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他乐于奉陪,并有兴致设计那种游戏,可越到后面,他就越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最普通的方式。他想和尹焰在最无聊的姿势中感受彼此,面对面,拥抱,接吻,甚至什么也不做,只是埋在他的身体里,或被他进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毫无保留。
路铮鸣从未对别人产生过这种欲望。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经验其实很贫瘠,在他还不确切理解什么是爱的时候,就已经把它说出口,显得肤浅,又轻浮。
如果这不是爱,它又是什么?
嘴里烟越抽越没有味道,路铮鸣把半截烟在树皮上戳灭,扔进垃圾桶,掏出薄荷糖倒进嘴里。辛辣的冰凉冲得他头皮发麻,他恼火地吐掉。通常用来慰藉口欲的东西通通失效,他烦躁地踱了几圈,无可救药地想到尹焰,大概只有和他接吻,才能缓解焦灼。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你在哪?”
“红礁公园。”
路铮鸣回学生那里取画箱,他们早已铺好色调,开始深入刻画。虽然他们对他的提示仍一知半解,但每个人有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并且探索得很认真,这让他有点欣慰。
他鼓励了几句,环顾四周:“欧阳呢?唯一一个女生,你们也不照顾点?”
学生面面相觑,没人说得上来,似乎也没人在意。
路铮鸣刚刚好转的心情又烟消云散,下山去打车。
山脚停着一辆没有顶灯的出租车,一看就是黑车,路铮懒得去街上,直接拉开车门。一路上司机不停地说话,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介绍津岛风景,所谓的写生圣地,他有熟人,门票可以打折。路铮鸣给他点了一支烟,换取几分钟的安宁。
步行十分钟的路程,路铮鸣被收了二十块,他甩下一张钞票,头也不回地下车。也许是良心发现,司机正要起车,又摇下窗子,:
“今天风大,不怕把画吹跑咯?”
路铮鸣脚步没停,直接走进公园。
那是个地形狭长的滨海公园,有几片沙滩和布满裂痕的红色礁石,海堤上种着许多松树,和他之前对海边的印象截然不同。远望之下,红棕色的树干和红色礁石融为一体,暗绿的树冠像一片云。
他在一段人少的海湾找到尹焰,他和学生正在背风处画礁石。意外的是,欧阳也在,她就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画海面,长袍和头发都在风中发抖。
路铮鸣走过去看她的画,那画面和她的人一样,近乎黑白,细看之下才能发现,海面的深灰中隐含着丰富的色彩。
他在隐约看出一点创作倾向,很是惊喜,准备晚上点评作业时用它做范画,给他们讲讲什么叫创作意图。他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就回去找尹焰。
“……那个人拎着一小桶螃蟹,在后面一直看到我画完。我说:‘用这幅画换你的螃蟹,怎么样?’他转头就走了。”
尹焰身边的折叠桌上放着食物和饮料,好像在野餐。他们一边画画一边聊天,气氛融洽得像平辈人。他的一幅写生售价比路铮鸣学生的毕业创作还高,聊天中的那幅画,至少可以卖到五位数。学生们感慨那个赶海人目不识珠,尹焰笑着摇摇头:“那点螃蟹他挖了一上午。”
路铮鸣在他旁边坐下,也随着气氛笑了。他看着尹焰刚画完的写生,景物鲜明的对比色被他处理成微妙的灰调,宁静中带着淡淡的阴霾。
画骗不了人,尽管他一直在笑。
尹焰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小跑着去海堤,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个饭店的纸袋。他从里面掏出几个餐盒,对路铮鸣说:“把你的学生叫来。”
欧阳花了一会儿才收拾好东西,坐到路铮鸣旁边,小心地收缩着,不让自己占用太多地方。尹焰又碰了碰路铮鸣:“去我包里拿湿巾。”
路铮鸣回来时,尹焰直接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欧阳身边的空间就多了一倍。她稍微松弛了身体,想说点什么,尹焰忽然笑起来,打开一个餐盒:“他们家花蟹做得好。”
他端着饭盒让了一圈,大家就专心地剥起螃蟹,没人再说话。
路铮鸣很喜欢看尹焰吃饭,他吃东西不快,每一口都很认真,让人感觉他真的很满足,仿佛比做爱还满足。他慢条斯理地剥着螃蟹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巧劲,卸下外壳,从里面拆出完整的一条肉来,一点也不浪费。路铮鸣就那样完整地看着他吃完一只螃蟹,蟹壳、手指和嘴唇都是干净的。
欧阳几乎只吃面前的一道菜,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吃自己带来的面包。面包吃完,她就坐在桌边,捧着水壶看他们聊天。
下午,路铮鸣就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画画。
他太久没画写实题材,也太久没有外出写生,身旁坐着尹焰,他有种重回学生时代的兴奋。
这种心情同样无法掩饰,流露在画面上。不少地方他都没用调色盘,直接挑着颜料在画布上抹,没有融合的色彩鲜活且跳跃,看上去十分轻松。也许是受路铮鸣影响,尹焰下午的画明快了不少,整幅画是温暖的橘色调。整整一下午他们都没开口,画面却表达了一切。
路铮鸣很愉快,借看画的名义凑到尹焰身边,趁学生们不注意,蹭了蹭他的手背,缓解心中的痒。
尹焰还没画完,他就到礁石上看涨潮,海风鼓动着他的头发和上衣,像要托着他飞起来。路铮鸣回头看向尹焰,他正在对着自己拍照,一时兴起,摆出几个颇有戏剧感的造型。他自在极了,明明没喝酒,视野却有些恍惚,轻飘飘的,他好像又找回了画《轻》那一系列时的感觉。
余光好像闪过一道白色,也许是一只海鸟?那正好,和它合个影。
他本能地回头,却看到欧阳正在礁石上蹒跚。海风把她的画掀出几米外,贴到另一块礁石上,那白色就是这块画布。
“别捡!”
