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考虑方便,写生只需要带少数几个画框和裁好的成品画布,每画一张就绷一张新画布,画完再把它拆下来,晾干,卷着带回来即可。尹焰向来不用成品布,就要把每张布都绷在框上,做好画底,然后把所有画框都带过去。路铮鸣数了一下,地上的画框有二十个,除去颜料干燥的时间,尹焰每天要画至少两幅,学生都没有他勤快。
电锅上煮着兔皮胶,胶液和石膏、立德粉等混合,就是他往布上涂的底料。实木的画框,纯亚麻画布,画底也是手工制作,每涂一层底料,要等上几天,待到彻底干燥才能涂下一层,直到填满麻布的孔隙。每一个步骤他都亲自完成。
他不让路铮鸣帮忙,路铮鸣就靠着门框看,不知不觉就入了神。
尹焰工作起来很稳,穿着宽松的长裤在画框间走动,完全沾不到一点底料。他蹲在地上,一丝不苟地用排刷涂着,画底做得平整而均匀。够不到的地方,他就跪下去,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向前探着刷。他的上衣不长,在他探身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截腰。
路铮鸣心里的痒又被勾起来了。与其在这里发愣,不如给接下来做点准备。他这样想着,毫不客气地占用了浴室,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等他出来时,尹焰已经干完了活,躺在客厅沙发上,闭着眼睛,一脸倦容。
路铮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念头就慢慢淡下去。他回到浴室,带着一块热毛巾出来,蹲在尹焰旁边,仔细地给他擦手。
尹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等他擦完,又默默起身去洗澡。
他洗了很久,久到路铮鸣在床头翻画册翻到快睡着。他带着水汽靠过来,收起画册,斜倚在床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要吗?”
路铮鸣睡眼迷离,望着逆光给尹焰肩头勾上的一层金边,和锁骨上一滴没擦净的水,忽然觉得这画面很温暖,很干净,他不想弄脏它。
他搂过尹焰的脖子,吻掉那滴水,然后把头埋在他肩窝,毛茸茸的头蹭着尹焰的脖子和耳朵:
“我想和你一起睡觉。”
尹焰轻轻笑了:“你不想做?”
路铮鸣带着他倒在床上,没有回答。他隐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想说,说出来就等于彻底承认。这会儿他不想做爱,只想抱着尹焰沉入睡眠,暂且逃避现实。
33:07
20 海风 二
路铮鸣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车厢规律地晃着,躺在对面下铺的尹焰也随之摇晃,他睡得很熟,好像有浓郁的、化不开的疲倦把他压在床上。就像那天晚上他被路铮鸣搂着,姿势并不舒服,他却能一动不动地陷入沉睡。
列车员逐一拉开窗帘,动作很大,窗帘轨道发出刺耳的响声,许多人都被这声音唤醒。他走到这两排硬卧之间时,路铮鸣默默地拉住他,代他把窗帘折好,没发出一点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的铺上发呆,看一会儿窗外,又看一会儿尹焰。他很想躺在他旁边,希望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他希望每天都能这样,同时,又觉得这愿望很讽刺——之前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的反应是立刻逃开。
报应。
路铮鸣看着尹焰,心中全是自嘲。
醒得早的学生已经下床,拎着洗漱包从他铺位前经过,路铮鸣指了指尹焰,学生便点点头当做问候。
他再回头时,尹焰已经醒来,眼神清醒得好像从没睡过。
路铮鸣突然感清晨的抖擞烟消云散,尹焰的倦怠好像转移到他身上。他打了个哈欠,说了声早就去洗漱。学生已经洗完,低着头从洗漱间出来,看到路铮鸣,吓了一跳。路铮鸣纳闷,自己有那么可怕?来到镜子前,才发现自己的脸确实有点严肃。他一边刷牙一边思考,是什么事让自己露出这种表情。
显然是尹焰。
路铮鸣很想知道他为什么时刻绷紧神经,又为什么如此疲倦。然而他所有的邂逅都是浅尝辄止,从未触摸过别人的内心,等到想深入一段关系时,他才发现自己毫无办法。
回到铺位,尹焰也洗漱完毕,从车厢另一端回来,端着两份早餐。清粥素菜花卷,外加白水煮蛋,餐车只提供这种东西。路铮鸣实在没有食欲,就坐在铺上看尹焰吃饭。
他好像也没什么胃口,只把吃饭当成任务,动作有点机械,速度也很均匀,喝完粥还用花卷擦一下餐盒,不浪费一点食物。然后,他掏出保温杯,往里面加了一小撮茶叶,接了满满一杯开水。做完这一切,他又取出两副扑克:“打牌吗?”
