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铮鸣睡了一整天,醒来时又是晚上,屋子里一片昏黑。
在彻底清醒之前,他就感到难以忍受的饥饿和孤独。他摸了摸身上,一丝不挂,也不脏,不只是他自己被清理干净,开灯之后,他发现整个画室都被打扫过。
地面沾染的颜料被用松节油擦过,垃圾桶里换了新的塑料袋,连调色盘上的余色都被刮掉。画笔则被仔细清洗过,在桌上摆成一排,用硬而吸水的纸包住刷毛,防止笔锋散乱。这一看就是尹焰的习惯,他总是这么保养画笔。
路铮鸣剥开榛形笔上的纸,分开刷毛,发现它被洗得相当干净,连自己之前留下的干结的残色都被洗掉不少,这支笔的寿命被延长了一倍。尼龙刷毛扫着手心,触感温柔,很像一道抚摸,路铮鸣觉得肠胃都没那么难受了。
他突然想到昨晚尹焰来之前的情形,连忙到另一个垃圾桶翻找。那里果然也被清理干净,自己用过的东西一定被发现了。好在没有把两件都用上,被发现也不至于太难堪。
路铮鸣牵强地安慰完自己,再也忍不了饥饿,给尹焰打了个电话。
按下拨出之前,他又关掉界面,打开点评软件翻了一会儿,随机推送全是他自己喜欢的饭馆,大数据有时候也提供不了方便。路铮鸣饿得头晕,一时想不起尹焰喜欢哪家店,决定先拨通电话再说。
背景有点杂音,尹焰好像不在家里,他说自己正在和人吃饭,吃完就来找他。路铮鸣有点失落,看来一眼表,这个时间早已过了饭点,尹焰不可能还饿着。
“你别来了,我去找你。”
路铮鸣嫌浪费时间,他很想早点见到尹焰,便直接问饭店的位置。尹焰犹豫一下,把地址发了过去。
是开发区的一家日料店,路铮鸣听说过这家店,消费很高,环境很好,尹焰为什么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吃饭?而且,它是女同事喜欢的地方。
路铮鸣不太想往那边联想,但事实正是他不愿接受的。
他刚把车停好,日料店里就走出两个人。一个是尹焰,一个是坐过他车的女助教钟京京,他们看上去关系很好。钟京京穿着一双漂亮但看上去不太舒服的高跟鞋,下楼梯时,尹焰稍微抬着手臂,好像随时准备搀扶她。
他们在店门口聊了会儿天,有说有笑的,然后,尹焰把她送上出租车,目送车子远离。
路铮鸣还没来得及泛酸,手机就响了。是尹焰打来的,他没有接,也没下车,就在车里看着他打电话。钟京京走后,尹焰明显地松弛下来,他一只手把手机贴近耳朵,另一只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然后插进衣兜。过了一会儿,他收起手机,应该是听到了那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站在街边,放空地望着街对面的行人。平原的秋天晚风很硬,头发不时拂过眼睛,他动也不动一下,仿佛疲倦得再也抬不起手来。他的身体虽然松弛,看上去却很笔挺,小动作也很少,像经过某种严苛规训后形成的习惯。
再这样站下去,他可能会感冒。路铮鸣叹了口气,火气未消,心先软了下来。
他带着一身烟味下车,尹焰应该能闻到,也应该能意识到路铮鸣在这里等了不短的时间,很有可能看到他和钟京京分别的一幕。但他没有解释,路铮鸣也没有问,就像尹焰没问他为什么会在画室醉倒。
可他为什么不问?
如果他关心一下自己的事,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开口,过问一下他和那个女助教的关系。他明知道自己对他的态度,这样说不过去。
然而,尹焰一上车又是那副很疲惫的样子,把副驾驶的座位放低,半躺在上面小睡,完全断绝了沟通的可能。他一直睡到下车才睁开眼睛,立刻清醒得好像从没睡过。
路铮鸣突然想到,这会不会又是尹焰的套路,他想让自己嫉妒,然后再生出戾气,对他做那些自己本不喜欢做的事?他是不喜欢施虐,但他愿意为尹焰做这些,只要能让他快乐,他什么都愿意做。他为什么总要用这种方法刺激自己?直接告诉他不好吗?
路铮鸣一路沉默着开车,打定主意,今晚要沉稳到底。
一进门,尹焰从卧室取出一套洗过的新家居服,红陶色长袖上衣和深灰色长裤,是穿出门也不会尴尬的款式,面料很柔软。路铮鸣在身上比了一下,刚好是自己的尺码。他没急着换上,手里拎着衣服和尹焰先接了个长长的吻。
不只是家居服,尹焰还给他准备了新的拖鞋,和他自己的样式差不多。他把路铮鸣留在门口,自己也换了家里穿的衣服,依旧是路铮鸣同款,只不过上衣是纯度很低的灰蓝色。
他洗了手和脸,就去厨房,从冰箱里取了一包鲜面条、蔬菜和鸡蛋。尹焰的冰箱里总是有各种食物,路铮鸣也很习惯到这里找吃的。他直接烧了一锅清水,等水烧开就把面条下进去,路铮鸣这才意识到,他是在给自己煮面,这是他喜欢的煮法。他曾提过自己不喜欢炝锅面,因为他母亲除了炝锅面不会做别的东西,他快要吃吐了。尹焰给他煮面从不炝锅。
看他干活是种享受,无论是画画,还是做饭。路铮鸣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贴过去的,反应过来时,自己正在他脖子后面,像猫科动物一样衔着他的后颈皮,轻轻地啃咬,双手插进他衣服里,用整个手掌摩挲他的皮肤。
料已经在碗里调好,滚开的面汤浇下去,腾起浓郁的香味,路铮鸣本应该被激出食欲,可欲望走了一条岔路。
“等不及了。”他脱掉尹焰的上衣,忘了自己刚刚还打算沉稳。
尹焰有点无奈:“你怎么不早说?”