路铮鸣喊了一声,跨着大步追过去,欧阳却像没听见一样攀上那块礁石。大风卷着潮水溅上石面,她脚下一片湿滑。
“下来!欧阳!”
路铮鸣终于爬上她所在的礁石,想把她拉下来,可也就是这个时候,海风鼓起她宽大的长袍,像鼓起一面黑色的帆,把她拖下礁石,抛进海水。
路铮鸣毫不犹豫地跳入海中。
33:26
25 答案是否定的 二
津岛市医院建在海边,由殖民时期的老洋楼改建。单看环境,很难相信这是公立医院,特别是被欧式花园包围的殖民建筑风格的海景住院楼,看上去和疗养院没有差别。
路铮鸣站在窗边,望着夕阳下平静的海面,心有余悸。
在此之前,他只有游泳池的经验。清澈温和、毫无攻击性的池水使他对风浪毫无概念,直到被潮水甩在礁石上,差点失去意识,他才认识到自己的无知。
他先被泡沫推来搡去,又被水流卷进海底,险些冲进马尾藻丛,他拼命挣扎,总算让头回到空气中。视线所及都是浑浊的海水,再也没有欧阳的影子。
浪潮把路铮鸣拍上礁石,连撞几次,他的视线就开始模糊,划水的力气越来越小,渐渐随波逐流。身体越来越冷,他开始恐惧,苦涩的海水涌进嘴里,淹没他的呼声。眼前只剩下泡沫,裹着海藻的碎屑,很腥,也很脏,远没有在岸上看到的干净。
他这双眼睛见过太多美好的东西,如果这就是一生中的最后景象,他实在太不甘心。
好在他又看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也很柔软,像安格尔画的贵妇人的手,丰腴而无力,可它却救了路铮鸣的命,把他从海中拉回岸边。他趴在礁石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只手的主人。
欧阳坐在他旁边,一直攥着他的胳膊,看上过去和他一样狼狈。
后来路铮鸣才知道,她落水之后和他一样,被大浪冲回礁石。她的身体卡在石缝里,被涨潮的海水分担一部分体重,才有力气逃脱。但那时路铮鸣早已跳入海中,她的叫喊被涛声盖过,只能眼看着他被海浪拍打。万幸,他被冲到欧阳附近,她攀着礁石,死命抓住他的手腕,总算没让他被卷进深海。
他们在落水处几十米的地方上岸。欧阳的脚被撞伤,路铮鸣搀着她迎上人群,彻底耗尽体力。
天色已经暗下来,那块礁石在他们的视线死角,没人知道后来的事。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把指责落在欧阳身上,包括她的伤,都被认为是咎由自取。
路铮鸣不断地解释,在失去意识之前,他不断告诉他们,是欧阳救了他们两个。
没有人相信。
“他们说我是给她留着面子。”
路铮鸣指关节硌着窗台的棱角,那样很疼,他说话有点咬牙切齿:“命都快没了,面子算个屁。”
尹焰坐在床边,盯着他的手,捏着自己指关节同样的位置,叹了口气。
路铮鸣回过头:“欧阳怎么样了?”
