜,但一切都很单纯。路铮鸣出于性取向,难免对尹焰有过想法,看到他满屋的女性肖像,就让这件事迅速淡化了。
故地重游,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好久不来,你这儿……也没什么变化。”
路铮鸣面色如常地找话,脑中心猿意马。压不住的性幻想不时跳出来勾引他,提醒他窗纸戳破之后,很多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发生。可那幅讳莫如深的画又突然出现,把他的绮念瞬间冻结。
电梯“叮”地一声停下,总算把他从水深火热里解脱。
尹焰的工作室是比通常户型大些的四室两厅,两间被用做卧室和客房,一间用来存画。最大的一间和其他房间一样,铺着黑胡桃木地板,沿着墙有一排半人高的矮书架,同样是黑胡桃木制作,昂贵而厚重的原版画册整齐地排列着,整间屋子干净得不像画室,倒像一间书房。他很少往墙上挂画,保持着四面白墙,除了画架上没完成的作品,屋里就只有一幅伦勃朗青年时期自画像的复制品,立在那排书架上。
“还那样。”
路铮鸣走进屋子,又感慨一遍。
尹焰去吧台做咖啡,他自己不喝饮料,家中却备齐了咖啡和茶叶,咖啡机都是万元以上的商用半自动。
“别做了,我不喝。”路铮鸣摸了摸裤兜,刚才走得急,没来得及拿烟,“我下去买包烟。”
尹焰又从吧台里取出一盒烟,是路铮鸣常抽的牌子。
“哟,你这……”路铮鸣接过烟,心里有点小小的感动。
他以为尹焰备着他爱抽的烟,是有期待他来访的意味,顺着尹焰的手看过去,才发现吧台的盒子里,放着好几种香烟。
路铮鸣顿时没了抽烟的心情,拒绝了尹焰的打火机:“算了,先看画。”
尹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走进存画的房间,抬出一幅两米高的的大画。路铮鸣从没见过尹焰画这么大的画,帮他一起把画抬到客厅,翻到正面,靠墙放下。
他刚要问他为什么画这大的尺寸,看到画面内容时,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深海一样冰冷的蓝色上,浮着一个灰白的,幽灵般的人形,路铮鸣认识她。
那是颜岩。
32:52
17 阿尔的太阳 三
路铮鸣不只认识画中的人,还认识这幅画。
它是颜岩的毕业创作,她站在画架前的自画像。画上许多地方都被尹焰修改过,特别是她当时没完成的人物,几乎全都由尹焰画完了其余部分。路铮鸣记得,这画当时是古典风格常见的棕色调,现在已被改得看不到一点暖色,到处都是阴郁的蓝。
“你这是……”
“这是参展的画。”
“参展?为什么画这张?”
“我绕不开这道坎。”尹焰的声音有点疲惫,“我已经两年没有画完一张画了。”
路铮鸣陷入沉默,他也想起来,这两年尹焰露面的作品要么是旧作,要么是课堂上的范画。他瞬间理解尹焰画这幅画的意义,那是对这几年的罪疚的一种了结,但他仍旧觉得,尹焰承担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颜岩的死跟你没有关系。”他看着尹焰,“如果有一个人要为她负责,那也应该是我。”
“有关系。我没能把她拉出来,也没有阻止她走上这条路,她那么信任我……”
“治病是医生的工作,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尹焰惨淡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解释,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路铮鸣,你为什么画画?”