“那你心疼这点面条,还是心疼我?”
路铮鸣也觉得这话太肉麻,说完就藏在尹焰颈后,啃他的颈椎,无论他怎么转身,都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他一路推搡着,把尹焰挤到浴室里,把他彻底剥光,然后用花洒把他从上到下淋了个遍。他总觉得自己闻到一股香水味,年轻女孩爱用的花果香味,虽然这很荒唐。
尹焰浑身湿透,头发柔顺地贴在脑后,显得十分无辜,路铮鸣的心又软了。这个画面又让他觉得是十分色情,好像那个满口谎言的尹焰回到单纯的少年时代,如果他单纯过的话。实际上他的肉体早已告别青涩,成熟得恰到好处,每次都在路铮鸣的审美上疯狂撩拨。
手指很快突破了他的紧绷,尹焰双手撑着墙,急促地喘。他没硬,但路铮鸣能感觉到,他很舒服,因为他又塌着腰在迎合自己,那姿势在告诉他,还想要更多。
路铮鸣又抓起刚才尹焰递给他的润滑剂,抹在自己下面。正要顶进去,又觉得有点不对——尹焰家怎么到处都是这种东西。犹豫之间,尹焰不满地向后蹭了蹭,无声地催他快点进来。路铮鸣强忍着冲动,退开一个安全的距离,把那半支润滑剂伸到他面前:
“这也是你自己用的?”
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肉体却一点也不端庄。尹焰笑着接过去,在自己手上倒了一小滩,握住路铮鸣滑动起来。
“你觉得呢?”
他的手法太娴熟,路铮鸣爽得头皮直冒热气,彻底相信他是自己用的,否则如何练出这种技术?他把尹焰的手扳开,不容分说地操进去,再摸一会儿他就要被缴械,他还不想射在尹焰手里。
但他还是没坚持多久,因为尹焰的里面比他的手还磨人,他故意收紧又放松,好像在戏弄他。听到他难耐的喘息,尹焰轻轻地笑了,像色情片里那样上下摆着腰,看在路铮鸣眼里,就是那两片臀肉夹着他吞吐。
他闷哼一声就射了。
“好快。”尹焰笑着补上一刀。
路铮鸣抬手就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尹焰骤然夹紧,路铮鸣刚刚射过,异常敏感,这么一夹差点要了他的命。尹焰笑得浑身都在颤,颤得路铮鸣咬牙切齿,不得不拔出来缓一缓。他早把来之前那个“只看看,什么也不做”的想法抛之脑后,这会儿他想赶紧缓过来,再做一次。
尹焰搂着他的脖子,好像很愉快,一边笑一边吻他。
路铮鸣报复地扳开淋浴开关。
那个澡洗得磨磨蹭蹭,路铮鸣先是给尹焰清理,不知怎么就被尹焰摸进自己身体,勾得他又生出另一种欲念。他不常用到后面,也很少有这种欲望,可一旦产生,就很难放弃。
“你得伺候到位。”他自暴自弃地转身,眼神里带着不甘。
“好。”
回到床上,路铮鸣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除了润滑剂和安全套,上次他还在里面看到几样玩具,这会儿它们还在。如果这些都是尹焰自己用的,那他的瘾可着实不小。路铮鸣幻想起尹焰使用它们的情景,瞬间跨过了不应期。
他回头看了一眼尹焰,他坐在床上,姿势有点怪,双腿垫在屁股底下,像跪着。路铮鸣顺着他的目光,打开床头柜下层的抽屉,里面又是一番洞天。
那是套皮质的枷锁,有眼罩、项圈和手铐脚铐,还有手拍之类的小刑具,他还找到一对缀着黑色吊坠的金属乳夹,和项圈的链子一样,是金色的。黑色和金色碰撞出一种巴洛克式的奢靡浮浪,它们挂在尹焰身上一定很合适。路铮鸣短暂地觉得,巴洛克也不是不能原谅。
尹焰驯顺地抬着头,任他把项圈扣在自己脖子上,金属链条垂下来,荡在他胸前,确实很合适。路铮鸣觉得情趣上到位了,视觉上还差点意思,他想到平面构成里的“点线面”,大面积的白色肉体,金色和黑色的线条,少了些“点”的元素,配上那两只乳夹刚刚好。
这就够了,少即是多,不用把全套都堆砌上。
路铮鸣其实不喜欢那些硬邦邦的装饰品,抱起来很硌,但此刻他觉得尹焰戴得很好看,很性感。他兴致勃勃地打扮好自己的画布,然后四敞大开地躺下,指了指身下。
“你可以开始了。”
这一次他没有戾气,单纯地接受了尹焰的提议,“他们可以各取所需”。
尹焰趴在他双腿之间,仔细地给他口交,略带嘲讽的微笑变成虔诚的恍惚。他舔得很认真,舌头伸得很长,几乎用整个口腔拥抱他的阴茎。路铮鸣感觉好极了,随手牵起他项圈上的链条,像牵着一只大狗。
他小时候确实养过一只奶白色的拉布拉多,看上去和尹焰的肤色差不多,它也很喜欢舔人,虽然后来它走丢了,和自己在一起那几年却给他不少快乐。
尹焰正在给他另一种快乐。