尹焰掏出手机,打开相册:“这是她今天画的。”
依旧是近乎黑白的大海,和之前类似的构图,水面部分蕴含着色彩和笔触,十分耐看。路铮鸣翻着相册,越翻越欣慰:“她是这届最有出息的。”
尹焰微笑着点头,表示赞同:“前面是别人的作业。”
欧阳的腿只有轻微的挫伤,路铮鸣却因为溺水引起的肺炎住院,尹焰每天替他上课,早晨布置作业,晚上点评作品,并把它们拍下来,带给他检查。
路铮鸣一幅一幅地翻照片,越翻心里越热。尹焰不仅拍了所有作业,还给每张作业备注了姓名,有些作业还拍了局部细节,比如欧阳的海面。他简单点评了一下,和尹焰给他们的建议基本一致,没什么好多说,便把手机扣到床上。
单人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只用来看作业,未免太浪费。
路铮鸣看着尹焰,眼里的渴望昭然若揭。几天没有抽烟,他的口腔寂寞得难以忍受。他言不由衷地说了声“谢谢”,磨磨蹭蹭地坐到尹焰旁边。那天晚上他的回答有点怪,听不出是拒绝还是接受,他们的关系似乎也没有变化。
捅破了纸,对方无动于衷,自己反倒多了顾忌,拿不准该以什么姿态靠近。
他的嘴唇只差几毫米就碰到尹焰,一颗心不上不下地悬着,无端地烦躁,一直等到借口出现,才壮起胆凑过去:
“你总是对别人那么好,现在终于对我好一次了……”
尹焰笑着,呵气吹到路铮鸣脸上:“同事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同事?”
路铮鸣心里一凉,下意识地后退,看清他的表情,才发现自己又被玩弄了。他恼火地把尹焰按倒,什么借口都不能阻止他把吻盖上去。他黏黏糊糊地亲了很久,怎么也解不了渴,扯松尹焰的领口,把脸往下挪。
他不喜欢在公共场合乱来,那会让他感觉过于堕落,失去底线。
可底线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在尹焰这里,他好像什么都可以妥协。
“我想你了。”
路铮鸣抓起他的手,往自己病号服里带,那层棉布下就是皮肤,隔着这层布总是差点意思。尹焰的手从他腰间向上爬着,玩弄他的胸肌,他知道路铮鸣喜欢这样。路铮鸣原本撑在他上方,身体渐渐发虚,不知不觉就躺到尹焰身下,挺胸迎合着。
他享受得浑身发软,尹焰的手太娴熟,和他的性经验不匹配地娴熟——路铮鸣自诩专家,对方的身体反应骗不了自己,这经验来自哪里?脑中晃过一个猜想,瞬间把他从情欲中拉出来:
“你——是不是双?”
尹焰轻轻一笑,手上没停:“这影响你的兴致吗?”
说实话,很影响。
然而胸膛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路铮鸣就决定暂时不想那么多,他实在太想要了,特别是尹焰俯身含住他的乳头时,他舒服得差点叫出来。他贴着尹焰的腿蹭着,双手在床上摸索,想抓住他的手抚慰自己。
尹焰按着他的上身,戏谑地俯视他。路铮鸣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下半身,在下面动了一阵,把他的手拉进去。
里面一丝不挂。
他刚握上去,就感受到路铮鸣的热情。它在他手里膨胀着,热得惊人,稍加抚弄就跳动不已。路铮鸣仰起头,望着天花板,目光越来越迷离。他很想多坚持一会儿的,尹焰却掀开棉被,埋头吞吐起来。病房的门不能上锁,随时都可能有人闯入,这种感觉格外刺激,他很快坚持不住,释放在尹焰嘴里。
路铮鸣干过许多不计后果的事,有时连尹焰都会说,他没出事,纯属运气好。
这一次他的运气也不错,整个过程都没人打扰。他慢慢地平复呼吸,看着尹焰把他的东西吞下去,整理衬衫,恢复得体。这样一个人,居然也不计后果地陪自己疯狂。路铮鸣感动之余,又觉得不可思议。
在这世界上,除了创作,他最感兴趣的就是尹焰,这个人身边永远裹着迷雾,牵着他不断探究。但他又不确定,迷雾下真实的尹焰,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身体的骚动平息,他的头脑也冷静下来,刚才那个问题又浮出脑海——他到底是不是双性恋?
如果是……路铮鸣想起几个月前的早上,从副驾驶上走下来的女助教,再加上尹焰那个模糊的回答。他的心越来越沉,复杂地盯着尹焰的脸,不知该如何开口。
尹焰迎着他的目光,仿佛故意保持沉默,一颗一颗地帮他扣回纽扣。扣到最后一颗时,他改了主意,任它敞开着,露出锁骨中间的凹陷,那里投着一小片阴影,显得很性感。
他抚摸着那片影子,一直摸到路铮鸣的喉结。它在他手指下滚动,十分不安。
尹焰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是。”
33:30
26 答案是否定的 三
路铮鸣松了一口气。
但这不代表那些一下子涌出来的问题得到解答,他依旧怀着谜团,不知从何问起,也不愿主动开口。他就算再沉不住气,在这件事上,也有种本能的畏惧。路铮鸣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他虽厌倦了萍水相逢的实用性邂逅,却没做好真正进入一段关系的准备。
尹焰好像读出他的焦虑,补了一句:
“我没骗你。我对你说过的所有话,都是真的。”
他没有加重语气,轻描淡写,有点像催眠,路铮鸣得到极大安抚。但就像沉入睡眠之前,人总会被下坠感惊醒,路铮鸣在彻底相信之前,也感到突然的不安。
他说不清原因,只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一句真假,或者相不相信就能解决的。
门被敲响了,他只能把疑虑搁置。
“路老师,你休息了吗?”