路铮鸣想了一会儿,说:“画画能解决我的问题,因为它是一种最……精准的语言,能表达我用其他方式说不出来的话。”
“所以,你和她一样。”尹焰的视线透过他,落在画中的颜岩脸上,“你们都是天生适合画画的人,能用这种方式表达。”
“你不是吗?你比我画得好多了。”路铮鸣也看向那幅画,“我是永远也画不出这种东西的。”
“我不是。绘画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我甚至不是主动选择绘画……”
尹焰的目光越飘越远,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时,又突然收回,继续道:“颜岩其实有很多东西要释放,她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方式表达。可她没有你那么幸运,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轻易拥有属于自己的风格,模仿我是她最无奈的选择。
他长叹一声:“没有帮她找到那条路,是我的无能……是我无能,才让她绝望,选择了那条路。”
路铮鸣突然感到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身上,那是随着尹焰的坦白释放出来的深重的痛苦。
尹焰走到那幅画前,画中的颜岩和真人一样大小,好像在深渊中凝视这两个人。路铮鸣也跟过去,走到他身后,想安慰他,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想用她的语言来完成这幅画,让她走到她想去的地方看一看。”尹焰回头看着他,“你觉得,它怎么样?”
路铮鸣久久地凝视着颜岩,尹焰也不再说话,像一片安静的影子。阳光射入房间的角度缓慢地倾斜,把两个人和颜岩都罩进光线里,路铮鸣才缓缓开口:
“你画的人向来没什么‘人气’,就像没有七情六欲,离人间很远。”他看了一眼尹焰,后者没有介意,便继续道,“之前,你画的还都算是人,这张就像……总之,不是活人。”
“我也不想画成这样。”尹焰的眼神有点迷惘。
路铮鸣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有些陌生,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画,心脏顿时像被一只凉手握住。
画中人的表情和尹焰一模一样。
路铮鸣又想起自己对他的短暂印象,像冰下的幽魂,只是他的面具太逼真,总让他忘记这个人其实和颜岩一样,从未得到过解脱。
他强作笑颜,想改变气氛:“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这小姑娘不爱聊天,不爱玩,连恋爱都不谈,一门心思地画画。”
尹焰黯然点头:“是。”
“有些话说出来像在开脱,但是……有没有这个可能,以身殉道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外表很弱,实际上她比咱俩都强,都纯粹。”这些年,路铮鸣背负的罪恶感不比尹焰少,此刻为了让他卸下负担,他故意选择这种看上去不负责任的说法。
他小心地观察着尹焰的表情,继续道:“你把她画得太虚弱了,这不像她,倒像你自己。你画的其实是你自己,你的罪恶感,你的无力和绝望。”
尹焰沉默良久,问:“如果是你呢?你怎么画?”
“如果是我画,这幅画应该是红色的。”
“红色……”尹焰想到他在路铮鸣画室里见到的那一张,红色的深渊,想要吞噬一切,也像在酝酿着爆发。
“不是红色,就是金黄色的。像太阳,也像那首诗:从地下喷出的,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她自己,和多余的活命的时间。”①
尹焰扬起声音:“这是你自己的投射!”
路铮鸣拍拍他的背,直到他们的情绪都平复下来。
“所以,我们都没法替一个已经去世了的颜岩画她自己。”他说,“我们不是在给她交代,而是在弥补自己,好像画完这样一张画,用它获得了荣誉,就能使死者得到安慰。这也是你画不下去的原因,因为死者再也不会回来,也不会对你说,她原谅你。”
“在我看来,”路铮鸣双手握着他的肩,花了不短的时间,才下决定把下半句说出来,“你不是在赎罪,而是在给她陪葬。”
“路铮鸣!”