路铮鸣觉得这种联想很糟糕,下意识地攥紧了锁链,尹焰被他拽得趴在床上,撅着屁股,真的,有点像狗,只差一条尾巴。
够了……路铮鸣闭上眼睛。
可他的身体觉得不够,尹焰继续向下舔着,舌头描过那些细密的褶皱,路铮鸣忍不住出声地喘息。这喘息好像给了尹焰一些鼓励,他把整个脸埋进去,舌尖不住地往里探。
路铮鸣下意识地分开双腿,暴露出更多,随即又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这样太不堪。
“谁让你舔那儿的?”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件散鞭,抽在尹焰肩膀上,明明是自己沦陷,却要把罪责推卸给对方。尹焰立即停下,犹豫着抬起上身,脸上还带着渴望。路铮鸣向下看了一眼,他果然硬了,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兴奋。
“继续,别愣着。”
他又在尹焰小腹上轻轻抽了一下,鞭梢扫在他下体,尹焰整个人颤了一下,重新伏下去,舔得更加卖力。路铮鸣真想把抽屉里的口球塞到自己嘴里,好让它别发出那么丢人的声音,尹焰却开始吮吸。
这样真的不行,他稳重不下去了。
路铮鸣又抽下一鞭,压着嗓子,让自己显得冷酷:“进来。”
尹焰抬起头,下巴水淋淋的:“用什么?”
路铮鸣的眼睛在他的手指和下身之间来回,他已经没心思做选择了,决定继续推卸责任:“你看着办。”
于是尹焰润湿了自己的手指,轻缓地贴上去,在入口处逡巡。路铮鸣却等不及,他扔下鞭子,用手拍在尹焰屁股上:“快点。”
尹焰做得很慢,虽然他知道路铮鸣的位置,却不急于触碰,一点一点地开拓着,直到他彻底松软。路铮鸣把链条在手上绕了一圈,向下一扯,尹焰就趴倒在他身上,阴茎刚好卡进他的臀缝,在那片湿润上滑了一下,两人都发出一声呻吟。他把链条又绕了一圈,像牵狗一样牵着尹焰:
“操我。”
尹焰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沉,他到底是个男人,不是一条狗。他肌肉绷紧的样子让路铮鸣意乱情迷,忍不住在他身上又拍了几巴掌,只为感受那些肌肉撞在手上的饱满手感。尹焰长长地“啊”了一声,同时把自己插进去。
路铮鸣再也顾不上那么多,放肆地呻吟起来。他的声音很好听,又不压抑自己,和他做爱时,连听觉都有一种享受。尹焰的耳朵发热,色情的瘙痒往下流,被他一口一口地咽进去,看在路铮鸣眼中,就是喉结不停地滚。
他动得很激烈,比平时凶猛得多,散鞭的痕迹很模糊,像一片片红色的雾,黑色和金色的线条在上面穿过,路铮鸣觉得自己简直是被一张画操着。他又在抽屉里摸索,拖出一只黑色的跳蛋,润湿它,塞进尹焰的身体。他一只手拎着锁链,另一只手按下开关。
尹焰猛地捅到最深。
路铮鸣承受着他的冲击,仍不放弃自己的控制,看着尹焰牙关紧咬,浑身颤抖地挺动,把档位推高。
尹焰的声音很快盖过了路铮鸣,他从来没这样叫过,特别是一边操人一边叫。路铮鸣只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叫射了,身体发飘,尹焰每一下都顶在他最想要的位置,他就快不行了。
在失控的边缘,他把跳蛋的震动开到最高,尹焰几乎发出一声尖叫,抓着路铮鸣的腰拼命地撞,撞得他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呻吟,喷得到处都是。
“别出来……”路铮鸣抬腿勾住他的腰,高潮的嗓音里一半都是气声,“都射进来……”
话音没落,就感到体内的尹焰一阵搏动,他射了很久,在自己身上不住地抽动。路铮鸣这才反应过来,关掉跳蛋的开关。尹焰顿时像断电一样,沉沉地滚落到床上,紧闭着双眼喘息。
路铮鸣很想帮他摘下乳夹和项圈,但高潮耗尽了他仅存的体力,抬了几次手都没能如愿,反而是尹焰在给他清理身体。路铮鸣没有发话,他就一直夹着那只跳蛋,戴着那些做爱之后又显得浮夸的道具。
“摘下来。”
路铮鸣抬了抬手指,觉得自己做得实在不好,这种时候应该他亲自给尹焰做这一切的。可他实在没力气了,一天一夜的饥饿,再加上刚才的消耗,他两眼发黑,出了一身虚汗。
“对不起,对不起……”
睡过去之前,他说了好几遍对不起。
没过多久,他又被唤醒,身上清清爽爽。尹焰没穿衣服,端着碗面条坐在床头。他又煮了一碗,多加了两个鸡蛋。
路铮鸣心里一热,就在床上把它吃完,然后去洗碗。他感觉体力正在渐渐恢复,就顺便洗了个澡。他很想抱着尹焰,说点温存的话,再告诉他,自己很介意他和钟京京一起吃饭。如果他能说出原因,自己也许就不那么介意了,毕竟他说过他不是双性恋……