门缝里飘进欧阳的声音,和她平时的语调相比,有点怯。
路铮鸣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请进!”
她捧着一束马蹄莲,也许是这个时间花店里没有新鲜的花,它们都蔫头耷脑的,在杆子上坚持不到第二天就会垂败。
“尹老师也在。”
欧阳有点意外,尹焰笑着说,他是来给路铮鸣看画的:“你们路老师很严格,每天都检查作业。”
他扶着路铮鸣的肩:“他刚才还在表扬你,说你是‘这一届最有出息的’。”
欧阳低了低头,说声谢谢。她把拆开包装,想把花插进花瓶里。离开包装纸的束缚,果然有一支花茎弯下来。她扶了几下都没把它立起来,站在床头,像那支垂头丧气的花。之前的淡然好像都留在海里,她身上只剩下沮丧。
“你们聊。”尹焰给她搬了把椅子,然后走出病房。
欧阳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好像不敢把重量全压上去。她坐下之后的第一句话果然是道歉,路铮鸣连忙止住她,止住之后,又觉得气氛太凝重,便岔开话题:“尹老师带你们去哪玩了?他是本地人。”
“他确实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但没带我们玩。”欧阳顺着他的话题接下去,“他整天和我们在一起,每天回去之前,还点名。”
路铮鸣只知道尹焰帮他评作业,没想到他竟全天都陪着自己的学生,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他。
这个人啊……他反应过来时,欧阳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有点不好意思:“腿怎么样了?还疼吗?”
欧阳摇摇头,又陷入沉默,路铮鸣正想找话题解围,她叹了口气:“其实,你不救我也没关系的。”
“这只是个意外。”路铮鸣以为她在自责,宽慰道,“我得感谢你,救了咱们俩。”
他想起他们获救后的情形:“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如果有人说,就好了。”欧阳低着头,“什么也没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铮鸣琢磨着这话中的意思,忽然想起车上欧阳独自坐在窗边的画面,那时她看上去很自得——真相不是这样吗?她被孤立了?但这个问题很难问出口。
“这阵子,咱们工作室人手不够,那几个女老师都出不来,我没照顾好你……”
“路老师,我不需要被照顾。”
路铮鸣笑道:“别逞能。我上学那会儿,班里的女生什么活都不用干。这届的臭小子,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我真的不需要。”
路铮鸣不说话了,他看着欧阳,觉得她确实是一副需要被照顾的样子,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倔强。
“我只是……有点孤独。”欧阳忽然冒出这么一句,随即警醒起来,努力像之前那样云淡风轻:“对不起,我不是来聊这个的。”
“如果你是来道歉或者来看我,那还不如不来。”
路铮鸣从床头柜里拎出个塑料袋,里面都是洗好的、不用费力剥皮的水果——尹焰怕他懒得吃。这几天不能抽烟,他确实得靠这些水果度日。
他把塑料袋摊开:“随便拿。”
欧阳的表情终于轻松了一点,挑了个不大不小的黑布林握在手里。
路铮鸣看着她那一身黑,又笑了:“你怎么那么喜欢黑色?”
欧阳也笑:“大概像山本耀司说的,黑色意味着‘我不烦你,你也别来烦我’?”
“那你还怕孤独?”
“我是怕,但也享受。”欧阳咬了一口布林,说了声“甜”。
“不矛盾吗?”路铮鸣也拿了一个布林,咬下去,确实很甜。
“这就像‘别人不烦你’和‘你不烦别人’吧。虽然有时候,我还是挺想被别人烦一烦的。”
路铮鸣大笑。
“但他们确实不来烦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欧阳有点无奈,“我很想和别人发生点关系,任何一种关系都可以。”
“那我可能帮不了你。”路铮鸣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您可能想多了。” 欧阳幽幽地看着他,“这关系不一定是性。”
路铮鸣老脸一热,笼统地给自己开脱:“你看,男的就容易……”
“大概是我长在男人的审美之外,所以一直没人烦我。奇怪的是,也没有女的来烦我,也许胖子真的没有性别,被两种人同时生殖隔离。”
路铮鸣又被她逗笑了。
欧阳的眼神却有点悲哀:“如果只是肉把我同这个世界隔离,那可太简单了。”
“倒也是。”
“我也试过不在这个层面和人交流,比如网络。”她望着天花板,“我发现人在精神上的隔离,比肉体还严重——这个话题恐怕一晚上也聊不完。”
欧阳不知道叹了这个晚上第几口气,路铮鸣也有点消沉。她的问题,他一个也解决不了,甚至和她一样困惑。
“如果这个问题能被轻易解决,人类也就不会发明上帝了,求神拜佛的本质是自问自答,虽然那些仪式很有意思。”
路铮鸣表示赞同,又从塑料袋里摸出个苹果,徒手掰开,递给欧阳一半。这次欧阳没有吃,望着那半个苹果发呆。路铮鸣闻着苹果的香气,也有点舍不得下嘴:
“你找到解决孤独的方法了吗?”