路铮鸣不想看他表演牌技不佳,便说自己想抽支烟,起身到车厢连接处透气。
学生们陆续吃完早饭,开始扎堆聊天,他抽完烟就在走廊站着听。路铮鸣的课堂气氛不压抑,学生可以放音乐,也可以聊天,但他从来没认真听过。他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对他们了解甚少。
这个班级人数不多,每个人都很有特点。有人确实家中有矿,也有人亲属在朝为官,有人忙于教师证驾驶证各种证,也有人混沌度日,有人入学成绩好得可以考985,也有人因为高考无门走了艺考的捷径,有佛教徒,也有基督徒,有异性恋,也有同性恋……每个人都有无数的话题要和同学分享,只有一个人在沉默。
那是全班唯一的女生欧阳。她的体重和身高差不多,面容平淡,独自坐在窗边,黑色长发披在黑色的长袍上,整个人看上去像座黑色的大钟。每当有人从旁边经过,她就缩起身体,好让自己不妨碍他们通行。
路铮鸣心中恻隐,就走过去,坐到她对面,掏出抽完烟吃的薄荷糖:“来点吗?”
欧阳朝微笑着摇头,礼貌而疏离,路铮鸣从中读出隐藏的意味——我很好,不需要怜悯。于是他掀开盒盖,往自己嘴里送了两颗,和她一起凝视窗外的风景。
过了几分钟,欧阳突然开口:“谢谢你,路老师。”
“啊?”
“我只是不喜欢聊天。”
路铮鸣莫名想起颜岩,心里有些沉重,他迅速调节情绪:“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城中村上空交错的电线,和平原上云彩的影子。”她指着窗外的农田,“你看。”
路铮鸣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朝霞散去,留下一片暖色的天空,冬小麦尚未发芽,赤裸的泥土上蒙着蓝色云影,色调微妙而斑驳。
他对上欧阳的目光,后者解释道:“这很美。”
路铮鸣能理解这种美,点点头,又对前半句产生好奇:“你为什么喜欢电线?那东西有什么美感?”
“它不美,但有趣。”欧阳笑笑,“电线里流动着人的欲望。”
路铮鸣琢磨着这几句的话,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欧阳没有给他难堪,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热衷考证的学生正在向朝中有人的同学打听考公务员的细节,富裕的学生和贫穷学生用同一款手游打发时间,不同性取向的学生在讨论双性恋画家佛洛依德,佛教徒与基督徒又开始争论人类的归宿……
所有人都乐于沉浸在喧哗里,只有欧阳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沉默得像一个谜。路铮鸣看了一会儿欧阳,觉得自己坐下去也是徒增无趣,就返回自己的下铺。
尹焰在和自己的学生打升级,他只带了三个研究生,刚好凑成牌局。路铮鸣自己的铺位被占用,只好坐在走廊的座位上观看,孤身一人,和几米外的欧阳遥相呼应。牌桌上很热闹,学生们毫不客气地取笑尹焰的牌技,尹焰宽容地笑着,答应请学生吃当地特色的小海鲜。
路铮鸣有些寂寞,寂寞之余,又感觉这节车厢像某种隐喻,比如时光与命运之河上的行船,每个人终将驶向自己的终点。
旅途中人总会想到各种各样的事,但热闹马上会夺回他们的注意力,使这些偏离正轨的想象烟消云散,或者悬在半空,等下一个放空的时刻再次降临。
路铮鸣的思绪很快被牌局的欢笑声打断,他被勾起了兴致,坐到尹焰旁边观看起来。
几个小时后,火车抵达津岛。
车站离海边不远,一下车就能感到海风迎面拂来。明明纬度更高,津岛的空气却更温暖,风中裹着水汽,很像暧昧的呼吸。
路铮鸣下意识地看向尹焰,他正在和写生基地的接站人员沟通。那个女接待员的语速很快,说当地方言,路铮鸣完全听不懂,尹焰虽然说普通话,但没有沟通障碍,和她顺畅地交流着。路铮鸣等他们聊完,便指挥学生们上车。
短短的一段路,学生们很快聊成一片,到底都是年轻人,研究生和本科生没有多大区别,路铮鸣几个大胆的学生甚至加到了尹焰的女研究生的微信。同样是女生,欧阳身边的空气却是死寂的,由于身体肥胖,她一个人坐着双人的座位。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和尹焰一样沉默。
尹焰简单向路铮鸣翻译了一下接待员的介绍,就看着窗外,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绞得很紧,指节都透出白色。路铮鸣也没了看风景的心情,他陪尹焰沉默了一会儿,趁没人注意,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又湿又冷。
“我没事。”尹焰回握了一下路铮鸣,把手插进衣袋。
面对路铮鸣问询的眼神,他选择转移话题,向他介绍起津岛的风物特产,历史人文。他对这里似乎相当了解,仿佛当地居民。对此,他的解释是自己曾多次带学生来写生。
路铮鸣隐约觉得他有东西没和自己说,但汽车已经缓缓减速,到达了目的地。
写生基地在一座小山上,山顶的建筑原本是个天文台,后来接受了当地一位女慈善家的捐助,扩建成两倍的规模,成为各大艺术院校的写生基地。它也对外开放,虽然设施不如商业宾馆,但由于价格低廉与浓厚的艺术气息,吸引了不少热衷浪漫的青年背包客。
一进基地大厅,有面挂满照片的墙,介绍这座天文台和津岛市的历史,其中就有那位女慈善家的半身照片。路铮鸣一眼就被它吸引,他说不上来哪里特别,只觉得这女人的眉眼有些熟悉。
学生们在大厅等待,四下打量,也有几个人在看照片。
路铮鸣无暇细看,和尹焰在前台办入住手续,他望着专注签字的尹焰,心中忽然一动。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学生的议论:
“这女的长得有点像尹老师。”
33:11
21 海风 三
他们的声音很大,尹焰不可能听不见,但他写字的手没停顿,很快办完手续,把表格递给路铮鸣。
他的字有明显的训练痕迹,楷书有颜体的影子,行书某些笔画有点像董其昌,疏朗雅致又带点世故的圆滑。路铮鸣那一笔“道法自然”的书法,看上去就很潦草,他下意识地放慢了下笔速度,好让字迹对比不那么惨烈。
尹焰笑了笑,移开目光,路铮鸣的字就放松下来。尹焰在许多方面都做得很极致,让他有种自惭形秽感,但惭愧过后,路铮鸣又觉得自己做得也不错,像他那样未免太累。
当天没有安排,学生可以自由活动,两人向他们交待了注意事项就回到房间。路铮鸣本可以住单间,但他把自己的房间让给欧阳,和尹焰同住标间的学生就不得不给他让位了。
一进房间,行李还没整理好,尹焰就被按在门上,外衣离开了身体。他无奈地握住路铮鸣的手:“在车上没找到机会?”