等他回到卧室,尹焰已经睡着了,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睡得极深沉。路铮鸣想把他吻醒,碰到他的嘴唇又不忍心,给他盖好被子,离开卧室。
他忽然没了睡意。
房子里安静得让他有点憋闷,他打开窗户也没有缓解,便穿上衣服,下楼走走。
这座小区的建筑密度很低,绿化率却很高,每栋楼之间都有颇为精致的花园,月光下的景物比白昼又多了几分深邃。
路铮鸣一边散步一边感慨,尹焰真的很讲究享受,衣食住行都很讲究。可他为什么会沉迷这种令人痛苦的游戏?他身上有太多矛盾。比如今天晚上,他给自己准备了一模一样的衣服,亲手给自己做饭,感觉就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伴侣,但他又从没回应过自己的表白。
在说出那句话之前,路铮鸣还不介意他是否回应,然而“我爱你”三个字说出口,他就像背上了某种债务,不是尹焰欠他,而是他欠尹焰——他不能强迫尹焰爱他,却不得不以爱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不知为什么,路铮鸣又觉得这种感受很熟悉,好像很久之前。
他们对自己很好,他要什么都不会拒绝,可他就是不满足。
尹焰也不拒绝他,尹焰对他也很好。
可他就是不满足。
所以路铮鸣,你到底要什么?
他在花园里一圈一圈地走着,隐约觉得自己想到天亮也想不明白,但他停不下来。
33:47
30 焦虑
路铮鸣毫不意外地感冒了。
他做很多事都有种不计后果的任性,看上去很洒脱,实际上——
“真蠢。”
尹焰坐在床头,从他怀里掏出温度计,叹了口气。
“烧退了吧?”路铮鸣摸摸额头,“我感觉还行。”
尹焰点点头,无奈道:“就算没课,也不要这么折腾。”
路铮鸣笑笑,没有回答。
他不觉得自己蠢,做这些不靠谱的事之前,他早就想到后果。如果不是更让人无法忍受的原因,谁会用通宵画画和午夜游荡来折磨自己?他只是做不到像尹焰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进心里,只露出毫无破绽的平静。
“我要回去了。饭在冰箱里,你热一下就可以吃。”尹焰替他盖好被子,起身离开。
“今晚在这儿吧,”路铮鸣掀被下床,光着脚追上他,“想让你陪我睡。”
尹焰被抱得很紧,拍拍他:“我还有事。”
路铮鸣异常执着:“我等你,几点都行。”
“如果我不回来呢?”
路铮鸣的身体僵了一下,尹焰脱开他的拥抱,捧着他的脸亲了亲:“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没给路铮鸣抓住自己的机会,向门口走去。
“尹焰,你是不是去找钟京京?”
“是。”
路铮鸣脸上的表情近乎伤心,尹焰只看了一眼就看不下去,但他没有解释,沉默地离开路铮鸣的画室。
尹焰似乎走了一条他没考虑过的路。
在此之前,路铮鸣的私生活堪称混乱,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和女性在一起——他不委屈自己,也不愿意委屈别人。如果尹焰真像他说的那样不是双性恋,那他和钟京京的相处,就有可能触到自己的底线。他开始后悔挑破这层关系,把自己放在一个尴尬的境地,进不可攻,退无可守。
退烧药的副作用渐渐浮现,路铮鸣困得无力思考,昏沉地把自己卷进被窝。
他梦见了他小时候的狗,那只毛色很浅的拉布拉多。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养它,印象里,它陪伴自己的时间比父母都长。路铮鸣做过许多顽劣的恶作剧,它都温柔地忍受了,从来没向他露出牙齿。
它的毛有一点硬,睡着的时候有点呼噜声,但这些都不是缺点,路铮鸣很喜欢抱着它睡觉,因为它抱起来很温暖。它离开之后很久,路铮鸣都不适应独自入睡。后来,他买了许多毛绒绒的毯子,在所有可以睡觉的地方都扔上一条,用它们裹着自己才能睡沉。再后来,他有了别的办法。人类抱起来比狗舒服太多,他渐渐就把它忘了。
如果不是那天和尹焰做爱,他都快忘了自己养过一只狗。
它叫什么名字,路铮鸣想不起来了,但在这个梦里他真的很想它。胸腔空荡荡的,一只大狗从里面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这个空缺一直没有被填满。然而,为什么是那个时候想起它?