“没有。”欧阳低下头。
“画画算吗?”路铮鸣到底没忍住,一口咬下去,“我是独生子,小时候,家里没什么人陪我聊天,我就画画,自己和自己聊。后来我意识到,这是另一种语言,用它交流可以比用说话更直接,更有效率,可以表达很底层的东西……你能理解吗?”
他突然停下来,殷切地注视着欧阳。那一刻,他没把她当做自己的学生,而是一个身份平等的朋友。
欧阳笑了:“所以我也在画画。”
“对吧?”路铮鸣很兴奋,“我就知道你能懂!”
“可我也很悲观。”欧阳的笑容渐渐淡去,“我不觉得人类能真正地互相理解。”
路铮鸣忽然想到尹焰,默然无语。
“路老师,也许你看到的另一个世界,它很美好。但从我的角度,世界是有点荒凉的。我掉进海里时,其实没那么恐惧,也许,那是一种解脱。”
“别这样!”路铮鸣的心脏像被突然攥紧,仿佛看到另一个颜岩,“你还有那么多问题,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欧阳却不想再聊下去,她站起来,向路铮鸣郑重地道了个谢,便离开病房。
路铮鸣胸口堵着许多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尹焰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当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浑身冷汗。
尹焰按了按他的肩膀,他依旧不肯松手,尹焰只好把他的手掰开:“我送她回去。”
路铮鸣这才卸去力气,僵硬地坐在床上。他听到尹焰的脚步声在远离,没过多久又靠近,额头上热了一下,是个吻。
他彻底放松下来。
33:33
27 蓝色 一
欧阳落水事件和两年前一样不了了之,这一次,路铮鸣也没有受处分。
系里曾找过尹焰和学生谈话,所有人都证明路铮鸣确实再三强调过安全,尹焰则主动替路铮鸣分担责任,表示自己也有失职。这件事没造成实质上的后果,加之当代工作室人手紧缺,路铮鸣只做了象征性的检讨,就重回课堂。
但这不代表他自己毫无负担。
写生季结束,油画系照例举办本科生写生展。第一工作室的展区全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显然是从乌镇回来。第二工作室似乎是和国画系一起去了黄山,一片灰突突的山石。第三工作室去了陕北,从昏黄画面就能看出他们吹了多少西北风,有些笔触上还粘着沙子。
一展厅的黯淡里,第四工作室的作品格外跳脱,少见地出了几个获奖作品。其中就有欧阳的画,它裱在厚重的实木外框里,空灵和钝拙矛盾地并置,像她本人的灵魂和肉体。这几幅作品照例留校,入选明年的优秀作品画册。学院每年都要做一批画册,这些书印刷精良,定价高得离谱,有书号却进不了书店,除了“内部交流”,再没有别的用途。
开幕式后,学生们捧着被当做奖品的“建院六十周年”画册,拉着路铮鸣,在即将离开自己的作品前合影。
这本画册收录了路铮鸣一年级时留校的素描,还有尹焰那幅入选了全国美展的油画,路铮鸣有好几本,实际上,每个老师都有一堆。他很不想要这些书,因为铜版纸不能擦画笔,A3开本、砖头一样厚的画册放在家里又很占地方。
然而学生觉得稀罕,他们合完影,又找了支记号笔,像粉丝追星一样,让路铮鸣在画册上签名。同事在场,他觉得这样不妥,便谢绝了学生的请求,找借口溜出人群。
也许是走得太快,遇到的每张脸都很模糊,路铮鸣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似乎不起作用,那些脸依然像对不上焦。他感到奇怪,因为背景还是正常的,只有人脸很虚,他几乎分辨不出那是同事还是学生。
是最近睡得太少吗?路铮鸣往展厅大门走去,想抽支烟提神。门口人流稀少,他隐约看清那几个查学生证的工作人员的脸,不由松了口气。
出去就好了,他想。
外面阳光太过刺眼,他被晃得头晕耳鸣,不得不扶墙缓一会儿。
看来真是睡得太少。路铮鸣摇了摇头,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烟,送进嘴里,同时睁开眼睛。
面前的人脸终于清晰,他的脸色却差到极点,像在白天见了鬼。
那竟是颜岩。
烟从嘴里掉了出去,路铮鸣像被勒住脖子一样呼吸困难,死死地抠着墙,才不让自己倒下。颜岩的脸越来越近,她好像还伸出了手——
“路老师?”
