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酆岛爆炸的事了。」杨思存说:「但我有请人查阅过地府生死簿,确认你们两个都活得好好的。怎么才一个月不见,你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李以瑞苦笑了下,他把酆岛的事、还有吕立威让他调查孤儿院的事简要说了。
「我没料到……会遇到段于渊。」李以瑞说:「我怕他来追我,跑的时候没注意,好像让旧伤又加重了。而且我跟段于渊说了吕家收留我的事,也怕他再顺藤摸瓜找到我。」
「……但我没其他去处,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这里可以投靠了。」他用流浪狗的眼神看着杨思存。
杨思存忽问:「我爸他,没把你关起来吗?」
李以瑞看他眼神流转,像在思索什么,便说:「可能你爸也没料到吕老师会救我,他本来打算把我炸死在酆岛山腹里。」
「不,我爸要杀的人,只有那个姓段的小鬼。」杨思存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要让你们两个都死,他大可在你身上施术,至少有一百种相类似的道法,可以让那个小道士在碰触你时与你同归于尽。但他舍此不为,设置那种戏剧性的凡人机关,就是算准了姓段的会牺牲生命救你。」
杨思存用指尖点着唇。
「你看破他关于你养父的诡计,他觉得没面子,在做掉段家继承人的同时,也想给你好看。你既然嘴硬说自己信任小道士,他就让小道士死在你面前,让你看看信任的后果,多半是这样吧?哼,的确很像是他会做的事。」
李以瑞听得愣一阵呆一阵的,杨思存说的内容,和吕立威说的八九不离十,细节还比吕立威提供给他的更多。
他忍不住扬起唇角,杨思存问:「怎么?」
李以瑞摇摇头,眼眶有些涨红。
「没什么,只是觉得,杨思存果然还是杨思存。」
他抹了下眼睛,「……真是、太好了。」
两人酆岛一别,正确来讲,是杨若愚侵占了他的肉身后,转眼又是一个月未见。但这回见面,比起先前的危急仓促,李以瑞觉得又多了几分亲切感。
虽然两人从初次见面到现在,不过三个月余,他却觉得像是认识一辈子那般。
「所以,你到底在躲谁?段家小鬼吗?」杨思存问:「他告白被你拒绝了?然后对你用强吗?所以你才尴尬到宁可躲到我这里,也不愿再见他的面?」
李以瑞咯咯笑起来,直笑到眼角微泛泪光,杨思存一脸见鬼似地望着他。
李以瑞笑声微敛,才说:「杨思存,我很可能,是没有父母的孤儿。」
他说得没头没脑,但杨思存似也习惯他的天马行空,竟没有抗议。李以瑞便从怀里拿了吕立威给他的照片,递到杨思存面前。
「这是你的照片?小时候?」
杨思存一如往常不需李以瑞多作解释,他端详着背景。
「这间孤儿院,我曾经去过,在我刚下凡的时候,只不过是现在的日晶育幼院就是了。当时我是搭公交车去的,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在那台公交车上碰上你。」
李以瑞感到意外:「为什么?」
「现任院长是我认识的人。不过她已经不记得我了,所以我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离开了。」杨思存的眼神,泛起些许感伤。
「我查过这间孤儿院的事,是发生过失踪案件,才忽然停业的吧?你是当时失踪的儿童之一吗?」他又问。
李以瑞振奋起来,他把在花墙旁和段于渊讨论的细节,巨细靡遗地向杨思存说了。
杨思存始终凝眉听着,期间缟衣又进了房间一次,带了两杯黑糖珍珠鲜奶茶给他们,手摇杯让李以瑞想起宋叔,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原来如此,院长很可能是杨家先祖之一,就是那位叫尺八的女人,这么说来,我好像听白姊提过这个人。」
「这张照片还有另外半张,会是尺八吗?还是其他什么人?」李以瑞问。
「单看牵着你的手,不像成人,因此不会是你父母,死心吧。」
杨思存一语道破李以瑞心思,但李以瑞不放弃:「但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亲人?姊妹或是兄弟之类的。」
「无缘的亲属,不找也罢,找了反而心烦。」
李以瑞讶异地望着他,杨思存别过头。
「况且孤儿又怎么样,这世上多的是没有父母的孩子,还不是一样长大。」
李以瑞想了想,忽说:「杨思存,对不起。」
杨思存一愣,饶是他善于猜测他人心意,也不懂李以瑞道歉的原因。
「现在想想,你应该是想从我身上找到你爸的线索,才会这么帮我吧。但好不容易找到人,却因为我的关系,让你没办法跟你爸好好相处。」