路铮鸣在发烧时迷迷糊糊地说:“你好像我的狗。”尹焰笑着回答,那样玩也不错。路铮鸣苦笑着闭上嘴,终于轮到尹焰不懂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他既没有侮辱人,也没有把它当情趣,只是单纯地觉得,尹焰很像他的狗。
路铮鸣越睡越沉,尹焰和狗就从梦境里消失了。
醒来后,他又回到那幅蓝色的画前。那晚的晕眩仿佛是个幻觉,漩涡已经不再转动,甚至不再像漩涡,变成了结冰的湖面。路铮鸣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笔触。
除了尹焰,不可能是别人。
他似乎把路铮鸣从险境里拖了出来,并封死了那条路。但路铮鸣一点不感到庆幸,他是很想跳下去的,哪怕那里充满未知的危险。迷雾里有他想探索的东西,值得为它冒险,甚至付出代价。
他又订了一批玻璃,它们比之前更薄,更透明,也更脆弱。他想在这种介质上找回那个漩涡,然后寻找他问题的答案。他还想知道,尹焰是不是也像他一样,也窥到了那里面隐现的东西。尹焰那样做只是在保护他吗?他大概也在保护自己,因为他仍旧拒绝路铮鸣探索他身体之外的部分。
那段时间他们见面次数也很少,一直是路铮鸣邀约,尹焰从不主动找他。路铮鸣越来越觉得,他们在一起时似乎没有之前那样快乐了。尽管之前也算不上快乐,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求之不得的焦灼中努力寻找。这一点点收获就能让他满足,以至于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早晚有一天,尹焰会给他想要的。
但现在,他感觉希望越来越渺茫。
尹焰已经射不出来了。他连支撑自己跪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床上喘息。
路铮鸣把一只还在震动的按摩棒从他身体里拔出来,带出一缕他刚才灌进去的东西。他把它抹在尹焰的腿和后背上,像标上自己的记号。这画面让他又想起刚到津岛的晚上,那时他觉得幸福且充实,这会儿他望着这个合不上的洞,只觉得它和自己一样空虚。
得把它填满。
他身体里还是那么舒服,每次把自己埋进去,路铮鸣都忍不住长长地叹息。尹焰已经被充分操开了,又湿又滑,动起来很顺畅。路铮鸣每抽出来一次,就带出之前射进去的液体。他还记得上学时看过的资料,说男人那玩意进化成这个样子,算是把物竞天择体现到极致——那道沟壑就用来挖出别人的东西,确保留下的是自己的。
尹焰身体里没有别人的东西,他是在和自己较劲。
路铮鸣抓着尹焰的胯骨,每一下都捅到最深。连他自己都觉得尹焰会疼,但尹焰没有叫疼,也没让他停下。他脖子上依旧带着项圈和锁链,双手被铐在身后,好像在承受某种刑罚。
可他在为什么受罚?
路铮鸣每操一下就像一句拷问,尹焰的双腿跪倒了又被拉起来,像个真正受刑的人那样,无法逃离,又一次被逼上高潮。他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了,下半身完全失控,双腿不住地抖。床上湿了一大片,他不愿意去想那是什么。
他射了很久,身体紧绷,像尹焰一样颤抖,然后沉重地压下来。过了一会儿,路铮鸣解开了尹焰的手铐,但没拆下项圈。他一只手牵着锁链,另一只手把尹焰扣进怀里,抱得很紧。
尹焰的额头顶着他的锁骨,沉默地亲吻他的汗水,头顶又传来一声叹息:
“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吗?”
尹焰也叹了口气,微弱地点了点头。
于是路铮鸣又牵紧锁链,把他拉得更近了些,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们的心也靠得更近一些。
33:50
31 雾海上的流浪者 一
入冬的时候,系里又把人都召去开会。
几年前版画系有个学生在没有暖气的城中村租房,烧蜂窝煤取暖,死于一氧化碳中毒。所以每年这个时候,院里就严打一轮校外租房。
油画系历年都是违纪的重灾区。这也不能怪学生,作品太占地方,几人一间的宿舍放不下画架,教室又早被平时的作业堆满,学生们只能去校外想办法。系里当然不会解决问题,兴师动众地开会,无非是明确责任,给辅导员和任课教师施压,让他们去解决学生。
平时这种事是轮不到路铮鸣操心的,他可以和尹焰一样不参加这种会议。但还是那个原因,当代工作室人手不够,他只能坐在系办,忍受刘乐山的官腔。
对面的钟京京倒是听得很认真。
路铮鸣和她没有来往,几次见面都是在这种场合,是真正的点头之交。他只知道钟京京是第二工作室的助教,刚刚留校,是谁的研究生他忘了,只知道她本科不是在本院就读。
他在网上搜过她的名字,简历不算出众,几个没什么影响力的小群展,没有获奖,只在入选名单里提了一下名。平心而论,她画得还可以,基础扎实,审美过关,但灵气有限,作品中规中矩,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钟京京有一点倒是很特别,她的作品不是油画,而是坦培拉。
这是个古老的画种,诞生年代远远早于油画,材料复杂,技法繁琐,使用蛋黄做为媒介,每次都要现做颜料,做好之后还得尽快使用,否则就会变质。路铮鸣只在上学时短暂接触一下,就坚定地放弃了。
整个美院也没有几个人能画坦培拉,除了一位退了休的名誉院长,就是古典工作室的几个老人,年轻一辈里,尹焰画得最好。路铮鸣见过他画坦培拉,是一些风景画,画的是海边的礁石。他对礁石的处理手法很独到,至少在国内,路铮鸣没见过类似的画法。不过比起这些坦培拉风景,尹焰更出名的是他那些云山雾罩的油画人像。
钟京京找他难道是学习坦培拉?