“你得走出来。”
那场谈话几乎是不欢而散,尹焰没有下逐客令,但他一言不发,也不回应路铮鸣的道歉和解释,路铮鸣只好离开,给彼此留下缓冲的空间。
路铮鸣又陷入低谷。
暑假即将结束,他也没画完一张完整的画,那些玻璃上的新创作,他同样没兴趣开始,不由自嘲受了尹焰的传染。
岂止是传染,他最近一段时间的创作几乎完全受他影响,简直像1888年的梵·高——怀着对高更的期待,他画下一生中最明亮的作品,而高更的离去,又使他陷入无法挽救的疯狂——红色的巨画是事情的开始,玻璃上的空间绘画又是一切的延续。尹焰带来的亢奋还没消散,低落就随之而来。
路铮鸣每天就在这不上不下的无所事事中莫名地消沉,又莫名地躁动。
他必须想办法解脱。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天色已晚,路铮鸣喝了点酒,在护城河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一切如故,那晚的邂逅仿佛是场幻觉,此后接二连三的事故,把他的生活搅得鸡犬不宁。路铮鸣本想让晚风吹散胸中的郁闷,不知不觉间,却让更多块垒积满胸腔。
他抽出一支烟,吸了一口就把它抛进护城河,在稀薄的烟气中,他扬手叫了辆出租车,报出一个的地址。
那是个全封闭的小区,安保严格,进出都要通知业主,并且实名登记。路铮鸣正要去登记,临到保安岗时,又改了主意。他绕到小区围墙的偏僻处,抓住铁栏杆翻了进去,径直走到一栋楼下。他在绿化带旁边呆了一会儿,等有人走出单元门,他便趁机进入楼道。电梯是刷卡的,他只好又爬十几层楼梯,才来到想去的地方。
尹焰听到敲门声时刚洗完澡。
他这一天同样无所收获,索性早点入睡,把希望寄托在明天。做为助眠的手段,他也喝了一点酒。酒精放松了他的神经,也放松了警惕,所以他不问来者,直接开了门。
“路铮鸣?”
“洗过了?正好……”
路铮鸣的酒量很好,酒吧里那几瓶自酿啤酒也不足以让他喝醉,然而门一开,闻到尹焰身上的水汽和余香,他就感到酒气上头,不醉也得醉了。不等尹焰开口,他就借酒装疯,扯着他浴袍的领子吻过去,亲自吞下的他的回答。
他感觉不到尹焰的反抗,便得寸进尺地把手伸进去,上下扫荡一遍。
“裸睡?真够浪的……”
路铮鸣故意揭他的隐私,舔着他的耳朵,推搡他,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那地方在他的性幻想里反复出现,每次在这里留宿,他都凝视过他的房门,像午夜徘徊到高更床头的梵高,心里怀着疯狂的期待。
尹焰不能说没反抗,他的反抗只能算象征性地挣扎,在路铮鸣的侵略面前,好像半推半就的撩拨。他感受着脖子和锁骨上的啃咬,凉凉地嘲讽:
“我是不是放进来一个强奸犯?”
路铮鸣觉得这个描述很到位,决定把它落实,他直接把尹焰按在床上,扯开松垮睡袍。
又是满背鞭痕。
路铮鸣最见不得这种东西,特别是它们被制造出来时,自己不在场。他想象了一下尹焰在别人面前露出那种表情,就忍不住下重手蹂躏他。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冲动,一个抽象画家对图形的敏感终于使他意识到,那些伤痕的走向有些异常。他在脑中草草模拟了一下,发现它们竟都来自尹焰自己。
“怎么了?”尹焰跪在床上,看不到身后,只感觉那股热气冷却下来,刚被挑起的受虐欲得不到满足,声音带上一丝失落。
“你真是……”
伴着一声叹息,路铮鸣的吻又落满他的颈后,肩膀,和伤痕累累的背。火烧火燎的疼伴着柔软的痒在背上铺开,像温柔的海浪向下冲刷,尹焰本能地冒出一身热汗,肌肉却越来越僵。
“别紧张,”路铮鸣舔着他的腰窝,又重又缓向下游移,湿热的呼吸吹在他尾椎上,“别紧张……”
尹焰完全听不进去,他浑身都颤抖起来,双臀紧紧地夹住他试图深入的手指,在彻底失守之前负隅顽抗。路铮鸣也不浪费力气,在那两块紧绷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咬着,一点一点绕开马其顿防线。不知不觉间,尹焰就四敞大开地躺在床上,享受侵略者的糖衣炮弹。
“东西呢?”路铮鸣一边脱自己的衣服,一边张望。
尹焰闭着眼睛拉开床头柜,路铮鸣粗略扫了一眼,该有的一样不少。他找出一支透明管子的润滑液,见里面的液体只剩下一半,又燃起莫名怒火,用它戳尹焰的脸:
“顾客盈门啊,尹老师?”
