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地一声,城隍庙大门在李以瑞眼前合拢,自此寂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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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于渊拎着一壶茶盅,坐到R城望海山自家天坛的石阶上。
身后的望海观,是段家占地最广的一间道观,举凡天官赐福、地官建醮、或是水官飨祭等等年中重大仪式,几乎都是在此地举办。
十多年前,段家继承人的成年礼也是在此处。段家会由前任家督,请来八尺烛龙,在全体家族成员的见证下,重新演示收伏龙神的场景。
这地方,也是每年李以瑞生日时,段于渊和他必定会来的处所。
提议的人是李以瑞,记得是十八岁那年,李以瑞忽然说,想找个特别的方式过生日。
段于渊固然是开了一堆脑洞,连把人带去南方海岛渡假的念头都有了,但李以瑞却笑着说不想多花钱。
『我想找个可以赏月、又可以看夜景的地方,就我们两个。』
段于渊搜索枯肠,最终想到了这个地方。两个男人就带着零食饼干,外加一壶清茶,由刚拿到驾照的段于渊开车,载着李以瑞上山。
本来天坛在不做法事的时候,是严禁外人进来的,但段于渊自有混进自家产业的方法。两人一路爬上宝塔的最顶端,在那里开了只有两个人的小小生日派对,从日落时分,一路聊到深夜。
过午夜十二点时,李以瑞趴在宝塔顶端的栏杆上,风抚着他的额发。段于渊记得他回过头来,朝自己笑道。
『一直以来,多谢你了,段于渊。』
从那以后,每年李以瑞生日前夜,潜入天坛就成了惯例。
虽然随着年纪渐长,两人外务日多,李以瑞的各类朋友也增加不少,但无论搭档生日庆祝活动再多,就只有此时此刻,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段于渊爬到宝塔最上层,望着比以往十年都还明亮的月色。
月色如此明媚,人却形单影支。
他看了下时间,午夜十一时二十六分。
从和杨若愚约定后,段于渊和一七四小组成员,便想方设法地找李以瑞。他问了R城所有的医院,又联络了李以瑞所有能联络的同学、同事,但李以瑞朋友虽多,大多没有深交,因此徒劳无功。
杨若愚说顺利的话,李以瑞自会来寻他,但段于渊实在不懂这位前家督的话。
段于渊在砖石地上席地而坐,把那壶茶搁在身侧,从怀里摸了两个茶盏,在自己身前摆了一个,在旁边摆了另一个。
他提起壶耳,正要给自己斟满,冷不防身后伸出一支手,代他接过茶壶。
段于渊心跳剧止。
他抬起头,和那双墨黑色的眼眸撞在一块儿。
「抱歉,我食言了。」
段于渊视线瞬间模糊。那人则露出夹杂着苦意、酸意和感慨的笑容。
「……好久不见,段于渊。」
☆
杨晚成撑起黑色大伞,望着眼前逐渐成形的黑色丝茧。
丝茧由淡而深,出现在石桥的中央,黑丝如流水般,自上而下缓缓褪去,回到茧中人的脚下,恢复成影子的模样。
令杨晚成微感讶异的是,他本来以为对方会惊慌失措,毕竟是忽然从自己熟悉的场域,被家督的能力挪移到此处。
但里头的人却异常平静,他垂着首、眼帘轻阖,在影子全数褪去的瞬间,才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沉静的黑眸与他对视,让杨晚成想起那个令人厌恶的男人。
「所以……不是我爸,而是你们做的吗?」
眼前的青年抬起手掌翻转着,像在检视自己有无损伤。
「不,这么细腻的手法,除了他以外,旁人也做不出来吧!如果你们懂得用脑的话,上回在沙滩上,就不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了。多半是他用『杨希声』的身分,对无形叔叔下指示吧。」
杨思存唇角一勾。