可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路铮鸣到底没忍住,直接把疑惑挑开。
尹焰抿着嘴沉默许久,验证了他的猜测:“小钟在准备美展。那幅画她画了一年多,实在没法克服瓶颈,才找我想办法。”
路铮鸣不信:“至于搞得像偷情一样吗?有指导老师又不丢人。”
尹焰苦笑:“她有点在意这个,她需要独立地证明自己的实力。”
“那她还找你?”
“我又没动笔,”尹焰摇头,“我只是帮她想想办法,顺便介绍一点……应对官方展览的‘创作方法’。”
“‘创作方法’,”路铮鸣不屑道,“你们这也叫创作?”
说完,他有点后悔,因为尹焰也在准备美展。他摸了摸鼻子,找补道:“我是说,你们都画得挺好,犯不着这样吧?”
尹焰微笑如常,路铮鸣看得有点心虚,也有点抵触——它很假。
“我需要一条全国美展的参展经历,小钟也一样,这对她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路铮鸣觉得他的话有点奇怪,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年轻助教固然需要有分量的参展经历,可尹焰为什么要强调这点?但比起钟京京,他更在意尹焰。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那次牌局,尹焰对马平川说,他要参加明年的全国美展。
这是级别最高的官方展览,每五年举办一次,哪怕只是入选,都可以在一位艺术家的职业生涯上添上极有分量的一笔。尹焰第一次入选时只有二十多岁,时隔十年,如果能再次入选,他就可以再进一步。教授的职称不在话下,学院中的位置和圈中名望,乃至他作品市场价格都会水涨船高,这意味着名利双收。
路铮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倒不觊觎尹焰追求的东西,只是觉得,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变得遥远,这张他刚刚看清的脸也越来越模糊。
这几个月的交往,让他有种他们已经很亲密的幻觉,以至于忘了他原本的面目。拉开距离,路铮鸣才看清尹焰这个人,他一直站在云上,身边只有翻腾的雾海。
那个特聘的外教上完创作基础,就轮到路铮鸣带油画人像。从着衣人像到裸体人像,从单人到多人组合,这门课会一直持续到期末,是很重要的专业课。
之前他一直带毕业班,没有三年级课件,只能自己做。课程开始之前,他每天都要花不少时间翻拍画册,查找资料,然后做成PPT,准备开课时给学生放映。
路铮鸣很久没这样高密度地看画,温故知新,又被激发出不少灵感,创作草图攒了满满一速写本。不上课的时候,他就窝在工作室里画画,有那种画在玻璃上的“空间绘画”,也有普通的布面油画。
也许是在创作上释放了精力,他对尹焰的渴望就变得没那么尖锐,半个月不见面也是常事。
他们在手机上聊天,聊各自的学生,发最近的创作。这感觉让路铮鸣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是朋友关系的时候。他有点失落,更多的是轻松,暂时摆脱情欲的控制,他单纯地享受起和尹焰交往的愉快。
尹焰对路铮鸣的新作评价很好,却不给他看自己的近作。
路铮鸣调侃他故弄玄虚,用这种方法撩拨自己,尹焰就直接发来视频通话,把这句指控落实——他正躺在床上,裸着上身,眼神暧昧地看着摄像头。路铮鸣的身体烧了起来,连日压抑的情欲加倍反扑。
他哑着嗓子:“给我看看。”
尹焰笑了笑,把摄像头拉远,缓缓向下移动,在那个路铮鸣最想看的地方入镜之前,他切断了通话。
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晚安。”
路铮鸣又失眠了。
那段时间尹焰也在带油画课,他们上课的地方相隔不过几十米,路铮鸣忙得没空走进研究生教室,偶尔遇见,也只能像普通同事那样打个招呼。
看得见,碰不到,路铮鸣焦躁得又要把他拉进卫生间了,但他仍旧舍不得用晚上创作的时间来约会。画架前那几平方米总是能冲淡肉欲的诱惑。
肉体释放过后,多少会感到空虚,创作不会,它只会带来丰沛的充实,给人一种使命感和价值感。这感觉会把人抽离琐碎的生活,摆脱纠缠的欲望,它会融化个体的孤独,使人遇到超越时间和空间的共鸣。这种充实比友谊更持久,比爱情更强烈。
可这一切都要有个前提——被照见,没有人能忍受漠视。孤独会把创作者引向死亡,或死于自杀,或死于庸俗。在彻底认命之前,还有无数的起落与挣扎。
颜岩窥见了宿命,用干脆的一刀切断了可能的痛苦,路铮鸣还在浮沉。
他仍保持着单纯的理想,保持着如饥似渴的期待,同时也忍受着暂时无人观看的孤独。他坚信这些新作品能带来他所热望的一切,那不是声名利禄,它们只是这个过程的副产品。
他要的只是一道目光。
迄今为止,他所有的收获都不比不上这道尚未到来的目光,如果能被它照见,那么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它到底能照亮什么?