尹焰下身还被他握着,快感悬在半空,恼火地喘道:“那是我自己用的……”
“自己用?”
尹焰不知道他是装傻,还是真不明白,一时气结。路铮鸣笑了笑,马上暴露出真面目,整个人压上去,热气吹着他的耳朵:
“怎么用的?”
“用的时候在想谁?”
不等尹焰回答,他又埋下头,一口吞进去,沿着顶端色情地向下舔,一直舔进隐秘的缝隙,再湿漉漉地返回,每一道褶皱都水光淋漓。
“在想谁?”
他重重嘬了一口,尹焰整个人弹起来又摔下去,只感觉浑身发紧,双腿夹着他的脖子高叫:
“你!你……在想你……”
“想我?描述一下。”
“我……”尹焰挺着胸粗喘,又被他逼出一身热汗。
路铮鸣故意攥着他,任他扭动,翻滚,一动不动:“描述一下,那个画面。”
尹焰无法挣脱,闭上眼睛,拒绝面对现实,路铮鸣便开始变着花样玩弄,直到他绷着脚背喊他的名字,再掐断他的快感:
“是不是我在操你?”
也就是那几秒钟的喘息,尹焰得以从意乱情迷中缓过来,他半睁开眼睛,报复性地扬起下巴,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
“是我在……操你……”
如他所料,路铮鸣的眼神立刻暴戾起来,他拧开润滑液瓶盖,直接浇了下去。借着着冰凉的液体,他冲开了尹焰的防御,手指无可阻挡地探入他的身体,两个人同时呻吟出声。
他太久没和人做到这一步,手指像性器官一样发胀,四面八方的湿热绞得他头昏脑涨,几乎忘了如何动作。可肉体的记忆却像本能,使他迅速找回让人欲罢不能的方法,他坚信尹焰会享受,会像其他人一样,哪怕刚开始有些抗拒,很快就会彻底释放,水乳交融,一发不可收拾……
但尹焰没有。
他没能让路铮鸣直接闯入,就直接冷却下来,目光越来越清醒,尽管他嘴上配合地呻吟,身体淫乱地扭动。
被发现时,他也毫不扭捏:“你不如直接进来。”
路铮鸣强忍冲动,又送进一根手指,俯身亲吻他的嘴角:“不急,我不想让你疼……”
“我想疼。”
尹焰的手指在他胸前拨弄,撩起一阵喘息,他无意中探到路铮鸣的敏感带,便像和体内的手指较劲般,换着花样揉捏:
“直接操我,我想要疼的。”
路铮鸣突然很沮丧,他太想让尹焰摆脱痛苦,和他一样享受快乐,他以为上次坦白的交心足以让他摆脱束缚,可事实又一次挫败了他的努力。
尹焰软垂下来,无声地告诉他,前功尽弃。
他不甘地捧着尹焰亲吻,后者也搂住他回应。路铮鸣悲哀地发现,尹焰依旧不肯主动索取,依旧是那幅予取予夺,曲意逢迎的样子。
“怎么做才能让你快乐……”他用力抱着尹焰,想用热情焐化他的冰冷。
尹焰尽可能温存地回应着,心中的荒凉不亚于路铮鸣。他学着路铮鸣的样子,沿着他的脖子舔吻,想用同样的方式把他放倒,然后骑上去,又被路铮鸣识破,只得放弃地躺回去。
“随便你吧……”
他半放弃半宣泄地松弛下来,路铮鸣却开始认真思考,片刻之后,他拾起尹焰的浴袍腰带,蒙住了他的双眼。
只听路铮鸣在抽屉里翻了一阵,然后是微弱的水声,粗喘和哼吟,湿热的口腔再次将他包裹,在一片黑暗中,尹焰的欲望又开始生长。路铮鸣的声音在耳边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熟悉的压迫和陌生的迟疑:
“我很久没这么做了。”
更热更软的触感,难以描述地销魂,柔韧地,不容拒绝地降临。
眼前骤然明亮,台灯的柔光也变得刺眼,所有的感官在那一瞬间被放大,又缓慢平息。他看到路铮鸣手上缠着那根腰带,绷得血管根根分明,浸透了汗水的脸透着肉欲的红,冒着热气向自己凑过来:
“好久不开张,业务都不熟练了……”
他笑了笑,像讲了个拙劣的笑话,观众没有反应,只好自己先笑出来。
尹焰挡住眼睛,好像要挡住那些刺眼的光。
“给我一点面子,”路铮鸣挪开他的手,“好歹笑一下?”