“是啊,憋了一路。”路铮鸣粗喘着咬住他的嘴,“系里怎么不订软卧……”
尹焰只是笑,捧起他的脸回吻:“不等晚上?”
路铮鸣也知道此刻不是好时机,学生随时可能敲门,但他越吻越没法抽身,下身硬得要命,顶着尹焰,一脸焦灼。
尹焰嘴上继续吻着,双手缓慢地下滑,隔着上衣摸他的胸膛,中指有意无意地绕着他的乳头转,路铮鸣就有点喘不上气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接吻越来越不解渴。
“我想要你……今天,现在,必须要……”
他语无伦次地喘着,把鼻尖埋在尹焰领口,每吸一口就更想要一点,他快要彻底无视时间和场合了。尹焰的手已经来到他腰间,环着他的腰揉捏。路铮鸣都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敏感带,似乎尹焰摸到哪里,哪里就成了敏感带。
腰带是什么时候解开的,他完全感受不到,反应过来时,尹焰已经跪在他脚下,含着他用力地吞吐。
他记得尹焰不擅长口交,毕业展那一次,他差点把自己咬破……现在这个人是谁?技术好得让他浑身发颤,靠在门上,紧紧抓住门把手才不至于滑下去。
“慢点,我快不行——”
路铮鸣按住他的头,想暂停却已经来不及,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狼狈地射进他嘴里。
他记得自己好像是叫出了声,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外面听见。但他没心情追究,因为尹焰一直在微笑。高潮的余波未平,在它的滤镜下,这个微笑显得充满温情。
路铮鸣的心柔软地疼痛起来,这感觉有点熟悉,实际上十分陌生,他之前体验过的一切都是似是而非的东西,远没有此刻真实。他吻着尹焰泛红的嘴角,撬开他的唇缝,分享那不太美好的味道。他有种冲动,想对尹焰说点什么,比如那些躁动又无聊的夜晚,他在意乱情迷时说的昏话,可相似的情景,他又不想说相同的话。
他犹豫着,最终决定沉默,因为他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表达。如果手边有笔,有一张画布,他倒可以亲手画给尹焰看,色彩和笔触一定比用嘴说出来的话语更真诚,更有说服力。
在那之前,他只能尽可能诚恳地亲吻他。这个吻没持续太久,路铮鸣就感觉自己好像做得不对,他在尹焰身上摸到同样的反应。
“对不起。”路铮鸣把他让到床上,想安抚他的欲望。
“我不需要。”尹焰轻轻把他推开,“比起这个,我更需要吃晚饭。”
路铮鸣有点不甘:“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对吃这么上心?”
“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尹焰笑了笑,“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那不过是个海边的露天排档,经营些烧烤海鲜之类的大路货。摊子上只有几张简陋的折叠桌,桌面印着俗气的碎花,围着一圈印着广告的塑料椅子,银色啤酒桶垒成一垛矮墙,前面是几个养着海鲜的铁盆。
尹焰和路铮鸣上门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刚刚支起烤炉,正在生火烧炭。尹焰和他们交代了什么,就取了两只扎啤杯,自己打了两杯啤酒过来。酒体清澈,泡沫厚实,津岛的啤酒很有名。
路铮鸣刚才还在怀疑尹焰的选择,一大口啤酒浇下去,顿时心服口服。他剥着老板娘送来的煮花生,看了一眼四周,旁边还有几家类似的大排档,食客也不过是普通市民,不由好奇:“这地方有什么特别?”
尹焰举杯陪了一口:“没什么特别,普通的路边摊。”
路铮鸣失笑:“你特意带我出来,就吃这个?”