路铮鸣想起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比如那些空虚的夜晚,他邂逅过的目光。它们曾短暂地照亮过这个东西,但这光线太弱了,就像深海中短命的浮游生物,一闪而逝,只能把空旷的黑暗映得更幽深。
那可是很久远的黑暗。
尹焰也有东西要需要照亮吗?
他的追求比自己更多,更耀眼,是不是说明吞噬他的东西更深,更黑暗?
路铮鸣画得难过极了,这目光到来之前加倍的孤独和对它是否会到来的疑虑叠加在一起,压得他提不起画笔。在此之前,他总能找到办法宣泄,酒精和性,都能让他暂忘烦恼。可尹焰改变了一切,他使那些把办法全都失效了。
他得补偿。
路铮鸣在床上翻滚着,拨通了尹焰的电话。
在家吗?没画画?来我这儿吧。
他等了很久,久到快要睡着,才感到有人轻轻掀开他的被子,钻了进来——尹焰有他的钥匙,可以自由出入。
他身上有一股令人愉悦的味道,那是洗过澡的干净皮肤的味道。路铮鸣顺手摸了一把,他果然裸着。这场景好像梦一样,他舒服地哼了一声,在尹焰身上不停地摸索,想抹掉他周围那层雾气。但这个动作太暧昧了,很像一场性爱的前奏。于是尹焰开始吻他,抚摸他,路铮鸣就忘记了原本的打算。他只想让他陪自己睡觉来着。
情迷之间,他有种感觉,尹焰对自己身体的了解超过了自己对他。路铮鸣越来越享受把自己交给别人掌控的乐趣,当尹焰埋头吞吐时,他望着天花板脱口而出:“你进来。”
尹焰愣了一下,说了声“好”。
路铮鸣记得自己把尹焰弄疼过,但他从没弄疼过自己。他还没来得及紧绷,就被尹焰彻底软化,带上云端。
“别出来……”满足之后,路铮鸣依旧夹着他的腰,他喜欢尹焰呆在里面的感觉,“就射里面。”
“我没戴。”
“没事……”
尹焰笑着,抹掉他鼻尖上的汗:“每次都要射进去,这是什么情结?”
“我不知道,就是很想……把你的东西都吃下去——”
路铮鸣倒吸一口气,因为尹焰在他体内胀大了一圈,戳在他高潮之后仍很敏感的地方。
“听你的。”
尹焰俯下身吻他,顺从了他的要求。那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路铮鸣感觉他射了很多,应该会很爽。可他看上去很克制,只在最初的一两下喘出声,其余的时候都紧闭着双唇,把呻吟压在嗓子里。
他好像只是在满足自己。路铮鸣想。
他看着尹焰的表情,莫名想起上半年的毕业展,他们在卫生间粗暴地发泄后,尹焰问他“能给我打个90分吗”。他现在的眼神和那时很像,仿佛在等自己说一句“好爽”。
他搂过尹焰的脖子,亲口给他一个好评。
尹焰笑了起来,就在同时,疲倦也漫上他的脸。他躺在路铮鸣身边,没过多久就沉入睡眠。路铮鸣还想和他聊点什么,可他做爱之后总是很累的样子,让人没法开口。路铮鸣亲了亲他的肩膀,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抱住他,也闭上眼睛。
那姿势一点也不像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倒像个小孩,蜷缩在一只大狗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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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雾海上的流浪者 二
那个外聘的法国老头原本叫皮埃尔,但他坚持让人们用西班牙语发音叫他佩德罗,因为他母亲是西班牙人,而且他很喜欢那个西班牙导演佩德罗·阿莫多瓦。
佩德罗说他喜欢《欲望法则》里那种浓烈的……他想了想,用了个英语单词:“passion,用中文怎么说?”