“一点也不好笑。”尹焰叹了口气,“我好像在被你强奸。”
“哪有……这么爽的……强奸——”
路铮鸣一坐到底,把痛呼闷在嗓子里,仰着头不住喘息。
他的肉体在受苦,精神却痛快至极,他想要的画面真切地发生着,多年的幻想终于实现,无论以哪种方式,都让他无比满足。他扶着尹焰的腰,发着狠地摆腰送胯,完全不追求快感,只为宣泄这积压的欲望。
那一刻他突然理解了尹焰对痛苦的嗜好,痛与快的交织,就像烈酒入喉,烧灼过后便是升腾的快感,上头般的眩晕。
他说不清自己是醉了还是疯了,只感觉身体里的尹焰和他一样癫狂。他在用快乐的逻辑强奸他痛苦的信仰,以屈就的方式入侵他的世界,摧毁它,碾碎它,再从废墟里把他拉出来,一遍一遍地告诉他:
“我想让你快乐。”
“不!我不……”
尹焰高叫着,像真正被强奸的人一样挣扎,双手被固定在脸侧,无法反抗地被灌输着快感。肉体的享乐与精神的受虐同时发生,一边分裂一边融合地撕扯。这种纯然的快乐使地心失去引力,他向无边的未知越飘越远,那是真空般的恐惧。除了这要命的快感,他无所凭依,只能拼命挽留,让它无限地延长。
但那注定不可能发生。
身体的极限和精神的极限总要有一个先来,在他精神崩溃之前,肉体的忍耐最先倒塌。苦乐交加的高潮把他摧毁又重建,就连他坚不可摧的信仰也在那一刻几近动摇。
等到意识的回归,他已经离开路铮鸣的身体。
小腹上积着一滩凉滑的液体,再往上看,路铮鸣依旧跨在他腰侧,一只手撑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握着自己飞快地滑动,那些液体就来自他的阴茎。
尹焰的目光落在他汗湿的腿上,自己的精液正在从他体内缓缓地流出,这画面淫秽得让他绝望。他正要闭上眼睛,路铮鸣的呼吸突然急促,低头咬住他的嘴,射在两个纠缠的肉体之间。
路铮鸣沉沉地压下去,抱着余韵未消的尹焰,不断地向他索吻,像个口欲期固着的患者。他一心享受着心愿得偿的满足中,享受着尹焰细致的亲吻,却感受不到那温柔的拥抱之下,正在发生着新的崩塌。
32:57
18 EROTOS 爱与死
尹焰在失明般的黑暗中醒来。
最近一段时间他颠倒了昼夜,晚上画画,白天睡觉。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避开白昼的喧哗,坏处则是理性的屏障总在夜间倒塌,使他如同暴露在潜意识的旷野。
这对他来说很危险。
他当然知道,躲在白昼的伪装下,他可以安全地做一个“他人”,不必面对自身的幽暗。但那晚之后,一切都回不到过去。路铮鸣一次又一次地、暴力地拆开他的防御,把他的安全区冲得遍布裂痕,直到它彻底破碎。他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路铮鸣唤起他近乎仇恨的情感,但他却无法仇恨这个人。他享受路铮鸣带来的一切,就失去了指责他的立场,尽管他无意成为受害者有罪论的帮凶。
尹焰迟迟没有起床,在那片黑暗中,他依稀能闻到路铮鸣的气息。
他知道这是幻觉,床单早已换过,房间也打扫过许多次,可他就是会有这种感觉,仿佛闭上眼睛,路铮鸣就会像那天一样,用他的强硬和温柔,毫无缝隙地将他包裹。
窒息,但安全。
他有点怀念,同时,仇恨产生这种怀念的自己。
尹焰无声地摸下床,赤身裸体,唯恐惊扰黑暗中蛰伏的东西般,无声地来到画室。
他不必开灯,凭气味就知道昨夜完成的画的位置,它正散发着一股尚未被氧化的新鲜亚麻油味。
那是一幅尺寸不大的人物画,任何人看到都会以为他参考了照片。实际上他没有,他仅凭记忆就能还原出人物形象。