是欧阳的声音。
呼吸瞬间恢复,光线也恢复正常。
欧阳抱着那本六十周年画册,有点担忧:“路老师?你怎么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路铮鸣摆摆手,换了个话题,“下次不要配这种实木外框,太厚,效果不好。你的画其实不适合装裱。”
“谢谢老师。”欧阳看上去依旧很担心,“你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
“不用管我,别忘去系里取证书。”
路铮鸣又摸出一支烟,一边走一边点着,把困惑的欧阳甩在身后。
怎么可能是颜岩呢?她又不穿这种黑衣服。
路铮鸣勉强地笑笑,觉得自己恢复了正常。
这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身体疲惫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精神却像午饭前一样清醒。
自从出院他就一直失眠。在津岛,他还能借和尹焰做爱后的倦意睡去,回到平原,他们不能每天见面,自然也就不能用这种方法入眠。
那些日子尹焰从不拒绝,无论他要什么都顺从地配合。可时间一久,路铮鸣感受到他的倦怠,再也不好向他索求。不只是尹焰,连他自己都有点透支,最后几天完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提前体验了年老体衰。
路铮鸣想起当时的画面,体内又燃起一股虚火。他绝望地感受到下体正在充血,膨胀,变得沉重……他被它牵着下坠,滑进肉欲的深渊。
也许是身体状态实在太差,又或许是那个新买的飞机杯,他射得很快。
路铮鸣忍受不了那种肉色的、模仿人体造型的款式,那种东西做得越仿真,他的抵触感越强。他握着一只内部是几何造型的透明杯子,看上去像个抽象的现代主义雕塑。它里面有许多沟壑,比人体复杂得多,也冰冷得多,给他一种纯粹而机械的刺激。
他第一次用这种东西自慰,感觉确实像操了个雕塑,生硬极了。他不禁怀疑,有人喜欢这东西,是不是因为从没感受过人的美好。
温暖的,柔软的,毫无缝隙地包裹着他的,有血有肉,甚至有情感的器官——当然不仅仅是器官,还有它的主人,看着他的眼睛,读取他的渴望和需求,每一次律动都给自己反馈的,活生生的,人。
或者,自己也可以给对方提供这一切,不管怎样,只要对方是个人。
路铮鸣也买了另一种工具,一个硅胶做的假阴茎,可以震动,据说更刺激。在把自己塞进飞机杯之前,他很想用这个东西填满自己的空虚。可比起人的温度,这根冰凉的硅胶实在让他倒胃口,连包装都没拆就被扔进垃圾桶。
他很后悔把它带进家门。现在,那个包着一团黏糊糊的液体的硅胶雕塑也被扔进垃圾桶,他再也不想和它有第二次接触。
路铮鸣被刚才这阵刺激恶心得快要性冷淡,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用自己的手。这好像一种心理疾病,他也知道这样很奇怪,毕竟最了解自己的就是这双手,可他就是不愿意。
自慰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事,比一个人画画还要孤独。画可以给别人看,自慰却不能和人交流,他只能不停地找人安慰自己。
然而迄今为止,他仍未摆脱孤独,哪怕他找到尹焰。
即使热烈地做爱,这感觉仍不会消失。自己在他身体里,不管进入得多深,都像没有尽头,触不到任何东西。而尹焰每一次退出,都像再也不会进来,他必须紧紧抓住他,紧到连他自己都感到窒息,好让他在自己身体里多呆一会儿……
路铮鸣还是没能睡着。
他把自己拖到工作区,肉体释放到底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堵在脑中,折磨得他不得安宁的精神噪音还得通过画布来释放。
画出来就好了。他头疼欲裂,拳头敲着太阳穴,用一种疼痛驱散另一种。
他裁开一张一米左右的画布,把它蒙在木框上,他的体力不允许他画更大的画。夜深人静,钉枪的声音令人烦躁,他强忍着,以最少数量的钉子绷完画布,然后坐在躺椅上思考。
红色?
不,他没有精力了。
白色?
午夜画这种亮色,太刺激,他不想让自己兴奋。
那么黑色?