「所以他躲着不肯出来吗?怕我会在你和无形叔叔面前揭他的底?看来他,真的很怕自己的亲弟弟啊。」
杨晚成见青年转过头来,正视着石桥彼方的自己。不知为何,明明是自己奉命来捕捉他,对上那双戏谑眼神的同时,杨晚成竟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算了,我也正想找机会和你们说清楚,以免你们一天到晚找我麻烦。害我连周边都坏了,下次不知道还会弄坏什么。」
杨思存看着杨晚成说。先前两次和此人见面,都是在激战中,杨思存并没能好好端详这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男人。
只见他浑身包得紧紧的,衬衫里头穿着套头毛衣,手套、袜子,能露出肌肤的部位都裹得严实。
「不带我进去吗?」杨思存问他:「这样大费周章,把我从庙里揪出来,应该不单只是想站在这里聊天而已吧?」
杨晚成难掩复杂之色。「家督要……见你。」他说,杨思存想对方原本的指令应该不是这样,是把他打昏了绑过来之类。
「……你不抵抗、我就不对你动粗。」杨晚成背过身去,往石桥另一端走去。
杨思存四下张望,只见两人置身之处,宛如古时庭园院落,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远方月洞花门、竹林婆娑,让杨思存不禁眯起眼睛。
「好像……地府啊。」他喃喃说,他回头看了眼他与杨晚成走过的石桥,「这座桥,是仿奈何桥吗?简直和地府的一模一样。」
杨晚成一时没回话,半晌才生涩地说:「你去过地府?」
「我在那里长大。」杨思存说。
他往远方望,庭园尽处,是有个赤色砖瓦的房顶。就连府邸本身,也跟森罗殿的建筑几近相同。料想是杨甩子出身寒微,当年没见过多少富贵人家建筑,所以就直接照样COPY了森罗殿过来,想来也是令人感伤。
杨晚成领着他走了一段,越接近府邸,路旁便越多养子盘踞。他们或垂手站在路旁、或立在某座灯笼之侧,像没了电池的娃娃一样,一动也不动。
「你真是、若愚的……孩子?」
彷佛不甚熟悉这字汇,杨晚成用僵硬的语气说着。
「我爸没跟你们提过我吗?」杨思存反问。
杨晚成瞄了他一眼。「我劝你,别这样叫若愚,特别是在家督面前。」
「为什么?」杨思存一愣:「无形叔叔,不希望我爸有后代吗?」
杨晚成像是被电到一样颤了下,杨思存想应该是「叔叔」这个字眼的缘故。
「……你真的,很不像杨家人。」杨晚成顿住脚步。
他似在犹豫什么,指尖朝杨思存脸颊伸去,又顿住。
「你走吧。」杨晚成语出惊人,「从方才那座石桥出去,沿着石子路走,就能衔接到阳世,出口设在海岬某间育幼院附近,离R城城区并不远。」
杨思存一愣,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冷不防黑影从杨晚成身后袭来。
杨思存还未及出声提醒,黑影便像鞭子一样,毫不留情的直击杨晚成的头颅,将他身躯远远掼了出去,摔在一面瓦砾墙上。
「叔公……!」杨思存忍不住唤了一声。只见黑影从四下灯笼处拔起,和在城隍庙里相同,往杨思存脚下聚集。
经过这两番交手,杨思存已约略猜到,这人的道法应该与影子有关。
人再身手矫健,只要在有光的地方,就离不开自己的影子,也因此杨思存根本避无可避。影子蓦地缠住他双脚双手,将他整个人压倒在地。
他只觉有人朝自己走来,但他的脸被影子朝地压得死紧,呼吸都有困难,根本看不清。
「太慢了,我不是说,找到人之后立即带过来吗?」杨思存听见尖锐的少年嗓音在耳边响起。
他奋力挣了下,把脸朝向旁侧,却见杨晚成已从砾墙下爬起,左脸一歪,黑影甩上他的脸颊,又把他整个人打飞了出去。
影子余势不衰,和杨思存当初在沙滩上看到的同样,这人出手全然不知轻重,杨晚成被打得在石地上翻滚,末了被影子卷起来,像破布一般扔在地上,杨晚成唇角渗血,而施虐的人却仍没有停手的意思。
杨思存骇然,倒不是少年的手段,而是杨晚成。