这是种罕见的天分,他从未在别人面前展露过。
当其他人面对模特,专注研究造型时,尹焰总是有余力探索更多,这使他的作品带着一种神秘气息。许多人对这气息做出解读,也有人采访尹焰本人,都被他一笑置之。这种稍显矜持的微笑成为反对者攻击他的理由,他们把它理解为故弄玄虚的炒作。
他画的是路铮鸣。
和他平时的风格不同,这幅画因为默画显得不那么精细,笔触轻薄放松,有点像委拉斯贵支或者哈尔斯,色调却没那么浓郁,是近乎单色的灰白。
他拉开窗帘,月光照进房间,架上的画仿佛也在发光,画中的路铮鸣带着一种迷醉的、《圣特雷萨的狂喜》般的表情,那是性高潮时的恍惚。
尹焰在微弱的光线下,用目光重温自己画过的每一笔。为了这一刻,他改变了向来规律的作息,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无意识地微笑着,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扁平的木盒,放在那幅画前方的地板上,双手把它打开,里面平整地叠着一张床单。
他跪伏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把脸埋在布上,它染上些许木盒的味道,也残留着罪恶的荒淫,它见证了那天晚上的一切——他们在这张床单上翻滚,纠缠,把不堪的欲望涂遍对方的身体,使这场强迫变成一次合谋,没有人受到伤害,却产生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受害者。
“我是被胁迫的。”
尹焰这样想着,起身推来一套画架,和路铮鸣工作室里差不多的榉木画架,没那么高大,却很坚固。他把画架的万向轮固定,让它停在身后,抖开床单,把斜对的两角绑在画架顶端,调整高度。
然后,他跪坐在画架前,背对着它,把床单套在自己脖子上。
身体的重量压在脆弱的咽喉上,缺氧、耳鸣和眩晕带来一种浅淡的濒死感,尹焰本能地挺身,又重新掌控自由。他试探了几次,断断续续的窒息就变成奇异的敏感,饥饿的细胞拥抱氧气,整个身体像被激活,所有感官都放大了无数倍。
于是他感受到空气在流动,四周的黑暗像有了实体,抚触他裸露的每一寸皮肤。他随它一起抱住自己发抖的身躯,发热的皮肤上有一层潮气,粘住手指,给抚摸带来涩滞的阻力。他不得不更用力,那力道接近路铮鸣的触感,陷入皮肉,像要穿透身体,探进去,在那片幽深的虚空中,抓取什么有形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无法探究,因为泛滥的快感已经把他冲得七零八落。他所有意志都消融在肉体上,随欲望的海流漂浮,他只能祈祷它能把自己推到彼岸,只有这样,他才能避免坠入深渊。
但深渊从不因他的祈祷而仁慈。
尹焰把双腿敞开到极限,床单勒着他脖颈,使他看上去像在猎人手里挣扎的鸟。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和血流的声音,眼前是万花筒般的黑色碎片,所有东西都在流动,只有那幅画,凝固在高潮的路铮鸣,像月光一样静止。
他一边慰藉自己,一边向他伸手,床单绷得笔直,又把他拖回画架。他快要被这两种相反的力量撕碎了,而弥合一切的只有欲望。可也就是那时,一团黑色的影子在那幅画后面生成,汇聚,凝固成人的形状,缓慢地向前走来。它径直穿过路铮鸣的画像,黑色的身体像阴影吞没月亮,整个房间里再也没有东西发光。
它停在他面前。尹焰看不清它的脸,却能感受到它注视自己的目光,那是一种审判的目光。