太压抑,还没铺满画布,他就要窒息了……
路铮鸣抽出一只整理箱,随手翻弄他的颜料,盒装的,管装的,硬邦邦地硌着他的手。那堆皱皱巴巴的铝管里,他突然摸到一支崭新的,饱满的管子,顺滑的手感带给他一丝愉悦。
他把它从颜料堆里掀出来,是一支老荷兰牌,还没有开封。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么贵的颜料,一定是尹焰送给他的。
回想起来,尹焰送过他不少好东西,除了这种手工颜料,还有各种媒介剂、油和画笔。其中有一套松鼠毛的水彩笔,路铮鸣只是偶尔提了一下想试试水彩,尹焰就送了他这种奢侈的画笔,外加各种进口的棉浆水彩纸。那里面还有几张版画纸,据尹焰说,它们画水彩的效果也不错……
路铮鸣握着这支颜料,浑身的疲倦变成一种暖洋洋的慵懒。他忽然很想尹焰,决定画完这张画就去看他,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他。
他下意识地拧开颜料盖子,是蓝色。
33:38
28 蓝色 二
路铮鸣的心情很轻松,在箱子里又找了几种颜料。手中是寻常的普鲁士蓝,一种深海般的蓝黑色,他需要一点亮色稀释它的沉重,再加一些补色来丰富层次。
古典技法需要色层轻薄透明,对颜料要求颇为严格,高级颜料里没有那么多填充物,色粉含量很高,只需要很少一点,就可以延展出薄而长的笔触。路铮鸣有时需要厚重的肌理,用这种颜料就显得非常浪费——他总是用工业色粉自制颜料,把工作室弄得像个小型化工厂。
这一次,他难得奢侈,特意找了只新排刷铺底色。稀释后的颜料格外顺滑,薄薄一层罩满整张画布,竟有种水彩般的清澈。他在蓝色中混入一点绿,像那种热带岛屿照片上的海水,被白沙滩衬托得格外晶莹。
路铮鸣抽着烟,很惬意,好像能感受到湿润的海风,他甚至有点想喝一口他平时绝不会碰的鸡尾酒——家里肯定是没有的,他从冰箱里掏出一瓶啤酒代替。
他很讨厌那种为了所谓的灵感去吸毒的人,因为毒品带来的是不属于本人的虚幻体验,一旦离开药品,这个人的才华就像小女孩的火柴一样熄灭。喝酒则不一样,微醺状态下,清醒的外壳被酒精融化,潜意识松弛地流淌,一些被禁锢的和被遗忘的东西就会浮现出来。如果把它用画面记录下来,醒酒之后再看,就像看一张内心风景的照片。
路铮鸣画得顺畅极了,头疼彻底痊愈,身体像漂浮在云层上。
啤酒又喝完一瓶,他自然而然地起身去取,冰箱里却没有存货了。他有点扫兴,但心情还不至于被破坏。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工作区,在画架前几米处停下,想欣赏一下刚才的成果,架子上却像换了幅画。
明快的色调荡然无存,画布上只剩下一个蓝黑色的幽暗漩涡,像深海下的洞穴。路铮鸣的酒意瞬间被惊醒,像被冻在原地。
他没法挪开目光,因为那个漩涡在旋转,像要把他向黑暗的中心拉扯。他感到心悸,耳鸣,头重脚轻,不得不慢慢蹲下,单膝跪在地板上,想缓过那阵晕眩。耳朵里那种像飞机起落一样的轰鸣声渐渐降下去,又响起一种令他浑身发凉的声音:
“路老师。”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年轻女人站在画布旁,一笔一笔地加深着那个漩涡,他几乎能听见它被搅动时的水流声。
“颜岩?!”路铮鸣的头又疼了起来。
颜岩放下画笔,把手指插进水流,浑浊的浪花从她指缝穿过,路铮鸣闻到一股海腥气。
“对不起,颜岩,对不起,我很后悔……”
路铮鸣努力了半天也没能让自己站起来,他不断地道歉,颜岩却好像无动于衷。她的脸始终面对着漩涡:
“路老师,你觉得你适合画画吗?”
路铮鸣的意识坚强得不合时宜,他很想昏过去,摆脱这噩梦般的画面,颜岩却没有放过他。
她转过身来,动作生硬得不像人类,有些失真和抖动,像帧数不高的定格动画。路铮鸣惊讶地发现,她的脸也是失真的,好像画出来的一样,并且这画的风格他很熟悉——
是尹焰家那幅画像。
她走到路铮鸣面前:“你觉得你适合画画吗?”
“为什么不适合?”路铮鸣咬牙强撑,“我还是能画出点东西的。”
“是啊,你画了好多。”颜岩沉默了一会儿,扫视着满屋作品:“可你为什么要画画?”
路铮鸣又挣扎了一会儿,怎样都没法让自己从容,索性坐在地上:“我有很多没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绘画是一种语言,它能表达出……我说不出来的话。”
颜岩也跟着坐下,双手抱住膝盖看他:“你要表达什么?”
路铮鸣愣了一下:“每张画表达的东西都不一样,这怎么解释?”
“比如《轻》这系列,我一直不明白你在讲什么。”
颜岩把头转向画架,那上面已经变成路铮鸣最有名的代表作《轻No.26》,梵·高一样温暖明亮的黄色调,像某种愉悦情绪绽放的瞬间。
“路老师,你能讲讲这一幅吗?”