「……跟你没有关系。」
杨思存说:「即使他占的是其他凡人肉身,我也不会纵容他。」
「但心理还是会难过吧?那时候我爸拿刀杀我,不小心杀了校警,我还研究过要怎么让他脱罪、怎么让他罪轻一些。听到其他人说我爸坏话,还是会觉得很难过,虽然他明明不爱我、也真的做了坏事,但爸爸就是爸爸。」
「而且我妈还在,你妈已经过世了,世上就只剩你爸一个亲人,却没办法对他撒娇。我本来还在想,要是杨若愚其实是个好人就好了、杨思存一定会很高兴的,但可惜最后还是变成这样。」
他望着杨思存。
「但没关系的,还有人在等你,杨思存。别去想那些对你不好的人、去想那些对你好的人就好了。想着那个人,心里就会好过一点,我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
杨思存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张开唇,竟难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明明是小鬼,讲得一副你活了几辈子的样子。」最终他说。
李以瑞笑了笑,杨思存便说:「别再管旁人了,比起我,你现在应该有更迫切的事要处理吧?我爸会甘心放过你身体,代表你的肉身有什么问题,是吗?」
李以瑞浑身一颤,杨若愚那番话浮上心头。
这些日子以来,李以瑞一直避免想起这件事。但洪理月的事历历在目,李以瑞虽说不是特别怕死,但想到要像那样受尽痛苦而死,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杨思存观察他的表情,说:「你过来,再让我看一次我爸的术式。」
李以瑞依言背过身,感觉杨思存右手指尖在他背脊上滑过,像在记忆那些字迹般,往复数次,和上回在租屋处的状况不同。
但他也不懂道法,乱插口又要被杨思存骂,只能保持沉默。
杨思存在李以瑞背上虚摸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这才松开手。
「当初跟你更换魂魄时,我就略有感觉,但你来我跟你不熟,没理由管你闲事。二来魂炼混浊,连我也没办法救,告诉你,也只是白让你担心而已。」
李以瑞苦笑了下:「所以果真……没有办法了吗?我本来想说,至少灵魂可以留下来,还能投胎转世之类的。」
「干嘛?你想投胎成女的,就能和那个姓段的身心灵契合在一起吗?」
李以瑞用一种看神仙的目光瞪着杨思存,杨思存冷冷地说:
「你这么惊讶干什么?难道你觉得自己的心思很难猜吗?而且别傻了,投胎之前得喝孟婆汤,我以见过太多愚蠢的凡人,妄想来世能够再续前缘,结果见了面连彼此的脸都不认得。」
李以瑞笑起来,半晌忽然问道:「杨思存,我可以吻你吗?」
这回换杨思存瞪大了眼,李以瑞忙笑着摇手。
「开玩笑的,想也知道不行吧。」
「……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不是……段于渊的话,会不会不一样。」
「你吻他了?」杨思存举一反三。
李以瑞犹豫良久,才点了下头。
「很过分吧,明明拒绝了段于渊,竟然还做这种事。」他沮丧地说。
杨思存却说:「还好吧,你应该也搞不清楚能够接受他到什么程度,只能像这样慢慢尝试、慢慢磨合,才能得出结论。而且你放心,不管你对他做什么,那小道士肯定都爽得要命。」
李以瑞耳根发热,为杨思存直白的发言。
「杨思存,我问你喔,你和你情人……我是说,如果我和段于渊在一起……」
「毋庸置疑他希望你在下面。」杨思存犹如GOOGLE翻译机:「他想上你想到快疯了,想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
李以瑞单手掩住面颊。「抱歉,我真的、无法想象……」
「如果不能接受,就不要接受,没人迫你。这种事不要委曲求全,对那个小道士而言也很失礼。」
杨思存冷冷地说。
「如果你是为了把他留在身边,才虚以委蛇,最后痛苦的是你自己。」
李以瑞喃喃说:「和段于渊继续当朋友、永远待在一起,这种想法……果然很卑鄙吗?」
杨思存没吭声,李以瑞便叹了口气。
「我想过,我应该把话讲清楚,然后离开段于渊,这样对我、对他都公平。不再跟他见面,也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但是我……好痛苦。只不过一个月没见他脸,我就想他想得快疯了,做什么都想到他,吃饭也是、洗澡也是,连作梦都一直梦到他,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想到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段于渊,我就觉得……心脏好像快要裂了。」