许多年前,他很惧怕这种目光,因为它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正确,和支配一切的权力。此刻它再度降临,如同一个遥远的噩梦终于找到他的避难所,前来索取他欠下的恐惧。
尹焰开始颤抖,性欲和恐惧引起的战栗如此接近,以至于他无法分辨。
床单留给他的呼吸越来越少,他在越来越剧烈的震颤中,燃烧着最后一点氧气。他不顾一切地向前,想穿过它,触摸那幅画像,脖子上的绞索越来越紧,提醒他继续接近的代价。
如果就这样死去,他的名字将永远伴着肮脏与丑陋,连同那目光的主人一起被玷污。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有一种复仇的快慰,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被窒息扭曲,听上去又像动物的哀嚎。
尹焰眼前发黑,他看不见路铮鸣,但知道他就在那里。
指尖只差一点,死亡也差那么一点。他双手在空中挥舞,像要撕开那片黑色的影子,也像弥留之人最后的爆发。
有生以来最冰冷的高潮吞没了他。没有声音,也没有画面,他直接从黑暗跨入光明。
画架摇晃着倒塌,砸在他背上,可他只在乎那幅画。亚麻油的气味冲进呼吸,把他带回人间。他抱着坚硬的画框,皮肤被硌出淤青,黏腻的颜料贴在上面,好像路铮鸣那些温存的、没完没了吻。
好像路铮鸣的吻。
在失去意识前,他昏昏沉沉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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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海风 一
九月开学,路铮鸣又回到美院。
除了尹焰和刘乐山,油画系没人知道他辞职这段插曲。这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路铮鸣面对刘乐山时,语气都低了三分,乖乖地回工作室上任,再没提去实验艺术系这件事。
他本不想回来,在尹焰的劝说下,去意才开始动摇。学院级的国际交流,无论是规模还是学术性,总好过在野的艺术机构。这一点路铮鸣也清楚,但他回归学院的动机也没这么单纯。
那个混乱的夜晚之后,尹焰再也没主动联系他,即使他找上去,对方也只表现出一种客气的亲切。他们原本就是这样的关系,路铮鸣却有点难以忍受。他总觉得,尹焰该对他更亲昵些,毕竟他们做了真正意义上的爱,一切应该有所不同。到底有什么不同,他又说不清楚,是他自己主张“比友谊多一点性”,友谊还在,性关系也发生了,可他就是不满足。
路铮鸣无法用语言描述这种饥饿,只能以画面表达。十几层红色玻璃板叠成了新的深渊,他凝视着那些已经不透明的玻璃,产生了一种跳进去的冲动。
先回去再说。他想。
经历这一番波折,路铮鸣对自己的心理年龄也有了点新的认识。他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一切发生的原因,只在暗中自嘲幼稚。
其实尹焰不在场时,路铮鸣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稳重起来不逊于尹焰,否则当代工作室也不会一再对他委以重任。之前,他还想跟系里申请少排点课,然而这学期原副主任要调去实验艺术系,又走了几个讲师,工作室人手严重不足,连主任都要亲自带毕业班,路铮鸣也就不好开口,只能服从分配,负责三年级的大部分专业课。