以杨思存认知此人的实力,要反抗绰绰有余,但杨晚成却像是故意让少年殴打似的,连以法力护身也没有。
杨思存实在看不过去,他开口:「住手,你会打死他的。」
这一下总算把少年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杨思存只觉一阵气窒,影子缠住杨思存胸腹,把他推送到眼前。
「哥哥……」
少年端详杨思存的脸,眼神变得炽热。杨思存试着挣了两下,但眼前的少年无论法力也好、操作道术手法也好,都精练的难以挑剔。
杨思存再无怀疑。少年便是自家父亲口中「天资聪颖、但教养不好」的弟弟、现任的杨家家督杨无形,同时也是自己的亲叔叔。
杨无形的外貌年纪也令他吃惊,杨思存今年二百余岁,外貌约略是二十五岁的青年。但眼前的少年看上去最多十四、五岁,且身材矮小,看上去更显稚嫩。
杨思存知道修道者资质越高、越早有所成就,外貌年龄便会成长得越慢。
而不知道是否外貌影响心理,杨思存觉得这人的心性也堪虑,身为杨若愚胞弟,少说应该也有二百岁,行为举止却仍像个孩子一样。
「哥哥、哥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杨无形脸露喜悦之色,他伸出指尖,眼看便要触碰杨思存的脸颊,但半晌又收回了手。
「晚成说,你这个小贼,会操控别人的脑子。只要碰你、就会着你的道。」
杨思存心中一沉,看来杨无形纵使孩子气,却不是笨蛋,到底是一家之主,有基本的智商水平。
「真麻烦,我想要摸摸哥哥、抱抱哥哥啊!都是你、都是你不好,竟敢偷哥哥的身体……」
杨无形碎念着,杨思存尚未来得及开口,影子又卷着他脚踝,竟将他往地上摔,杨思存猝不及防,脸撞到坚硬的石子地面,顿时痛得牙疼脸歪。
他最受不得疼,眼泪差点滚出来,忙咬住下唇。见杨无形又缠住他肋骨,眼里泛着血丝,不知道又想干什么,只得开口。
「我并没有……偷他的身体。」
他喘息着,缠在他胸腹间的影子越收越紧,彷佛代表杨无形的心绪:「我是透过地府的转轮台、投胎到我爸……投胎到杨若愚身上。唯有如此,杨若愚衰竭的肉身和魂炼,才有办法更新使用。」
「我也没打算一直占着。若是他想要回这身体,我随时都可以归还给他,你无需为此操心……叔叔。」
一旁的杨晚成掩着胸,似乎想说什么。但杨无形已然先开了口。
「你叫哥哥、什么?」杨无形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沉。
杨思存一怔,卷着他肋骨的黑影略微放松,让杨思存得以喘口气。
他方才试了几次,想透过影子影响杨无形的意识,但影子终究并非肉体的一部分,且杨无形利用的是他自身的影子,杨思存连他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这道法并非毫无破绽,光与影相依存,只要没了光源,杨无形便无计可施。杨思存现在明白庭院里为何到处都是灯笼了。
「你叫他,爸爸……?」杨无形拉高声调。
杨思存深吸口气。「我是杨若愚的儿子。我爸在两百多年前,和地府的人生下我,只是他不知道我的存在,直到最近才相认。」
他喘口气,又说:「我是你的亲侄子,无形叔叔。」
杨无形怔立不动,杨思存感觉缠着他的影子又松了些,双脚终于能触地,这让他松了口气。
杨晚成也重新站了起来,杨思存见他满身血污,刚才那番冲击,让杨晚成的脖子露出一截,上头隐约有道很深的伤痕,却不知是何原因。
杨无形忽然转向杨晚成:「哥哥他,这些年,又有婚仪了吗?」
「据我所知,没有。」杨晚成说。
杨无形问:「没有婚仪,为何有子嗣?」
杨思存明白杨无形的想法,身为同样活过两个世纪的神明,阳世的价值观变化得太快。就像他在地府那一位,前阵子还常叨念,什么时候男人和男人可以堂堂正正在一块了。
杨思存感觉胸腹间的影子又变紧了:「还是他骗我?」
「我想应该不是。」杨晚成目不斜视:「这孩子的魂骨,和若愚相似,恐怕是若愚与他人苟合所生。」
「苟合?」杨无形喃喃说:「没有婚仪,那就是庶出了。」