杨思存像被强塞了颗馒头似的,眨着眼没说话,耳根竟有一丝红。
李以瑞看杨思存久未回话,便摸了摸头:「抱歉,突然说这些话,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吧,就像你说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他重振起精神,又说:「杨思存,关于尺八,我一直有个疑问。」
他回到了最先的话题。
「我在酆岛里看见吕安乐的壁画,上面说,吕安乐因为杨尺八病危,所以千方百计地想救她。但我不懂,吕安乐当时不是阎罗王吗?如果杨尺八死了,不是刚好可以到阴曹地府,和他永远在一起了吗?」
杨思存沉忖半晌,才说:「或许吕安乐,也不想长久待在地府。」
李以瑞一怔:「为什么?但他是阎王啊,阎王不待在地府,那要待哪?」
杨思存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忧伤,虽然李以瑞不清楚他话里有哪刺激到他了。
「是啊,本来应该是这样。」他耸耸肩。
「但你没去过地府吧,地府是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那里没什么娱乐,追个剧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每天做的工作,就是审判亡魂、处罚罪犯,耳边听得都是求饶声和哭声,即使做得再多,也没人会对你道一声谢。」
「这倒和警察工作有点像。」李以瑞笑着说,杨思存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吕安乐有可能是想下凡跟情人在一起,才跟甩子吵架的吗?」
李以瑞又问,他歪着头。
「呃,可是这样不对啊!段叔叔说,杨家先祖是拿尺八的性命要挟吕安乐,才让吕安乐修改生死簿的,但如果杨尺八本来就要死了,那有什么好威胁的?就算甩子不杀姊姊,姊姊也迟早会死,根本没有威胁的筹码啊!」
李以瑞像是想起什么,弹了下响指。
「啊,不过那时候在安乐庙里,有幅壁画上说,想让杨家永生不死的,其实吕安乐本人。如果说吕安乐为了救尺八,修改了生死簿,那就比较合理。」
他又凝起眉:「唔,不过这样也很奇怪,吕安乐要尺八活着,改她一个人的生死簿就好了,干嘛整个杨家都一起改,还闹到自己被天罚,吃饱了撑着吗?」
杨思存沉吟片刻,忽说:「这些问题,不如问问当事人吧!」
李以瑞一愣:「当事人……?」
「嗯,吕安乐也好、你说的甩子姊弟也好,都来自地府。那就直接问问他们,虽然是八百年前的事,但说不定有知道当年内情的人。」
他喃喃说:「再说,我也该报个平安了。」
☆
李以瑞还一头雾水,便看到杨思存从床上站起,走到书桌旁。
李以瑞见他掀起镜奁上的红布,把自己的手机搁在矗直的镜前,又将红布缠到手机上,缠得严严实实,他动作熟练,彷佛已做过许多次。
「你要做什么?」李以瑞忍不住问,睁大眼睛看着。
「观落阴。」杨思存说。
「观落阴?啊,我知道,之前竹轮的老婆说想看到自己前世今生,元辰宫什么的,有拉我们去找师傅过。」李以瑞说。
「那是骗人的,元辰宫是生死簿的一部分,怎可能随意让外人窥看。且凡人没开天眼,就算见了生死簿,也不解其意。」
杨思存简短解释,他在椅上盘腿坐下,掌心朝上搁在膝头。
「我话说在前头,你待会一定会有很多问题,但请你忍耐,不要乱插嘴,等结束我再一并回答你。如果你办不到,就先给我滚出去。」杨思存说。
李以瑞双手掩唇以示清白,半晌,又忍不住问:「你要跟地府的人通电话吗?地狱是可以直接打电话的喔?」
杨思存瞪了他一眼,李以瑞才忙摁住嘴巴。
杨思存伸出食指,点在手机后的镜子上,那瞬间李以瑞的背又是一阵刺疼,他只得咬牙强忍过去。
李以瑞看过朱竹伦观落阴现场,但一般观落阴,都是以符咒遮住落阴者双目,让他以五感体验阴间种种。
像这样遮住手机的状况,李以瑞还是第一次看见,不禁越发好奇。
搁在镜前的手机忽然传出震动声,那瞬间镜内也有变化,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容。像在梦境中与人见面一样,明明知道是个人,却想不起那人的五官。
「喂,是小孟吗?」
手机的声音倒是很正常,除了些微的噪声,和一般通话没两样。那是个清脆的女声,听来十分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