前四周的课是室内素描,十一假期后是两周的写生,然后再回到室内画油画,直到元旦,路铮鸣都要亲自上课。他习惯了毕业班的创作式课堂作业,三年级的素描依旧是基础,严谨程度不亚于前其他工作室,他有点不适应。
比起这个,他更不适应三年级的学生。
毕业班学生的思路都很清晰,哪怕有几个对人生没有规划的,在创作上也都有成型的想法。这群大三学生完全是另一种状态,他们就像网兜里的麻雀,躁动而迷茫地乱撞,需要一个人把他们引上正途,这比单纯指导创作更难。
路铮鸣坐在教室里看学生们画作业,感到一种从未承担过的东西正在沉重地压上他的肩膀。
然而他还没想清楚这是什么,就被系里的排课计划转移了注意力。
造型专业,比如油画、国画、版画和雕塑系,每年有两个写生季,一春一秋。除了大一新生,其余三个学年都要到外面转一转,或是大包小裹地去写生,或是轻装上阵做艺术考察。
往年路铮鸣带毕业班大多是考察课,为接下来的毕业创作积累素材。每个人带着相机和速写本,出入博物馆和美术馆,如同旅游。他很少有机会带学生去写生,除了刚留校那阵子在基础部任教,带学生在农家乐画过几天梯田,没有更多经验。
低年级的写生通常是短期近途,年级越高,路程越远。这次,工作室主任朝晖给了他两个选项,一是去西北,画荒漠与历史遗迹,二是去东部沿海,画海景和殖民建筑。路铮鸣有点想去西北,第一次带写生课,他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如果可能,他甚至想开着车去,他的越野车还没越过野,最多只上过高速公路。
但他没有表示出来,毕竟第一次远途写生,又没有助教配合,他不敢托大,便说:“我想参考一下其他工作室的路线,如果能同行,也方便管理。”
朝晖于是给他要来全系的写生安排,路铮鸣一眼就看到尹焰,他要带研究生去那座沿海城市。虽然和路铮鸣的愿望相反,却和朝晖给他的另一条路线重合,他当即表示,要和尹焰同行。
于是第四工作室和第一工作室迅速沟通,统一订票,联系津岛市的写生基地,只等长假过后出发。尽管没去成西北,路铮鸣还是很愉快。
那天晚上,他又喝了点酒,然后打车去尹焰的住处,仿佛不喝点酒,他就缺一点上门的勇气。
如果自己喝醉,尹焰出于人道也会收留他过夜吧?
路铮鸣厚着脸皮敲开尹焰的门,同时庆幸自己没有喝得烂醉,否则想办的事就办不成了。
“你怎么又喝了?”
尹焰看上去不太高兴,在路铮鸣看来,这句话有点像一个妻子在抱怨丈夫。他完全不觉得这个想象有任何怪异,只觉得它有种说不出的诱惑,捧起尹焰的脸就亲上去。后者用手肘把他支开,力气之大,足以让他面对现实。
“你就不怕我家有别人?”尹焰的声音凉凉的。
路铮鸣一愣,下意识地巡视四周,没见到第三个人,回头看到尹焰在笑,心中的瘙痒就再也压不住了,把他扑到墙上就是一番厮磨。
“别闹。”尹焰依旧用手肘撑他,无奈地躲避。
路铮鸣觉得他这欲拒还迎的样子迷人极了,想直接在这里发生点什么。他鼻子在尹焰脖子上蹭着,正要吮下去,突然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才发现尹焰手上沾着白色的底料。
他刚才在屋子里看了一圈,竟没发现画室那一地绷好了布的画框。
“干活呢?”路铮鸣讪讪地放开他。
尹焰“嗯”了一声,就回去继续做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