尹焰背对着下沉的夕阳,脸有些模糊,回答也莫名其妙:“和从前的味道一样。”
路铮鸣想起那幅照片:“你在津岛住过?”
“我是津岛人。”
还没到用餐高峰,所以上菜速度很快,在他们聊天的间隙,食物就摆满了桌子。带壳的螺与贝类,不带壳的肉和鱼,烹调简单,调味清淡。路铮鸣发现自己越来越适应尹焰的口味,也不知该高兴,还是无奈。
“那你怎么不说方言?当着学生的面不好意思?”
路铮鸣面前已堆起小山一样的贝壳,仍意犹未尽。尹焰叫来老板娘,又点了几份,待她离开才回答:“我不会说方言。”
“这怎么可能?”
“我从学说话起,就没有说过方言。她只让我说普通话。”
“谁?”
“我妈。基地墙上的照片就是她。”
路铮鸣突然紧张起来,尹焰从没和他聊过自己的事,这让他有种被信任的感觉,十分期待。但尹焰只是沉默地靠着椅背,头发随海风飘来荡去,使他的面容更加模糊。
新菜很快上桌,他举起杯,向对面敬了敬,打算把半杯残酒都喝下去。路铮鸣想起他脆弱的胃,压下酒杯:“别这样。”
尹焰无所谓地笑笑:“这会儿我不想迁就它。”
他难得的任性让路铮鸣感到新鲜,忍不住想深究,又怕引他警觉,便故作轻松地问:“你这毛病多久了?”
“从小就有。”
“天生的?”
“不是。”
“那——”
尹焰早看穿了他的试探,但酒精又一次让他松懈:“是饿出来的。”
路铮鸣不信:“你家那么有钱,能让你挨饿?”
“饿不是因为穷,是我做错了事。”
“什么事?至于吗?”
天色彻底暗下来,餐桌上方的灯泡成了唯一光源,尹焰低头看着那半杯啤酒,脸埋在阴影里,自言自语般地说:
“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起床太晚,字写得不工整这种小事。”
路铮鸣是个没受过罪的人,从小到大连打都没挨过,他想不出这种事有什么值得被惩罚的。他望着满桌食物,失去了胃口。
“不要浪费。”尹焰拾起一只烤生蚝,啜着它的汁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时候,窗外飘进来这个味道……”
他把玩了一会儿那只空壳,随手把它抛在贝壳堆上,没再说下去。
天空与海面一样黑,一道道浪线自黑沉中来,越来越清晰地靠近,又在礁石上粉身碎骨。
晚风越来越大,掀起行人的外套,像要把它们抛到天上。在这样的风中,人们好像很容易感到孤独,纷纷搂抱着自己或伴侣,加紧步伐逃离。
路铮鸣看了看尹焰,他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着,似乎很习惯这海风。他有点想和那些人一样,搂着尹焰的肩膀,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这样做,只好也把手插进口袋,渐渐走成和他一样的节奏。
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商业街。津岛是口岸城市,轻工业发达,这条街上有许多外贸店,从家具电器到服装日用,种类齐全。
尹焰对这些没有兴趣,路铮鸣却有点逛街的心情,可惜这个时间还营业的店铺不多,他只能碰到什么就逛什么。
前面是一间家居店,橱窗里是些花里胡哨的摆设,蕾丝桌布,金属烛台和假花,是这两个人绝不会摆在家里的东西,可路铮鸣还是推开了那扇挂着铃铛的门。
冷风中遇到这么一家亮着暖光的店,他本能地把它当做栖身之地。
店里有一股令人愉悦的香味,让人不自觉地放松,很有点回家的感觉。尹焰站在门口,不太想走进这过于温馨的环境,路铮鸣只好一个人闲逛。他在那堆绣着花的、完全在他审美之外的纺织品中间走了几步,就觉得有点无聊。他谢绝了店员的招待,打算和尹焰离开,后者的目光却凝固在墙边的桌子上。
那上面是一堆低温蜡烛,有盛在杯子里的,也有裸着的,色彩和味道都颇为高级,店中的香味就来自这里。托盘上燃着几个样品,柔和的火光映在蜡液上,路铮鸣看了一会儿,也有点入迷,生出慵懒的困意。
他自然地想到尹焰那句“晚上”,温馨就变成另一种氛围,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蜡烛,某种想象毫无防备地浮出脑海,他浑身都骚动起来。
33:15
22 突破 一
路铮鸣手里的纸袋被风吹得飘来荡去,蜡烛的香味飘了一路,勾得他心里有点痒,也有点忐忑。
其实他没玩过这么野的,也不热衷这种游戏,只觉得尹焰可能会喜欢。当着店员的面,他不好意思问尹焰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味道,便像选颜料一样,按自己的喜好挑了几支。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津岛聊到路铮鸣看过的国外资料,用蜡做肌理的技法。尹焰说,回去可以试试。路铮鸣摇头,说他试过,这种肌理太脆,不适合做在画布上,一戳就碎成渣掉下来,只能用在木板或石膏板上……尹焰不说话,看着他,意味深长地微笑。路铮鸣这才反应过来,也笑了。
“真难得。”
他们之间少有这样的轻松。
街上的风比海边温柔许多,他有点期待一个吻,而且他知道,尹焰能读懂这个眼神。可尹焰站在原地,没有一点靠近的意思,路铮鸣就有点急躁:“快点,趁没人!”