“激情。”
路铮鸣不太理解他这把年纪,哪来这么多激情,可他看上去确实不像个老人。倒不是因为他长相年轻,他眼角的皱纹一点也不少,是因为他的眼睛。那是双年轻人的眼睛,总是把喜怒哀乐写在上面,并没有被年龄蒙上阴沉和世故,在这张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佩德罗的画奔放又快乐,总是把意想不到的颜色碰撞到一起,还喜欢用奇怪的材料拼贴。和他相比,路铮鸣的画都显得保守。
他还喜欢带着奇怪的东西去上课,缠着电线的兔子和鸟类标本,像牛排一样切成片的维纳斯雕像,用各种玻璃透镜看物品被扭曲的形状。他还会把黑胶唱机用双肩包背去教室,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放勃拉姆斯,音乐响起却是电台司令,他让学生们把歌曲画下来……他们喜欢他这些点子,玩得很开,一个白头发的孩子带着另一群孩子做游戏,完全看不出这是大学的课堂。
整个美院都给人一种灰色的压抑感,包括尹焰,他也只比别人多一点暗淡的蓝色,佩德罗是彩色的。路铮鸣很喜欢这个老头,如果不是佩德罗年龄大得可以做他父亲,路铮鸣说不定会和他发展一段。
然而每当他们在一起喝酒,路铮鸣就会庆幸他们没在一起,因为佩德罗总会在酒醉时反复念叨他那位年轻的前男友。
那人叫于贝尔,在纽约混得不错,绘画、雕塑和装置都做一点,最近开始又做策展人。路铮鸣见过他的作品,感觉都很眼熟,不是“戏仿”某位大师,就是“颠覆”和“解构”某种经典图式。他是有点小聪明,但成不了大人物。陆铮鸣没有说出真实想法,因为他能看出来,佩德罗很爱他。
“他把我的一切都榨干了……我的计划,我的想法……结果他把它们都变成了垃圾!垃圾……”佩德罗又干了一杯,“为了那堆垃圾,他竟然真的和她睡了。”
佩德罗把酒杯墩在吧台上,伸着手胡乱比划。他的话已经含糊得听不出是中文,但即使他说法语,路铮鸣也能猜出他说的是什么,因为他重复太多遍了:
“那个女馆长,还有女经纪人……就连给他拍照的摄影师他都睡了!他说自己是同性恋,可他睡过的女人比我认识的都多!”
路铮鸣按下他的手,已经有不少人在看这个老头耍酒疯了,可他还在喋喋不休:“他还想把雕塑送进泰特和古根海姆,他做梦!”①
“确实做梦。”
“你不懂。”佩德罗喃喃地说,“如果他和我一起,我们会做得比吉尔伯特和乔治更好。可他把我们的作品带走了,我不怪他,但是……他一个人做不来,他一个人不行……”②
每当这时,路铮鸣就只能叹气,喝酒,拍拍这个伤心的老头的肩膀。
说实话,他不太能理解这种伤心,因为他从没对这种事上过心,无论是他主动离开别人,还是别人离开自己。
他只会觉得寂寞。
路铮鸣之前对寂寞的理解是,它来自分别。然而在向尹焰靠近的过程中,他仍会有这种感觉,并且愈演愈烈,靠得越近,就越寂寞。
在某次欢爱后,他一丝不挂地抱着尹焰,把自己的困惑告诉他。尹焰只是笑着回应他的拥抱,给他许多很温柔的吻,把他的不安融化在欲望的温度里。
和佩德罗喝酒总会想起不太愉快的事,路铮鸣渐渐就不再接受他的邀请了。
法国人的话痨路铮鸣深有体会,临近年底,他又体会了法国人的另一种特色。
一进系办公室,他就看见佩德罗在和朝晖争执,他坚持要过圣诞节,不肯在那天上课,而且他要求带薪休假,否则就去主楼前面罢工。
“多大点事,我替他上课不就完了。”路铮鸣难得和稀泥。
佩德罗发了火,他坚持这是原则问题,不应该用这种方式解决。他还指责路铮鸣和朝晖一样没原则,搞得路铮鸣也很尴尬。好在刘乐山发了话,给他三天带薪假,才把事情平息。
佩德罗还是很不高兴,他觉得不应该用某人的面子来解决问题,原则就是原则,路铮鸣只能苦笑。
虽然闹了一次“罢工”,佩德罗却没把同事关系搞僵。休假之前,他特意到办公室来,给每位同事带了一小盒巧克力。不光同事有礼物,他教过的学生也人人有份,他捧着一盒《阿甘正传》里那种巧克力来到路铮鸣的教室,让每个学生都尝尝。
“这是我妈妈做的。”他说。
路铮鸣揣着自己那份,又厚着脸皮从学生的盒子里顺了一块。那些巧克力形状不太好看,像随手揪下来的橡皮泥,口感倒是很奇妙。巧克力彻底融化后,口中剩下一些细小的颗粒,他仔细品了一下,是薄荷味的橙子皮,恰好把甜腻化解,只留下清凉的香气。
佩德罗告诉他,这些巧克力都是他喜欢的,他妈妈快九十岁了,依然记得他的口味。他笑起来像个孩子,不管皱纹堆得多密,都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路铮鸣突然想起自己的父母。
上学时,他每次放假回家,他们都会准备丰盛的饭菜,可他喜欢吃的东西一样也没有。从来都是这样,二十多年来,他们从不记得自己爱吃什么。
他向母亲提出来,她总是一脸惊讶和抱歉地说:“是吗?原来你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路铮鸣认真地告诉她,然而下一次依旧如此,父亲还会指着某道菜告诉他,这东西有多么昂贵,多不容易弄到,“特意给你买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