他像是受到某种打击般,就这样站在门厅前,良久没有出声。
好半晌,他才垂下了手,那些缠着杨思存的影子随之松解,胸腹间压力剧减,杨思存忙深吸了几口气,额间已全是冷汗。
「你,进来。」杨无形对杨思存说,嗓音竟有些虚弱。
杨思存一愣,饶是他才思敏捷,也被杨无形这种喜怒无常弄得一愣一愣。
他回头看了杨晚成一眼,他目不斜视,领着那班养子站到门厅两侧。杨思存没有办法,只得跟着彷佛一下子泄了气的杨无形,往宅邸里走去。
屋子里到处是杨家弟子,看见陌生人进来,全都戒慎恐惧地站在一旁,连偷眼看一下都不曾。
杨思存放眼望去,全都是被改换了魂炼、失去原本肉身的,杨若愚口中的「养子」,真正的「活人」一个也没有。
杨思存心中感慨,若是长年在这种地方生活,也难怪会养得像那样阴阳怪气。
杨无形将他领到府邸最尽处,府邸里的形制,也与杨思存幼时熟悉的森罗殿相同,狭长的前厅、两侧的耳房,通过长廊,森罗殿的最尽处,本是地府主人阎王的书房,以往杨思存最常去的地方。
但这里却不是书房,而是座祠堂。
杨思存跟在杨无形身后,走过烛影幢幢的廊下。正面是祠堂常见忌坛,坛上立着牌位,最上位的牌位写着「祖考 杨公讳佛尘之莲位」,而自上而下,林立着无数灵牌,密密麻麻,算上去有千百人之数。
杨思存在忌坛的最下方,看见杨若愚的牌位,而在杨若愚牌位之侧,有个空白的灵牌,没有撰上名姓。
忌坛两侧也点着烛火,数量之多,将祠堂照得有如白昼。
虽然祠堂如此明亮、又是家祠,杨思存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光是站在这里、身处这些牌位间,杨思存便觉得从足趾到头顶,连血液都冷透起来。
「坐。」他比着忌坛前的座椅。
杨思存犹豫片刻,终是选了个下首位落坐。杨无形饮着弟子上的热茶,模样就和寻常家庭里,长辈与晚辈叙话一般。
「你娘,叫什么名字?」杨无形问他。
杨思存看着眼前外貌年龄还小上他十岁的叔叔,谨慎地答。
「我妈是真神,没有名字。」
「真神?」杨无形一怔:「啊……是那个孟婆神,就是哥哥不顾我反对,也坚持要去见的那个女人。」
他的影子忽然拔起,朝杨思存伸来。有了先前的经验,杨思存忍不住缩了下,但影子只是捧住他的颊,在他肌肤上磨蹭。
「确实……你的魂身,跟哥哥很像,又有点不太一样。」
杨思存任由家督抚摸着。杨无形坐在与他三、四步之遥的地方,但这祠堂灯火通明,要一瞬间灭掉所有光源怕有困难,杨无形的操影十分棘手,若不能碰触到本体,就无法操控其神志。
虽说也能使用一般道法,但看过方才几番闹剧后,杨思存不认为自己是这个疯子的对手。
他还在思考对策,杨无形已先开了口,「……没想到,哥哥竟然能有孩子。」
「我以前想过,要是哥哥哪天有了继嗣,我一定要好好待他,当成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但哥哥尝试了很久,都没能有个一子半女。」
杨思存一怔,杨无形在怀里掏摸半晌,取出一个陈旧的荷包。
「这个香包,是某年瑞阳,我做来要送给小侄女的。那小女孩很可爱,是哥哥和他死去的大嫂生下的,但可惜生下来不到两个时辰,就不会动了。」
「哥哥很难过,抱着那个不动的女娃儿一直哭、一直哭。我要把香包给她,他也不收。」
「那之后有好多孩子都是这样,不是还在肚子里生不出来、就是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哥哥难过得不行,后来哥哥的结发妻子也死了,续弦生不出孩子,连续弦也死了,后来哥哥就不再娶妻了,娶了也没用。」
杨思存在地府时就曾听说,地府为了甩子的事,由继任的阎王亲手在生死簿上批注,掐断了杨家姻缘脉与子孙脉。
也因此不单是小孩会夭折,妻子也会遭殃,这多半是整个杨家看不到半名女眷的原因。
他不禁默然,如果杨无形说的都是真的,他难以想象,杨若愚是承受多少次这种妻离子散的痛苦,才走上那种邪路。