尹焰叹了口气,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不远不近,是朋友同行的距离。
路铮鸣很扫兴,那种不满足的感觉再次涌出来,淹没他的心脏。他加快脚步往回赶,想把它甩在身后。走了几步,又发现尹焰没有跟上来,依旧散漫地踱着,目光落在昏暗的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躁动忽然冷却下来,等尹焰走到自己身旁,就恢复原来的步速,和他并排走。他们再没有聊天,一路沉默着回到基地。
好在尹焰还记得那个约定,确认学生安好,回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抱住路铮鸣,给他一个补偿性的吻。虽然它有点公事公办,离路铮鸣的期待还差很远,但总算能解渴。
他吻得很认真,路铮鸣几乎被吻出一丝感动。于是他闭上眼睛,看不见对方平静的眼神,就当对方和自己一样热切。
他们接着吻,跌跌撞撞地扑进浴室。热水暖透皮肤,路铮鸣的欲望就开始膨胀,他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再温暖一点,就像这个热气腾腾的拥抱。这感觉太美好,以至于他想放弃那个疼痛的游戏——他能给他更好的,路铮鸣对自己的技术充满信心。
但尹焰已经把道具送到他手里,一把老式的折叠剃刀。
路铮鸣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东西,理发师贴着顾客的脖子运刀,稍有不慎就会弄出人命。尹焰平时就用这个,利刃贴着他的脸和脖子,有一种危险的性感。每次看到,路铮鸣都想贴过去,舔舐它光顾过的皮肤。
此刻它就在躺在自己掌心,木柄温润,刀锋冰冷,而尹焰全身赤裸,任他处置。
路铮鸣有点紧张,他太久没用过手动剃刀,特别是这种毫无保护的直刀。尹焰把它交给自己,与其说是一种信任,不如说是致命的诱惑。
他深吸一口气,打湿香皂,搓出泡沫,抹在尹焰脸上和脖子上。他的脸很干净,几乎没有胡茬,路铮鸣也不是真的想给他刮胡子,这只是一种仪式,就像尹焰用这种刀,也是图它的仪式感。他用手指在尹焰脸颊摸了摸,手感润滑,便把刀片贴了上去。
尹焰的喉结滚动,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路铮鸣竖起刀片,在他鬓边下剃下第一刀。
那种纯粹的、令人愉悦的顺畅,在自己脸上是体会不到的,路铮鸣兴奋得手指发痒,沿着他的下颌滑下去,利刃抵住血管,脉搏拍打着刀锋。
“你真疯狂。”
路铮鸣叹息着,他知道,这对尹焰来说是赞美。
尹焰笑了起来,脖子上的皮肤被牵拉,刀刃又陷深了一点。
路铮鸣立刻合上刀,攥在手心里,硌得很疼。他太想狠狠吮吸那块皮肤,吮出血来,看他血管里流的是不是人类的血,不管明天他是不是要见人。
但他只是打开花洒,把尹焰的皮肤冲净。
路铮鸣搓出新的泡沫,让他坐在洗手台上,看着他的眼睛:“硬起来。”
他用刀背抵着尹焰的腹肌,用冰凉的触感敲打他。
尹焰的呼吸渐渐急促,阴茎战战兢兢地膨胀,勃起,连松弛的睾丸都变得紧绷,蜷在下面,显得不太磊落。路铮鸣用刀背托着它,向上弹了弹,顽劣地做个切割的动作。尹焰本能地颤了一下,路铮鸣就露出得逞的笑容。
他把肥皂泡抹上去,又用他的耻毛打出更多泡沫,尹焰低头看他像玩耍一样摆弄自己的下体,不禁叹了口气。
于是路铮鸣收起玩心,扳着他的下巴吻了起来。
他口中忙碌,手上也没停,娴熟地侍弄他,尹焰很快就仰起头,不住地吸气。泡沫太滑,路铮鸣的手太快,快感不停地向上攀,他模糊地哼了一声,阴茎不住地跳动,马上就要射出来。
路铮鸣果断地松手,把他扔在高潮边缘。
尹焰不甘地靠过来,勾住他的脖子,粘腻地索吻。他吮着路铮鸣的舌头,怎么也不肯放开,热情得判若两人。路铮鸣等这一刻等得太久,吻得忘乎所以,差点忘了接下来的正餐。
他气喘吁吁地止住尹焰,命令他保持静止,然后用剃刀抵住他的小腹。
轻而缓的一刀抹下去,路铮鸣抬起刀片,给他看那上面的毛发。尹焰的脸烧得发烫,这感觉远比他预想羞耻,他有点不想面对。
路铮鸣让他面向镜子,靠在自己身上,强迫他看自己下刀。