路铮鸣耳朵发热,犹豫要不要彻底坦白。这幅画的灵感来自他的一场艳遇,在高潮的一瞬间,脑子里突然冒出的画面。当然,他早已忘记那人的长相和身材。
“这个是……”他摸了摸耳朵,决定实话实说,“是表达……性——那个时候,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颜岩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幅画,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我没有和人做过爱,体会不到那种感受。”她平静地说。
路铮鸣觉得这情景诡异至极,他竟然在和一个“鬼魂”讨论这种话题,并且对这谈话感到尴尬。颜岩又把脸转回来,看着他,路铮鸣的感觉更加诡异,因为这张画出来的脸上表情是如此真实,他不知不觉就认真地起来。
“在我看来,它只是一幅高长调的,饱和度很高的抽象画,看上去会有一点莫名的振奋。根据色彩心理学,黄色象征着乐观、积极、开朗,在不同文化背景下可以有不同的解读,比如高贵、奢靡,或者像中国传统文化中表述的,五行属土……”
“不不,颜岩,这么解释太机械了。”路铮鸣头昏脑涨,“你听我说……”
颜岩直勾勾地盯着他:“可黄色为什么是性高潮?”
“我不知道,”路铮鸣捏着额头,“我说不出来。”
颜岩的表情变得很悲伤,她缓缓地站起来,像一片画纸那样单薄,身上不时跳出几道突兀的笔触。
“如果我活得足够长,经历过爱与情欲,也许会就懂得,性高潮为什么是黄色的。”
路铮鸣痛苦地抱住头,他头疼得快要裂开了。
“对不起,颜岩,对不起……”
颜岩继续向画布飘去:“它很美,是一幅漂亮的画。人们喜欢它,愿意用很多话去赞美它,也愿意花许多钱去收藏它。评论家写长篇大论去分析它,从材质,技法,构成……到各种‘文化’和‘主义’,可他们真的理解你吗?我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体验过的人就会理解吗?会感同身受地体验到那种快乐吗?”
“不是这样的……”
“你是在表达,向一群可能存在,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观众表达,你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真正的理解。可你为了得到它,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努力地用文字把它翻译出来,然而这个过程中,你丢失了太多信息,用语言无法表达的信息。因为文字和画面之间,根本不可能建立起完全对应的映射——你能用画面表达的东西永远不会被理解,能被理解的语言永远无法表达。”
“不是……”
“尹老师说:‘绘画是她的呐喊,是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可如果没人听得到,支撑我活下去的东西又在哪里?”
颜岩的形象开始融解,一幅完成的画在时光倒流,笔触渐渐变乱,微妙的细节变成笼统的色块。然后顶部的色层褪去,变成模糊的底色,变成起稿时的素描……她的声音也开始扭曲,分层,剥离出另一个熟悉的声线:
“我不觉得人类能真正地互相理解。”
她凭空消失在路铮鸣面前,连最后一根线条也无迹可寻。
变幻的画布回归平静,留下一个幽深的蓝色漩涡。
路铮鸣跪在地上吐了起来,吐到再也没有东西可吐,嗓子只剩下酸苦的烧灼,他的胃还在一阵阵地抽搐。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颤抖着双手去摸手机,然后把门锁打开。
在失去意识之前,路铮鸣记得自己拨出的是120,可醒来时,他并没有躺在医院。他身上依旧狼藉,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却裹着一件干净的外套,被一个人抱在怀中。
“尹焰……”
他重新闭上眼睛,陷入安眠。
33:43
29 月夜的迷思
尹焰接到电话时是上午,他正在上课,一边给学生放幻灯片,一边讲解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湿壁画。
路铮鸣的声音有点虚弱,用一本正经态度和颠三倒四的语言报自己的地址。尹焰一言不发地等他挂电话,给学生布置了临摹作业,然后走出教室。
经过当代艺术工作室三年级教室时,他往里面看了一眼。上课的是他们工作室特聘的外教,正放着摇滚乐,手舞足蹈地往一张画布上贴旧报纸,他大概在讲创作基础之类的东西。路铮鸣模仿过这个法国老头上课,现在看来,他学得很像。然而尹焰没心情也没兴趣看,他匆匆走无人的楼梯,发动汽车,直接开到路铮鸣的画室。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大灯全亮着,屋里有一股浑浊的酒气。
路铮鸣就躺在门口的地上,身上一片狼藉。还没到来暖气的季节,门外的冷气往屋里灌着,他蜷缩着身体,脸和手都很凉。尹焰皱着眉头,把他从那堆污物里抱起来。路铮鸣正在发抖,他把外套脱下来,包在他身上,打算把他抱到床上。路铮鸣醒了一下,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又昏睡过去。
尹焰半拖半抱地带他过去,一路都是那些污迹。工作区脏乱到了极点,垃圾桶翻倒了,啤酒瓶和擦笔纸洒出来,把颜料沾得到处都是。尹焰洁癖发作,很想把他扔到地上,路铮鸣却用力抓着他的衬衫。
那幅蓝色的半成品仍挂在画架上,像一只幽暗的深蓝色眼睛,也像个漩涡。尹焰停下看了一会儿,觉得这蓝色有点眼熟,想起自己家中那幅颜岩的画像,背景正是这种深海一样的蓝色。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探到路铮鸣腿弯,把他横抱起来,送进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