象征着成熟的阴毛一簇一簇地被削落,连同成年人的身份一同被剥离,尹焰的下身光裸得像个孩子,可孩子却没有这样狰狞的器官。路铮鸣分开他的双腿,连他会阴和肛门的毛发都不放过。刀刃在最脆弱的地方摩擦,每剃掉一块毛发,就逼迫他看那块光裸的皮肤,令他感到耻辱又恐惧。
尹焰不住地颤抖,性器却没有半点疲软,反而更加兴奋,汩汩地流出水来。不知过了多久,路铮鸣终于停下折磨,用花洒把泡沫和碎毛冲掉。
“真漂亮,”他贴着尹焰的耳朵呵气,“显得很大……”
尹焰又被他握住,路铮鸣的手又凉又滑,似乎沾满了液体。他意识模糊,没法考虑那么多细节,整个下半身瘫痪般地松弛。那只手越来越热,带着那些液体向下,往深处探去,尹焰被路铮鸣的吻牵住注意力,不知不觉就被它摸进身体。
有一点疼,也可能没有。他试着缩紧,夹住那根手指,发现不太难受,甚至有点舒适,这让他始料未及。路铮鸣温和而坚决地深入,同时深入的还有吻。尹焰的脖子和胸膛都开始泛红,不自觉地迎合他的入侵,无论是舌头,还是手指。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因为他从没在这种行为中获得过快感,但身体的反应无疑在告诉他,这就是快感,而且他即将承受不住。他的阴茎还在流水,像失禁一样,路铮鸣的手指越来越不够用,他在路铮鸣身上乱摸,眼神越来越饥渴。
想让他填进来,想到浑身发飘,空虚到极点,什么底线都可以放弃。
路铮鸣怎么会看不出来,但他要他体验最完整的快乐,哪怕自己想要到疼痛。他把所有的渴望都化作手上的动作,使出浑身解数取悦他。
尹焰只能靠着他,越来越失控地抖。快感越来越清晰,没有射精尖锐,却不可阻挡地没顶而来,每一个角落都无法幸免。他完全记不清那时的感受,仿佛被抽去了记忆。
恢复意识那一刻,他尝到满口血腥,路铮鸣的小臂在流血。可他似乎没感到疼,抱着尹焰热烈地吻,一点一点抚平他高潮的余波。
33:18
23 突破 二
尹焰又梦见昏黑的房间和紧锁的门。
电灯似乎永远也点不亮,只有蜡烛暗淡的光,那点光连桌子都铺不满,却是黑暗中唯一的慰藉。他盯着小小的火苗,时间久了,困意就爬上眼睑,可他不敢睡。比起困倦,他更不能忍受醒来之后,蜡烛燃尽,变成一滩干冷的蜡油,他只能靠触摸感受它的余温。
每当这时,他就感到饥饿,像要把他从内而外地掏空,四周的黑暗把他压垮,缩成一个胃那么大。
这是尹焰小时候最常梦到的情景。
他又一次在饥饿中醒来,尽管他的胃还很充盈。他趴在床上,稍微一动,床垫弹簧就发出一串咯嘣声。
屋里没开灯。
他心里一沉,随即看到光。蜡烛的暖光填满房间,还有那股香味——他不太喜欢,却也觉得有些温馨的香味。
路铮鸣靠在另一张床上,正对着一杯白色的蜡烛发呆,那光线太温柔,把他的脸浸得有点软。空调温度很高,他们都裸着身体,路铮鸣看着他,又露出那种渴望亲近表情。他坐到尹焰床上,抚摸他的脸:“缓过来了吗?”
尹焰没有回应他的温情,握住他的手,查看那块伤。
“对不起。”
他低下头,很认真地道歉,声音低落得近乎沮丧,以至于路铮鸣都觉得过于隆重:“没事没事,也就破了点皮。”
尹焰的脸色仍不太好看,放纵过后,他总要被低落感反噬,久久不能释怀。
“这季节又不穿短袖,真没事……”
路铮鸣不明就里,继续解释着,冷不防就被他摸到下身。
“弄了吗?”
“弄什么?”
话音刚落,路铮鸣就反应过来,被握着的地方蠢蠢欲动,不一会儿就塞满尹焰的手。
退潮的欲望再度涌起,他觉得有点悲哀,这副身体好像已经被尹焰驯化了,无论见过多少世面,都抵不住他淡淡的撩拨。
路铮鸣嗓子发紧,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握住他的手:“我不想自己来。陪我,行吗?”
尹焰没有拒绝,他从来没拒绝过,只是路铮鸣一直不肯。
就像对方不理解他的受虐癖,尹焰也不理解路铮鸣为什么要让自己和他一样,并且不允许他不快乐。如果自己是个女人,倒可以用假高潮敷衍他,可惜男人的身体一切都摆在明面上,上半身演得再真,下半身到底骗不了人。路铮鸣总是利用这一点来强迫他,和某些直男一样,不可理喻。
也许是刚才那一次给了他信心,路铮鸣的眼中写满了想要更多。尹焰又要面临演技的考验,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给自己找回一点主动权,目光指着蜡烛:
“你买它是为了照明?”
路铮鸣当然没那么单纯,但此刻他宁愿只用它照明。这样的夜晚,他们应该一起融化。
他有无穷无尽的耐心,坚信自己可以让尹焰享受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体验,远比刚才那次销魂。所以他忽略了尹焰的暗示,娴熟地把他吻倒,用一只手就把他摸到情欲勃发——尹焰每次都要先推拒一番,可到最后,还不是和他一样享受?
路铮鸣想象不出一棵长在岩缝中的树,每一寸树干是如何被扭曲,他只能看到繁茂的树冠,和普通的树没有区别。他不知道,它的整个生命都在与岩石对抗,离开痛苦的重负,自由的轻盈会把它压垮。
他的爱抚和亲吻越来越密,密到尹焰开始窒息,皮肉因快感而战栗,身体内部却在痉挛,无形的手攥住他的胃,往一个不存在的黑洞里扯。
“喜欢吗?这样不好吗?”
何不食肉糜?
蜡烛的味道变得很腻,尹焰感到恶心,几乎要吐出来。可路铮鸣的表情那么满足,享受得近乎幸福,又让他生出从未有过的恻隐。
然而他真的要吐了。
尹焰望着床头柜上的蜡烛,上面一层已经完全融化,静静地映着火苗。
他深吸一口气,趁路铮鸣埋头给他口交时,端起那杯蜡烛,浇在自己身上。
疼痛如预料般滚烫,他却好像无动于衷,盯着那滩蜡,看它在自己胸骨下的凹陷处堆积,隔着皮肉覆盖着自己的胃,这才感到踏实。直到蜡液被体温冷却,凝成一片硬壳,他才叹息般轻轻呻吟了一声。
路铮鸣吓了一跳,他愣在那里,直到蜡液凝固才想起来夺走他的蜡烛:“你疯了?!”
尹焰微微皱眉:“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路铮鸣自知理亏地沉默,他没想到尹焰会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反抗,恼火之余,又感到沮丧:“我让你这么难受吗?”
尹焰看着他,在他的自信彻底崩塌之前,叹了口气:“我们可以各取所需的。”
路铮鸣依然失落,但他能看出来,尹焰在努力避免冲突。和之前相比,他已经变得不那么锐利,再也没用激将法逼自己施虐。他从在店里就在暗示,眼睛一直落在蜡烛上,这么明显的渴望,自己竟然没能满足……
他有些愧疚,低下头,用手指碰了碰那片蜡:“疼吗?”
尹焰摇摇头。
“那……”路铮鸣握起蜡烛,火苗下又融化了一层蜡液,“我们试试?”
尹焰没有反对,于是路铮鸣让他翻身,四肢撑着身体。他看过资料,要先从承受力最强的部位开始。他把杯子举得很高,蜡液落下时就不会太烫——他先在自己手背上试过,才肯滴到尹焰背上。
先是温柔的点滴,轻得像个吻,然后从更低处洒落,像更热的啃咬。暖洋洋的痒,加深到烧灼,再变成丝丝缕缕的痛,像流动的电与火。
尹焰叹息着闭上眼睛,全身都被唤醒,准备迎接更多。
路铮鸣缓慢移动蜡烛,在他背上拖出一条条乳白色的线,从脊椎的凹陷,一直延伸到腰窝,然后是臀丘。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尹焰的屁股,看上去很紧实,线条又很圆润,手感既不软塌,也不像健身的人那样坚硬。最重要的是,它总是很紧绷,紧到近乎羞涩,一副不习惯被触碰的样子。路铮鸣没有那种情结,却不得不承认,这种恰到好处的生涩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审美。
路铮鸣的眼睛离不开那两块肉,和它们之间的缝隙,那里有一处他浅尝辄止的洞穴,在无声地勾引他的欲望。
这是他的本能,无法抗拒的本能。
“太性感了,尹焰……”
他一边赞叹,一边把乳白的、精液般的蜡液挥出。路铮鸣硬着下床,点燃更多的蜡烛,黑色的、红色的,带着金色云母粉的蜡液洒在尹焰的背上,像一幅抽象表现主义的画。他挥散脑子里的波洛克和德·库宁,把自己埋进尹焰的臀缝中间,借着他的汗水磨蹭,只差一点就得到全部。他用尚存的理智把尹焰翻回来,他的正面又是一张新画布。
尹焰好像真的很喜欢这种游戏,他正面被涂满的时候,已经和刚才一样勃起,湿得一塌糊涂。路铮鸣把蜡液滴在他光裸的下体,他浑身颤抖,像要高潮了一样。
路铮鸣再也忍不下去,以最快的速度给他扩张,然后,把自己填了进去。
“我操——”
他舒服得叫出了声,端着蜡烛的手都在抖,蜡液流到他手上,小臂上,流过尹焰留下的咬痕,刺痛让快感更强烈。他觉得自己好像又能理解尹焰的感受,痛就是快感不是吗?就像喝苦艾酒,一样的热与灼痛,挺过去,就是飘然登仙。
尹焰咬着牙,竭力压着呻吟,路铮鸣知道他很有快感,因为他的反应和上一轮一样,他知道尹焰一定会享受,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会带他抵达从未到过的巅峰。
路铮鸣一边抽插,一边在尹焰身上滴洒,他被快感冲昏了头,满脑子都是离经叛道的混账话——艺术的起源是什么来着?什么亚里士多德、斯宾塞,什么康德、恩格斯,五大学说,多元决定论……全是废话,全是扯淡——
艺术的起源就是性欲,就是快感,就是,他妈的,性高潮!
尹焰的反应前所未有地激烈,他就知道,他能做到!他沉醉的样子从没像现在这样迷人,不断地在呼唤自己的名字,甚至索要更多:
“铮鸣,铮鸣……快……”
然而惊喜还不止这些,高潮时的尹焰双腿紧紧地缠着他的腰,箍着他的脖子和背,狂热地和他接吻,那是路铮鸣做梦都想要的,充满了欲望和激情的吻。他抱着尹焰猛烈地撞,在他体内膨胀到极点,抖动着,像要死过去般地爆发。
他们狂乱地纠缠着,直到热潮褪去,还不放过彼此,吻得快要忘记呼吸。
昏昏沉沉中,尹焰又感到自己的一半灵魂飘离身体,站在床边,冷冷地审视自己满身狼藉的肉体,和与路铮鸣沉沦的另一半灵魂。他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虚空,还没看出什么异样,就被拉回来继续亲吻。双唇分合的间隙,他听见路铮鸣说:
“我爱你。”
33:22
24 答案是否定的 一
路铮鸣说过无数次喜欢,爱却是第一次。
话说出口,他又有点后悔,因为这实在不是个好场合。床上说的任何话,真实性都要打个折扣,何况他们是在做爱之后。这使他的表白更像一句评语,用来赞美床伴刚才的表现。他抱着尹焰不住地亲吻,想证明这句话确实是发自真心,绝不是肉体满足之后的胡言乱语。
“真的!”
他想不起任何撩拨人心的伎俩,只能用这种笨拙的语言,一遍一遍地强调着,唯恐尹焰不肯相信,“真的,我真的爱上你了……”
说这些话时,路铮鸣感到胸腔发紧,闷闷地疼,让他有种掏心掏肺的感觉,这不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状态。他没心思嘲笑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脸上,专注地期待回应。
尹焰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意外,也不是漠然,而是一种近乎哀伤的沉静。过了很久,他才捧起路铮鸣的脸,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爱情是一种最精良,最狡猾,也最有效的社会压迫工具。’”
他没给路铮鸣反应的时间,走进卫生间,把自己锁在里面。他洗了很久,搓得浑身发红,疼痛,直到最温和的水流都变得难以忍受。等他出来时,床已被清理干净,换好了新的寝具。路铮鸣面朝着墙,早已在失落中沉入睡眠。
尹焰在自己的床边坐了一会儿,望着路铮鸣的背,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上课时,路铮鸣和尹焰的精神都不太好。
他们来到基地大厅时,学生们正在讨论天气和彼此要去的地方,没人留意他们的倦色。欧阳独自站在所有人之外,带着一种复杂的疏离注视着人群。路铮鸣经过时,她跟他打了个招呼,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路铮鸣莫名地心虚,招呼学生集合,布置作业。
尹焰学生少,见人来齐就直接出发。路铮鸣带了二十人,不可能像他那样集体活动,他再三交代安全事项,让学生们各自寻找感兴趣的风景作画,傍晚在基地点评作业,然后,就地解散。
他拎着画箱在小山附近闲逛,烟抽了好几支,画却一笔也没动。
大部分学生都很懒,就在这座山上画当年殖民者留下的老洋房,黄墙壁,红屋顶,晴朗的蓝色天空。这种高纯度的对比色很难把握,要花点心思经营。路铮鸣一路上遇到几个学生,都没处理好,他口头做了些提示,并不动笔。
他不喜欢给学生改画,那会破坏他们思路。许多老师教出来的学生都是自己的翻版,比如尹焰,但路铮鸣不会,他的学生都个性分明。这样也有缺点,他们总要经历一番追寻,才能找到正确的路。
可什么是正确的,路铮鸣自己也答不上来。他把画箱扔给学生,又去找地方抽烟。
这座山上种着稀疏的松树和一些他叫不上名的花树,他在基地墙上见过它们的照片,春天时,这里的景色很美,尹焰一定见过。
他带学生去哪了?海边还是老城区?很久没看他画画了,还像当年那样吗?
路铮鸣想起第一次见到尹焰时,他给自己改了一幅画,那幅画倒是有正确的章法。每个写实画家都要经过重重规训,带着镣铐跳舞。路铮鸣试过一次就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然而自己想要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过着热闹且混乱的生活,从不亏待自己的感官。这种日子久了,他的阈值就被抬到失常的高度,曾经热衷的活动变得越来越无聊。
这就是自己迷恋尹焰的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